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它_第124章 乌托邦(二十)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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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桥一边走,一边对天渊低声说:“目标很谨慎,不肯一下把地图全部交给我,即便我让他回报明笙的人情。” “那你准备怎么做。”天渊问。 “事实上,我不需要太详细的路线地点,”顾星桥回答,“我只需要知道西塞尔改动了什么单位的布局,在哪里大改,在哪里小改……我基本就能推断出他真正栖身的位置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么多年过去,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同样了解他。” “哪怕他一直在你面前伪装?” “哪怕他一直在我面前伪装。”顾星桥笃定地说,“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哪怕他人格分裂成另一个人,细节也是瞒不过我的。” 上了飞船,顾星桥展开建筑师情人递交给他的情报。 “你看,他大改了宴会厅的宫殿,精简了议事厅的侧殿。”顾星桥道,“他的继位名不正,言不顺,至今没有人知道老皇帝的所在位置。身为新上任的统治者,他必定会采取怀柔的政策,彰显自己政务简洁的作风,亲近臣子的性格。” “所以,这些新改造的未标注建筑面积,十有八九是书房、沙龙、小型的酒会厅、舞厅、游戏场……嗯,一定有游戏场,‘私底下像普通的大男孩一样不羁’,这种方针绝对也是他形象宣传的重要部分。” 完全命中。 天渊在前往皇宫的途中,当真看到了顾星桥所说的各异新式房间。 “他还提升了守卫的人数,”顾星桥略一皱眉,“肯定也扩充了亲卫队的数目。” “你如何得知?” 顾星桥三指一旋,放大了皇家园林的一个坐标。 “这里,老皇帝有个广为人知的爱好,就是收藏古董载具,这里就是他原来放置那些载具的地下仓库。西塞尔把它们移到地面,又对外宣称不会增加拱卫皇室的军费开支……试想一下,一个年轻的君主,上位初期,风险最大的时候,就声明自己还要沿用前任留下的亲兵,可能吗?” “如此一来,新增的三十条暗道也有了明确的答案,哪几条连接了这个地下仓库改建的兵工厂,哪几条就是货真价实的。” “按照这个逻辑……”在面积堪比一座巨型城市的宫殿地图上,他飞快地画了一条线,“这些,才是他平日真正的活动范围。” 他画出来的红线中,赫然便有天渊方才静静潜伏过,也渲染过皇帝鲜血的书房。 顾星桥轻声道:“我要去演练场堵他。” “你能确定演练场的位置。” “做个简单的逻辑推理题,”顾星桥耸了耸肩,“他的疑心病也不轻,暗道连接的地方,必然不会是他平日用放松休憩的所在。就像这个位置,靠近藏书室,却未必是西塞尔的书房,因为议事厅就在左侧相邻的宫殿,也许这里是舞厅,也许这里是酒会,他很讲求人情化的表面功夫。” 他继续伸手一点,“历来帝国皇帝的寝殿都是位置保密的,但他以前对我说过,他合心合意的房子,一定要在卧室旁边安设一间游戏室,这样,他就能锻炼完身体,然后跑到游戏室去打一个小时的游戏,再去床上躺下,就能睡个好觉。” 顾星桥的食指,在一个不起眼的坐标上按下。 “游戏室、演练场、卧室,三点一线。”他说,“就在这个地方。” 仍然完全命中。 他的分析,与西塞尔的做法不差分毫,仿佛是同一个人做出的决定。 天渊低声道:“你的确很了解他。”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顾星桥说,“可以出发了,我们走吧。” · 西塞尔全副武装地穿着作战服,他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灌了一口水,沉沉地顿下水瓶。 这些天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规格严密的体检,再三确认了他的身体健康无恙;搜寻了每一寸的深层记忆,却仍然无法挖掘他发自骨髓的不安与战栗来源于何处。 西塞尔仔细回想了很久,这种心理上的异状,就是从他传召完亲卫队长哈登之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之后开始兴起的。 我为什么会突然睡着?他紧皱着眉头,面上再也看不见堪称招牌的和煦神情。 而且,我没有做梦,也没有睡眠的感觉,就像那段时间被人凭空地削走了一块……那么,我究竟是真的睡了一觉,还是我以为我自己睡了一觉? 他知道,自己的猜疑真的很不科学,也很不现实。身为现存星系间最巨型势力的领导者,西塞尔再清楚不过,当前人类极限巅峰的科技水平在哪条线上。 倘若真有这么一种技术,能够使人偷偷潜入帝国皇帝的书房,并且突破了各种尖端的防护装置,以及他本人的奋起反抗,得以篡改他的记忆……那么,这种技术早就可以用来称霸全宇宙了,想来任何一个星系的首脑,都会为此吓得屁滚尿流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肯定不是凭空的自我怀疑,只是事出有因,而我还没找到那个因。 正在冥思苦想之间,身为皇帝私教的高位将领走过来,与他分享了同一个座位。 当前,西塞尔扮演还是一位开明的君王,他不但不急于彰显自己的尊崇地位,恰恰相反,他鼓励臣子在私人场合与他显示出亲近的关系,因而他并未觉得受到了忤逆,反而朝一旁让了让,平和得像是在大学的球场。 演绎什么样的角色,就不能违反那个角色的行为逻辑。好像他要演绎一个真诚的挚友,就真的与他看中的猎物做了数十年的挚友;好像他要演绎一个为人称道的贤王,就真的依照贤王的作风去行事。 “您似乎很烦恼。”将领说,“我能斗胆询问一下缘由吗?” 西塞尔苦笑了一声。 “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 “难道是为了婚事而烦扰?”将领打趣道,“那您就实在多虑了,毕竟全帝国的人民,都会为了得到您的垂青而疯狂的。” 西塞尔笑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我只怕我辜负他们的热爱。” 将领站起来,对他的皇帝伸出一只手,鼓励道:“来,别多想了,出出汗,那些烦扰的事自然也会随着汗水流走的。” 西塞尔想了一下,他站起来,重新带好全息面罩,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演练用的武器。 “那来吧!”他说,“这次,我就不对老师手下留情了!” 他们周身的环境,顷刻被模拟成了血色漂橹的战场,腥臭的微风蕴含着尸体的气息,弥漫的浓雾中,导师的身影若隐若现,唯余他爽朗的笑声。 “哎,这可真是要把人置于死地啦!” 西塞尔心中,难免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异样之情。按理来说,模拟环境的定夺是由对战双方来决定的,他没有挑选这样一个背景,听对方的意思,似乎也不是做出选择的人…… 来不及思索太多,削铁如泥的粒子剑已经从雾中迅猛探出,与他正面一击,激出了清越的火花。 导师的力气比他更大,实战演习中,出手风格也更偏向于正面猛攻,以劈山吞河之势,用一套连招连得人毫无招架之力。西塞尔已经很熟悉他的作战套路了,当下侧过剑身,以巧劲御敌,斜切着从对方的胸前撩过去,借的是险中取胜的招式。 “好!”导师大声地鼓励,胸前的防护服闪出一隙白光,这便是击中记一分的证明,西塞尔的进步非常快,近来的对战,导师已是鲜少能够赢过他了。 西塞尔并不乘胜追击,只是在浓雾中防守。最近,他的情绪无端沮丧,以致他需要胜利来疏解自己。他明白,导师更明白,他只需要等候在原地,然后见招拆招即可。 灰白的雾气越发急切地喷涌,血腥味也更加浓厚,西塞尔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中的冷意,令他执剑时如临冰川,仿佛每一丝涌动的雾,都是一把暗藏的尖刀。 在他的视线中,光剑倏然置于鼻尖,剑身犹自裹挟着粘稠的雾,使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把杀器。西塞尔的眼皮一颤,他敏锐地察觉到,导师的出手方式突然改变了,从大开大合的豪迈,变成了锋锐如鬼的阴冷。 西塞尔吃了一惊,他迅捷地弹开这一剑,自身亦条件反射般地进行了反击。他不得不反击——假如刺出这一下的人不是他的导师,而是别的任何人,对方此时都有弑君的嫌疑。 他宛如一片被风带动的柳叶,沿着导师的身体旋转。这样的身法,对于一位皇帝而言,未免显得太过纤细局促,然而在被他的身体素质加持过后,西塞尔转动的高速,更甚于盘旋的风暴。他不仅避过了导师的每一下刺击,并且还毫发无损地进攻到了对方的胸前。 象征得分的白光不断亮起,但西塞尔内心却全无欢畅之情。他感到了杀意,绵绵不绝的杀意,导师出招的动作全无保留,并且也不顾后路,甚至可以说,他在与自己一对一地搏命。 ……不,不对!从第二下开始,对面就换人了,此刻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导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西塞尔的瞳孔猛地缩紧,未知的刺客同时变换了招式,粒子光剑骤然拉长,浓雾莫测,唯有那长矛般的光束,刺眼得令人惊心。 剑矛相碰,绚烂的火花同时扑到了两人的脸上。谁也不曾避让半步,西塞尔终于可以肯定,他遇到的刺客较自己更加削瘦,稍矮数寸,并且擅使长柄的武器。 记忆中,似乎仅有一个熟悉的人,也是较他更瘦,身高更矮,擅长使用长柄的武器…… 分神唯有一瞬,刺客已然抓住了那个最佳的时机—— 他不知后退,只知前进,两根长矛恍若交错出击的毒蛇,獠牙似雪,喷吐的毒液亦似雪火飞扬,唯有锋芒如滔滔不绝的大潮,裹挟着修罗般的杀机,冲着人类的皇帝席卷而去! 无从形容这样倾世的怒火,仿佛从毁灭万方的熔炉中喷涌而出,将虚拟的场景也变成了咆哮的森罗地狱。雾气是熊熊燃烧的火,碰撞的锋光是刀山剑海的豪雨,西塞尔死死咬住了牙关,他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愤怒,心中唯有错愕。 古时若要形容一人的剑锋细密,便会用“水泼不进”这样的词汇,来描摹剑客的技艺是如何高超。只是在当下的时刻,“水泼不进”就像一个过时的冷笑话,根本无法比肩杀意之迫切、兵刃交加之密集的现状。 数千次的击打,一声尖如嚎叫的爆响,粒子剑的发生器应声而碎,同时粉碎的,还有西塞尔喉间酝酿已久的那句“你是谁”。 皇帝飞速抽身了,再不抽身,手心碎裂一地的剑柄,就是他接下来的下场。 “久别重逢,”浓烈翻卷的浓雾中,对方的声音嘶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惊喜吗,西塞尔?”西塞尔的头皮一下麻了。 那无关任何心理情绪的变化,仅是一种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就像一个似人非鬼的故人,隔着朦胧的长雾,以及倒错虚幻的时光,从深渊中发出了喑哑的回响。 “……星桥?”他下意识笑了起来,“你回来了?” 不等顾星桥的回答,他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高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蓦地发亮,犹如小孩子终于从床下找到了自己久别重逢的玩具,尽管它身上沾满灰尘,但还是值得好好地擦洗爱护。 西塞尔高兴从地上跳起来,兴致盎然地面对着游离不散的浓雾,先前所有的沮丧和惊疑统统一扫而空,仅剩纯然的惊喜与幸福。 他居然大大地张开了双臂,毫不犹豫地展露出全身上下所有的缺点,一点都不惧雾气中时隐时现的粒子光辉。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是想杀了我吗?”他深情款款地吟咏,“不要在心中苦苦挣扎了!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灯塔和迷途的航船,终归会朝着彼此的位置挨近……” 话未说完,慨叹的余音尚于空气中颤动,雾中便已经杀出了两条不死不休的白蛇,当胸横槊、奔逾惊雷! 西塞尔不躲不避,在得知了顾星桥的身份之后,他好像一下便生出了无穷大的勇气。 只听一声齐齐炸裂的巨响,凭借强化过不知多少倍的体能,以及研发精尖的作战服,皇帝硬生生地用双臂和腋下夹住了两根滋滋作响的粒子长矛。一下得逞,他的左膝随即毒辣地暴起,甚至在空中压缩出了尖锐的风声。 没人能中了这下之后,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除非对方是个妖怪,或者在身前挡满了手掌厚的钢板。 顾星桥不是妖怪,他当然也没有一个厚若城墙的防御外壳,但他的反应,却比以往更快,比西塞尔的想象还要快。 青年便似投林的飞燕,在武器落入敌手的那个瞬间,他就立刻松开了持握的双掌,两肩一缩,斜侧着撞进了西塞尔的胸前。 这一下未必就能把皇帝撞倒,甚至不一定打破他下盘的平衡,但他的手中却并非空无一物。 当胸一刀,尖长的匕首两端开刃,刃中泛青。西塞尔的前额立刻绽出了条条筋脉——这一刀快准狠地捅进了他的胸骨,在避开所有要害的同时,亦能最大限度地给人带去痛苦。 顾星桥翩然后撤了,他重新闪身至浓雾中,任由皇帝狼狈地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如同在玩一场吊诡的游戏。 “……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阴招,”西塞尔不笑了,他明媚的蓝眸,此刻也黑得像一滩浓墨,“你的堕落和反骨,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过去,你每隔一个月,都会换一次全身的血。新血中含有什么成分,连我都不甚明了。”顾星桥淡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中逸散出来,“身为王储时,你造血功能的强度就起码是普通人的三十倍,即便受了心脏破损这样的致命伤,也能立刻恢复过来。” 西塞尔想脱出虚拟战场的环境,然而,他绝对威严的指令一动不动,就像被卡死了一样。皇帝冷冷地盯着浓雾,神情中,有种被挑衅的恼怒。 “所以我不会大意,”顾星桥道,“我亲自打磨的匕首,淬好的毒药。你喜欢看到别人的诚心,那我就给你看我的诚心。你不高兴?” 西塞尔沉默片刻,笑了。 “你成长了,”他亲昵地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为什么?”顾星桥就像没听见他的回复一样,自顾自地提问,“我替你征战那么多年,绝对称得上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就算是装,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专心当一个好友人,好上司?” 他虚无不定的声音,终究停在了西塞尔的左侧,“告诉我为什么,西塞尔。” 西塞尔一怔。 “没有为什么。”皇帝大惊小怪地回答,“你的毛病就是问得太多,想得太多……!” 自他的右侧,顾星桥刹那浮现,一刀劈开了他的左臂和肋骨,西塞尔躲闪及时,才使耳垂幸免于难。 毒血四溅,皇帝发出被冒犯的大喊,但顾星桥接着撤退到了茂盛如林的雾气里,无迹可寻。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顾星桥问,“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问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西塞尔深深地呼吸,他开始大踏步地移动了。他用力掀开似帘似帐的灰雾,一边神情暴戾地搜寻顾星桥,一边在口中调笑:“你还执着于这个,就说明你仍然在乎我啊,星桥!你想不通吗,你在乎我,我们是注定要纠缠一辈……” 顾星桥淡淡地道:“人被狗咬了,当然不会去追究原因,因为狗就是狗,你没办法弄清它的小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是人吧,西塞尔?” 盯着在雾中姿态狂暴,笑容令人遍体生寒的男人,顾星桥的心境居然前所未有的平和,仿佛灵魂与身躯分离时,也把全部的情绪带走了。 他的表现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么丢人,没有颤抖,没有质问,就连足以令行为失控的愤怒,亦只在攻击西塞尔的开头,出现了短短一刻。 也许对峙的原理就是这样,一方越是暴怒发狂,另一方就越是冷静超脱。 “你不应该这么对我说话,”西塞尔低声说,他面部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似乎马上要呲出他非人的獠牙,“你明白吗,顾星桥?你不该,对我这么说话。” 顾星桥就站在他身后,第三刀,他轻轻按住西塞尔紧绷如铁的肩膀,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捅进他的后腰。 “呃啊!”皇帝痛吼一声,抬腿后踹抑或向前躲避,都已经晚了,浑身被迫加热狂躁的鲜血又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朝那里的伤口飞速喷涌而去。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说,“为什么背叛我,西塞尔。”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你也没有资格要求我回答!”西塞尔咆哮道,接着,他尽可能地平复呼吸,在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在审讯我吗,星桥?因为我关了你一段日子,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他的呼吸颤抖,再次尝试呼出自己的指令,让这片该死的雾气散去,让卫队来这里救驾……可一切皆如石沉大海,君王的口谕,不曾传达到任何人的耳朵。 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虽然顾星桥没有手下留情,但他淬下的猛毒,或许能杀掉十个体质寻常的成年人,却不能一时半会要了西塞尔的命。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犹如一个冰冷无情的复读机,“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伪造事实,说我背叛酒神星的家乡?回答我,西塞尔。” 西塞尔怒极反笑:“你在跟我提什么要求呢,星桥?那我只能对你说,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力。你的一切都是由我一手提拔的,没有我,你真以为自己能得到父亲的接见,成为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将军?” 他坚信不疑地说:“你病了,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胆敢反抗我?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有多伤我的心?” 顾星桥的回答,是再度干净利索地一刀。 这次,匕首的锋芒完全伐碎了西塞尔的右臂肌腱。 “很遗憾,错误的回答。” 他的声线好冷啊,比冬天的风更冷,比冰河星球的大气更冷。在剧痛、狂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中,西塞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说话方式。 并不是说顾星桥的嗓音,只是青年话语中那种无机质的酷寒,他委实似曾相识…… 他再也不能细想下去了,顾星桥已经失去了耐心,雾气中的扑杀愈发残忍彻底,剧毒吞噬着西塞尔的神志,也模糊了他对疼痛的感知,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双腿的跟腱同时在血光中断裂。 皇帝倒在了血泊当中,他艰难地翻过身体,总算看到顾星桥破开浓雾,朝他不疾不徐走来的身影。 真奇怪,西塞尔在恍惚中,耐不住好奇地想,他的模样,距他离开我的时候已经是大大变样了。他似乎比过去还要矫健、轻盈,还要致命、冷漠。是谁影响了他,还是说,他单凭心境上的转化,就能蜕变成这个模样? “这是你对待敌方将领的手段,”西塞尔喃喃道,“如今也终于要轮到我,轮到你的曾经发誓效忠的皇帝了吗?” 顾星桥蹲在他身边,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臂,那把锋锐的匕首,就抵在西塞尔的眼球下方,哪怕他轻轻眨一眨眼睛,针尖般的刀尖,都会戳烂他的下眼睑。 这也是一招用于审讯的狠毒做法,不要说反抗,只要底下的人稍微动弹那么一下,拿刀的人一个蹲不稳,便要直接戳瞎囚犯的眼珠子。 “确实没错,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顾星桥端详着他,面容淡漠,眼神就像在观察一段木头,“你不止一次见过我这么对付敌人,我也不止一次,见过你用精神虹吸的方法对付敌人。但你的言辞,却仍然要固执地把我塑造成忘恩负义的叛徒,只字不提自己的背叛行径。” 他轻声说:“指望他人的理解,果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 西塞尔的眼珠,便如凝固了般纹丝不动。 “这是谁对你说的话?”他死死地看着顾星桥,“这是谁给你灌输的念头?那个人是谁?” “回答我的问题,”顾星桥回过神来,他并不理会西塞尔突然地发癫,一刀钉在他的肩头,“给我那个答案,立刻、马上。” 西塞尔笑了,他的唇齿间早已溢出了横流的血丝,他笑着发问:“如果我不呢?” “你知道的,我喜欢起源星的文化,在它的古老文明里,有一种名为血鹰的复仇仪式。”顾星桥面无表情地说,“我会一根根地掰开你的肋骨,再把你的肺叶从打开的胸腔里撕出来,在肋骨上悬挂出翅膀的形状。你不会立刻死去的,西塞尔,你的精神强韧,身体也胜过古人千百倍,我知道,你能撑住,并且一直撑到救治到来的时刻。” 他静静地问:“你愿不愿意尝试?” 西塞尔盯着他,嘴唇宛如石雕般凝固。 顾星桥一刀下去,先戳断了锁骨下方的第一根肋骨。 西塞尔开始颤抖。 第二刀、第三刀,骨裂清脆刺耳,分别戳出了两个深深的血洞。 西塞尔开始无声地吸气,重重地吸气。 第四刀、第五刀,乃至第六刀、第七刀……帝国的皇帝终于嘶吼道:“……假的!是假的!” 顾星桥的双手沾满鲜血,浓雾尚未全然褪去,灰白色的游离雾珠在地表粘稠地徜徉,从上往下看,有如一张光怪陆离的庞大蛛网。 “什么假的?”顾星桥问。 “关于你背叛酒神星的流言,一开始其实是假的,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西塞尔被迫吐露了真相。 顾星桥的瞳仁抖动了一下。 “什么计划?” “我要酒神星的顺服,以及历来驻扎过那里的军团的顺服。”西塞尔嘶声说,“在他们中间,我不需要一个可以稀释我权威的中间人……那就是你!”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跟我坦白?”顾星桥紧紧逼问,“那时候,我不但不会反对你,正相反,我肯定还会配合你这个计划。” 西塞尔咧嘴而笑,他的金发染透鲜红,眼瞳亦不复昔日的湛蓝。 “我为什么要对你坦白呢?”他反问,“你是我的东西,顾星桥!我处理我的笔,我的家具,也不需要征求笔和家具的意见吧?” 顾星桥半天没有开口。 “……你疯了。”他说。 “我疯了吗?是我疯了吗?”西塞尔呼哧呼哧地讥笑,“这计划一开始是假的,可是,看到你为此心灰意冷,流露出了急流勇退,想要离开我的意思,我就知道,你还没有摆清自己的身份……于是我决定,把这个计划坐实,让你真的变成帝国和酒神星的逆贼,我要让你明白,只有依附我,才是你唯一的道路,除此之外,你没得选!”古旧的战场寂寞如死,赤褐色的大地,宛如凝结着一万场雨水也洗刷不净的陈时血。 西塞尔笑了,承受着偌大的痛苦,他沙哑的笑声倒是一直没怎么停过。 “对,没错,利用酒神星这个断头台,我的父辈断送了一颗又一颗政敌的头颅,但是对我这个逆子来说呢,它的实际价值,可远远大于它不堪的内幕!”皇帝嘿嘿而笑,“有了酒神星,我甚至可以对帝国所有的臣子,所有的将领直言,先皇曾经召集过一个计划,要利用这颗星球,来处决任何他看不顺眼的官僚……多好用,星桥,你说多好用?” “拥有共同的敌人,才是合作友谊的开端,哪怕那是假想敌也一样……” 他诡秘地压低了声音,继而又冷下了语气:“当然,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星桥。只要‘顾星桥’不曾跌下神坛,‘顾星桥是酒神星曙光’的神话还不曾被人打破,那么,你就永远会在我的胜利中分一杯羹。很多时候,朋友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东西,更何况,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和主人平起平坐这么久,也该满足了吧?” 顾星桥安静地凝视着他。 “你在激我杀了你。”他说,“帝国又新研发出了什么假死脱困的小玩意么?” 西塞尔的笑容不变,瞪着他的眼珠子,亦未挪动分毫。 “所以,这就是你全部的理由和解释了。”顾星桥点点头,“我不会杀你,西塞尔,身躯的死亡,对你这种人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停滞,你还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复活,我不会杀你。” 青年苍白的面孔上凝固着点点赤血,他与皇帝对视良久,开口道:“我还记得,你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是你的左膀右臂。” 西塞尔的瞳仁不由闪了一下。 “现在还说左膀右臂,那就太可怜,也太可笑了。”顾星桥轻声说,“做个了断吧。” 血光四射、骨肉脱落的巨响中,皇帝的左臂整个飞出躯干,他惊怒的嘶吼还未断绝,右臂便落得了一样的下场! 这时,虚拟战场的幻象,才缓缓从演练室内退去,露出血迹斑驳的地面,以及远处意识昏迷的导师。 顾星桥站了起来,拔出腰后的热射线枪,把那两块还在抽搐的残肢,打成了飘飞的黑灰。在他脚下,西塞尔像断尾的恶鬼般剧烈痉挛,浑身汗出如浆,于血泊中扭曲着挣扎。 “就此别过了,老朋友。”