来人话还没说完,王所长悄然的抹一把汗珠儿,添了茶水继续坐定聆听。
“成老三老丈人是河西公社会计,有一定的文化水准。他的老丈人弟兄四个,个个虎虎生风。老大听书是个高材生,职务还不低......”话没说完就不再往下说了。
“啥个职务嘛!”王所长听书一样越发的来了兴趣。
汇报者呷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这个老大,现时怕是已经退休了吧!有些话不能乱说。反正回来时听说头发都斑白了在干休所!”
听到这儿王所长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虚惊一场。
“虎父无犬子,听说他的儿子接了老爹的班。现时正是......”来人显然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他环视四周,匆忙的起身关紧了屋门,凑近王所长的耳根子低声道:“时下能通天哩!”
“啊!......这不是......不是......”王所长不无惊愕的猜度到。
来人点头应允,并示意他不再说下去。
“他老丈人排行老四,老三是河西中学教师。数老二最可怜,年纪轻轻的时候,本是风华正茂之时,结婚还没多久,就得了疯病,疯疯癫癫的,到现在近六十的人了,一直就这样疯癫着。可不能小瞧他,河西公社干部说,这二疯子就是他们的同班同学,读书时关系好着呢!”
“这老二是够可惜的!”王所长跟着惋惜道。
“这些都扯远了,近的,成老三他爹自知老汉......”来人转移话题到成家人身上。
“他爹不是一介伙夫吗?”王所长打断话题反问道。
“对,是伙夫没错,所长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年乡里还送过花圈慰问过?”他试探性的给这上司王所长递话。
“说的啥嘛?大事小事,一天天的,哪儿还记得住嘛!”王所长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一介伙夫而已,难不成还真能同那公家攀上亲戚不成!
“这成老三的父亲自知老汉,一辈子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在车站后厨忙活,可别小瞧了他!”来人刻意压低声音提醒王所长道。
“他烧菜手艺好为人处事更是个热心肠,这自知老汉有个堂兄解放前在高家镇中学任校长,受了他堂兄的教化,老头子开明,才二十来岁就悄然的跟着闹起了革命。他的堂兄以及许多革命志士都被狗日的国民党杀害了。自知老汉回村后没少在革命事业上下功夫,旁的咱先不说,他的子孙后代,参军的比比皆是,儿子成二林,孙子......老人对革命的忠诚那是无可置疑的。......也算是个老革命哩!”来人汇报完毕,急匆匆的起身就要走。
王所长礼让着送出门去。回到屋里感觉到浑身疲惫无力。竟惴惴不安了起来!
他暗自厌恶起了成大林来,若不是受了他的蛊惑!又怎么凭空生出这般祸端来。
成家弟兄俩之间的矛盾显然是与日俱增了,可是无论如何你该当坐下来沟通嘛!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僵持着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大的没个大的的样儿,小的没个小的的章法。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他没想到亲亲的俩兄弟也会闹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做为外人的他又该怎么办呢?成老三有成老三的苦衷,成大林有成大林的说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事儿闹到如此的境地!还好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而成老三呢,自然委屈至极,他憨厚老实一心务农,并不在乎亲友之间谁谁谁又坐上了什么职位,这和他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甚至不屑一顾,就像他数落妻子李雪芬那样:“你娘家个顶个的都是能人,咋就偏偏的遇上你这个烂婆娘呢!”他行的端走的正,并不会在意任何人的脸色,管你谁谁谁,死犟着的急脾气一上来哪还管什么青红皂白三七二十一!
