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身出了宫门北角，洛雪意脚下的步子迈得越发轻松闲逸了，只是他身边跟着的青衣小厮可就没那么好心情，垂头丧气的，活生生把一张清俊的小脸皱成了一颗大丑橘。
“唉……”
洛雪意假装没听见他的叹息，仍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直到听见小厮的第十一次叹息，“唉……”
洛雪意微顿脚步，一拳锤向小厮的胸口，“哎什么哎，你噎着了啊？”
小厮捂住胸口，一脸幽怨，“不是啊，唉……年年初雪来请安都被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挡在门外，殿下您怎么就不郁闷不着急呢？”
洛雪意悠然自得毫不在意，耸耸肩道，“郁闷着急有用吗？他见不见我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可着急的。”
“唉……”小厮再次忍不住叹气，嘀嘀咕咕不平道，“再怎么说也是亲儿子，王上这也太狠心了……”一边嘀咕，一边又忍不住抬头偷看洛雪意的脸色，“不过，想不到王上竟然真的会这么狠心，平日里完全看不出他会是这样的人……”
长发垂落掩过他漂亮的眼睛，洛雪意侧过脸来调笑道，“那你瞧瞧我，你看我是不是好人？”
小厮微愣，转而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殿下您又捉弄奴才！不管您是什么人，那在奴才心里也永远都是绝对的大好人！再说了，您本来就是……特别特别好的！”
洛雪意弯了弯唇角，抬手轻敲了一下小厮的脑袋顶，“你啊，人心又不长在外面，心里想些什么哪能都叫你看去？”
小厮举手挠了挠自己的头，仍然不以为意，“奴才虽然笨了点，别人也就不敢保证了，但是九殿下您，奴才敢拿脑袋担保！您绝对是好人！”
“什么好人坏人……”洛雪意微微摇头，无奈道，“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叫好人？”
小厮语塞，这个定义还真是不好下。
洛雪意耸耸肩，“你看吧，哪有什么好人坏人，都是普通人罢了，再好的人也都有恶的一面，人之常情。”
小厮惊讶地看向他，“难道殿下也有恶的一面？”
“当然了。”洛雪意淡定点头。
小厮瘪了瘪嘴，“得了吧，殿下又不正经。”
洛雪意佯装叹息，“我都坦白你还不信。”
“……哼，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无论您以后做什么事，奴才都坚信殿下是好人！”
洛雪意半闭着眼笑了，“柳矶啊，你这么单纯，可怎么办才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又是温柔又是无奈，满满的回护意味让柳矶心头一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九殿下！”
远远地，有人在身后喊。洛雪意微微挑眉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那抹藏蓝色的熟悉身影向他走来。喊他的不是那人，而是他身边的随从。
洛雪意一见那人就笑了起来，他向那人稍微迎了两步，姿态从容而不失礼数，待那人走近，才开口唤了一声：“舅父。”
来人正是陆寄年，出身清寒六大望族之一的陆氏，先熙迟王后的同胞兄弟，也是洛雪意的亲舅舅。当年熙迟王后生下九皇子之后就撒手人寰，清王悲痛已极，甚至把所有的错都怪在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因此本就失了母亲的洛雪意，自小也没感受过父亲的关怀。
唯有这个舅父一直疼爱他，事事都想着他护着他。
“舅父，”洛雪意上前拦了陆寄年的礼，“无所谓的，就算是在宫里也无需对我施礼，您知道没人会在意这个。”
陆寄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叹息着拍了拍洛雪意的肩头，“又是来向王上请安？”
“嗯，规矩如此。”洛雪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同往宫城外走。
陆寄年稍抬眼帘，微微顿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雪意身边跟着的小厮，“今日怎么只有柳矶跟着你？水寺呢？”
洛雪意淡笑应道，“水寺另有要事，此刻正脱不开身呢。”说罢，他也抬眸对上了陆寄年的眼睛，目光相碰之间，藏在血缘中的默契便已生效。
马车上，洛雪意闭目养神，身旁的柳矶一直在偷偷瞄他，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殿下，您跟国舅大人都说什么了呀？”
洛雪意连眼皮都懒得掀，“你不是一直跟着吗？我们说什么你听不见？”
“不是，国舅大人半路追上来叫您，难道就只为了闲聊？”柳矶想了半天还是觉得纳闷。
洛雪意打了个哈欠，无奈睁眼，用手支着下颌半靠在窗沿上，“闲聊不行啊？”
柳矶做思考状，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像，大人肯定是有事找您……欸，难道跟那些从神谕山庄来的人有关？”
洛雪意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惊讶，“哇，这你都知道？”
柳矶看了他许久，终于泄了气，托着腮忿忿道，“殿下就知道戏弄我，天天不正经……等水寺回来就好了，看您怎么对着他耍宝！”
洛雪意好笑道，“水寺回来怎么了？难道你觉得我怕他？”
柳矶“哼”了一声，道：“您怕不怕他我不知道，反正在他面前，您就很是正经。”
洛雪意伸手干脆地敲了一下柳矶的脑袋，“那是因为他比你聪明，不像你，总是呆头呆脑。”
柳矶揉着脑门委屈地嘀咕，“什么嘛……”
初雪节总是热闹的，即使是常年冷清的九皇子府，到了这一天也少不得要接待几个访客。到底是王上的亲儿子，这些面子工夫还是该做一做的。洛雪意挂着笑脸同这些老家伙寒暄了一整天，心里早已生出倦意。
到了晚上终于得已清净，他躺在榻上，柳矶替他放下床帘，一面说道，“殿下累了，早些睡吧，奴才就候在外头。”
洛雪意出言道，“不必了，你今日跟着我也该累了，去歇着吧。随便找个人替你守夜便是。”
柳矶想了想，点头笑，“殿下真心疼奴才，那好，您睡吧。”说完便出去了。
等到四周静寂，只闻窗外雪声，洛雪意伸出手撩开床帘，赤着脚下了床。他走到两三步之外的书柜旁，手顺着第二层架子地下摸去，那里有一个极其隐匿的小凹槽。手指轻轻按下，房间内响起咔哒咔哒的动静来。
洛雪意又回到床边，撩开纱帘，掀起厚厚的被褥，只见床榻正中央竟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底下深不可测，有梯子直通下去，俨然是一个密道。洛雪意翻身进去，再回身用被褥把洞口遮挡上，一切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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