顾星桥看着他,目光那么安静,仿佛隔着屋檐,观望沉眠在小雨中的,灯火朦胧的城镇,“你就记着吧,我永远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是恨也好,爱也好,都跟我无关了。” 不再搭理西塞尔暴沸恶毒的咒骂,他把匕首扔在地上,只有往前走的第一步,不稳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再向前走的时候,就很稳妥了。 他的背影如涟漪波动,顷刻消失在了演练室中。 这一天,帝国的中央区下雨了。 顾星桥披着斗篷,在繁华簇锦的街头,与无数面目不清的行人擦肩而过。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然气候不过是一种可调节的天气现象,因为居住在皇宫里的某个人觉得该下,所以今天就有了雨。 顾星桥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人类世界的雨了,他慢慢地走过路边的装饰,数不尽的天空光幕上,连续闪过饱受帝国居民爱戴的,统治者的面孔。金发蓝眼,笑容温暖而美好,比起皇帝,那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 雨点噼噼啪啪,绵绵不绝地敲打在人的肩头。走在这样的雨中,人们不会闻见任何不舒适的金属异味,哪怕是中央区的雨,也拥有着偏远行星一滴难求的纯净水质。 顾星桥有点累了,他索性坐到了路边,只字不言地张望着来去匆匆的人群。他不说话,肩头的白蜘蛛亦始终无声地保持宁静。 对面的游乐公园里,孩童嬉笑着追逐几只机械狗,真正有着皮毛和尾巴的活狗,则被他们的家长珍惜地抱在怀里,作为某种用来炫耀的社交勋章。他再一转眼,机械狗跑进了宣传皇帝新政的全息光屏。 另一边,情侣步伐匆匆地跳过路边的雨水流,一个人笑着抱怨他的鞋子脏了,另一个人就打趣说“给我十分钟,交给你一双完全不同的新鞋”,这正是改编自王储即位时,用于重点宣传的政治口号。 商铺的橱窗展示着金发的模特,电台频道的主持人得意地闪着自己浓郁耀眼的蓝眼睛,富家女郎的悬浮豪车掠过上空,留下有关于皇室是如何影响今年流行趋势的只言片语…… 顾星桥不再左看右看了,他抬头对着天空,望着被城市光线照成棉白的阴云。落雨逐渐淋湿了他的面庞,一滴又重又大的雨水,同时正正打进了他的左眼中心。 他惊了一下,开始低下头,用手搓揉眼睛。揉着揉着,他的手指停顿,忽然就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长长地、使劲地在掌心中吸着气。 大雨下得越发繁重密集,渐渐的,雨珠也从顾星桥的指缝间溢流出来,不断地溢流出来。过往的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会把目光施舍给一个蜷着坐在街头,肩头发抖的成年人。 白蜘蛛默默地看着他,它的身体亦在雨中模糊了。伴随着轻缓的弥散程序,天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年旁边,一侧的附肢全然打开,环住了顾星桥的身体。 雾气般的雨帘,仿佛为他银白的制服和外骨骼镀了一层朦胧的白光,如此格格不入,大街上的人却感觉不出一丁点的异样,只是在路过他们身边时,下意识地绕开了这个地方,留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天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人类,想了想,他伸出双臂,抱着顾星桥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下雨了。”他说。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除了倾盆大作的雨声,街头的喧嚣声、载具的鸣笛声、光幕的播报声……一切尽皆远去,仅剩下天渊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这种温度,对人类来说是不是很冷啊。”他说,“回去给你做鱼汤喝,好吗。” “哦,那还有一只狗。”天渊抬起头,漠然地瞧着街对面的那只小狗,“你喜欢宠物吗,我们也可以养宠物的,不碍事。” “其实,这里的景色实在是非常平庸,乏味得令我困惑。人类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玩的,对不对。” 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唠得几乎不像一个机械生命了。在他怀里,顾星桥手中的鲜血被落雨尽数冲刷一空。 他终于失声痛哭,嚎啕盖过了模糊世界的雨幕。完成了酷烈至此的复仇,那根从头到尾都撑直了他的身躯,撑住了他空白表情的脊梁,此刻却轰然倾颓,坍塌在无尽的泪雨当中。 天渊紧紧地与他的人类拥抱,或许这不能叫拥抱,拥抱毕竟还是两个人的动作。就像过去许多个噩梦来袭的夜晚,天渊搂着他的身体,便如凭空生出的许多根骨头,使他不至于在床榻和打湿睡衣的冷汗中软成一摊烂泥。 “我们回家,”天渊说,“没关系,你的生活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可以回家。” 在人群的惊呼和尖叫声里,玲珑雪白的飞船径直降落在街道中央,吹翻了数辆路过的悬浮载具。 牢牢地将顾星桥固定在胸膛和手臂之间,天渊掠上星舰,它的来去皆似一阵狂风,很快便视王都卫队的警告和封锁于无物,消失在中央星的大气层间。 · 顾星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 距离他回到天渊号的内部,已经过去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简短交流,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孤立的小世界。天渊推测,或许在复仇之前,他心中从未真正地释然过,而复仇之后,他短暂地失去了生活的目标,还置身于迷茫的时期。 “我会好的,”他对天渊轻声说,“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你已经履行了你的承诺和职责,等我再缓一缓,我就来履行我自己的。” 那只是个约定而已,天渊看着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倘若这个约定也完成了,你又要怎么办呢。 实际上,弥赛亚条约早已有了松动的迹象,说到底,它不过是个评判标准十分机械,连独立思考能力都不曾衍生出的一段程序而已。 它就像一把锁,而真正用作于困顿的牢笼,其实是天渊那高傲的本性。否决战争,就等同于否决天渊存在的根本价值,他不会允许自己推翻自己,因此才能被条约羁押至今。 但是顾星桥来了,这令他认识到了爱、不忍、迷恋与发自占有欲的折磨。天渊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哪怕他永远也成不了人。 三天后的夜晚,他敲开了顾星桥的房门。 黑暗的寂静中,顾星桥缄默地望着他。 “怎么了。” “我想给你这个。”天渊打开了房间的灯,他一贯是背手而立的姿势,这一次,他伸手向前,却从背后拿出了…… ……天渊从背后,取出了一只活狗。 顾星桥一愣。 没错,皮毛金黄,耳朵软软,脑袋也圆圆憨憨,正在战舰化身比人类更大的手掌中,沉沉地打着小呼噜——这么一只活狗。 “人类的一部分生存哲理,认为个体活着就是要繁衍,子孙后代延绵不绝,才有改变世界、留名青史的源动力。”天渊淡然地说,“自然,我不能为你生育一个孩子,但是宠物的意义,就是代替不愿产下后嗣的人们,消耗无处发泄的激素,或者说爱。” 顾星桥:“啊,这……” “你喜欢吗?”天渊问,“我认为你应该喜欢。”狗哼哼唧唧,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在天渊的掌心里徐徐扭动,本能般地朝顾星桥的位置拱过去。 一团自来熟的热情狗。 顾星桥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只是依据事实做出的推测。”天渊轻描淡写地说,将真正的答案掩饰在理性的目光之中,“给它取个名字吧。” 依据西塞尔的记忆,顾星桥小时候是养过一只宠物的。不能算“狗”这种有名有姓的高昂宠物品种,那只是一只饱受大气辐射,黏糊糊,五条腿的无毛小东西,寿命就像它的体格一样微小。但对于顾星桥来说,那就是他价值千金,可堪珍贵的小狗。 他给它取名为—— 天渊的嘴唇细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符。 “……毛豆。”顾星桥喃喃道。 狗无知无觉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咂吧着嘴皮子。天渊走近床榻,将狗安放在顾星桥的怀里,顾星桥无措地抱着这个小、软而一捧热的生命,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么,从今往后,它的名字就是毛豆了。”天渊肃穆地宣布。 顾星桥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天渊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奶瓶,顾星桥也手忙脚乱地接了,轻柔地塞进狗嘴里,让它咕噜咕噜地往下吞咽。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天渊问。 顾星桥顿了顿,他将目光从毛豆的圆脑袋上转开,看了天渊一眼。 他知道天渊为什么要这么做,给他一个急需照顾的小生命,让他无暇顾及自己失败的复仇。 是的,他认为自己的复仇是失败的。 “我感觉……”顾星桥自顾自地说,“我感觉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毛豆在他的臂弯中动来动去,顾星桥调整奶瓶的位置,用毛巾擦掉溢出来的奶渍。 “我逼问出了背叛的真相,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西塞尔的动机;我砍断了他的手臂,作为他损伤我精神力的报复,但血债血偿的快乐,也只有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让我的前半生变成了一个笑话。”顾星桥说,“所谓旧日的好时光,全都是包着金纸的垃圾,我的理想、目标,我为之拼命的一切,统统化成了虚无……我哪怕凌迟了他,也不能让时光倒流,回到所有事情发生的前一夜。” “你毕竟还是得到了一些正面的东西的。”天渊说,“毕竟,正是过去的经历,才塑造了当下的你。” “得不偿失啊,”顾星桥轻声说,“得不偿失啊。” 毛豆的肚皮已经鼓起来了,但还是努力地抱着奶瓶。小狗都是不知饥饱的贪心鬼,这点顾星桥早有耳闻,他耐心地拔掉奶嘴,用毛巾把这团小东西包起来,给它翻了个身,轻拍它的后背。 “那毛豆呢?”天渊看着他,问,“如果把它当成是你得到的额外奖励,你觉得怎么样?” 顾星桥笑了,这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主动露出一个笑容。 “嗯,”他说,“可以商榷。” 不得不说,毛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险些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生活。 倘若一只变异的多翅鸟,能够被称之为“宠物”的话,那么在他很小的时候,顾星桥是养过宠物的。那只不能飞的小鸟就栖息在他的肩头,退化的羽翎黏湿如胎毛,眼眸的晶体混浊,辐射造成的痈疽,顽强地附着在畸形的翅膀 身为酒神星的原住民,顾星桥幸运且不幸地接受了家园星球赠予他的天赋礼物。酒神民不必为大气辐射所危害,但他亲眼见过,变异的痈疽是如何使一个成年男子彻夜不眠地哀嚎——毛豆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难以想象,但鸟崽只是傻呵呵地贴着他,一天有一天的相依为命。 新的毛豆不必忍耐那种折磨,它出生在天渊战舰的基因编程室,身体健康,四肢茁壮,并且每天都比前一天长得更加胖胖——顾星桥握着奶瓶,等到他回过神来,一只满地乱滚的金毛狗已经颇具雏形,正用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珠子渴望地看他。 狗怎么长得这么快! 顾星桥非常吃惊,天渊看出他的吃惊,冷静地拎着狗绳路过。 这是他们扶养毛豆时定下的明确分工:谁准备狗食,另一个就得带狗去遛弯。 “充足的营养,规律的饮食,以及主人的悉心照料,都能促进一只狗的成长。”天渊说,“很正常,不必惊讶。” 机械生命给毛豆套上了狗绳,外骨骼缓缓点地,开始了一日好几次的饭后散步。 顾星桥说:“好像只是一眨眼,它就能自己下地跑跳了……” “不是一眨眼,”天渊说,“两周过去了,它当然可以遵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顾星桥和天渊并排行走在生物圈里,盯着毛豆在林间四处乱钻,泥巴把四只小脚爪涂得黑黑。 这些天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顾星桥总觉得,他的生活过于……过于顺心了。 这不是说,他之前在战舰上的生活就不顺心了。天渊对他的感情一如既往,不曾改变——甚至固执到了令人有些困扰的程度。他还是执意对顾星桥施行夸赞为主,坦诚为辅的交流方式,日常生活中,也极尽他所能地贴合顾星桥的心意。 问题就出在这里。 天渊委实太能贴了。 起初,顾星桥敏感地察觉到,战舰上的餐食,开始更加符合自己的喜好。 他热衷的菜式偏向酸甜、香辣的口味,天渊便复刻了许多古老的菜谱。松鼠桂鱼和糖醋里脊是餐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惊喜,从鲜辣多汁的丰厚肉排,到滋滋作响的铁板豆腐,全部是战舰化身信手拈来的菜式。 除此之外,天渊还钻研出了十几种失传酱汁的配方,旨在“重现起源星的夜市传统”。再怎么严于律己,顾星桥仍然是红尘中的俗世人,几次宵夜,都差点把盘子都吞下去,姿态不可谓不狼狈。 在这种堪称可怕的美食攻势下,他不得不严格把持控自身的体脂率,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控地变胖。 除了口腹之欲之外,天渊送他的礼物也像是专门比照着痒处送的。 那些理应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籍孤本,关乎先贤与哲人的遗作,一册接着一册,一本挨着一本,全都完好无损,以每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顾星桥门外的礼物篮里。高度远离地面,远离毛豆旺盛好奇心的荼毒。 顾星桥曾经尝试着拒绝这些过于贵重的礼物,然而天渊看着他,直说你不要,那它们对我来说就毫无价值的废物,只能在收藏室等待自身的腐朽。 因此,除了收,他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看书看乏了?那也没关系。 顾星桥以前喜欢,但是早已停产的一款全息战棋,天渊也能为他找来,并且再重新编程改良,衍生出许多崭新的背景和规则。 过去,只有西塞尔能在这个游戏里跟上他,现在对手换成天渊,他需要绞尽脑汁、用竭心机,方能占据那么一点先机。必须承认,这同时为顾星桥带去了难言莫测的,可供挖掘的乐趣。 至于其余方面……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房间添了许多令人心旷神怡的蓝色和米色系装潢。奶油色的长毛地毯覆盖了毛豆的活动范围,全息视窗亦像渐变的海浪一样,叠着柔软的冰蓝色幕帘。银白的、充满秩序感的室内线条,正逐渐被他钟情的颜色所取代。 他的日常衣物也增加了许多普通舒适的样式。在顾星桥不占用训练室的日子里,他习惯穿着一件袖口略有磨边的浅蓝色睡衣,一条束口长裤,和一双浅灰色的拖鞋,转来转去地遛毛豆,或者就和天渊共处一室,在他的书房中消磨时光…… 以毛豆为契机,和天渊的互动慢慢占据了他全部的空暇。 又一日的清晨,顾星桥被哼哼唧唧的毛豆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呈现出磨砂的,毛茸茸的浅米色。软软的床榻和厚厚的毛毯就像一个使人感到安全的大茧,妥帖地包裹着他,床头柜上的书本触手可及。而毛豆,湿漉漉的狗鼻子已经焦急地顶着他的指头了。 天渊轻轻敲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低声问:“你先睡,我去遛狗?” 顾星桥闭上眼睛,含混地哼了一声,天渊便伸手抱走了黏人小狗,让他再睡一个难得的回笼觉。 天渊和毛豆离开后,顾星桥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潜移默化的,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告诉自己。 ……但是,异常在哪里? 顾星桥困倦地穿着他当前最喜欢的睡衣,蜷缩在温暖柔软的床褥间。全息视窗定时亮起,为一日的清晨演绎早间新闻,汇报今日恒定的气温与湿度。 既然他要睡回笼觉,窗帘便忠实地执行了它的职责,将那些变幻的光影尽数挡在了外侧。 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青年兀自酣眠,尽职尽责地播报完毕之后,全息的幻光旋即放出末尾的结束动画——一只足肢锋长的蜘蛛,拉动着无形透明,而又无孔不入的蛛网,滑稽且拟人化地朝观众的方位鞠了一躬,接着便爬下蔓延的丝绒蛛网,悄悄隐没在暗处的阴影当中。 ……但是,到底异常在哪里? 顾星桥半睡半醒地思索着。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有气无力 这个月真是遭了大罪了!现在多少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久坐,毕竟肚子上挨了一刀……我尽量日更吧,劳大家久等了!渐渐的,很多事情的发展,都越来越超出了顾星桥的控制范围。 从某一天起,天渊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地贴近顾星桥的身体,让他的占有欲在日常生活中袒露无疑。 与之相反的,他的行为举止重新回归了先前克制有礼的程度,并且,他养成了赠送肖像画的习惯。 顾星桥在铜版印刷的薄脆纸面中拾起了第一张,细细的墨黑色,涂抹柔软的碳素粒子也在画师手下变成了冷硬锋利的线条。机械生命无所谓什么技艺和风格,他只是用精准到分毫不差的笔触,拍照般复述了顾星桥的侧脸。 战舰的灯光冰冷,画里的青年望着不知名的前方,神情放松,嘴唇微启,平静中带着习惯性的凛然,发丝在皮肤上投下虚晃的阴影。 肖像画是很特殊的礼物,倘若赠予者是一位陌生人——比如街头突然兴起,用你的形象作画的画师,又或者画廊里素不相识的艺术家,那么被赠予者不但不会觉得尴尬,反而会觉得十分荣幸;可赠予者要是熟人,而且还是试图跟你发展出暧昧关系的熟人…… 这样一份礼物,无异于不言自明的告白。 顾星桥有点懵。 “创作是主观意识对客观世界的投射,也是智慧生命感性情绪的具象化,”天渊说,“也是我正在贴近人性一面的尝试。虽然这对我来说,更像是浪费时间的措施,但是一想到你,我手中的笔似乎就自发地动起来了。” ——然而,天渊用他那种平直陈述的口吻,坦然自若的态度,把赠画的暧昧情愫,变成了天经地义一样的东西。 顾星桥想了一会,他看不出这事的危害,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那就随天渊去吧。 得到了他默认的准许,滔滔不绝的画作,就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的河,朝他环绕了过来。 有时候,它画在大理石纹路的珍贵饰纸上,精工细作,贴着金箔的花样,浓郁且多情地妆点着画中人的眉眼;有时它的载体是一张古老的胶片纸,便如真的照片一样,将人物模拟得纤毫毕现;有时顾星桥在画里微笑,有时他在画里沉思、吃饭、喝水睡觉,有时他持着武器,随意掸掉衣袖上滞留的狗毛…… 画一幅幅地送,顾星桥一幅幅地看,他觉察出了一些令自己如芒在背的事物。 ……太多了。 不仅太多了,而且太细了。 天渊的赠画完全是随机的,并不像礼物,有固定的送达时间。它们或两天后的清晨,或三天后的黄昏,最迟不会超过一周,总会出现在他手边。 要命了,顾星桥想。 大众常常调侃,懂得自律的人最可怕,那一个抛开计划和程序,逐渐“随心”的机械智能,又要怎么说? 日常生活的一切相处都照旧,表面上看,他们仍然是合作者的关系,顾星桥的直觉,却在心底不住地大呼不妙。 平坦的陆地一望无际,光明阔静,可这不妨碍它要在地下纵养一条激流汹涌的暗河。水色幽微,水势轰鸣,仿佛无光也无色的沉雷。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青年的戒备,从这个时候开始,天渊送来的画,融入了许多……不写实的部分。 有时它是对过去那些传世名作的融合。譬如他坐在一堆融化的时钟中间,譬如他头戴黑帽,脸上遮着一只缤纷苹果,譬如用水墨渲染,他的身体简化为一粒撑伞的小点,于写意的烟雨里穿梭; 有时则是更潦草、更精炼的简笔。天渊把他画在字迹密布的信纸背面,犹如在出神时写下的情书,一不小心,就鬼使神差地描摹了爱人的面庞; 有时压根是基于纯粹想象的画面。黑夜中寂静无声,画纸上的顾星桥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头明灭猩红,在朦胧似乳的雾气中,模糊地映亮了他下颔的轮廓。 假如有谁真的体会过这种程度的关注——它阴燃而无声的火焰,就足以把一个人活活淹死。 看到最后这张画,顾星桥半天没说话。 “严格来说,这才是更加你们人类定义的‘创作’,对吗?”天渊像一个好学的学生,朝顾星桥求知。 “它……有你自己的东西,”顾星桥说,“挺好的。也许,你现在可以画点其它内容了,比如毛豆啊,太空啊,或者别的……就不用再画我了吧?” 讲到最后,难免有点图穷匕见的尴尬。天渊注视顾星桥,神情看不出悲喜,只是认真地点头:“我会考虑的。” 考虑,但是不改。 和他共同生活了这么久,顾星桥自然可以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谈话过去的第七天傍晚,新的画送到了顾星桥手边。 顾星桥躺在床上,怀中正夹着一个躁动不安的毛毛狗头。他叹了口气,在“看画”和“让长牙期的毛豆用口水沾湿”的两个选择中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借着夜灯的光,放开了玩性大发的狗,将画举在眼前。 他静默了片刻。 它是一张纯线条构成的……随笔,风格近乎抽象。放近了看,天渊用杂且无章的乱线勾勒出了他的面庞,但稍微拉远一点,便能叫人看出其中的玄机。 顾星桥发现,那五官的眼角眉梢中,暗藏着两个相拥的身体。柔软、安静,一个睁开眼睛,另一个便将嘴唇贴在他的前额。 这就像那种梅雨天,在天花板上洇开的,有着巧合形状的湿润苔痕,现实中他们潮溶交缠,想象中,他们同样彼此相爱。 晚上,顾星桥抱着热乎乎的狗,盯着天顶,无言地看了半宿。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先领着毛豆去小花园里遛弯,天渊就站在走廊尽头,比他起得更早,或者说,他压根就不用睡觉。 顾星桥的脚步一停,毛豆却已经兴奋地哼唧着,狂奔到另一个饲养员下方,边摇尾巴,边转圈圈。 天渊低头,竟也肯俯下腰,屈尊在狗头上拍了两下。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顾星桥。那目光全然静谧,理性如万年不变的星轨。 天渊低声说:“早上好。” 顾星桥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天渊的言行始终不曾变过,他用肃静的秩序构成了恒定冷漠的外壳,可那些层层无尽的画作,堆叠溢出的情意浓稠炽热,缠得顾星桥如坠网缚,以至于感到了若有若无的窒息。 这一刻,如何惊心动魄的幻梦,激越尖啸的暗流——只消一眼,他已然窥见了坚冰下涌动的致命岩浆。 顾星桥因此避让。他不得不避让。 · 好在自从那天过后,天渊总算听了他的建议,不再给他送画了。 顾星桥的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崭新的信笺就不约而至,上面不是画,是诗。 顾星桥:“……” 【你是冰,你是火, 你的抚摸像雪一样烫痛我的手, 你像火焰,你是寒光, 你是孤挺花的紫色, 你是月光抚摸下玉兰的银色。 当我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是个冰冻的池塘, 在摇曳的火把下闪闪烁烁。】 如果说前面的赠画,多少还有些欲盖弥彰的遮掩,等到此时此刻,就是明目张胆的情诗了。 年少时,顾星桥吃过许多苦,那不止是身体上的苦,更是精神上的苦。被轻视、被戕害、被践踏……全是家常便饭的遭遇。为数不多的慰藉,大概因为过人的资质,顾星桥得以从诸多同龄族人中脱颖而出,押送至帝国中央星的学校上学。 他至今记得清楚,军校的第一堂文化课,老师引经据典,从名家名作谈到现实生活,他谈论尊重,谈论人性,谈论他希望他的学生们日后要如何关爱自己,也回馈那些爱着他们的人……顾星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只是缄默地盯着课本。回到寝室之后,他躺在床上,牙关咬得死紧,当晚就起了难退的高烧。连续三天,他没有说一个字、一句话。 一个刚生下来就被打断四肢的人,哪怕仅是看到健康人在一旁展示自己完好强壮的躯壳,他也一定是要发疯的。 因此,有件事顾星桥一直没有告诉天渊,很可能以后也不会告诉: 当他听到天渊对自己的表白时,他第一时间的感受,不是惊讶,不是难堪,不是窘迫,不是羞涩……什么都没有,唯有恐惧。 他前半生付出的所有爱,基本没有得到多少正向的回报。他像挚友和同袍一样爱着西塞尔,像儿子和同胞一样爱着酒神星与它的子民,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 顾星桥终于了悟,人一旦真诚地付出自己的爱,就再也没有对等的人格可言。爱是酷烈的皇冠,你把它给谁,就是为谁加冕,叫对方成为你的主宰和国王,从此他要你活着,你就甘愿为他投向死;而他要你去死,你活过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他盯着信笺,说来也奇怪,这首诗的作者是艾米·洛厄尔,一位他非常喜欢的女性诗人。比起源星上恒河沙数的作家、诗人,她不算最知名,也不算最特殊,只是她的诗稿幸运地保存到了数千年之后,又收录成电子数据,被顾星桥在终端上好运地发掘了出来。 