成老三按照老母亲的吩咐一出门就在临街的百货门市部买了糕点等礼节性的礼物。父子俩一前一后的相跟着急匆匆的进了柳东中学的大门。
时科前也刚刚驱车到校,他的宿舍在教工楼一楼第二间,也是照顾他年纪大盘爬楼梯不大方便吧!他身子骨硬朗着呢,五十来岁的年纪,虽一头白发,也懒得再漂染了惺惺作态。剪得短短的,一眼看去顿觉干劲十足。
一阵浑厚的敲门声后,时科前一开门就同那一脸憨笑的成老三几乎碰了个照面。
“哥!”成老三打了招呼。
时科前显然没料到成老三会突然的登门拜访,一瞥眼见其身后躲躲闪闪的正是在教研处门口守了一整天的学生成大军。父子俩人长相极其神似,他似乎瞬间明白了过来。赶忙热情的礼让进了屋子。
让座沏茶倒水,一阵寒暄之后,成老三直奔主题的说明了来意。
时科前对成大军的事情早有耳闻,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上下打量了肃立在一边不敢落座的成大军,眉头不由得紧皱了起来。
“你还真打算将那初中念到老啊!”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哥,三个男娃子,负担大,俩都废了,狗日的死活听不进去话,都进城钻到建筑队享清闲去了。就这一个,脑子还算灵性,玩性大。有时候想想念不成了算球了,回屋种地去,可这娃儿从小就遭了祸罪,没个文化,将来恐怕要吃大亏。”成老三语重心长的说道着,起身一把拽过站在墙边的成大军。一扬胳膊,成大军俩残缺不全的手指头就明晃晃的裸露在了时科前面前。
“你说,就这还不好好学,整日里没个正形!”他禁不住抹起了眼泪来。
时科前紧盯着成大军的手指头,久久的没再说话。他沉思者,却又无法出言拒绝。是接纳也罢,拒之门外也罢。一时间竟然矛盾极了。这番沉静,令成老三倒是不安了起来,他不想再委屈求全的待下去了。已经缓缓的起身。
“就这,我屋里有事,先回了。”成老三往外踱着步子告辞。心里想着,你不表态,我替你表态,要不要的他做不了主,你能耐我一转身你把娃儿给轰出来!
“这......这......哎呀!你来就来,你拿东西干啥嘛!”时科前匆忙的回身提了成老三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糕点礼品紧追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成大军。
“嗨呀呀!老三!学校有规矩,东西不能收!”时科前后头紧追着,成老三头也不回的已经远去了。
俩人一拉开距离,他就回身喊了一嗓子:“我娘——你婶子说让看望看望你!”一转身就出了校门。
冷冰冰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际,时科前很清楚毕竟是伤着老婶子的心了。也很明白成老三这话一是说给那些围观的师生听的,二来就是刻意说给他听的。这是明晃晃的光天化日之下给他来个下马威啊!
“狗日的成老三,你求个人也不按套路出牌,这显然是逼宫来了......”他自言自语着骂了几句极不符合他这身份的粗话,咧嘴一笑就急匆匆的回屋里去了。
成大军听到脚步声肃立着的身子似乎挺得更笔直了。
“你个崽娃子,再不好好学都对不起你爹你婆!”时科前提着的东西再次放回成老三随手摆放的位置,一开口就训导起他来。
他并没有再次落座,靠墙的盆架上脸盆里还冒着热气,他许是连脸还没来得及洗。疾步上前就打起了香皂洗起脸来。手伸进水里那一瞬不觉得浑身颤抖了一下,敢情是一着急忘记掺冷水被烫着了。嘴里“咻”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大军一会意,匆忙上前帮老师添加了冷水,紧张的气愤终于缓和了些许。
时科前将擦罢手脸的毛巾往盆架上一个就要出门,成大军站在原地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神情恍惚犹豫不决的瞩目凝视着面前这位极为严肃的时科前老先生。
“咋啦!不回教室,站在这儿等着过夜呀!”他一回头尽管发着怒,成大军从他的盛怒中似乎察觉到了他极为严肃的脸颊上似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成大军不敢怠慢,赶忙跟在时老师的身后,帮着锁好门窗一路朝着教学楼东侧的初三(4)班而去。
初三(4)班是全校出了名的重点班级,他没想到希望几近微妙之时竟然峰回路转的有了一线生机。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感恩老先生给予他这宝贵的一次机会。
树丛的阴郁里隐隐的几缕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像激光射线那样隐耀在高大壮实的墙面上。教学楼的顶端“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的八个大字熠熠生辉。成大军突然顿悟了一般,这是在柳东中学的第五个年头了,他竟然从没注意到这几行醒目的大字......
“谁说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成大军的脑海中突然蹦出苏轼的诗句来。是啊,他已不再年少,又凭什么年少轻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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