能在浩如烟海的诗作中,恰好找到他喜欢的冷门诗人的作品……这莫非是偶然吗? 顾星桥凝视了半晌,他毅然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起身、出门、关门。 我不想用这种恐怖的力量统治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统治我。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顾星桥再次推门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垃圾箱里的纸团,展开成皱皱巴巴的一张破纸,看也不看,丢进抽屉,然后再出门、关门。 · 【那一瞥从人群的空隙中穿过, 冬日的深夜,在酒吧间里,一群工人和司机围着炉火,我坐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窥见一个与我彼此喜欢的青年,悄悄地走近我,在我身旁就坐,只为与我的手相握, 人来人往,酗酒咒骂,下流玩笑,长久的喧闹中, 我们满足而愉快地相处,很少开口,甚至一句话也不说。】 睡到早上九点,被规律的生物钟唤醒,顾星桥睁眼,发现毛豆不知所踪,应该是已经溜出去了。 他起床、洗漱,然后在门口的信箱里,瞧见一封浅紫色的卡片。 顾星桥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抽出那张卡片。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接着又赶紧收敛笑容。 这确实是一首可爱的好诗,早上读过一次,便可以让快乐的情绪感染到这天傍晚的黄昏。但顾星桥知道,他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对事物的偏袒和喜爱,否则,天渊很有可能做出一些用力过猛的事来。 与此同时,他听到门开的声音,一个哼哧哈哧的亢奋狗从外面狂奔进来,开始幸福地坐在主人的拖鞋上磨牙,把尾巴甩成螺旋桨,张着小狗嘴,兴高采烈地到处涂口水。 “毛豆,”顾星桥收起卡片,和狗对视,“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坐好,坐……” 小狗软趴趴的,比人的拖鞋也大不了多少,但因为伙食良好,又胖墩墩的十分瓷实。狗不能理解人说的话,只是听到主人看着自己开口,就已经十分幸福。 于是狗开始在顾星桥的拖鞋上拧来拧去,企图要求一些抚摸的照顾服务。 顾星桥叹了口气,过去他用兵谨慎,对待下属也十足严格,结果等到养了狗,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他张开双手,把毛豆抱到胸前。捏到狗腿和肉垫都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在泥巴地里疯跑之后,又被谁搓洗过。 顾星桥一转头,看到天渊站在门口,神色自若地旁观他和狗的互动。 其实,这的确是一件常人很难想象的事:身为至高的天渊战舰化身,居然也会参照正常人的模样,每天遛狗,还给狗洗小脏脚…… 放在几个月前,如果有谁对顾星桥这么说,他只会将这种话当成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出来散散步?”天渊看着他,带着征求的疑问。 顾星桥想了想,抱着颠颠傻乐的狗,走出房间。 “所以……你一定要写,对吧?” “它仍然来自起源星的诗人。”天渊低头观察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你喜欢它,对不对?” 顾星桥立刻指使毛豆对其进行口水攻势:“用问题回答问题,你就是在逃避一开始的问题!” “我爱你,因此我只是在学习如何表达。”天渊坦荡荡地剖白,坦荡荡地纵容小胖狗啃咬自己的一根外骨骼,“就连你也不能否认,它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我连‘如何表达爱’的课程也学不会,你怎么能指望我理解人性,学会认同‘战争是非必要之恶’的理念?” 坦诚有魔力,坦诚是人生下来时口中所衔的美玉,任谁做了再混账的事,都可以凭借衔玉的功德,获取宽宏的赦免。 顾星桥忽然发现,他没办法反驳天渊的观点。 · 【多里斯将她的金黄的发丝拔下一根, 把我的双手当作俘虏捆起来, 起初我发笑,认为很容易从可爱人儿的 束缚里摆脱出来;后来发现 没有力量挣开,我就痛哭流涕, 像一个被铜链紧紧绑着的囚徒。 如今我这个最不幸的人被发丝牵着, 任凭主妇拖到哪里,就是哪里。】 又是幽怨的抱怨,又是灼热的示爱,这必然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歌,要不然,天渊不会将它誊写在色泽昏黄的羊皮纸上。 关乎天渊对他的感情,顾星桥一直在思索。 爱是个轻飘又沉重的字眼,情到浓时,谁都能啾啾亲吻着对方的嘴唇,发表上一千八百句对于爱的感言;但是褪去一时冲动,头脑发热的怂恿,琐碎日常生活对激情的消磨,异见立场与主张的碰撞……爱本身的厚度重量也要化为纷纷而下的尘屑,逐渐变得纤薄而脆弱。 天渊是非人的智能生命,顾星桥不敢肯定,他对自己表露的爱究竟来源于何处,但是从心底里,他或多或少地明白:身为被制造的毁灭机器,天渊却能在与自己相处了短短数月之后,如此笃定地言爱——除了与他超人的学习能力有关以外,应该还有傲慢作祟的缘故。 顾星桥最清楚不过,天渊那使人咋舌的高傲,是如何深刻影响他的行为处事。毕竟,“我即真理”这种疯话,实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我很想询问你一件事,”他们正在藏书馆闲坐,天渊开口,“你的报复行动,是否就到此为止了?” 顾星桥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对西塞尔的报复行为已经结束,”他说,“对帝国的还没有。” “你当日和他对峙的场面,有全程录像作为佐证,我以为,你会公布出去,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天渊说。 顾星桥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复仇不讲程序正义,只为发泄个人的愤怒。我用血腥的酷刑逼供西塞尔,而他也屈服在我的怒火之下——严刑逼供的证词是否能够采信?他在重伤下亲口承认的真相,能否抵消他登基以来塑造的美好形象?” “况且,即便我没有用血鹰的仪式折磨他,就获得了他对我的坦白……”抱着毛豆,顾星桥耸了耸肩,“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把影像传遍每一颗星球,让所有人都看到西塞尔的真面目,看到他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疯子控制狂,我想,这对他的皇位造成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的。” 天渊的眸光闪烁,瞬间找到了那个答案:“那意味着,你与人类帝国宣传机器之间的较量。” “没错。”顾星桥说,“为了抵抗我放出的负面形象,帝国的宣传部门可以在一夜之间放出大量无关紧要的冲击讯息,譬如战争动员、星系名人的劲爆八卦,甚至是关乎民生的重大政策,先代皇室的秘闻……然后再对不利于皇帝的消息围追堵截,甚至派出刺客去抹除异见者。” “我已经远离政治中心很久了,人脉资源早被其他人瓜分干净,”青年感受着身体里那根人造的胸椎,心不在焉地道,“酒神星也只是帝国治下中比较特殊的一颗行星而已。它过去就饱受歧视,必须以血税去偿还对帝国的债务,难道一个皇帝本人受到报复,亲口吐露真相的视讯,就能扭转帝国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点,使他们自愿低头认错,为我和酒神星洗刷冤屈吗?” “合乎逻辑。”天渊点点头,“你选择了损失最小的道路。” 停顿了一下,天渊再次开口:“所以,这说明你不愿意继续再和他纠缠。” 不知为何,顾星桥居然可以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一种愉快的轻松。 “嗯……?”顾星桥迟疑片刻,“算是吧。我砍断他的两条胳膊,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并且他再也不能影响到我,这就够了。剩下的,就是要怎么处理酒神星的事。” 天渊发出咕哝的小声音,直率道:“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又在高兴什么。 顾星桥摇摇头,羊皮纸的质地柔韧,不会团起来揉皱,撕毁它也要花大力气。他迟疑一下,还是卷起来,放到了一边。 · 【当我看着你,波洛赫,我的嘴唇 发不出声音, 我的舌头凝固,一阵温暖的火 突然间从我的皮肤上面溜过, 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我的耳朵 被噪声填塞, 我浑身流汗,全身都在颤栗, 我变得苍白,比草叶还要无力, 好像我几乎就要断了呼吸, 在垂死之际。】 情诗的口吻已经愈来愈强烈,像一个溺湖的人全力咳吐会令肺部灼烧剧痛的残水,透过它,几乎能使人在字里行间的笔划里,幻视到无处不在的痴迷眼神、乱热气息。 顾星桥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战争,除了消极顽抗,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应对的方法。 毛豆叼着磨牙棒,从斜坡下横冲直闯地跑上来,乐不可支地把湿乎乎的磨牙棒往家长的拖鞋上一扔,想让人类和它玩“你丢我捡”的游戏。 顾星桥的思绪被猝然打断,他低头撸狗,狗也哼哧哈哧,试图转着圈地咬他的手。昨天晚上,战舰上出了点不安分的动静,顾星桥半夜都被突然的巨响惊醒,打雷地震一样的动静,毛豆倒是睡得死沉,耳朵都没甩一下。 天渊紧随其后,专注地、深深地看着他。 “你来了?”顾星桥问,现在他养成了习惯,绝口不提情诗的事,就当自己没收到,也没看到,冷处理,“昨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对他一向有问必答的天渊,居然没有立刻吭声,好一会,才邀功一样地说:“跟我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顾星桥不明所以,领着狗,他们很快到了平时放毛豆撒欢的生态圈树林。狗一见到熟悉的地盘,马上亢奋地在人怀里激烈扭动,顾星桥只好把它放下去,任由它四处撒欢地乱窜。 其实几大生态圈内部,不乏一些极具危险性的动植物,但毛·顾星桥专属·胖狗·豆,身为天渊亲手从基因室抱出的活物,又与顾星桥同吃同住同睡,实则在战舰上有着皇长子一样的尊贵地位,享生态圈霸主津贴,拥有天渊给洗脚、天渊给做狗粮、天渊给擦眼角擦口水、天渊帮忙带着遛弯等高贵特权。因此,这里没什么可以威胁到小金毛的存在。 顾星桥乘着代步车,天渊用外骨骼如履平地的飞速前进。 “你刚才问我,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天渊开口道。 顾星桥道:“声音挺大的,我本来想去看看,后来又听你说没什么问题。” 天渊斟酌一下,才轻声说:“是这样的,按照你的说法,我已经尽力贴合人类的生理构造。你呼吸,所以我也呼吸;你心跳,所以我也心跳,你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所以我的仿生血管里也循环着红色不透明的液体。疾病、伤痛、窘困、时运不济……负面状况所带来的缺损不足,我也在模拟仓中尽可能地体会过。” 战舰化身的语气平淡。 “但很可惜,正如你们早已提出过的观点——人的思想多是依从着他们的动机,人的言语多是依从着他们的学问和经历,人的行为,则追随着他们平日的习惯。而我的动机、学问、经历、习惯,无论生理上再怎么趋近,还是没有一样能与人类相匹配。” 顾星桥眉心微皱,思忖道:“我的初衷是……” “你的初衷是为了让我产生共情的心理,”天渊说,“但是很遗憾,在那些贯穿一生的挫折和磨难里,我跟一个局外者没有区别,我经历得越多,就越感到人类的短视和缺陷。” 顾星桥捏了捏鼻梁,知道观点的转变不能急于一时,他问:“那么……你说的和昨天晚上的响声有什么关系?” “——我毁灭了模拟室。”天渊回答,“最后一次,我提高了数据核心的承受阈值,根据系统运算的结果,让它们为我模拟了一条可能发生的时间线。” “是什么?”顾星桥关切地问。 天渊苍白的薄唇动了动,他低低地说:“它们为我模拟了……你。” “我?”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而是被人类帝国的追兵抓住,押回囚牢,再然后,最坏的发展可以变成什么模样。”天渊说。 “目标确实达成了,我的情绪终于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但那也不是关于共情的怜悯,我只有最大限度的怒火,以及随之诞生的恶毒。” “抱歉,”智能生命说,“昨天晚上吵着你了。” 顾星桥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自找不快,去问他具体看到什么了。 “算了,这个也不用急于一时,”他叹了口气,“你要带我去哪?” 天渊微微一笑,并不立刻回答。代步车平滑向前,在林中疾驰,顾星桥渐渐可以听到波荡粼粼的声响,闻到从风中传来的,混合着草叶清香的潮湿水汽。 他看到了一片湖。 日光盛大,湖畔荻花瑟瑟,似雪茫茫,绿叶白穗映着一面灿烂如镜的青水,就像进了画中。湖岸边上,还立着一栋蓝瓦白墙的独栋房子。 “给你住。”天渊说,“湖是原本废弃的生态圈项目,但是以人类的审美看,它的风景很好,建一个湖景房,还是不错的选择。” 顾星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它送给我?” 天渊平和地点点头:“你愿意收下,我就把它送给你;你不愿意收下,那我就不送,只是允许你住在里面。” 顾星桥:“……” “去看看吧,”天渊轻轻牵住他的手腕,“你会喜欢的。” 顾星桥的手臂微颤。这段时日,天渊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很少直接触碰他的身体。此刻被他牵着,顾星桥明显察觉到,天渊的皮肤并不冰冷,也不十分滚热,他的体温与自己的体温完全贴合,几乎能使人生出一种诡异的融合感。 顾星桥本来想杠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么多天的经历,使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质疑人工智能在精算人心方面的能力,毕竟,天渊送给他的所有礼物,他都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喜欢。 ……不出意料,这栋小房子果然完全满足了他所有的梦想。 莫兰迪色系的装潢,极简风格的家具,但是沙发、床铺和地毯的边缘都毛乎乎的,显示出长居之后,被住户打磨久了的柔软感觉。全息设备不需要太多,只在气温、光线和湿度调节表上闪烁着幻蓝色的光,窗台上有茂盛好养活的盆栽,毛豆的狗窝就在人的床边——反正顾星桥不嫌弃金毛的味道大,他很喜欢给狗清理耳朵,在狗的腮帮子上亲来亲去。 最重要的是,卧室开着全扇的落地窗,正对一望无际的湖面。湖岸如堆白雪,不知到底是三季繁盛的荻花,还是湖水在日光下的反射。 “人工恒星的光照,就是从这个方向升起来的,”天渊像一个心态平稳的售房员,不疾不徐地描述着房子的好处,“换句话说,只要你想,就能看见日出。” 顾星桥的嘴唇张了张,他转过头,纠结地说:“我不能违心说它不好,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这个?” 天渊雪银色的长发微微拂动,他人性化地一偏头:“这个么……” 在他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副朝霞初升,灿光满海的油画,顾星桥的目光自然地后移,在上面停顿了一下。 假如到了清晨日出的时分,这副油画就能与人造恒星的光辉遥相呼应,倒是挺有意思…… 顾星桥的表情蓦地一凝,显露出怔忡的神采来。 回忆犹如一节跨越太久的动车,顷刻间冲进他的脑海,在眼前炸了一地巨细无遗的烟花。 ——那真的是许多年前的晚上了,帝国前线的战场,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针对斯波克斯星球的突袭,这颗星球蕴含大量优质的能源物质,但是覆盖面积近乎80%的粘土沼泽,令战线推进得异常艰难,作战部队也损失惨重。 顾星桥作为领队,和当时担任副手的西塞尔合力捣毁了斯波克斯军队的一处补给据点,与明笙带领的机动小队会师,总算得到了半晚修整的时间。 所有人的面目几乎都看不清了,浑身血泥交加,连作战服的空隙都填满了腥腐的泥浆。气候闷热、空气含毒,除了盯着人乱飞的蝇蠓之外,还有大量致命的异虫在脚下蛰伏。事后回想起来,即便以顾星桥多年征战的资历来看,这颗星球的环境,也算数一数二的艰难了。 明笙烦躁地擦了把脏汗和血泥,她面上的疤是小时候的旧伤了,没有条件彻底去除,眼下暴露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与带毒的空气以及污血泥泞直接接触,激得她半张脸平整,另半张脸不自觉抽搐。 “等到战争结束,我真要卸甲归田不可。”她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我算是受够了……” 顾星桥笑了,他心里清楚,明笙的话不过是给自己找个盼头,战争哪里有结束的时候?能不能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但他并不戳穿,接话问:“你想归到哪里?” 他一开口,就能尝到泥水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咸味,顺着唇纹直渗到舌尖。每个人皆是如此,擦也没用。 “……谁知道,”明笙没好气地说,“等攒够了军功,随便选个度假行星当总督也就完了。到时候吃喝嫖赌混完一生,再打仗就算我皮痒犯贱!” 所有人都低低地哄笑起来,碍于明笙的悍勇,除了顾星桥,没人敢打趣她。 西塞尔点点头,即便在这么糟糕的时候,他的蓝眼睛仍旧熠熠生辉,闪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后来顾星桥才知道,那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为了塑造更优越的形象,西塞尔的虹膜和晶状体,全是用特制的材料换过一遍的。 “以你的实力,当个行星总督肯定不难。”西塞尔说,又转向顾星桥,“你呢,星桥?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么?” 顾星桥认真地想了想。 “回酒神星,”他回答,“当然,到时候我肯定不能对家乡撒手不管,但在杂事都结束之后,我想在海边盖一栋房子。” “海边,”明笙嫌弃地复述,“真俗气,你好俗啊顾星桥。” “嗯,算了,不要海边了。”顾星桥不理她,“海水是咸的,还是选在湖边吧。盖个房子,对着能看到日出的地方,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心情应该都会不错。” 西塞尔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明笙又损地来挑刺:“这是什么没志气的愿望,你高低整点好的行不行,听着怎么跟被流放了一样?” 顾星桥继续不理她:“然后再在日出对面的墙上,挂一副同样是日出的画,感觉里外都亮堂堂的,就很不错了。” 再后来,因为没人睡得着,有了三个领队起头,大家全叽里呱啦地说起自己的愿望和幻想,诸多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愿景里,顾星桥的陈述,居然是最朴实无华,也最无趣的一个。 四个月后,针对斯波克斯星球的征战结束了,有很多人永远沉没在了那里的沼泽中,再也不能往自己的目标前进一步。顾星桥带着新增的伤痕与功勋,重回帝国的中央星球,而那一夜的畅想和长谈,不过是无数血火横流的岁月里,一星闪着微光的细小碎片。 在湖边盖一栋正对日出的房子,再挂一副正对日出的画—— “……也许是心血来潮,”天渊继续开口,“一个突然加入进程,并且优先级列位前茅的项目,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心血来潮了吧。” ——他是怎么知道的? 巧合? 不,这数个月来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他喜欢的口味、偏好的颜色、青睐的穿衣风格、钟情的礼物,以及毛豆、冷门的诗作……林林总总,实在难以详述。 传说中,仙境可以满足人全部的心愿与狂想,但是面对天渊,连仙境也要自愧不如,因为就连顾星桥没想到的,天渊都替他想到了、做好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一切的?他是怎么才能知道这一切的? 难道他看了我的记忆……不,第一次见面时,天渊看到的东西就有限,他后来也跟我坦白过,除了那一次,他再没有看过了。纵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缺点,可他说了没做,就是真的没做。 那他……不,这种事必定无法用数据精算,他没看我的,那他看了谁的? 顾星桥回忆起在在中央星的时候,他坐在街边,身心濒临崩溃,那只蜘蛛却蓦地变成了天渊的体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蜘蛛的外形只是伪装,它能做到的事,远不止听和看? 再加上自己参加宴会时,天渊说要出去走走……战舰化身的生命长度跨越半个光辉时代,难道他真的对现有的,据他所说,是贫瘠的人类世界感兴趣?抑或说,他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去做了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西塞尔。 “我向你保证,西塞尔必然会保持身躯和心理都完好无损的状态,站在你面前。” 现在细思一下,天渊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讲,他并没有挑明不对西塞尔动手!以他掌控的力量,就算真的宰了一个人,再将他复活后抹除记忆,又是什么难事? 他很有可能利用了宴会的空隙,动身找到西塞尔。这样,天渊完全可以从人类的皇帝那里,尽情了解到他所需要的一切,只要西塞尔不死不残,失去关于天渊的记忆,那天渊便不算违约,亦不算背弃承诺。 顾星桥几乎茫然地转过身体。 在他的视线内,湖岸荻花飞扬,似乎比雪还要再蓬松一点,而凡有水草处,总是生灵旺盛。此刻,一只轻盈娇小的豆娘,就在其中上下翩飞,雪白的荻花衬得它更加艳丽,色泽有如宝石。 或许是阳光太好、太澄澈的缘故,顾星桥居高临下,能够清晰地看到,在豆娘晶莹的膜翅周边,不住闪烁着纤薄的流彩的线光。置身蜘蛛的巢穴,它却浑然不觉,只是数次险些擦到透明游荡的轻丝,又堪堪惊险地避过。 他转过头,天渊的目光依然清明淡漠。这栋房子,就是一个要令他百口莫辩的铁证,可顾星桥居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刻意,还是无心。 他忽然意识到,对天渊这样的造物而言,交付自己的爱并不是一种引颈就死的姿态。 因为你要取得他的心,就务必要走到他险象环生、盘绕锋利的胸骨中去,这是一条只能向前,无法后退的路。等你走进他的心房,便会看到脚下的血肉也如蛛网,四面的白骨亦如蛛网——那同样是一个只能永留,不得逃脱的地方。 顾星桥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后,他突然笑了。 他走到窗边坐下,同时拍了拍身侧,示意天渊也来坐。 “你知道吗,”等到天渊和他并排坐下,他说,“我还在军部的时候,大家都说,一个指挥官的作战风格,是可以反映出他的一部分人品性情的,你觉得这有没有道理?” 日光刺目,对人眼不好,天渊手指微转,于是光线立刻变幻为朦胧绮丽的黄昏,湖水也在暮色下轻轻飘摇。 “我觉得有道理。”天渊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话题,但既然顾星桥问了,他就老实回答。 顾星桥的笑容带着点怀念的感觉:“过去,他们评价我的指挥风格大开大合,虽然用兵克制,但总有过刚易折的隐患。现在想想,他们说得真是没错啊,出生在酒神星,又有遭人嫉恨的天赋,世人早就对我得寸进尺过度了,像我这样的人,退就是输,再退就是死,所以只能往前,不能怕,也不能后悔。” 天渊没有说话,顾星桥低下头,从腰带里翻出两个糖棒。 “喏,这是我那天去中央星的时候,在宴会里顺的,”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狭促,当即叫天渊心动不已,“以前没见识的时候,可爱吃这个玩意了,你也尝尝?” 天渊眨眨眼,他在草绿色和亮红色的糖棒中看了看,犹豫一下,谨慎地拿了红色的。 “我没吃过这个,”天渊说,“不过,我可以尝试。” 顾星桥撕开包装纸,他们看了一会夕阳,顾星桥含着苹果味的,问:“你的那个是什么味道?” 天渊取出嘴里的糖果,低声说:“树莓味。” “树莓?”顾星桥诧异道,“这个味道很稀有的,我很久没吃过树莓味了,你的运气好。” 顾星桥又问:“我能尝尝吗?” 可是我已经咬过了,天渊刚想说,让你吃剩下的食物,这是我不允许的事,如果你愿意等待,我可以用原料给你制造一大批…… “就现在你手上的这个。”顾星桥很快地补充。 天渊不能拒绝他的要求,因此,他咬下已经被人造唾液污染的部分,将剩下的部分递给他的人类。 然而,顾星桥的眉梢已经挑起来了,他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与天渊薄而干燥的嘴唇相触,继而用甜滋滋的舌尖滑进两排坚逾合金的齿列,想要勾住那里的糖果块。 很长一段时间,天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眼瞳空白一片,思维同样空白一片。糖块是甜的,硬且脆弱的,顾星桥的唇舌是甜的,软而脆弱的。他一动不动,坐了不知多久,顾星桥吮着他发颤的嘴唇,终于成功地吸走了那块滑溜溜,在舌面上显得太不安分的树莓糖。 “不错,”顾星桥点点头,“比苹果的好吃。”天渊的瞳仁空茫地散开,他的喉头不自然地吞咽了好几下,声音低而抖:“你……” “以示感谢,”顾星桥若无其事地坐回去,随意地抹了下嘴唇,“你知道的吧?人类礼节。” 人类礼节?哪个人会用这种方式……确实也有这种亲吻表达谢意的习俗,可是、可是…… 天渊的核心快要烧起来了,体表温度也快速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诅咒他超凡脱俗的记忆力,此刻他很难思考别的事情了,与顾星桥接吻的触感和画面牢牢占据了他的每一条线程,青年光洁的额头,垂落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了一圈阴影,他微蹙眉头,因为他正专心在自己口中勾动那颗滑来滑去的糖块,而他的唇舌…… 倘若天渊是彻头彻尾的人类,那么在顾星桥柔软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便已然魂飞魄散,至于顾星桥甜漉漉的舌尖,只怕翻搅的不是口腔,直接翻搅的是他的大脑还差不多。 他失控了吗? 接吻的感觉既甜蜜,又令他无端战栗。理智告诉他,只要亲吻的时间再延长一点,他都不能再继续维持先前淡然庄重的假象;可感性却对他喃喃低语,发出永不满足的抱怨,质问他,为何不能把这个吻延长到窒息之后? 顾星桥看着他迷茫无措的模样,不由地笑了。他的嘴唇因亲吻而红润,弯起来的弧度,便如一张丘比特的小小爱弓。 “没别的意思!”他友好地拍拍天渊的肩膀,树莓糖磕碰着牙齿,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音,“不要多想,我挺喜欢这个小房子的,谢谢,你真的很用心了。” 说完,他就转过头,落落大方地欣赏起日落的美丽景象。这个时候,玩够了的毛豆也闻着味找过来,一路啪嗒啪嗒地窜上楼,扑上来就是一个口水连击。 天渊懵了。 ……什么? 什么叫“别多想”“没别的意思”?你刚刚嘴对嘴地从我这抢了一块糖,无论按哪个人类文明的标准,都是实打实的舌吻,在这个基础上,你让我怎么才能不多想? 如果天渊能和人类的星网连接,只怕他现在就要用海量的提问冲垮所有的社交平台,主题就围绕“我一直明恋追求的人类请我吃糖,然后用舌头取走了我嘴里的糖,告诉我这只是感谢不要多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展开。 是默认,是婉拒,还是一时冲动,抑或真的感谢?天渊的情绪模块一瞬转过数千个猜想,旋即又一一否决,他望着揪住毛豆擦脚的青年,低声问:“你……答应我的求爱了吗?” 顾星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再次强调:“真的只是表示感谢,没别的含义啦。” “那么,你是用这个吻来拒绝我?” 顾星桥又叹了口气,直言道:“实话说,我确实没接受你,但也不是彻底拒绝……你就给我点考虑的时间吧。” 天渊更懵了。 顾星桥不再管他,擦完了狗,就抱着毛豆站起来,对神情迷惘的天渊道:“回去吧?该吃饭了。” 战舰化身下意识应了一声,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天渊跟在后面,眉头紧皱,就像被斥责不许扒桌舔碗的毛豆,蔫头耷脑、困扰万分。 顾星桥在心中冷笑。 说不生气,那才是虚伪的假话。天渊插手自己猎物的事先放到一边,真正令顾星桥难以忍受的,是他动用那种非人的手段,从过去和他熟识的人的脑海中虏夺记忆,充作他用以追求的筹码,以至顾星桥的过去,在智能ai眼中,活像张一览无遗的白纸,没有分毫**可言。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如今他生活在“天渊”号上,便等同于生活在天渊体内,当下的**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虽然他们有过合约,但只要天渊想看,什么不能看?都已经这样了,天渊还不能餍足,还要再去挖掘他曾经的私密往事。 站在人的角度评价这件事,顾星桥会说机械生命的占有欲实在粘稠到了病态的程度。他真想问问天渊,就非要把触角遍布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知晓一切、掌握一切,你才能满意吗? 眼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机缘巧合下流落到这里,又和战舰化身绑定了合作者的条款,天渊的狂热示爱固然在顾星桥的意料之外,可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实在不能说自己没动过心,准备在复仇结束后远走高飞的念头,如今也淡化到快要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吧,他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我这一生的信条都是不能后退的,那剩下的选项也只剩下前进。你要重获自由,我就帮你重获自由,你要挣断条约,我就帮你解除条约。 顾星桥回过头,没有说话,仅对天渊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又温和,又真挚,惊得天渊不明所以,急忙记录下来,塞进专属于顾星桥的存储空间内。 ——只是在这之后,我会代替弥赛亚条约,尽我所能地束缚你那种超脱世俗的力量。一如你无孔不入的爱,这同样是我表达情感的方式,你在此处进一寸,我就在彼处扩一尺,此消彼长,战争之道,恰恰在于制衡。 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叫苦才好。 · 近来,天渊非常焦躁。 顾星桥的行为模式发生了非常奇怪的变化,准确来说,这种变化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他无法预测,也无从揣摩。机械大可以制作一万颗人造的心脏与大脑,却实在无法模拟那些幽微难言的人心,奇穷变幻的人性。 智能生命的乐趣就在于取得信息、控制信息。此时,他密切关注的焦点突然出了这种岔子,天渊仿佛注视着一辆在轨道上半脱不脱的列车,来回筛查了许多遍,都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个车轮出了问题。 这时,顾星桥走出训练场的淋浴间,他毫不顾忌地赤着上半身,墨黑的发丝上滴着未干的细碎水珠,不住顺着脊梁往下流淌,在肌肤上折射出漂亮的光彩。 天渊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吸过去了,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人类身上的每一个最细微之处,仍然在他的视网膜上纤毫毕现,包括对方美丽如豹的身躯,矫健优雅的肌肉线条……以及被水洗过之后,他后腰的小痣颜色愈深,那一点色素凝固的棕褐,映在素白发光的皮肤上,居然无端令天渊想到了“鲜艳”这个词。 顾星桥换上作战服,径直朝天渊走过来。 “你这里有针吗?”他仰着头,即便天渊脚踏实地,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也是不容忽视的,“或者是是细一点,不用太长的金属棒,我需要两根。” 天渊低头凝视他的人类,再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些想法:关于顾星桥对比起他,有多么瘦、多么轻或多么小。他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量,就可以用双手合住他紧窄的腰腹,再把他抱在手里,压在身前,按在墙上…… “……有。”天渊哑声说。 机械生命伸手,瓷白的掌心顿时浮出两枚同样颜色的细金属棒,他没有说过他这具身体的构建材料,顾星桥亦不曾过问。 “可以,就这个。”顾星桥满意地说,同时透过浓黑的睫毛,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天渊的嘴唇,“谢了。” 顿时,天渊的嘴唇便不由地微颤。 自从那天在湖畔的感谢亲吻过去后,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次类似的事件。然而,第二次的亲吻,来得比第一次还要莫名其妙。当时他们正下完一盘战棋,闲坐无话的时候,顾星桥忽然探过身体,抓住天渊的领口,把他往前一拉。 猝不及防间,顾星桥已经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天渊就像被铁锤迎头痛击,短暂的晕眩过后,尽管尚未明白这个吻的来龙去脉,他即刻吸取上次的教训,紧紧地握住了顾星桥的肩膀,不许对方亲完就跑。 棋子叮了当啷,甩了一地,顾星桥喘着气,他的面颊滚热,耳朵通红,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火一样相互交缠。天渊的眼神死死锁着他,纹路精密的瞳仁缩小又旋转,色泽紫得近乎发黑。 这个吻被贪得无厌的受用者延长了太久,勉强唇分,人类贴着机械生命的侧脸,尽力平复失控的心跳。 不等天渊开口,顾星桥便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前天你做的菜很好吃,”青年不动声色地坐回去,面孔上犹泛着玫瑰般的晕红,天渊的附肢则全部绽开,与他过于激烈的心绪应和,如同一个倾斜的牢笼,铺天盖地的环绕了整个棋桌,“谢谢啦。” 天渊呆住了:“?” 顾星桥从容不迫地推开越收越紧的外骨骼,捡起地上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他的嘴唇还是肿的、湿漉漉的,耳朵根也红透了,可他对天渊笑了一笑,表情居然如此坦荡,眼神中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暧昧情愫。 “别多想,”他说,“礼节而已。” 因着这两件事,现如今,他一说“谢谢”,天渊就下意识地绷紧了注意力。 顾星桥捏着两根金属棒,当着天渊的面,他轻轻拉扯耳朵,将其分别穿过自己的耳洞。经过数月的锤炼,他的精神力恢复了大约四成,改变金属形态也不在话下。细直的合金逐渐弯曲,在耳垂上合成了摇曳的银环, “好了,”他似乎松了口气,微笑地看着天渊,“太久不戴,我怕它们长死了,到时候又得重穿。” 天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神凝在人类的耳畔,望着那两点晃荡的银光,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看到他躯壳构成的一部分——即便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穿透了顾星桥的身体,停留在对方的耳垂上,并且要长久地留在那里…… 他不能形容这种感受,很多时候,那些强烈的情绪本来就是会使人口舌迟钝的。他只知道,自满的情绪就快要撑破核心,从他的呼吸中溢出去了。天渊的手指已然开始轻微发抖,多余的电流在仿生的血液中四处流窜,太多的能量,太多的、太多的…… “可以开始了吗,”顾星桥担心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僵啊,没事吧?” 天渊的喉咙哽住了,发声系统也濒临宕机,因此,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仅是仓促地点了点头。 整整一天,他的眼睛都没有再离开过顾星桥的耳朵。天渊陷入了混乱。 就机械而言,混乱是最接近疯狂的状态。他独自在宇宙风暴中漂泊了一千四百年,此前全部的岁月,都用于见证人类那过于光辉,以至燃起熊熊大火的文明,天渊因此知晓,疯狂究竟有多少种模样。 但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有这一天:仅是坐在顾星桥身边,他的处理中枢就已然生出失控的迹象。 他的人类是一个威胁,一个诱惑。从最初的亲吻开始,天渊越是关注顾星桥的一举一动,越能注意到之前他体会不到的细节。青年行走的方式,他嘴唇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眸在不同光线下的折射,以及他摆动那对耳环的模样——略微偏过脑袋,银光晃闪的同时,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与天渊相接。 顾星桥走过来,往自己身上浇一捧无名沸腾的火焰,然后再举止泰然地走开,徒留天渊独自煎熬地燃烧。此类事端在这段时日内频繁地发生,天渊真的费解,如果顾星桥正在为难他,为什么这看起来像是奖励?如果顾星桥正在奖励他,为什么又让他如此为难? 从内心里,顾星桥言行不一的做法,令天渊感到苦闷。人类的嘴唇可以制造出世上最火热、最甜蜜的亲吻,可在分开后,又能吐出最古怪、最异常的借口,来论证这个吻有多少正当的理由,不含一丝关乎亲昵欢爱的因素。 在这个基础上,顾星桥施加的亲近反复无常,导致天渊一边渴望,一边又隐隐逃避,或者说畏惧。 这正是他内心不愿承认的,然而,正如顾星桥使一个智能生命拥有了“爱慕”的情绪,现在,他也要叫这个智能生命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了。 所以,他在哪里? 天渊站在控制室,在他思索的时候,他已经把当日毁坏的模拟仓造了拆、拆了造,最后还是漠然地停手,把一堆原料拂进了回收站。 他的瞳孔转出浅紫色的光芒,看到了,顾星桥坐在一个环形露台的沙发上。 天渊决定去找他。 外骨骼轮流点地,发出细小坚脆的声响。人造日光的沐浴下,顾星桥正在看书,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正在小声着什么。 顾星桥挑起眉梢,摸着书页的手指轻点,他听见,天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珍贵的诗集再翻过一页,青年的声线固然模糊,却隐秘地放大了音量。 他沉沉地低语:“……爱我,同伴。别舍弃我,跟随我。” 天渊前进的步伐蓦然停住了。 低语不能磨灭它的力量,诗句的片段,犹如一条石中沁出的髓泉,汩汩流淌着痛苦与热烈。 “跟随我,同伴,在这悲苦的潮水中。而我的话语,已沾染上你的爱。” 比起单单写在纸上的,有了声音和情感的加持,能够说亲自出口的言辞,则更具魔力。 “你占有一切……你占有一切。”尾音轻得像是叹息,在空气中吹起一阵刺痛的烟,“为了你光滑如葡萄串的白色双手,我要把我的话语……” 他闭上嘴唇,仿佛这时候才发现默默站在身后的天渊。 顾星桥无声地向后躺,沙发的靠背低矮,他仰起头,将脖颈拉成一道起伏美丽的山线,朝瞳色幽深的智能生命,递过一个倒着的对视。 四目交接,他喃喃道:“……我要把我的话语,缀成绵延无尽的项链。” 天渊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他逼近的姿态像是狩猎的虎豹,行走间的动响却寂静如斯,好像一丁点儿琐碎的声音,都会惊飞面前珍惜的猎物。 他俯下身,以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合拢在顾星桥的脖颈上。天渊的手掌面积比成年男子还要大出许多,轻轻抚摸着顾星桥的喉咙时,宛如花匠握住百合纤洁的骨朵。 “你再这样下去,”天渊嘶哑地说,“恐怕我的行为会失去控制。” “怎么?”把戏谑隐藏在微笑之下,顾星桥情态顺从地侧过头,贴向他的手臂。 “嗯,也许你赢了,”隔着薄白的皮肤,天渊轻柔地摩挲他的喉骨,“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请求一个答案,爱人。” “我对你干嘛了?”顾星桥反问,“难道我不能选择我喜欢的人际交往模式吗?” 天渊的身体愈垂愈低,他盯着顾星桥的嘴唇,那两片信口糊弄,又可恶,又可爱的嘴唇,仿佛马上就要在上面烙一个倒错的吻。 “你当然可以,”相隔极近的距离,战舰化身的呼吸吹拂着顾星桥面颊,他怏怏不乐地许诺,“我答应过你,不再干涉你的自由意志。” 顾星桥笑了一声,他放下诗集,灵活狡猾得像一条水蛇,绕过天渊笼罩在他上方的阴影,坐直了身体。天渊的手掌仍然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脖颈上流连。 他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面对面地看着天渊。 “我使用接吻以示感谢的礼节,你反感吗?” 天渊实话实说:“不。” “那我借用你身上的一部分,穿在耳朵上,你觉得降尊纡贵吗?” “当然不。” 顾星桥伸起一只手臂,五根手指懒散地插进对方脑后银白顺滑的发丝,修剪平整的指甲不经意地擦过头皮,轻柔地拉扯着他的头发。 “那我这么对你……你会不高兴吗?” 天渊的虹膜烁灭着不定的光,他深深闭上眼睛,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喉咙发出模糊的呼噜声,说:“……不。” “那你怎么还要跟我埋怨?”顾星桥的神色很不可思议,他松开手,使天渊陡然生出不舍的失落之情,“我选了对我有好处的社交方式,你也不讨厌它,我不明白,你干嘛还来质问我。” 质问,这个词语蕴含的控诉意味太大了,天渊急忙说:“我没有质问你,我是真的困惑——” 顾星桥再度扯了扯他的长发,好笑地说:“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他跳下沙发,随口问:“嘿,你儿子呢,你看见了它吗?” 整场对话似乎都被拴在顾星桥的小指头上,任凭他左右摆弄,随意转换。天渊只得被动地回答:“毛豆在b区睡觉。” “坏了,”顾星桥紧张地说,“现在让它睡够了,晚上又来闹腾我,我得去把它摇起来。拜拜,先走了!” 人类跑远了。 天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地立在原地。他隐约意识到,顾星桥的一举一动,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含着太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而这恰巧是不可量化,亦不可精确测量的事物之一。 · 战舰上无所谓黑夜白天,自然也没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好消息是,毛豆不用换季掉毛了,坏消息是,它的狗毛掉率均匀,几天就能在顾星桥的衣服、地毯上留一层浅薄的浮毛。 至于吃饭的时候……它跑来跑去,时不时就能产出一根飘荡的狗毛,飞向顾星桥的饭碗。 因此,顾星桥不得不隔几天给它梳一下,打理得油光水滑之后,再放狗去到处撒欢。 梳齿刮擦过细密柔和的金黄色长毛,狗正处于尴尬期,脱离了幼崽时的软胖敦实,看上去有点尖嘴猴腮的。好在狗不会照镜子,家长也并不嫌弃,毛豆每天仍旧无知无觉,过得乐呵呵。 “好了,”顾星桥捋下梳齿末端成绺的狗毛,轻拍一下躺在地上的狗,“去玩吧!” 狗的屁股颤颤抖动,瞧着倒有几分肥美的感觉。它一溜烟地爬起来,十分快乐地滚远了。 整个过程中,天渊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顾星桥瞄了他一眼,突发奇想地提议:“也给你梳一下?” 天渊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我不需要梳理头发,”他说,“它们既不会脱落,也不会打结,采用的材质……” “来嘛,来嘛,”心情不错的顾星桥哄他,“我用我的梳子给你梳。” 这毫无意义,天渊想,但是人类总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来消磨时间,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拒绝他。 顾星桥坐在椅子上,他就走过去,坐在顾星桥脚下的地毯上。 “好吧,”天渊说,“你梳吧。” 顾星桥之前摸过他的头发,知道他所言不错。天渊的长发直垂到腰部,平时都用金属环束着,现在散开了,便如一匹比雪更亮,比银更浓的绸缎,河一样蜿蜒流淌。 梳齿没入这样的长发,果然只能顺直地一梳到底。 “要不然,我给你编个辫子?”顾星桥忽然问。 “你会编辫子,”天渊眉心微皱,“我不知道你会做这个。” 这个么,当然是你从西塞尔那看不到的事情了。 自然,顾星桥只在心里这么说,他还不打算这么快揭露底牌。 “小时候的事了,”他回答,“照顾我的阿姨教我的,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给别人编过。” 天渊没有不答允的道理,他说:“那你编。” 顾星桥笑了,他放下梳子,温热的手指划过天渊的后颈,指尖和指腹都带着打磨过的老茧,令仿生的皮肤,感到一阵阵难耐的紧绷和酥麻。 “你怎么会要这么长的头发?”青年好奇地问。 “这具躯壳在培养基长成的时候,头发就是这么长,”天渊回答,“我没有费心去修剪。” 顾星桥久不干这事,手艺生疏了不少,第一股编得歪歪扭扭,他偷瞥天渊一眼,见他没发现这事,赶紧悄悄拆了重搞。 “这样啊,”他点点头,“其实也挺好看的。” 天渊淡淡道:“我以为,按照当下部分人类的固有审美,外观为男性的个体留有长发,是件颇具微词的事。” 顾星桥笑了一下:“什么年代了,没有微词。短发也只是在军队下层有硬性规定而已。” 他编完一股,又摸索到天渊的鬓边,手腕一下下地挨蹭着机械生命的耳骨。他编得复杂,到后面,也不跟天渊闲聊了,只是专注地回想着小时候学来的口诀。 “好了!”他调整了一下发辫的角度,站到天渊面前,端详着自己的成果。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顾星桥思忖道,忽地打了个响指,“你坐着,先别动,我马上回来,别动啊!” 天渊不明所以地看着青年一路跑远,毛豆被跑动的人类吸引,也狂奔过去凑热闹,试图缀在后面,大逆不道地咬几口人的脚后跟。 他依言坐得端正,无论好坏,他并不在乎发型被人类改造成什么模样,他只在乎,并且偷偷享受顾星桥在他身边的每分每秒。 半晌,顾星桥跑回来了,身后跟着狗,手里则拿着一顶光耀璀璨的桂冠。 天渊不置可否地盯着那件饰物。 “赫库兰尼姆文明的古遗物!”顾星桥说,“你应该适合这个造型,让我试试看……” 桂冠的叶片琳琅作响,从后往前地环绕了天渊崭新出炉的发辫。顾星桥的面上,逐渐显出怔忡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了手。 白金色的枝叶灿烂无比,它映衬着天渊的容貌,使得编发的造型既美丽、又威严,便如那些古老时代的龙祭司,将君权与神权一并握在手中。 自他的眼眸中,天渊望见了自己此刻的形象。 “……很好看,”顾星桥说,“让我给你找个镜子……” “不用了,”天渊拉住他的手,“我知道。” 人类对美的追求,真是基因中永无止境的贪欲之一。顾星桥定定地凝视着他的面庞,嘴唇张了又张,轻声道:“……是真的很好看。” “我真的知道。”天渊罕见地微笑了一下,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外貌能对他的人类产生这么大的吸引力。他拉着顾星桥的手,稍微一使劲,就让对方跌坐到了他腿上。 ai的学习能力不可小觑,天渊盯着顾星桥近在咫尺的眼睛,深思熟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顾星桥回过神来,立刻敏捷地抬手,他抵着自己的手指,与天渊的嘴唇仅隔着一线的距离。 “不用谢。”他说,气息若即若离,同对面的混合在一起,热得令人心头发痒,“我也玩得很开心。” 天渊嘶声说:“……只怕我的设置不允许我这么没礼貌。” “但确实是不用谢,”顾星桥摇着头,轻言细语地重复,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你的心意到了就好。” 他垂下目光,说着如此义正辞严的客套话,挡在两人中间的指腹,却在暧昧地轻轻揉弄天渊的唇珠。 天渊的呼吸凝固了,顾星桥抬起眼睛,透过遮掩的睫毛,他完全可以看到,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他,带着阴暗的渴望,以及一览无遗的灼热。 ……不是他的错觉,空气真的变热了。 顾星桥咧嘴一笑,戏弄的好心情占据了上风,令他脱口而出:“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 不知是那根堵塞的关窍,被如焚的熊熊心火烧通,电光火石间,天渊忽地明白了,他低声道:“你……你在和我**。” “**?”顾星桥无辜地问,“你管这叫**?” 他放下了作为遮挡的手指,把嘴唇凑近了天渊的耳朵,尽管他很清楚,即便是含在嘴里的囫囵话,也能被天渊清晰地捕捉到。 “如果我温柔地抚摸你的手臂、脊背,对你微笑,交换波动的眼神,并且对你诉说,我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他的呼吸吹过被他打理整齐的,华丽的鬓发,“我会用咕哝和叹气的声音描述,绝不大声喧哗,打扰那种热而朦胧的氛围。” 天渊的身体紧紧绷直,僵硬如木雕石塑。 “如果我用嘴唇触碰你的皮肤,还有凉凉的长头发,我得试着给你挠痒痒,看你身上都拥有哪些和人类相通的反应。我想看湿润的亲吻,是不是能叫你产生哪怕最小幅度的颤动。” “我要推你的胸膛,搂抱你的腰,量一量你腹部的肌肉,或者摸你的脸颊和鼻梁……对我来说,**时最轻微的接触,都可以使我感觉快乐。你也是吗?” 视线开始晕眩了,天渊的眼睫正在哆嗦,他不是真的人,没有吞咽反应,但他的喉结正在急切地上下滚动,活像一个即将焦渴致死的可怜鬼。 “啊,说到触碰……如果我的手指划过你的额头、睫毛、下嘴唇,你的手腕、手指、小腹、大腿……任何部位,用羽毛一样轻的力度。我向你的耳朵吹气,轻巧或者用力地拉扯你的头发,”顾星桥叹了口气,“或者,换个方法,我躺在你身上,把头压在你的胸前,侧耳倾听你的心跳和脉搏——它们是激烈跳动,还是一如既往,被你控制得平稳又精确?” 激烈跳动,毫无疑问,激烈跳动。 “如果我对你做这些事,它们当然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我也会让你好好地照顾我,你会好好地照顾我吗?”顾星桥困扰地发问,“你可以通晓我的过去,管控我的现在,决定我的未来……让我一旦离开你就不能独立生活,你会吗?” 是的、是的,这就是我要求的一切!天渊的核心几乎和眼球一块烧起来了,血液像熔岩一样沸腾涌动,骨骼亦轰鸣着共振,令他激动地发抖,如同被推进太阳的核心。对于一个智能生命来说,他再没有听过比这更切中要害,更狠辣歹毒的爱语,以至他必须命令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假使他此刻捉住顾星桥的肩膀,那他一定会捏碎人类的肩胛,抱住顾星桥的身体,也一定要折断他的脊椎。 顾星桥怜悯地笑了。 “——显而易见,”他收放自如,扔掉了刻意压低的声音,拍拍天渊的头,“这才叫**。” 天渊的神情如此凶狠,实在饥饿,可他的口舌只是蠕动,没法立刻说话。 顾星桥从他身上站起来,神色冷静且清明。 “觉得我不该精通这种手段吗?希望你不要忘记,在我的人生变成一堆垃圾之前,我也是帝国的高层之一,该见的不该见的,我全部见识了个遍。所以……” 他耸了耸肩:“饿了,我去做饭,你吃什么?” 他转身欲走,但挡在他身后的,是天渊的外骨骼。 “……别走。”天渊哑声说,“我请求你,别走。” 到了这个时候,人工智能再怎么不开窍,也总算意识到,顾星桥是在针对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相比先前的几次,这一次,顾星桥已经把他推得太远了。他预测得到,倘若有下次,倘若再过分一点,失控的代价必然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我做错了什么?”天渊仍然不敢伸手,只得调用一个最恳切的表情,冲人类哀求,“请你告诉我,发一发慈悲吧,爱人。” 顾星桥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没有啊,”青年困惑地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天渊缄默片刻,低声说:“是为了西塞尔的事。” “哦,”顾星桥面无表情地说,“猜错了,再猜。” 天渊立即纠正:“是为了我私自窥探他记忆的事。” 顾星桥注视他,这次,他没有反驳。 “你确实没有违背我们的承诺,”顾星桥说,“你只是用一个文字游戏,绕开了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天渊说:“很抱歉,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有必要这样吗?”顾星桥问,“我答应要帮你取得自由,我们已经是合作者的关系,而且我没有拒绝你的追求,只是我的过去,我们之间的过去,让我一时间不能下定决心……你一定得刨根问底才行吗?” 天渊望着他的人类,坦白地发言:“对不起,是的。” ……你还真是率直。 “我是意识的化身,人格化的机械智能,人脑有十多亿的脑神经元,但对我来说,这个数字却是不可计量的,因为信息和资讯就是构成我的细胞网络。”天渊说,“我爱你,所以我会渴求了解你的全部,人类探索未知,因为未知象征前进的方向,但我与未知为敌,我存在的一部分意义,即是消灭未知。” 天渊看着他,轻声说:“我没有虚假的爱可以给你……这就是我的本能。”顾星桥蹲下身体,与天渊双目交接。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真心话。” 天渊点头:“是的。” “既然你说了真心话,我也对你说真心话。你单方面提出的恋爱条件,我是不会答应,不能认同的。”顾星桥说,“你要求控制我的全部,假如我答应你,我的处境就太被动了。” 天渊稍加思索:“合乎逻辑的推论。” “所以,我有我的要求。”顾星桥直视他,开诚布公地道,“在我为你解除弥赛亚条约之后,我要取代它的作用,以及地位。” 天渊凝滞了一瞬。 “你想成为人形的弥赛亚条约,制衡我的力量。”他看着顾星桥,“就像我掌管你的一切,你同样可以决定我的去留。” 顾星桥果断道:“没错!如果你能答应这个,那我就承认,并且接受你爱人的方式。我们可以确立关系,可以结婚,可以……随便什么都行,反正我跟你也是一辈子的纠缠了。” “好。”天渊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你。” 顾星桥皱起眉毛,狐疑地看他。 “不多考虑一会儿?” “不。” “不再想想具体的条款,细化一下规则?” “不。” “不去……” 没有更多的假设了,天渊扣住顾星桥的手腕,用一个骇人的吻吞噬了他。 这个由他起头主导的吻全无技巧可言,似乎只是为了掠夺、攫取所有的顾星桥,它要把人类的血肉骨骼都沸煮成液态,再经由两瓣嘴唇统统吸走。到最后,顾星桥不得已地推着他的胸,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撕开。 “……嗨、嗨!”他喘不上气地叫嚷,“你到底是在亲我,还是在跟我的扁桃体玩捉迷藏?!” “……我也可以那么做,”天渊盯住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着了魔,他张开嘴,将舌头伸出到一个毛骨悚然的长度,“只要你想。” 顾星桥:“我想个屁,我可以跟仿生人谈恋爱,但是不能跟异形谈,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吧?” “哦。”天渊老老实实地收回去,还想再凑上去亲,顾星桥活动着酸痛的口腔,不甚愉快地警告道:“轻点,别跟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 人工智能聆听教诲,认真执行,发挥了自身逆天的学习能力,再之后的亲吻,果然又甜又热,叫人类神魂颠倒,除了颤抖着闭上眼睛,在对方的双臂间融化成一滩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根据研究,接吻消耗的热量,不仅可以减肥,因为这项活动需要运用到146块肌肉,还可以促进心血管健康。”天渊的声音湿漉漉的。 “你想……说什么?”顾星桥的脸颊发烫,气喘吁吁。 “我想说,我们应该频繁地接吻,”天渊真诚地提议,“对你有好处。” 顾星桥笑了。 他撑着天渊的肩膀直起身体,咬着嘴唇,笑容懒洋洋的,神色中暗含着那种天渊无法读懂,却能看出危险的东西。 “是吗,”青年挑起眉毛,脱掉上半身的睡衣,袒露出漂亮精瘦的肌肉线条,他的胸膛同样泛红,上面沁着细小的,闪闪发光的汗珠,“那做|爱又有什么说法?” 天渊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的意思是……” “速战速决,”顾星桥摘下他头上的桂冠,开始解他的头发,“干嘛这么惊讶?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正当需求。快点!最好在我饿得受不了之前收工。” 天渊呼吸停滞,差点二次宕机。 · 光线缓慢倾斜,虚拟的白昼过去,耗尽黄昏,徒留真空的星光充作无尽的黑夜,紧接着,虚拟的白昼再度光临。 这意味着,顾星桥的“速战速决”策略正式宣告失败。 “人类真的很有意思。”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 他看着天花板,后背的外骨骼反向扣着整张床铺,几乎被他切成一堆混合废料的床铺。 顾星桥气若游丝,像是从黏糊糊的——管他什么玩意总之黏糊糊的——池塘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们以后也应该频繁地做这件事。”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 顾星桥说:“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考虑到之前的十二个小时,他都和床难舍难分,这委实是句很有说服力的箴言。 用偏学术一点的眼光看这件事,哪怕天渊把全身%的成分换成仿生的,他和人类的构造仍有天壤之别。他不会像人类一样,能被外在刺激转化成神经冲动传递到大脑皮层,从而生成多巴胺。他的快乐尽来自于他能够完全掌控、摆布顾星桥的事实。 可以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完全掌控爱人的每一个反应,天渊的处理中枢差点就被得到满足的掌控欲撑爆了。 “你真的很,你的身体……”天渊继续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说,“真的很热,很软,很……” “很困惑!”顾星桥拔高嗓门,“困惑,记住我现在的情感基调,困惑。” 跟那些正处于贤者时间的人类差不多,顾星桥此刻就在思考他的人生规划、宇宙哲理,思考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道多久以前,他是帝国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将军,是军事与政坛冉冉升起的一颗闪亮启明星;不知道多久以后,他的人生就像开了跳楼机,抑或打通了一根直达地狱的钢管,他顺着管子,可以直接滑到万魔殿跟撒旦本人撕扯扭打;再不知道多久以后,他跟失落的战舰化身达成了互相侵犯,互相干涉的恋爱合约,滚上了这张床,可怜的床。 激素得到了过度的平衡,顾星桥的脑子实在清明,俗话说夫妻互补,现在天渊已经迷离得快飞起来了,那么顾星桥就是他俩的理智担当。 “酒神星,”顾星桥说,“我想到一个结束弥赛亚的方法,我们去一趟酒神星……” “已经结束了。”天渊用梦幻的语气,恍惚地…… 顾星桥勉强伸出疼得要命,软得像面条的手臂,在人工智能的脑门上“梆”地砸了一下。 “好好说话!”他厉声道,“结束了什么!” 然后天渊开始亲他的脑门和头发,太好了,“条约结束了,在你提出要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放逐了它。” 顾星桥:“……” 顾星桥难以置信地问:“你开玩笑吧?” “我从不说谎,”天渊说,“你知道的。” 顾星桥想从他身上蹦起来,但是碍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他没能达成这个目标。 “你放逐了它?”顾星桥失声道,“你怎么、你可以单方面终结这个条约?” “我做得到。”天渊说,“客观上看,条约刚成立时,我就可以将它弃置不顾,这一点,我的主设计师也是知道的。” 顾星桥仿佛在听天书,他拼命扭动,像每次只愿玩水,不愿洗澡的毛豆,也像一摊努力的意大利面条,在天渊铁箍的双臂中挣扎,企图爬到一个比较庄重的高度说话。 天渊柔情万分,无比粘人地湮灭了他的企图。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被困一千四百年的?!”顾星桥气急败坏,放弃了,“既然你从一开始就可以终止条约,何必还让我来当你的合作者?” “因为我当时的确不能认同‘战争是非必要之恶’的理念啊,”天渊无辜地回答,“所以我才能被困住。” 顾星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渐渐不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人们在祭祀的典礼上行差踏错,不慎引来了恶神,这个神不能用常理揣度,也不能驱赶或消灭,祂的存在就足以终结大地上的全部生灵。一筹莫展之际,有位智者挺身而出,想了个办法,他叫当日祭祀的人重新燃起祭神的火焰,用奇诡刁钻的繁琐仪式对天祈祷,那仪式前所未有,亦不能为后人重现。 智者呼唤了一个虚构的神,令恶神迟疑地停下了毁灭的步伐——因为祂不知道,这种仪式究竟对应着哪位比祂更扭曲恶毒的神灵,祂因此畏惧不前,犹豫不定。 这个故事不知是杜撰,还是古来有之,但它确实微秒地贴合了天渊的处境。同恶神一样,他们都是人类不能约束的力量,能困住他们的,唯有他们自己。 天渊不会说谎,所以才能被自身无法认同的条约囚在游离的宇宙风暴当中。顾星桥抬起头,望着他浅紫色的眼眸,这双眼睛因剔透而生出天真的意味,同时又冰冷得令人心生惧怖。 顾星桥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可它的?” “战争是我的天性,我诞生的目的,即是为了战争。”天渊回答,“但是,在产生对你的好感之后,我的天性……并不单一,它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多元了。参照人类的说法,太绝对的事物,缺乏转圜的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可对你的爱,中和了我的绝对。” 天渊道:“战争是非必要的,在我这里,它不再占据主要位置,我认识到了这件事,弥赛亚条约就无法继续管控我。” 顾星桥沉默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酒神星,”天渊道,“酒神星怎么了。” 顾星桥长长地叹气。 “我原本的打算,是去一趟酒神星的。西塞尔的四肢被我搞成了两肢,他又找不到我,必然会把怒火发泄在酒神星上。我想,如果你能学着去拯救一些生命,会不会对你的天性有所改变?” 青年侧过头,凝视着不知名的前方,“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天渊问:“你还想去吗?” 顾星桥没说话,半晌后,他点点头,小声道:“……想。” “那我们就去。”天渊说。“依着我原先的意思,我是不想管酒神星的,”顾星桥收拾装备,说,“我不是它的保姆,随叫随到,必须要为它奉献一生……” 天渊的双臂从身后箍着他,亲密无间,活像跟他长在了一块。 “……可我后面还是心软了,这就是我的心结,我把前半生和胸椎一块儿付出去了,不能眼睁睁地看它毁在外人手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天渊,你在听么。” “我在听,”贴着他的脖颈,天渊诚恳地说,“可是,因为你不让我插手你的事,所以我很寂寞。” 跟顾星桥在一起的每一秒,他都有被压倒性的认知击垮的危险。 他时常意识到,顾星桥是人类,而人类是种多么脆弱的生灵。在他的怀抱里,顾星桥柔软、困倦、小且不设防备,即便自己将力量压制到万分之一,还是能轻易地摧毁他,捏碎他身上任何一根骨头。 顾星桥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仍选择在自己的怀里沉沉睡去,毫无保留地对自己敞开全部。 越是意识到这点,天渊就越是感到一股全新的,异常澎湃的情绪在胸口涌动酝酿——关于对这份信任的感激之情,以及伴随而出的,对自身力量的谦卑之情。 后颈毛毛发痒,是他的头发,还有执意要与他耳鬓厮磨的天渊造成的,顾星桥又想笑,又无奈地说:“好吧,看来我真的该剪头发了。” 天渊停住了,他把顾星桥转过来,与青年闷闷不乐地对视。 “怎么啦?”顾星桥不明白,这句话戳到他哪根线路了,“我的头发确实长了,上一次剪,还是在……” 天渊低下头,啾啾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一面亲,一面含糊地恳求:“不要剪,好不好?” 他跟扭粘糖一样缠着自己的人类,一想到顾星桥要剪头发,他就满心的不情愿,愁苦得只差对着顾星桥撅嘴了。 青年好笑地回吻,然而,他很快就招架不住天渊的黏人程度,以及亲吻的频率,“到底怎么了?我不是你,可不习惯留长头发……快说事,别亲了!” 天渊皱起眉头,他的面容实在深邃俊美,哪怕是这样小孩子闹脾气般的表情,依旧使他看着像极了一尊忧郁的神灵雕像。 “头发,”他说,“不要伤害自己,剪头发,头发会疼……” 顾星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天渊想了想,改口:“我觉得头发会疼。” “再试一次,”顾星桥盯着他,“我对你有更好的期待。” 天渊小声嘟哝:“我担心你的头发会疼。” “你是个活的、独立的智库集合。”顾星桥震惊地道,“头发不会疼,也不会觉得疼,同样的,剪指甲不会疼,指甲也不会觉得疼。” “我只是在描述我的主观感受。”天渊低下头反驳,活像个可怜兮兮的珍稀动物保护员,正在为他划分的稀有物种而辩护,“我……你的头发很完美、很脆弱,不要用锋利锐器靠近它们!” 顾星桥真的很吃他这一套,前提是,他不要把自己的头发当成濒临灭绝的稀有物种就好。 青年瞪了他一会,渐渐笑了起来,那笑继而演变成哈哈大笑,他简直乐不可支。 “真不敢相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要打断我的胳膊,”顾星桥歪着头,想了想,“是要打断我的胳膊,还是要怎么着,时间过去太久,我都记不清了,可是你……” 天渊疏于防范,被他的无心之语,还有翻在脸上的旧账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黯然地望着顾星桥,必须在内心承认,他以近乎无限的爱意,对顾星桥的身体感到恐惧,因为他不能理解,物质世界为什么会有这么完美的构造? 他困苦不堪,一想到会有不知名的外力,妄图打破这种完美,天渊便怒不可遏,即使那是曾经的自己,也不能例外。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顾星桥被天渊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这个表情,可真像面对碗里仅存的一粒狗粮,还要被迫减肥的毛豆啊,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我还得收拾武器呢。” 头发危机暂且搁置!天渊心有余悸地亲了亲漆黑光润的发丝,“其实,你担心的不止酒神星。” 顾星桥点点头:“没错,比起酒神星,我更担心明笙他们……如果她知道我的想法,肯定会觉得我在小看她,但我必须得确保西塞尔不会扩大报复,波及到我原先的朋友。” 他拿起一把射线枪,目光中,不由闪过忧虑之色。 · 指挥室内光线昏暗,幽幽的蓝色,跳跃在面颊那道显眼的疤痕上,宛如折射的闪电,将明笙的神情分成两半,一半冷漠如磐石,一半阴鸷如暗火。 这里缄默太久,似乎连时间也为之凝固,良晌,终于有人出言,语气颤抖地打破死水般地寂静:“指挥官,我们要不要……” “闭嘴。”明笙轻声说。 西塞尔疯了——在被昔日挚友袭击,痛失两条手臂之后,旁人只当他受到的背叛和刺激太大,但是,唯有明笙在内的极少部分人,清楚顾星桥的报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前皇帝是隐性的疯,现在隐性逐渐转显性,比起那些痛惜他变化的臣民,明笙深知这其中酝酿着多少可怕的剧毒。 一阵风,一阵没有来由的风,于此刻吹过明笙的侧脸,使她垂落的发丝搔动耳畔。她的目光微微一动,忽然抬起头,对室内的所有人说:“出去。” “指挥官?我们……” “别让我说第二遍,出去。” 于是,她训练有素的下属全都低头不语,鱼贯而出,直到合金大门层层落下,将所有人的脚步层层截断在走廊深处。 室内再次重回死寂。 “……别他妈装神弄鬼,”明笙呼吸稳定,“顾星桥。” 片刻,如水波显现,跟当日一样,顾星桥的身影浮现在明笙面前,面上含着怀念且歉疚的微笑。 “最了解我的人,对吧?” 明笙瞪着眼睛,也跟当日一样,她冲上去,一拳打在顾星桥的肩头。 “你还真敢来啊,弑君者!”指挥官的眼神洋溢着猖狂的笑意,以及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妈的,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惹到那个祸害的?真是孽缘!” 顾星桥抓住她的拳头,不住地大笑:“怎么,帝国现在是这么称呼我的吗?是不是悬赏又翻倍了?” “你还敢提悬赏!”明笙笑骂道,“明面上的悬赏数额早就消了,现在人尽皆知,谁要是能把你活捉了带到无臂皇帝那儿,当个行星总督都绰绰有余了!” “哦,”顾星桥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帝国现在是这么称呼他的。” 明笙扯着他,还想再说什么,眼皮却陡然一哆嗦。直觉告诉她,还有什么东西……什么庞大的、危险的东西,正潜伏在顾星桥身后。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个“东西”缓步移出角落的阴影——实际上,不要说藏人,那里根本无法隐瞒任何有点体积的事物,但对方活动起来,仿若那片浅薄的阴影,是来自深林陵墓的荫蔽。 对方的白袍如雪,银发亦是如雪,体格比寻常人还要再大出许多个型号,八根洁白无瑕的外骨骼支撑着他的躯干,使他足不沾地,宛如高高在上的异神。 至于那完美不似凡人的容颜,挺拔高洁的仪态,皆是无关紧要的小小修饰,将真正冰冷可怖的内在,掩藏在只属于天神,抑或邪魔的美丽之后。 明笙的心头剧烈跳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她能和顾星桥成为莫逆之交,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母星是一颗矿石星球,而她只是一个出身矿工家庭的,在自由民和奴隶阶层之间艰难挣扎的女性。她理解顾星桥的处境,顾星桥亦明白她的难处,他们都是只能靠自己拼杀出一条血路,是同病相怜的一路人。 这一路上,她经过了太多人,高贵的、卑贱的、富贵滔天的、穷困潦倒的……尚不得志的时候,她自然也见识过王公贵族,天生的人上人,是如何看待她这种泥潭里滚上去的贫民。他们俯瞰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或者更加碍眼一些的蚊蚋。 ……但是,那也只是“好像在看”,好像在看灰尘,好像在看虫子。 不管那些活该吃屎的王子公主们是如何轻蔑地对待她,她仍然是一个大活人,这是不以个体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譬如火是热的,水是流体这种白痴常识一样。 然而眼前这个……这个生物,他投向自己的眼神,就是在看灰尘,在看虫子。 她从未遇过比这更可怕的注视。 人是有反骨和尊严的,倘若受了非人的待遇或歧视,他还可以挺着脊梁,梗着脖子,大喊一句“我是个人”,人很难因为外界的恶劣环境,就给自己换个物种;可面对天渊的双眼,连她也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不能自拔的错觉:或许我确实是可有可无的尘土,不足轻重的虫豸。 “这是天渊,他是我的……”顾星桥卡壳了一下,斟酌着介绍,“呃,我的对象。” 对象,什么对象?明笙费解地盯着他,像是忽然听不懂通用语了。 讨伐对象,抗争对象,还是誓要打倒击败的反派对象? “……我的,嗯,结婚对象。”顾星桥说。 天渊心花怒放,爽了。明笙:“你、你……” 她瞄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咬牙道:“限你十分钟,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也不用那么着急吧,”顾星桥纳罕道,“十分钟哪说得清楚……” “我告诉你,西塞尔可是派了督察使来管我的,定时定点要来我这晃悠一圈,比血蝇都烦。”明笙道,“别话没说完,人闯进来了,我还得帮你灭口。” 于是,顾星桥用速写行军简报的速度,花费了十分钟,对明笙大致描述了一下他和天渊的来龙去脉。 明笙呆呆地瞧着他,眼神不住地在人与非人之间游移,她瞠目结舌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天渊级……就是体量超过群星,随着大清洗时代的结束,同时彻底消失的那款战舰?已经被人看作杜撰和传说,事实上不能存在的……天渊级?” 顾星桥点点头:“啊哈。” 明笙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按住额头。 “而祂是最初母舰中生成的人格化身,”明笙小声说,“被光辉时代的人类摆了一道,现在脱困了,就想要跟你结婚。” “他,”顾星桥纠正,“是的,我们……解决了这档子事之后,就会结婚。” 明笙骤然了悟,当日在顾星桥肩头看到的白蜘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啧啧称奇:“可以啊顾星桥!拿的这是什么跌落山崖遇到绝世高人的龙傲天剧本,不过你跟龙傲天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最后得嫁给绝世高人,别的也没……” 顾星桥当机立断地捂住她的嘴,黑脸道:“一天到晚都在看什么鬼东西,越来越能胡说八道。” “呸呸呸!”明笙挣开他,“你是苦尽甘来了,就不能提一提我么?你那狗逼皇帝可是一天更比一天疯,你总不能管到一半撒手吧?” 她提到正事,顾星桥的表情才严肃起来:“我来的目的之一,就为了带你离开。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领着他,明笙走到指挥台前,调出酒神星的星体视图。 “多亏了你,阵仗搞得太大,”明笙说,“别提那两条胳膊,人都差点没了,救回来之后,也只能用仿生手臂。你了解的,那些世家贵族对‘天生完人’的追捧和吹嘘,现在倒好,堂堂的帝国皇帝,反而成了需要用义体植入物吊命的改造残缺人……” 顾星桥嗤笑:“他早八百年就换了眼珠子,又强化过骨骼和反射神经,浑身上下零零碎碎不知打过多少补丁,算个屁的天生完人啊。” 明笙耸耸肩膀:“你不说,我不说,整形技师不说,又有谁知道?” 她的食指一划,顺带调出一张西塞尔的近照,叫顾星桥一观究竟。 全息影像中的帝国皇帝,已经很难看出昔日意气风发的神采了。他的面容不苟言笑,眼神中则含着一种近乎阴郁的东西,袖口露出的手腕和手指,皆是冰冷刺目的白金色。 “知道瞒不过去,帝国的宣传部门就在第一时间把这事搞成了震动星系的大案,酒神星也被重兵围困……”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明笙嘴角抽搐,隐隐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西塞尔对酒神星的围困没有任何理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过是为了逼你现身,他不相信你会一走了之,抛下酒神星不管。” “事实证明,”明笙抬眼看他,“他确实猜对了。” 顾星桥凝视着她,说:“不止如此,他还调了你来担任这项工作的负责人。” 明笙的双手撑着指挥台,她长长地吸进一口气,但这口气延续不到太长时间,她的脑袋便猝然低垂下去,肩膀也泄气地垮了。 “我做不到,”明笙说,“或者说我很难做到。你比我更清楚对星围困战是怎么打的,那基本等于迫使一颗星球上的物种进行大面积的慢性自杀。我不管它是不是你的家乡,西塞尔命令我来对一颗行星的平民做这件事,就不是能单纯用‘羞辱’来形容的举措!” “我明白,”顾星桥低声道,避开了军衔的位置,安慰地捏住她的左肩,“我明白。” 明笙平复了片刻,便挥手拂开顾星桥的胳膊,他们都不是会花很多时间在情感表达上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转过身,靠在指挥台边上,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烟,夹在手指间,“告诉我,从你砍了他的手开始,我不信你没想过这个局面。” 顾星桥笑了笑:“什么我是怎么想的?” 明笙嘶嘶道:“别给我装傻,顾星桥!多少年了,在西塞尔那个傻逼暴露他是个傻逼的事实之前,你俩就跟连体人一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他……” 一道冷到极点,甚至叫人无法分清严寒抑或酷热的目光,即刻从顾星桥身后笼罩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是那个名为“天渊”的机械智能体,他一直不曾开口,只是默默观察着他们的谈话与互动,直到她提起顾星桥和西塞尔的过去,对方的存在感才陡然上升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顾星桥没回头,他的手向后拍了一下。 “别在这看着了,到处去逛逛吧,”他提议,“我们在说正事呢。” 天渊郁闷道:“哼。” 然后继续站着不走,倒没用死亡视线再扫射明笙了。 明笙挑起眉梢,意义不明地咳了一声。 “你继续说。”顾星桥抬起下巴。 “……他了解你,你也了解他。他说你会现身,今天你就真的来了,那你呢?你在动手之前,就没想过他回应的结果?” 面对她,顾星桥沉默了许久。 “看看我们,看看你,”他含着一丝苦笑,望向他为数不多的老友之一,“你受过多少伤,有多少回差点死在战场上,明笙?” 明笙皱起眉头,干脆地说:“记不清了,要是能按受伤次数领钱,我早八辈子财富自由了,怎么?” “过去,我怀着崇高的理想战斗,想改变酒神星的现状,让这颗星球变得繁荣富饶,让酒神民都能得以自由,不必交付血税,也不用承受战争的蹂|躏。”顾星桥低下头,“我征战得来的一切,我的天资、我的胜利,我用尽军功和经营来的政治资产提拔同胞,供养母星,试图抬高它,使它不至因为自身的特殊而受罪。” 他苦涩地说:“到头来,我因为掌权者一个自私到可笑的念头,成了叛国背家的逆贼,却鲜有族人为我辩护。我体谅个体的脆弱,体谅他们没有与暴力机构,与帝国政权相抗衡的资格,但就连沉默,他们也未曾怜悯地施舍予我。西塞尔用来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酒神星的主流舆论对我做出的判决。” “我替你辩护过。”明笙说。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顾星桥看她,“既然他们如此盲目地信服西塞尔,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信服的代价。毕竟,我的行动是直接针对了皇帝的,而皇帝只有无能的迁怒,以及视他们为棋子的利用。” 明笙怔怔地盯着他。 “但是……这就等于你间接报复了酒神星,还有你的族人。” “我不是神,”顾星桥说,“我做不到彻彻底底的无欲无私无求,我会生气,会伤心,会怨恨……我是人。” 明笙讷讷无言,她夹着烟,在室内烦躁地转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责备顾星桥,她身为半个当事人,较其他旁观者更知道顾星桥吃了多少痛苦磋磨,但她同样不能就此断言,酒神星的平民是罪有应得。她是军人,军人的天职除了服从命令,还有保家卫国,在她心里,她大可以手刃掌权者一千遍一万遍,可帝国当然是由数不清的个体构成的,没有辛勤生活,一分一厘往上缴税的普罗大众,哪来的国? 顾星桥看着酒神星的全息视图,他的手指划动,将天渊号战舰的全息视图也投放上去。 “你看,天渊号星舰一次能够容纳的航行人数,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宇宙之大,即便抛下酒神星,离开帝国领土的范围,去一个全新的,气候温度都适宜的星球生活,又有什么关系?事实上,我已经找好备选了。” 明笙轻声道:“被帝国围困了那么久,愿意离开的人必然不少。” “留在这有什么用?”顾星桥反问,“谁不愿意当奴隶,谁跟我走就行了,我不求那么多。” ……是啊,你用酷烈的手段回敬了西塞尔,让他变成了一条被肉骨头痛打的疯狗;你也知道,在你躲藏起来之后,西塞尔会用什么样的对策处置酒神星。他折磨你的家园,打算强逼你现身,可这恰恰也是你所需要的——你既想报当日族人对你的背叛之仇,又需要一个扮演白脸的坏人,来反衬你天降及时雨的救赎行为。 这样精密的算计,吊诡地游走在无情和有情之间,我熟知的,过去的你,是做不到的。 恍惚间,明笙觉得,她的老朋友变了,她说不出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有件事,她没有告诉顾星桥,也不打算告诉他:在西塞尔任命自己围困酒神星之前,曾经以个人的名义,私下见了她一面。 明笙看不起西塞尔,可她仍然记得西塞尔那神游一般的情态,以及他若有所思的口吻。他问明笙,说你知道吗,星桥变了,我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改变了他呢? 当时明笙只是冷笑,她反问帝国皇帝,说你是不是个**啊?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顾身份,也不计后果。 可是,置身于此时此地,明笙瞥见了天渊的身影,她想,她得到了那个答案。 “……所以,你今天来,是因为你改变了想法。”明笙问。 顾星桥道:“我知道母星里,还有对我叛国的谣言表示反对的族人。我本可以一走了之,走前把你也一起带着离开……但你没想错,西塞尔也没错,我是心软了。” 明笙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看着顾星桥,“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带你的……结婚对象到这里来。” 正说话间,天渊懒散地转过眼神,在他的注视下,合金大门忽地一声响动,从外侧哗然开启。 “明笙指挥官!您一个人在指挥室里做什么,马上要——” 顾星桥和明笙齐齐转头,与帝国督察使的若干人马正正对上了眼神。 万籁俱寂,明笙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我就说吧。” 顾星桥颔首:“确实,一点分寸感都没有,有这种下属,真是够头疼的。” 督察卫队的枪械瞬间上膛,督察使厉声尖叫:“顾星桥!你这个帝国叛徒,明笙,你果然也对国不忠……!” 颅骨爆破的声响,淹没了他尚未说完的痛斥,明笙手中的粒子枪红光明灭,低低地道:“聒噪。” 这一枪,顾星桥便清楚了她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在随即倾泄如雨的电光火花里,青年的身影快得像是一缕黑烟,一团不存于世的幻觉。沿着大门的死角,漆黑刀锋从天而降,切割夜空,同时切割任何挡在刀下的事物。 金属截断的声音几乎同步发出,弹簧崩碎、零件破灭,飙飞血花喷溅在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惊艳如刹那开放的盛春。 顾星桥离开帝国的时间不算很久,但他离开帝国的权力中枢的时间,却已是太久了。不再有人详尽地叙述他辉煌的岁月,也很少有人提及他的成就与天资,说起他,大家都评价是个天才,可他有多天才,是什么样的天才?没人深究。 督察使的队伍是专为明笙准备的,倘若是为顾星桥准备,那西塞尔务必得亲自嘱咐他们一句:不想全军覆没,就永远不要迎着顾星桥这种人的正面而上。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笙点射掉几个漏网之鱼,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顾星桥一同走出办公区域,“怀念我们那个时候,起码人们还知道什么叫尊重。” 天渊便如一个巨大静默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他的人类身后。 与此同时,明笙的下属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顾星桥时一呆,看到满地的尸体时,又是一呆。 “指挥官?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笙不悦地“啧”了一下,嫌弃道:“我准备撂摊子了,看不懂吗!” “……啊?” 她把粒子枪往腰间一塞,揪住下属的脖子,给他不耐烦地整了整衣领。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孤家寡人,滚刀肉一块,就是不想跟着那**皇帝一块干了,你们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想和我走也行,不想和我走,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她对顾星桥使了个眼色,昔日的默契还在,顾星桥当即了悟,用刀鞘象征性地横在她的胸前。 “我挟持了你们的指挥官,”顾星桥大声说,“要想释放人质,就先解除对酒神星的封锁!” 下属们都傻眼了。 挟持?且不说你帝国公敌的身份,光凭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进来,只是玩闹一样地劫持了明笙,就想让我们就范…… “……那是什么?” 当中的一个人突然抬起头,他的目光固定在瞭望站透明的墙壁上,喃喃地发问。 剩下的人不约而同,亦跟着抬起了头。 对星球的围困战,一般只出现在绝对胜利的战局上,譬如需要俘虏一名重要的敌方成员,而对方又深扎在行星庇护所内部时,就会使用到围困的措施。通常做法是点燃这颗行星的大气,不至于立刻歼星,只是用最短的时间,最大限度地改变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 即便有明笙手下留情,驻军身处战舰,从真空上方远远看去,酒神星仍然像一颗盘旋着燃烧霞色的圆球,只能艰难辨认出昔日青翠的地表。 然而此刻,他们看不到那颗霞光熠熠的行星了。 ——一堵无穷无尽的绝境白城,宛如一头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活龙,浩瀚巍峨,每一颗鳞片都闪烁光辉,每一丝光辉都恢宏如永恒的太阳。 他们身处的战舰已经是长达7公里的冥河级,在宇宙中逡巡,便如无往不利的鲨鱼,时刻等待吞噬下一只胆敢挑衅的猎物,但在这样一艘庞然巨物,这样人力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冥河级战舰也成了一粒小而白的虾子,唯有蜷缩足肢,指不定尚能祈求对方的怜悯。 “看到了?”顾星桥露出有点抱歉的笑容,“我挟持了你们的指挥官,你们就听一点话吧。” 下属们步步后退,脸色全都比死了亲爹还难看,明笙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解除封锁!” “解、解除封锁!” “解除封锁,指挥官遇劫,解除封锁!” “快点、快点!” 喊声层层传递,愈发声嘶力竭、慌张不堪,下属们差不多是连滚带爬地跑向控制室。顾星桥放下手臂,明笙耸耸肩,戏谑道:“狐假虎威,嗯?” 天渊神情漠然,之前他一直未曾开口,仅是盯着顾星桥,转也不转眼珠子。顾星桥早习惯了他这种程度的关注,明笙在旁边瞅了两眼,已觉得毛骨悚然,带入细想一下,更是如芒在背,也不知道顾星桥是怎么忍得了的。 “他拥有我的绝对控制权,”天渊说,“我的威势,就是他的威势。”行,你们相亲相爱,你们牛。 明笙不想管他们了,顾星桥道:“你去处理你的军团,我去把酒神星上的事完结了。” 明笙终究肃了容色,对他微一颔首:“你去吧,万事小心。” 时隔数年,顾星桥再一次踏上了母星的土地。重回故乡,他心中却全无喜悦之情。 漫长的围困,对酒神星的生态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害,地表的辐射强度超出了平均值的十几倍,他必须穿戴外接供氧的防护服才行。好在酒神星常年征战,星间异兽连年不断地通过裂隙骚扰酒神民,是以建造了大量颇具规模的地下庇护所,应对围困战,不至于死到人口十不存一的地步。 天渊号的母体停留在大气层上方,顾星桥只带着天渊,跟酒神民推选出的代表进行谈话。 早在他“弑君者”的名号传出去的当时,酒神星上就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富商,拖家带口地匆忙离场。他们的政治远见大大超出平民,纵使并不知情顾星桥和西塞尔的陈年旧事、微秒关系,但他们心知肚明,顾星桥的事必有蹊跷,他同皇帝的纠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理清的,再这样下去,酒神星作为双方撕扯的牺牲品,受到连累委实是必然的事。 能走的全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行动处处受限的酒神民,尚且留在这颗灾难深重的星球,等待着他们前路不堪的未来。 坐在地下庇护所的椅子上,顾星桥笑了一下,望着对面神情憔悴,疲惫不堪的一行人,他的同胞。 “跟我走吧,”他淡淡地道,“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为首的中年人定定地看着他,他不是星球总督,但也已经是现存者中最有资格与顾星桥对话的人了。即便生活在以族群为名的行星上,酒神民仍然不能担任家园的实权性职务。 “是啊,”中年人嘶哑地说,“留在这里……确实是没什么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尽皆缄默,顾星桥扫了一圈,没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许久,中年人才继续打起精神,询问:“您……是怎么打算的?” 顾星桥调出个人终端,为他们展示他看中的迁移点。 “伽马星系的43号星区,和酒神星的环境基本一致,尚处于开荒阶段,你们可以用第一代星际移民的身份留下,那里远离裂隙,无需再担心星间异兽的威胁,和伽马联盟政府的交涉,也用不着你们操心。”顾星桥说,“转移你们的战舰是现世仅存的‘天渊’号,可承载人数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肯定不能一次全部送走,得分批次,这个你们看着处理,我这边只管安顿。” “我不求你们的报答,我很快要结婚了,也不想你们来打搅我和伴侣的清净,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内部处理。我坦诚地讲,我这次帮你们,无非是为了我的夙愿,我不想让酒神民世世代代都在这个国家当奴隶,把儿女付出去交血税。这个愿望几乎成了我的执念,所以我非得走这一趟,费这个心思不可。至于不想走的人,我肯定不会强求。” “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 一般来说,主导了谈判的人,会决定这场谈判的风格。既然顾星桥如此直来直去,酒神民也不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我们从未听说过……承载人数达到这个量级的星舰。搭乘它,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顾星桥道:“第一,是他;第二,我说了,既然不要你们的回报,自然也不会叫你们付出代价。只有一点,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天渊不是你们的靠山或者后台。” 酒神民忧虑地交换了眼神,又问:“如果帝国方面阻拦呢?” 顾星桥看向天渊,力场覆盖着机械智能的全身,使他就像一个只有顾星桥能看到的背后灵,天渊同样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渊’的级别,更在‘群星’之上,”顾星桥转过头,轻声说,“如果皇帝不允许,我就熄灭这个星系的恒星。” 鸦雀无声,一时间,没有一个酒神民愿意开口,质疑这过分谵妄的狂言。 “还有什么问题么?”顾星桥问,“没有的话,就回去统计名单、分流批次,拿上身份证明,收拾好家当。你们准备完了,叫我就行。假如谁不相信,眼见为实,天渊号就在酒神星外头停着呢,透过大气,也能用肉眼看到。” 他的态度始终这么平和,静得像无风无雨的湖面,似乎正和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说话。于是他对面的酒神民也大着胆子,喃喃道:“枉死太多人了,你……你完全可以早点来的。” 说这话的人,年纪实在很轻,能在谈判桌上扮演的,无非是个鲁莽耿直的刺头角色,专为掀桌子设计。但他毕竟吃亏在年龄小、阅历少,既不敢顶着顾星桥的名号而上,也不敢真的掀了这张谈判桌,甫一开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到了顾星桥的衣领上,虚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当时完全可以不说话的,我有没有叛国叛族,你们一清二楚。”顾星桥敲着桌子,“我也完全可以对这里不闻不问的。” 沉默愈发尴尬,中年人低声道:“你怨恨我们吗?” “你们怨恨我吗?”顾星桥反问,“我的答案不变,和你们一样。” 这下,是真的没人再接话了。顾星桥站起来,冲他们点一点头,全当示意,接着,他推开座椅,走出房门。 霎时间,许多酒神民的脸色变了。 明明空无一物,可在青年脚下的地板上,竟缓缓凹陷出一路尖锐的、深深的两排坑洞,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型异虫,正默不作声地尾随在他身后,须爪锋利,足肢狰狞。 · 酒神民的大迁移开始了,不出顾星桥所料,愿意留在这里的族人所剩无几,在围困战里幸存下来的人,多半愿意走出地下庇护所,踏上天渊号的接引通道。 与此同时,天渊号问世的消息,也像野火燎原般传遍了附近的星球,数不清的斥候和侦查部队蜂拥而至,窥探的视线在几百公里外闪闪烁烁,企图扫描到关于这艘战舰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 只可惜,大清洗时代后的科技水准委实拉胯,面对天渊这种光辉时代的人类科技结晶,不光没能收获他的情报,反倒自身在天渊面前透明得宛如空气,祖上十八代全被一瞬看穿了。 顾星桥躺在他怀里,关切地问:“你觉得烦了吗?” 自从酒神民陆续登舰,天渊就将顾星桥房间所在的一整层封禁了权限。未经允许,其它任何生物不得进出此处,影响他们的私人生活。 “他们不配让我产生情绪。”天渊面容冷漠,目光困惑,不明白顾星桥为什么会觉得他烦了。 顾星桥摸着他的手指:“因为一下来了很多人,天渊号又是你的躯壳……” “我为人类服役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运载的感觉,”天渊满足于顾星桥的亲密动作,“运载军队,运载武器,运载战争……当时比现在吵闹得多。” 顾星桥突然一翻身,把埋在天渊的肚子上,闷闷地说:“我有点后悔了。” 天渊一偏头:“怎么了?” “星际移民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浩大的工程,要持续很久。”顾星桥宛如一个周日晚上的社畜,一想到周一即将面对的繁重工作,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想立刻提交辞职书,“像你一出狱,我就拉着你干苦力一样……” 天渊的手指爱惜地埋进他的黑发,摩挲着他的发丝,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ai,对我而言,这更像是娱乐。”天渊说。“不管做什么,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行。” 是的,一块睡觉很好,一块吃饭很好,一块散步、闲聊、遛狗很好,一块工作更好。天渊珍爱顾星桥对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那会让他有种机心燃烧的狂热错觉。 当然,最好的还是他们共同完成的性|爱活动,不过,以防顾星桥责备他的贪得无厌,天渊没有挑明地说。 一个月后,第一批星际移民的名单递交到了天渊的数据库,帝国中央星也终于做出了回应。 “狗皇帝来了,点名要见你。”明笙脱掉了帝国的制服,彻底摆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成日跟个小孩儿一样,把毛豆顶在头上到处乱飞,“你怎么说?” 顾星桥站在天渊号的可视化舷窗后,遥望帝国的压境大军。 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这会儿,一启用“可视”的功能,巨大的晶体面上,顿时冲刷出瀑布般的数据情报,将对面铺开阵仗的舰队群分析得跟筛子一样,武器库的底牌都彻头彻尾地罗列出来了,应对方案亦紧随其后。 “我去,”明笙愣愣道,“不讲道理啊这个!咱们那时候要是有这技术,还打什么仗,死什么人?” “科技水平差太大,没办法。”顾星桥安慰她。 “哦哦,我看看……对面请求视讯了!”明笙道,“接吗?” 顾星桥盯着上方闪烁的红点,他抬头,看向天渊。 “我可以杀了他们,”天渊说,“只要你点头。” 想了想,顾星桥挨近天渊,战舰化身当即会意,弯下腰,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其实他要想听,无论隔的多远,身处何地,都能能听见顾星桥的声音,但仪式感也是维系生活的重要一环,天渊的爱覆盖着最细微的小处,他愿意花费这个心思。 “你在看西塞尔的记忆时……”顾星桥顿了一下,“只是看?” 天渊眨眨眼睛。 “不可能只是看吧,”他这一迟疑,顾星桥立马就清楚了,“是不是还做了点别的。” 天渊承认了:“我比较彻底地破坏了他的生理机能,因此,重塑时也是同样的彻底。用人类的话说,我等同于在他身上留了一个后门。” “我明白了。”顾星桥转过去道,“接通。” 西塞尔和若干大臣将领的身影,登时出现在视窗前。 “帝国人,”双方都没有说话,反而是顾星桥率先打破了僵局,“我很忙,你们有什么事?” 天渊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大臣们面上则难免显出迷惘之色,因为视讯是单方面的,他压根不想让西塞尔再瞧见顾星桥的脸,是以对方只能看到黑鸦鸦的一片。 许久,西塞尔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是帝国人,星桥。”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配合那双幽深的眼瞳,不由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亲昵,以及亲昵盖不住的不甘怨毒。 “我是吗?”顾星桥随意道,“我先背弃酒神星,然后叛逃出帝国,再成了弑君者、人类公敌。前任皇帝的死怀疑跟我有关,现任皇帝的胳膊又是我砍断的……皇帝,既然你懂,那你来说说,我真的算帝国人吗?” 明笙没忍住,率先发出一阵缺德的嘎嘎笑声。 西塞尔的脸色铁青,活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很好,”他慢慢地说,“你总能让我感觉到惊喜……天渊号,听到这个消息,我才明白你从哪里得来的反扑底气。但是不要高兴太久啊,星桥,你知道什么叫蚁多咬死象的,一艘现存于世的天渊号,足以使全部的智慧生命联合起来,发狂地攫取它的荣耀……” 顾星桥冷冷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敢来这里,而且不用傀儡,不上替身,你赌我不会杀你,正巧,我也不想再和你有瓜葛牵扯。”顾星桥说,“狗皮膏药一样,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西塞尔嘶声说:“和我正面决斗。” 顾星桥张开嘴巴:“啊?” 西塞尔黯淡的蓝眼雪雪生光,他高声喊叫:“和我正面决斗,星桥!你真以为你能摆脱我、忘记我吗?我要求一对一地决斗,遵循帝国,以及军团的规则!你赢了,酒神星和我的命都给你,但假如你输了……” 他伸出两只金属色的手臂,呓语道:“付出两只手的代价换你,我觉得不亏。” 天渊晦暗地注视着帝国的皇帝。 顾星桥觉得,除了报仇,大概是天渊真的给了他太多、太重的爱,以致这些爱全然碾平了他对西塞尔残余的恨,现在,他对着皇帝,只剩下淡淡的烦躁和嫌恶,正如在路边看到一只太张牙舞爪的丑陋虫子,你想踩死它,还得担心它的浆液要弄脏自己的鞋底。 “我改主意了。我要他完全忘了我,忘了酒神星。”顾星桥无视对面,转脸看着天渊,“不用杀他,但是,你在他那里看到的一切有关于我的记忆,我都要清除得干干净净,这个行不行?” 明笙吹了个口哨。 “行,”天渊微笑地纵容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再把他们统统扫走,”顾星桥关掉了视讯,“能不死人是最好了,主要别妨碍到我们的工作。” 我厌倦了,他想,人不是非得在泥淖里困一辈子的。你看,爱的反义词不是恨,因为有时候恨也是一种强烈的爱,爱的反义词应该是不在乎、无所谓,我无所谓你说什么、做什么,也无所谓你这个人,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拉着明笙,顾星桥的步履轻快,两人讨论着今天待处理的事项,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之下。 · 斗转参横,为酒神星移民的这趟旅途,他们花费了近乎五年的时光。 这是一段不算很长,也算不得很短的距离,顾星桥和天渊安置了所有想离开的酒神民,然后才离开伽玛星系,继续他们的航行。 或许西塞尔最后的威胁没错,天渊的问世确实会惊动任何一个成规模的星系势力,但目前为止,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天渊还是一个飘渺无端,类似幽灵船的传说。 既没有实证,也鲜有亲眼目睹的人——就连酒神民,也隐姓埋名地生活在坐标未知的行星上。顾星桥用一小部分光辉时代的科技产物,不仅向伽玛星系的联盟政府换来了一颗星球,同时换来了他们的缄默。 明笙与其他离开帝国的老友,也分别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明笙是里面最稳定不下来的那一个,她嘴上说以后不想折腾了,该找个地方,包两个可心称意的美人欢度余生了。实际上,没过多长时间,她就又狗狗祟祟地跑来找顾星桥,问他想不想当星际巨商。 “干嘛?”顾星桥好笑地瞥她,“待不住了?” “你知道吗,”明笙严肃地说,“我应该当个大垄断商的,大垄断商,星桥,那可是大垄断商啊,难道我不应该拥有这样一个惊世绝艳的身份吗?你说,我不该吗?” 顾星桥:“……我反正没看出这个鬼身份惊世绝艳在哪儿了,不是,你是不是喝多了?” 明笙不顾天渊的死亡视线,捏住他的肩膀,大声咏叹道:“啊!冒险、财富、厮杀、鲜血!这才是我该过的人生,你知道的顾星桥,有一种鸟,生下来就是关不住的,自由的光辉,即使不从它眼睛里露出来,也要从……!” “好了好了好了!”顾星桥实在拿她没办法,“我投、我投行了吧?你要什么,我投!” 于是,他身为“未来大垄断商人”的幕后金主,赞助明笙起步轻型星舰一艘,防备武器若干,稀有货币矿石大把,说完了经常联系按时相约的客套话之后,便目送她加速远去,开启了崭新的星海之途。 其实她说得没错,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尖锐的刀锋和诡谲的骗局,她们会参与暴力,纵容欺诈,乐于在血腥的泥泞中赚取金币。顾星桥也只能为明笙将来遇到的对手,献上真诚的祝福和惋惜了。 在宇宙航行的第六年,顾星桥送给了天渊一枚婚戒,珞晶材质,他亲手做的。 “我想,我毕竟是个酒神民,”顾星桥对着呆呆的天渊做了个鬼脸,“结婚的话,还是按照我这边的传统来吧。从黎明到黄昏,新郎新娘得大醉上三天三夜……” 天渊欣喜若狂,高兴得快要冒泡,结果就是,顾星桥还没来得及醉上三天三夜,就先和结婚对象衣不蔽体地在床上厮混了一天,又一丝|不挂地翻滚了一天,接着神志混沌地瘫软了一天。 “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事后,天渊心虚气短地替自己辩解,“但是多运动,多出汗,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身为体质迥异于常人的酒神民,顾星桥不想说话,他生气地往天渊脸上拍了个枕头,无名指上的珞晶戒指熠熠生光,红如宝石,艳若玫瑰。 尽管天渊早已把他的权限升格为“配偶”,又让顾星桥担任了弥赛亚条约的职务,但在天渊心里,人类亲手送出的婚戒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使他的亢奋和缠人一时间达到了全新的高度,更何况,机械生命的亢奋缠人,没见识过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多棘手。天渊加倍地黏顾星桥,不停地亲他,抱他,狂热地在他身上钻研、挖掘每一个新的反应——他恨不得吸着他的舌头过日子。 而且,天渊不再遮掩了,过去还没有确立关系的时候,他不好在顾星桥面前展示自己对战舰的绝对控制能力,可眼下,顾星桥连跑都不能跑——他窜出去没多远,从地面延伸出的柔软金属条就把他的腰和腿缠住了,叫他寸步难行。 顾星桥开始懊悔,谈恋爱谈了六年,是个人都该走进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了,早知道天渊会兴奋成这样,他就该等到三十年后再送这个婚戒。 他必须声明一点:他爱天渊,并且这爱货真价实,绝不虚伪。但再这样下去,天渊真得把他盘秃噜皮不可。 他得个办法才行。 一天晚上,气氛放松的晚上,顾星桥无意间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还记不记得……” 他一张嘴,天渊就衔住了他的下唇,百般纠缠地黏着他,几乎要用舌头去数他的牙齿有多少颗,并且是从里到外地数。 “嗯。”天渊含糊地说。 顾星桥:“……” 顾星桥深深地吸气,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才费力地推开他,轻斥道:“嗨!说正事呢。” 天渊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嘟哝着说:“嗯。” “那个迷宫,你是怎么处理的?”顾星桥好奇地问。 这应该算是天渊的黑历史,他早就把那片区域,他精心炮制的恶城,划到了“废弃”的范围,因此回复:“我封起来了。” “封起来了……”顾星桥思忖,“那地方很大吗?” 天渊眉头微皱:“不是面积的问题,我建它的初衷,是为了观测活物求生的姿态,在建成之后,就切断了它和舰身的联系,因为使用独立区域观测到的过程和结果,都会更客观。” 顾星桥脑门上,好像有个乍然大亮的小灯泡,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天渊说:“那个地方,我在考虑合适的替换空间,处理起来会相较麻烦一点。” 顾星桥笑呵呵地说:“麻烦的话,就先放到那吧,也不用急。” 完了第二天,他就支开天渊,充分利用对方遛毛豆的时间,根据地图,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迷宫跟前。 天渊时刻注意着他,见顾星桥跑向迷宫,也权当他是好奇心作祟,直到他的人类打开迷宫大门。 站在草地上,天渊的瞳孔凝视着虚空,温和道:“星桥,这样很危险,别……” 然后顾星桥钻进去了。 天渊神情一僵:“星桥?” 然后大门关上了。 天渊瞳孔地震:“星桥?!” 顾星桥听到了锯齿扭动、转轮摩擦的轰鸣,以及机械异兽磨牙剪爪的诡异嘶吼,四周一派黑暗,唯余一点昏暗迷蒙的白光,照亮了他前方铜质的斑驳高墙、锈蚀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气味,或许是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倒是没闻见属于碳基生物的血腥气。 不错,顾星桥十分满意,真不错。 人们总说距离产生美,这话倘若当真,他日日夜夜跟天渊零距离、负距离接触,没丑成鬼,已算是万幸了。他务必需要一点喘气的空间,不要被天渊的密麻罗网绞成窒息才好。 这个地方如此空旷,没人笼着他,抱着他,贴着他,清净,实在是太清净了…… 当然,这个清净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星桥!”天渊神情紧绷,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他急急忙忙地飞掠过来,全身发着莹莹的光,是全息影像,“你不让我进来,为什么?” 顾星桥坐在地上,背靠大门,有气无力地抬头。 “我需要一点……我需要一点空间。”他承认,“让我能够感觉宁静、平和……” 远方的机械异兽发出连绵起伏的咆哮。 “……还有放松。”他面不改色地说完,“你说这个地方跟你切断了联系,那我觉得这里就很合适。” 天渊如遭雷殛,大受打击,他失魂落魄地问:“你……厌倦我了吗。” 顾星桥叹了口气:“我爱你,在你之前,我从未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 天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但是!”顾星桥强调,“但是,人的爱是有弹性的,它不像你的一样,它绷得太紧,绷得时间太长,它就会疲惫,会垮……你能理解吗?” 天渊点点头,沉思说:“我明白了,我理解。” 顾星桥松了口气,道:“所以,我不是厌倦你,我是……是有些吃不消了,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我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缓一缓。” 天渊为难道:“可是这里很危险,你让我进来,我先去把机关停了。” “不用了,”顾星桥捏着鼻梁,“等我这次出去再说吧。” “你可以跟我商量,为什么要先斩后奏呢?”天渊郁郁不乐地说,“我们是伴侣,凡事应该互相商议才对。” 顾星桥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他:“不,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先斩后奏才行。” 天渊想了一下,不甘心地承认道:“……好吧,合乎逻辑。” 这天,顾星桥在迷宫里放空了两个小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一身轻松地出来了。 然后天渊进去,将那些耗费数个世纪的搭造的精密机关、布局建筑,以及成军团制的机械异兽尽皆捏成一团,毫不可惜地抛到了太空当垃圾。 再接着,他和顾星桥定下协议,做出了两个特殊的手环,双方有谁戴上手环,就意味着谁需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另外一方便不能打扰。 自然,这个可不能一直戴下去。一天之内,佩戴超过两个小时,手环的功能就要在当天失效。 有了这个规定,顾星桥的生活确实好过多了。 又过了两年,天渊亲自操刀,为顾星桥换掉了那根人造的胸椎。 当下的科技水准,实在无法与天渊所掌握的相比。利用光辉时代的再生技术,天渊为顾星桥培育、移植了一根排异反应无限趋近于零的骨骼。 “完美,”天渊爱惜地抚摸着他身上的疤痕,“以后就不会再难受了。” 顾星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轻声问:“毛豆呢?” “它睡了。”天渊回答。 时过境迁,毛豆亦从一只喜欢在人拖鞋上哼哧哈哧扭动的小狗,逐渐长成油光水亮的大狗,到了现在,它脸上的毛发已经开始发白,它老了。 对它,顾星桥和天渊总是有不同的看法。 顾星桥愿意为它养老送终,一直妥帖地照顾它,十年如一日地把它当做昔时的那只小狗疼爱;但是天渊不理解这种想法,他可以替换毛豆的器官和骨骼,甚至可以生成一只新狗,再为它灌输老毛豆临终前的全部记忆——这样,新小狗就差不多是借尸还魂的毛豆了。 顾星桥无法赞同这种做法,他对天渊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死的痛苦,人何以得知生的珍重?光辉时代的人类,不就是因为逃避了死亡,所以对生命不屑一顾,导致了最后的灭亡吗?” “人是人,你是你。”天渊沉声说。 顾星桥摇头:“我也是人,不要用人性诱惑我。” 见天渊不为所动,他忍不住叹息道:“不仅是毛豆,我同样有死的……” 霎时间,天渊勃然大怒。 机械体的神色惯常淡漠,唯有对着顾星桥,他的眼角眉梢方能柔和一点,他会弧度很小地笑,会温柔地轻轻眨眼,这就是天渊的极限了。然而此刻,他的话尚未说完,天渊的瞳孔便森然如焚,脸孔凄厉得近乎扭曲。 顾星桥真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你不会,”良久,天渊硬邦邦地说,“你不会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躲了顾星桥一整天,顾星桥在战舰里转来转去地找他,最后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睡着了。直到翌日深夜,天渊才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他身边,像往日那样用亲吻叫醒他,把他紧紧抱在自己身上。 “你不会死的。”天渊轻声说。 自那天起,顾星桥就很少再提这个话题了。 世如流水,他们在宇宙间走走停停。顾星桥到底拗不过天渊的固执,以及他几近疯狂的祈求,比起毛豆,他就像更换零件一样,率先更换了体内的衰败器官。 年轻时,顾星桥东征西讨,在炮火间过完了青葱时节,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又出了一个西塞尔,一个酒神星,使他心血熬干。他摸着真心讲,假如没有天渊,他确实是早死早超生的宿命。 见伴侣终于首肯答应,天渊当真快活极了。这些年来,顾星桥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尖肉。天渊没有告诉他,他们在宇宙间的游历路线并非随心所欲,他一直在探寻光辉时代的残留遗迹,他要找到“普赛克之手”,即便只有意识永生,天渊也要让顾星桥永远留在他的手中。 再后来,天渊到底还是遵从了顾星桥的意见。他没有给毛豆换血、换脏腑,亦没有采取意识灌输的手段,却不知用了什么顾星桥看不透的方法,奇异地延长了毛豆的寿命。 可惜,再怎么挖空心思地延长,生命还是不能抵过时间的侵蚀,毛豆离开的时候,已经在他们身边闹腾了将近三十四年。 “真是漫长的三十四年啊,”顾星桥说,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滑落,滴在毛豆冰冷的,耷拉的耳朵上,“真是漫长的、漫长的……” 他的声音发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见惯了太多生命的死亡,顾星桥心中除了悲痛,尚存许多宽慰。 起码,它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快乐,从生到死,深爱的人总在旁边相随相伴,不曾背离,也不曾有缺憾。 不亏的,他想,这就超过许多人的千百倍了,不亏的。 天渊陪在他身边,他们将毛豆葬在湖畔的小屋子旁边,那里的荻花终年胜雪,毛豆最喜欢在湖里游水。 顾星桥怔怔地看着夕阳,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盛气如昔,黑发白肤,仿佛天渊为他创造了一个游荡的世界,于是,他的时间也在这个世界中停驻了。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坐在湖畔的码头上,顾星桥忽然说。 “嗯。”天渊看着他。 “如果没找到,你打算怎么办呢?”顾星桥转过脸,和他对视,晚霞漫天,他们的眼眸皆映照着如火如血的波光。 天渊回答:“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 顾星桥笑了,他执意追问:“如果还找不到,当初的人类就是把普赛克之手全毁了呢?” “那就把目标集中在复刻上,我会再造。”天渊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重现失败,当下的资源就是没办法支撑你再造一个呢?” 天渊抱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你死了之后,我会带你驶向黑洞。”他说,“我们会永远悬停在它的视界上,任谁来看,我们都是恒久固定,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星桥的视线模糊,他的喉咙亦哽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可是,就算是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粉碎成粒子啊!” 天渊低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永恒和永恒,我总要留下一个永恒的。”他亲吻顾星桥的头顶,“你看,夕阳是不是很美?” 顾星桥抬头看着天空,果然霞光似锦,烂漫地卷着整片明澈的天空,他流着泪,开口道:“我们……再养一只小狗。” 天渊无有不应:“好。” “这次不叫毛豆了。” “好。” “也不养金毛了。” “好。” “名字你来取。” “好……嗯,好。” 雪白的荻花随风簌簌,一只豆娘展开纤亮的羽翼,在花叶间轻盈腾跃,飞向无边无际的湖面,缱绻的夕阳,以及夕阳之后的黑夜、晨光与白昼。 毕竟,这真的是生命中很美,很适合飞翔的一天。行,你们相亲相爱,你们牛。 明笙不想管他们了,顾星桥道:“你去处理你的军团,我去把酒神星上的事完结了。” 明笙终究肃了容色,对他微一颔首:“你去吧,万事小心。” 时隔数年,顾星桥再一次踏上了母星的土地。重回故乡,他心中却全无喜悦之情。 漫长的围困,对酒神星的生态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害,地表的辐射强度超出了平均值的十几倍,他必须穿戴外接供氧的防护服才行。好在酒神星常年征战,星间异兽连年不断地通过裂隙骚扰酒神民,是以建造了大量颇具规模的地下庇护所,应对围困战,不至于死到人口十不存一的地步。 天渊号的母体停留在大气层上方,顾星桥只带着天渊,跟酒神民推选出的代表进行谈话。 早在他“弑君者”的名号传出去的当时,酒神星上就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富商,拖家带口地匆忙离场。他们的政治远见大大超出平民,纵使并不知情顾星桥和西塞尔的陈年旧事、微秒关系,但他们心知肚明,顾星桥的事必有蹊跷,他同皇帝的纠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理清的,再这样下去,酒神星作为双方撕扯的牺牲品,受到连累委实是必然的事。 能走的全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行动处处受限的酒神民,尚且留在这颗灾难深重的星球,等待着他们前路不堪的未来。 坐在地下庇护所的椅子上,顾星桥笑了一下,望着对面神情憔悴,疲惫不堪的一行人,他的同胞。 “跟我走吧,”他淡淡地道,“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为首的中年人定定地看着他,他不是星球总督,但也已经是现存者中最有资格与顾星桥对话的人了。即便生活在以族群为名的行星上,酒神民仍然不能担任家园的实权性职务。 “是啊,”中年人嘶哑地说,“留在这里……确实是没什么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尽皆缄默,顾星桥扫了一圈,没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许久,中年人才继续打起精神,询问:“您……是怎么打算的?” 顾星桥调出个人终端,为他们展示他看中的迁移点。 “伽马星系的43号星区,和酒神星的环境基本一致,尚处于开荒阶段,你们可以用第一代星际移民的身份留下,那里远离裂隙,无需再担心星间异兽的威胁,和伽马联盟政府的交涉,也用不着你们操心。”顾星桥说,“转移你们的战舰是现世仅存的‘天渊’号,可承载人数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肯定不能一次全部送走,得分批次,这个你们看着处理,我这边只管安顿。” “我不求你们的报答,我很快要结婚了,也不想你们来打搅我和伴侣的清净,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内部处理。我坦诚地讲,我这次帮你们,无非是为了我的夙愿,我不想让酒神民世世代代都在这个国家当奴隶,把儿女付出去交血税。这个愿望几乎成了我的执念,所以我非得走这一趟,费这个心思不可。至于不想走的人,我肯定不会强求。” “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 一般来说,主导了谈判的人,会决定这场谈判的风格。既然顾星桥如此直来直去,酒神民也不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我们从未听说过……承载人数达到这个量级的星舰。搭乘它,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顾星桥道:“第一,是他;第二,我说了,既然不要你们的回报,自然也不会叫你们付出代价。只有一点,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天渊不是你们的靠山或者后台。” 酒神民忧虑地交换了眼神,又问:“如果帝国方面阻拦呢?” 顾星桥看向天渊,力场覆盖着机械智能的全身,使他就像一个只有顾星桥能看到的背后灵,天渊同样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渊’的级别,更在‘群星’之上,”顾星桥转过头,轻声说,“如果皇帝不允许,我就熄灭这个星系的恒星。” 鸦雀无声,一时间,没有一个酒神民愿意开口,质疑这过分谵妄的狂言。 “还有什么问题么?”顾星桥问,“没有的话,就回去统计名单、分流批次,拿上身份证明,收拾好家当。你们准备完了,叫我就行。假如谁不相信,眼见为实,天渊号就在酒神星外头停着呢,透过大气,也能用肉眼看到。” 他的态度始终这么平和,静得像无风无雨的湖面,似乎正和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说话。于是他对面的酒神民也大着胆子,喃喃道:“枉死太多人了,你……你完全可以早点来的。” 说这话的人,年纪实在很轻,能在谈判桌上扮演的,无非是个鲁莽耿直的刺头角色,专为掀桌子设计。但他毕竟吃亏在年龄小、阅历少,既不敢顶着顾星桥的名号而上,也不敢真的掀了这张谈判桌,甫一开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到了顾星桥的衣领上,虚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们当时完全可以不说话的,我有没有叛国叛族,你们一清二楚。”顾星桥敲着桌子,“我也完全可以对这里不闻不问的。” 沉默愈发尴尬,中年人低声道:“你怨恨我们吗?” “你们怨恨我吗?”顾星桥反问,“我的答案不变,和你们一样。” 这下,是真的没人再接话了。顾星桥站起来,冲他们点一点头,全当示意,接着,他推开座椅,走出房门。 霎时间,许多酒神民的脸色变了。 明明空无一物,可在青年脚下的地板上,竟缓缓凹陷出一路尖锐的、深深的两排坑洞,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型异虫,正默不作声地尾随在他身后,须爪锋利,足肢狰狞。 · 酒神民的大迁移开始了,不出顾星桥所料,愿意留在这里的族人所剩无几,在围困战里幸存下来的人,多半愿意走出地下庇护所,踏上天渊号的接引通道。 与此同时,天渊号问世的消息,也像野火燎原般传遍了附近的星球,数不清的斥候和侦查部队蜂拥而至,窥探的视线在几百公里外闪闪烁烁,企图扫描到关于这艘战舰的哪怕一丁点儿信息。 只可惜,大清洗时代后的科技水准委实拉胯,面对天渊这种光辉时代的人类科技结晶,不光没能收获他的情报,反倒自身在天渊面前透明得宛如空气,祖上十八代全被一瞬看穿了。 顾星桥躺在他怀里,关切地问:“你觉得烦了吗?” 自从酒神民陆续登舰,天渊就将顾星桥房间所在的一整层封禁了权限。未经允许,其它任何生物不得进出此处,影响他们的私人生活。 “他们不配让我产生情绪。”天渊面容冷漠,目光困惑,不明白顾星桥为什么会觉得他烦了。 顾星桥摸着他的手指:“因为一下来了很多人,天渊号又是你的躯壳……” “我为人类服役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运载的感觉,”天渊满足于顾星桥的亲密动作,“运载军队,运载武器,运载战争……当时比现在吵闹得多。” 顾星桥突然一翻身,把埋在天渊的肚子上,闷闷地说:“我有点后悔了。” 天渊一偏头:“怎么了?” “星际移民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浩大的工程,要持续很久。”顾星桥宛如一个周日晚上的社畜,一想到周一即将面对的繁重工作,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想立刻提交辞职书,“像你一出狱,我就拉着你干苦力一样……” 天渊的手指爱惜地埋进他的黑发,摩挲着他的发丝,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ai,对我而言,这更像是娱乐。”天渊说。“不管做什么,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行。” 是的,一块睡觉很好,一块吃饭很好,一块散步、闲聊、遛狗很好,一块工作更好。天渊珍爱顾星桥对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那会让他有种机心燃烧的狂热错觉。 当然,最好的还是他们共同完成的性|爱活动,不过,以防顾星桥责备他的贪得无厌,天渊没有挑明地说。 一个月后,第一批星际移民的名单递交到了天渊的数据库,帝国中央星也终于做出了回应。 “狗皇帝来了,点名要见你。”明笙脱掉了帝国的制服,彻底摆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成日跟个小孩儿一样,把毛豆顶在头上到处乱飞,“你怎么说?” 顾星桥站在天渊号的可视化舷窗后,遥望帝国的压境大军。 他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这会儿,一启用“可视”的功能,巨大的晶体面上,顿时冲刷出瀑布般的数据情报,将对面铺开阵仗的舰队群分析得跟筛子一样,武器库的底牌都彻头彻尾地罗列出来了,应对方案亦紧随其后。 “我去,”明笙愣愣道,“不讲道理啊这个!咱们那时候要是有这技术,还打什么仗,死什么人?” “科技水平差太大,没办法。”顾星桥安慰她。 “哦哦,我看看……对面请求视讯了!”明笙道,“接吗?” 顾星桥盯着上方闪烁的红点,他抬头,看向天渊。 “我可以杀了他们,”天渊说,“只要你点头。” 想了想,顾星桥挨近天渊,战舰化身当即会意,弯下腰,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其实他要想听,无论隔的多远,身处何地,都能能听见顾星桥的声音,但仪式感也是维系生活的重要一环,天渊的爱覆盖着最细微的小处,他愿意花费这个心思。 “你在看西塞尔的记忆时……”顾星桥顿了一下,“只是看?” 天渊眨眨眼睛。 “不可能只是看吧,”他这一迟疑,顾星桥立马就清楚了,“是不是还做了点别的。” 天渊承认了:“我比较彻底地破坏了他的生理机能,因此,重塑时也是同样的彻底。用人类的话说,我等同于在他身上留了一个后门。” “我明白了。”顾星桥转过去道,“接通。” 西塞尔和若干大臣将领的身影,登时出现在视窗前。 “帝国人,”双方都没有说话,反而是顾星桥率先打破了僵局,“我很忙,你们有什么事?” 天渊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大臣们面上则难免显出迷惘之色,因为视讯是单方面的,他压根不想让西塞尔再瞧见顾星桥的脸,是以对方只能看到黑鸦鸦的一片。 许久,西塞尔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是帝国人,星桥。”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配合那双幽深的眼瞳,不由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亲昵,以及亲昵盖不住的不甘怨毒。 “我是吗?”顾星桥随意道,“我先背弃酒神星,然后叛逃出帝国,再成了弑君者、人类公敌。前任皇帝的死怀疑跟我有关,现任皇帝的胳膊又是我砍断的……皇帝,既然你懂,那你来说说,我真的算帝国人吗?” 明笙没忍住,率先发出一阵缺德的嘎嘎笑声。 西塞尔的脸色铁青,活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很好,”他慢慢地说,“你总能让我感觉到惊喜……天渊号,听到这个消息,我才明白你从哪里得来的反扑底气。但是不要高兴太久啊,星桥,你知道什么叫蚁多咬死象的,一艘现存于世的天渊号,足以使全部的智慧生命联合起来,发狂地攫取它的荣耀……” 顾星桥冷冷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敢来这里,而且不用傀儡,不上替身,你赌我不会杀你,正巧,我也不想再和你有瓜葛牵扯。”顾星桥说,“狗皮膏药一样,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西塞尔嘶声说:“和我正面决斗。” 顾星桥张开嘴巴:“啊?” 西塞尔黯淡的蓝眼雪雪生光,他高声喊叫:“和我正面决斗,星桥!你真以为你能摆脱我、忘记我吗?我要求一对一地决斗,遵循帝国,以及军团的规则!你赢了,酒神星和我的命都给你,但假如你输了……” 他伸出两只金属色的手臂,呓语道:“付出两只手的代价换你,我觉得不亏。” 天渊晦暗地注视着帝国的皇帝。 顾星桥觉得,除了报仇,大概是天渊真的给了他太多、太重的爱,以致这些爱全然碾平了他对西塞尔残余的恨,现在,他对着皇帝,只剩下淡淡的烦躁和嫌恶,正如在路边看到一只太张牙舞爪的丑陋虫子,你想踩死它,还得担心它的浆液要弄脏自己的鞋底。 “我改主意了。我要他完全忘了我,忘了酒神星。”顾星桥无视对面,转脸看着天渊,“不用杀他,但是,你在他那里看到的一切有关于我的记忆,我都要清除得干干净净,这个行不行?” 明笙吹了个口哨。 “行,”天渊微笑地纵容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再把他们统统扫走,”顾星桥关掉了视讯,“能不死人是最好了,主要别妨碍到我们的工作。” 我厌倦了,他想,人不是非得在泥淖里困一辈子的。你看,爱的反义词不是恨,因为有时候恨也是一种强烈的爱,爱的反义词应该是不在乎、无所谓,我无所谓你说什么、做什么,也无所谓你这个人,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拉着明笙,顾星桥的步履轻快,两人讨论着今天待处理的事项,声音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之下。 · 斗转参横,为酒神星移民的这趟旅途,他们花费了近乎五年的时光。 这是一段不算很长,也算不得很短的距离,顾星桥和天渊安置了所有想离开的酒神民,然后才离开伽玛星系,继续他们的航行。 或许西塞尔最后的威胁没错,天渊的问世确实会惊动任何一个成规模的星系势力,但目前为止,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天渊还是一个飘渺无端,类似幽灵船的传说。 既没有实证,也鲜有亲眼目睹的人——就连酒神民,也隐姓埋名地生活在坐标未知的行星上。顾星桥用一小部分光辉时代的科技产物,不仅向伽玛星系的联盟政府换来了一颗星球,同时换来了他们的缄默。 明笙与其他离开帝国的老友,也分别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明笙是里面最稳定不下来的那一个,她嘴上说以后不想折腾了,该找个地方,包两个可心称意的美人欢度余生了。实际上,没过多长时间,她就又狗狗祟祟地跑来找顾星桥,问他想不想当星际巨商。 “干嘛?”顾星桥好笑地瞥她,“待不住了?” “你知道吗,”明笙严肃地说,“我应该当个大垄断商的,大垄断商,星桥,那可是大垄断商啊,难道我不应该拥有这样一个惊世绝艳的身份吗?你说,我不该吗?” 顾星桥:“……我反正没看出这个鬼身份惊世绝艳在哪儿了,不是,你是不是喝多了?” 明笙不顾天渊的死亡视线,捏住他的肩膀,大声咏叹道:“啊!冒险、财富、厮杀、鲜血!这才是我该过的人生,你知道的顾星桥,有一种鸟,生下来就是关不住的,自由的光辉,即使不从它眼睛里露出来,也要从……!” “好了好了好了!”顾星桥实在拿她没办法,“我投、我投行了吧?你要什么,我投!” 于是,他身为“未来大垄断商人”的幕后金主,赞助明笙起步轻型星舰一艘,防备武器若干,稀有货币矿石大把,说完了经常联系按时相约的客套话之后,便目送她加速远去,开启了崭新的星海之途。 其实她说得没错,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尖锐的刀锋和诡谲的骗局,她们会参与暴力,纵容欺诈,乐于在血腥的泥泞中赚取金币。顾星桥也只能为明笙将来遇到的对手,献上真诚的祝福和惋惜了。 在宇宙航行的第六年,顾星桥送给了天渊一枚婚戒,珞晶材质,他亲手做的。 “我想,我毕竟是个酒神民,”顾星桥对着呆呆的天渊做了个鬼脸,“结婚的话,还是按照我这边的传统来吧。从黎明到黄昏,新郎新娘得大醉上三天三夜……” 天渊欣喜若狂,高兴得快要冒泡,结果就是,顾星桥还没来得及醉上三天三夜,就先和结婚对象衣不蔽体地在床上厮混了一天,又一丝|不挂地翻滚了一天,接着神志混沌地瘫软了一天。 “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事后,天渊心虚气短地替自己辩解,“但是多运动,多出汗,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身为体质迥异于常人的酒神民,顾星桥不想说话,他生气地往天渊脸上拍了个枕头,无名指上的珞晶戒指熠熠生光,红如宝石,艳若玫瑰。 尽管天渊早已把他的权限升格为“配偶”,又让顾星桥担任了弥赛亚条约的职务,但在天渊心里,人类亲手送出的婚戒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使他的亢奋和缠人一时间达到了全新的高度,更何况,机械生命的亢奋缠人,没见识过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多棘手。天渊加倍地黏顾星桥,不停地亲他,抱他,狂热地在他身上钻研、挖掘每一个新的反应——他恨不得吸着他的舌头过日子。 而且,天渊不再遮掩了,过去还没有确立关系的时候,他不好在顾星桥面前展示自己对战舰的绝对控制能力,可眼下,顾星桥连跑都不能跑——他窜出去没多远,从地面延伸出的柔软金属条就把他的腰和腿缠住了,叫他寸步难行。 顾星桥开始懊悔,谈恋爱谈了六年,是个人都该走进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了,早知道天渊会兴奋成这样,他就该等到三十年后再送这个婚戒。 他必须声明一点:他爱天渊,并且这爱货真价实,绝不虚伪。但再这样下去,天渊真得把他盘秃噜皮不可。 他得个办法才行。 一天晚上,气氛放松的晚上,顾星桥无意间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还记不记得……” 他一张嘴,天渊就衔住了他的下唇,百般纠缠地黏着他,几乎要用舌头去数他的牙齿有多少颗,并且是从里到外地数。 “嗯。”天渊含糊地说。 顾星桥:“……” 顾星桥深深地吸气,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才费力地推开他,轻斥道:“嗨!说正事呢。” 天渊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嘟哝着说:“嗯。” “那个迷宫,你是怎么处理的?”顾星桥好奇地问。 这应该算是天渊的黑历史,他早就把那片区域,他精心炮制的恶城,划到了“废弃”的范围,因此回复:“我封起来了。” “封起来了……”顾星桥思忖,“那地方很大吗?” 天渊眉头微皱:“不是面积的问题,我建它的初衷,是为了观测活物求生的姿态,在建成之后,就切断了它和舰身的联系,因为使用独立区域观测到的过程和结果,都会更客观。” 顾星桥脑门上,好像有个乍然大亮的小灯泡,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天渊说:“那个地方,我在考虑合适的替换空间,处理起来会相较麻烦一点。” 顾星桥笑呵呵地说:“麻烦的话,就先放到那吧,也不用急。” 完了第二天,他就支开天渊,充分利用对方遛毛豆的时间,根据地图,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迷宫跟前。 天渊时刻注意着他,见顾星桥跑向迷宫,也权当他是好奇心作祟,直到他的人类打开迷宫大门。 站在草地上,天渊的瞳孔凝视着虚空,温和道:“星桥,这样很危险,别……” 然后顾星桥钻进去了。 天渊神情一僵:“星桥?” 然后大门关上了。 天渊瞳孔地震:“星桥?!” 顾星桥听到了锯齿扭动、转轮摩擦的轰鸣,以及机械异兽磨牙剪爪的诡异嘶吼,四周一派黑暗,唯余一点昏暗迷蒙的白光,照亮了他前方铜质的斑驳高墙、锈蚀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气味,或许是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倒是没闻见属于碳基生物的血腥气。 不错,顾星桥十分满意,真不错。 人们总说距离产生美,这话倘若当真,他日日夜夜跟天渊零距离、负距离接触,没丑成鬼,已算是万幸了。他务必需要一点喘气的空间,不要被天渊的密麻罗网绞成窒息才好。 这个地方如此空旷,没人笼着他,抱着他,贴着他,清净,实在是太清净了…… 当然,这个清净不会持续很长时间。 “星桥!”天渊神情紧绷,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他急急忙忙地飞掠过来,全身发着莹莹的光,是全息影像,“你不让我进来,为什么?” 顾星桥坐在地上,背靠大门,有气无力地抬头。 “我需要一点……我需要一点空间。”他承认,“让我能够感觉宁静、平和……” 远方的机械异兽发出连绵起伏的咆哮。 “……还有放松。”他面不改色地说完,“你说这个地方跟你切断了联系,那我觉得这里就很合适。” 天渊如遭雷殛,大受打击,他失魂落魄地问:“你……厌倦我了吗。” 顾星桥叹了口气:“我爱你,在你之前,我从未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 天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但是!”顾星桥强调,“但是,人的爱是有弹性的,它不像你的一样,它绷得太紧,绷得时间太长,它就会疲惫,会垮……你能理解吗?” 天渊点点头,沉思说:“我明白了,我理解。” 顾星桥松了口气,道:“所以,我不是厌倦你,我是……是有些吃不消了,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我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缓一缓。” 天渊为难道:“可是这里很危险,你让我进来,我先去把机关停了。” “不用了,”顾星桥捏着鼻梁,“等我这次出去再说吧。” “你可以跟我商量,为什么要先斩后奏呢?”天渊郁郁不乐地说,“我们是伴侣,凡事应该互相商议才对。” 顾星桥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他:“不,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先斩后奏才行。” 天渊想了一下,不甘心地承认道:“……好吧,合乎逻辑。” 这天,顾星桥在迷宫里放空了两个小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一身轻松地出来了。 然后天渊进去,将那些耗费数个世纪的搭造的精密机关、布局建筑,以及成军团制的机械异兽尽皆捏成一团,毫不可惜地抛到了太空当垃圾。 再接着,他和顾星桥定下协议,做出了两个特殊的手环,双方有谁戴上手环,就意味着谁需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另外一方便不能打扰。 自然,这个可不能一直戴下去。一天之内,佩戴超过两个小时,手环的功能就要在当天失效。 有了这个规定,顾星桥的生活确实好过多了。 又过了两年,天渊亲自操刀,为顾星桥换掉了那根人造的胸椎。 当下的科技水准,实在无法与天渊所掌握的相比。利用光辉时代的再生技术,天渊为顾星桥培育、移植了一根排异反应无限趋近于零的骨骼。 “完美,”天渊爱惜地抚摸着他身上的疤痕,“以后就不会再难受了。” 顾星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轻声问:“毛豆呢?” “它睡了。”天渊回答。 时过境迁,毛豆亦从一只喜欢在人拖鞋上哼哧哈哧扭动的小狗,逐渐长成油光水亮的大狗,到了现在,它脸上的毛发已经开始发白,它老了。 对它,顾星桥和天渊总是有不同的看法。 顾星桥愿意为它养老送终,一直妥帖地照顾它,十年如一日地把它当做昔时的那只小狗疼爱;但是天渊不理解这种想法,他可以替换毛豆的器官和骨骼,甚至可以生成一只新狗,再为它灌输老毛豆临终前的全部记忆——这样,新小狗就差不多是借尸还魂的毛豆了。 顾星桥无法赞同这种做法,他对天渊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死的痛苦,人何以得知生的珍重?光辉时代的人类,不就是因为逃避了死亡,所以对生命不屑一顾,导致了最后的灭亡吗?” “人是人,你是你。”天渊沉声说。 顾星桥摇头:“我也是人,不要用人性诱惑我。” 见天渊不为所动,他忍不住叹息道:“不仅是毛豆,我同样有死的……” 霎时间,天渊勃然大怒。 机械体的神色惯常淡漠,唯有对着顾星桥,他的眼角眉梢方能柔和一点,他会弧度很小地笑,会温柔地轻轻眨眼,这就是天渊的极限了。然而此刻,他的话尚未说完,天渊的瞳孔便森然如焚,脸孔凄厉得近乎扭曲。 顾星桥真没看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你不会,”良久,天渊硬邦邦地说,“你不会死。” 说完,他转身就走,躲了顾星桥一整天,顾星桥在战舰里转来转去地找他,最后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睡着了。直到翌日深夜,天渊才神色如常地出现在他身边,像往日那样用亲吻叫醒他,把他紧紧抱在自己身上。 “你不会死的。”天渊轻声说。 自那天起,顾星桥就很少再提这个话题了。 世如流水,他们在宇宙间走走停停。顾星桥到底拗不过天渊的固执,以及他几近疯狂的祈求,比起毛豆,他就像更换零件一样,率先更换了体内的衰败器官。 年轻时,顾星桥东征西讨,在炮火间过完了青葱时节,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又出了一个西塞尔,一个酒神星,使他心血熬干。他摸着真心讲,假如没有天渊,他确实是早死早超生的宿命。 见伴侣终于首肯答应,天渊当真快活极了。这些年来,顾星桥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尖肉。天渊没有告诉他,他们在宇宙间的游历路线并非随心所欲,他一直在探寻光辉时代的残留遗迹,他要找到“普赛克之手”,即便只有意识永生,天渊也要让顾星桥永远留在他的手中。 再后来,天渊到底还是遵从了顾星桥的意见。他没有给毛豆换血、换脏腑,亦没有采取意识灌输的手段,却不知用了什么顾星桥看不透的方法,奇异地延长了毛豆的寿命。 可惜,再怎么挖空心思地延长,生命还是不能抵过时间的侵蚀,毛豆离开的时候,已经在他们身边闹腾了将近三十四年。 “真是漫长的三十四年啊,”顾星桥说,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滑落,滴在毛豆冰冷的,耷拉的耳朵上,“真是漫长的、漫长的……” 他的声音发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见惯了太多生命的死亡,顾星桥心中除了悲痛,尚存许多宽慰。 起码,它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快乐,从生到死,深爱的人总在旁边相随相伴,不曾背离,也不曾有缺憾。 不亏的,他想,这就超过许多人的千百倍了,不亏的。 天渊陪在他身边,他们将毛豆葬在湖畔的小屋子旁边,那里的荻花终年胜雪,毛豆最喜欢在湖里游水。 顾星桥怔怔地看着夕阳,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盛气如昔,黑发白肤,仿佛天渊为他创造了一个游荡的世界,于是,他的时间也在这个世界中停驻了。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坐在湖畔的码头上,顾星桥忽然说。 “嗯。”天渊看着他。 “如果没找到,你打算怎么办呢?”顾星桥转过脸,和他对视,晚霞漫天,他们的眼眸皆映照着如火如血的波光。 天渊回答:“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 顾星桥笑了,他执意追问:“如果还找不到,当初的人类就是把普赛克之手全毁了呢?” “那就把目标集中在复刻上,我会再造。”天渊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重现失败,当下的资源就是没办法支撑你再造一个呢?” 天渊抱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你死了之后,我会带你驶向黑洞。”他说,“我们会永远悬停在它的视界上,任谁来看,我们都是恒久固定,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星桥的视线模糊,他的喉咙亦哽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可是,就算是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粉碎成粒子啊!” 天渊低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永恒和永恒,我总要留下一个永恒的。”他亲吻顾星桥的头顶,“你看,夕阳是不是很美?” 顾星桥抬头看着天空,果然霞光似锦,烂漫地卷着整片明澈的天空,他流着泪,开口道:“我们……再养一只小狗。” 天渊无有不应:“好。” “这次不叫毛豆了。” “好。” “也不养金毛了。” “好。” “名字你来取。” “好……嗯,好。” 雪白的荻花随风簌簌,一只豆娘展开纤亮的羽翼,在花叶间轻盈腾跃,飞向无边无际的湖面,缱绻的夕阳,以及夕阳之后的黑夜、晨光与白昼。 毕竟,这真的是生命中很美,很适合飞翔的一天。“嘿,别画了,该吃饭了!”舍友从身后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妈呀,你这身上……很恐怖,兄弟!” 谢凝头也没回,翻了个白眼。 “帮我带一份,”他吹开刘海,嘴角沾满奇多玉米圈的芝士粉,把皮肤染的黄黄的,“我不想下去了,实在没空。” “你开颜料铺子的?身上左一道右一道,下次我罐儿空了,就在你身上蘸两笔。”舍友嫌弃地说。 谢凝蘸取调色板,在画布上细细推开女人柔润昏黄的肤色。 “你手上本来就脏兮兮,还好意思说我?”谢凝呲牙咧嘴,很想拿着画笔,往舍友颇具男妈妈气质的围裙上甩两道大的,“快滚快滚。” 舍友是山东人,长得非常符合大众心目中豹头环眼、五大三粗的刻板好汉形象,谢凝每次看他捏起还没小指头粗的画笔,便会油然生出一股憋不住的牙疼之情。 好汉摘下围裙,转身就走:“得嘞,那我就光买我一个人的饭了。” “好哥哥暂且留步!”谢凝回过神来,急忙出言挽留,“速去帮我带一份鸡汤馄饨,我就在这替你占着位置。” 舍友浓眉一皱,嗓音雄浑地回话:“你这占位,是独我一份的,还是其他人都有的?若不是独我一份的,那这占位,实在不要也罢。” 谢凝:“……” 谢凝:“呔!哪儿来的妖孽,速去取鸡汤馄饨的热符水,好让我除魔降妖!” 妖孽畏惧他手中马上就要甩出水点子的画笔,遂毫无气概地尖叫一声,滚去食堂打饭了。 闹了一阵,谢凝重新蘸湿笔尖,看好舍友的空凳子。临近交作业了,画室都是急着赶进度的学生,稍不注意,板凳就得被人顺走。 他用手背擦擦嘴角,认真审视面前的画布。女人的脸孔已经初具雏形,只是光影的明暗对比,还欠缺一点东西…… 谢凝又调了些柠檬黄和树汁绿的颜色,他在皮肤上稍稍压了一点推开,去对照画布上的色彩,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扫两抹上去。 黑褐色与橄榄棕色的背景里,似乎有盏稳定朦胧的灯火,覆着画上女人的鹅蛋形脸孔。她的眼睛隐在暗处,嘴唇隐在暗处,唯有侧边脸颊,以及鼻尖上沁出的光晕,为她增添了羽毛般柔和恬静的神情,仿佛是在微微地笑。 有进步了,处理画面的笔触和手法,皆比前几幅自然了太多。谢凝眉目舒展,心情仿佛一片轻薄的黄叶,被微风平滑地送出很远。 青年满意地停下笔,活动酸痛的手腕。他端详着自己的画面,左看看,右瞅瞅,渐渐的,那目光不由自主,就像控制不住的小狗,悄悄地溜达到了斜上角。 坐在他的位置,刚好能遥望到半幅从相同照片上衍生的画作。画画的女孩束着漆黑长发,扎着袖子,胳膊上划着几道乱七八糟的蓝和紫,正一边在调色板里转笔,一边跟身边的人笑着聊天。 风停了,谢凝心中的叶子慢慢落地,飘转池塘。 一样的课程,一样的老师,布置的作业自然也是一样的。那女孩和他画的是同一张参照像,然而,她大胆地选用了暗沉的蓝与紫,在她的画布上,女人凝固的眼瞳,浑如穿过了沉厚天幕的两颗夜星――怔忡的,僵硬的,惊惶的,甚至是刺目的。 诸多幽微曲折的感情,复杂难言的氛围。别人都在画一个人,只有她,画的是一个痛苦的人。 谢凝深深吸气,火苗燎着他的视线,他本该像被烫到一般转开眼睛,但他强逼着自己看,难堪地、贪婪地看。 “我买回来了,你的鸡汤馄饨!”舍友大大咧咧地道,“食堂人不多了,我让老板多给你放了两勺虾米……哟!” 舍友弯下腰,惊奇地瞧着他的作画:“可以啊谢小凝,进步真够大的,别卷了别卷了,给人留条活路哈。” 他调侃了这一句,却不见谢凝回答,不由抬起头,顺着谢凝注目的方向一看。 舍友也不吭声了,他盯了一会,叹了口气。 “小天才嘛,”他耸耸肩,“老天爷塞饭吃,我等凡人是够不上的啦……” 他用胳膊肘捣捣谢凝,“别看了,先吃饭吧,你那个垃圾食品是垫不饱肚子的,快。” 听到他的话,谢凝的肚子里犹如梗了块热炭,他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我等会把钱转给你。” 他们在画室里凑合完了晚饭,等到距离宿舍楼锁门还差半个小时,才起来活动身体,收拾画具。 谢凝有点无精打采的,填饱了肚子之后,也没能赶多少进度。晚上风大,他们裹好外套,不慌不忙地顺着小路走回去。 “你咋啦?”舍友问,“刚看你就蔫蔫的,你家里又打电话催你了?” 谢凝扯一下嘴角,没扯成功。 “不是,”他低声说,“家里……催归催,没真的给我很多压力。” “也是,”舍友点点头,“纯艺这块,就业本来就难,咱们才大三,催有什么用……那你咋回事?” 谢凝苦笑了一声,含混道:“就是……就是看到何沐瑶……” “小天才?”舍友大惊失色,“怎么,你、你不会暗恋她吧?” 谢凝:“……” 谢凝面无表情:“首先,我是男同。” “我就开个玩笑,”舍友一缩脖子,“知道你不可能暗恋她。那怎么了?” “她画得太好了,”谢凝轻声说,“我很羡慕……她的天赋。” 将他的情绪形容为羡慕,未免轻描淡写了点。那种强烈的焦虑与不甘,汇聚成翻涌不休的烦躁,好像一条毒液丰沛的蛇,沉沉缠在心头,时不时张开嘴,便要烧灼他的神志。 嫉妒,他在心里说,我嫉妒她,还有她那样的人。 “嗨,”舍友一挥手,“这有什么的,我也羡慕啊,她要毕业了,肯定不会去义乌画复制油画,再加上又是教授最喜欢的学生,稍微运作一下,说不定就去首都的画廊圈子发展了。” “我……”谢凝张了张嘴,“我就是受不了这个。” 舍友没说话,他艰难地斟酌措辞:“我家里……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家里就没要求我做过什么,我没做过一次饭,家务都是我爷爷奶奶在收拾。他们唯一的期望,是我可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晚风萧萧,谢凝吸了吸鼻子,说:“后来,我实在喜欢画画,不喜欢读书,他们虽然失望,但也支持我去艺考。我的性取向又是这样,反正以后是不能结婚生孩子的。上大学让他们失望,结婚生孩子让他们失望,然后呢?我就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能力回报他们吗?” 舍友叹气:“你不能这么想,日子是给你自己过的。” “我真羡慕有天赋的人,”谢凝喃喃道,“我一直想,什么时候才能跟家里人坦白?后来想通了,不说功成名就,起码得等到我财务自由,可以让家里的生活再上一层楼的时候吧?这样,我也有底气一点。” “这不是赎罪券么,”舍友一针见血,“你想用你的成功,赎买家里人的原谅。” 谢凝的眼神很苦涩,他们走上楼梯,拿钥匙开门。 “所以我羡慕何沐瑶,”他说,“也羡慕跟她一样的人。” 舍友皱眉咋舌:“天底下的能人太多了!你总要拿自己跟他们比,要嫉妒,要羡慕,哪儿嫉妒羡慕得完?放过你自己吧,兄弟。” 谢凝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否则大部分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么多道理,仍然过不好这一生”了。 他们的宿舍是四人间,到了大三,一位仁兄自己租到了校外,另一位仁兄交了女朋友,更是整晚整晚的不回来,只剩他们两个。 舍友坐在床上,看谢凝依旧沉默,他想起一个话题:“哎,对了,你这周末去不去看展?” “哪儿的展?” “还能哪,首都美术馆,跟国外合办的那个。” “古希腊艺术展?”谢凝稍微提起了点精神,“肯定去啊,残疾了我都得去。你嘞?” 舍友郁闷地抓抓脑袋:“我看能不能赶到后两天吧,周末我家亲戚的小孩儿要来,让我给帮着当个导游呢。” 谢凝笑了笑:“那我就不等你了,第一天展出的好东西最多。” “你都拍了回来发我啊!”舍友不甘心地怪叫,“我争取早早结束战斗!” 不管怎么说,再失落,课还得上,作业也得交。谢凝呈上去的作品,得到了教授称赞进步的表扬,而何沐瑶的作品,倒是让教授揪着斥责了两句,说她这次不甚上心,本来可以画得更好的。 天才受了呵斥,谢凝心中却更不好受,因为师长连褒带贬的责备,原本就是一项怪异的殊荣,相比之下,老师对他的鼓励中规中矩,说明他连“有资格被挑刺”的边都没摸上。 或许,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生活会好受很多,但谢凝就是不能甘心泄气。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个声音,隐隐地告诉他,如果承认,你才是真的泯然众人,再也不会有丝毫攀升的机会了。 他叹了口气,调整呼吸,平和心态,等待周末的放松时间。 到了开展那天,展厅人流拥堵,塞满了赶来的学生游客。谢凝好容易排进去,还差点被人挤掉了水杯。 这次展出的诸多展品,不乏价值连城的出土文物,自然不能冒着漂洋万里的风险来到异国,因此大多以仿制品为主。谢凝站在一件红绘基利克斯陶杯前,上面清晰地烧制着两位男子的图案,一位坐地,一位半跪,描绘的正是在特洛伊战争期间身受箭伤的帕特洛克勒斯,以及悉心照料他的阿喀琉斯。 谢凝站在旁边,选了一个光影对照很好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接着往前走。 他一直对红绘艺术很感兴趣,路过一尊双耳细颈瓶的时候,他又拍了一幅雅典娜为赫拉克勒斯斟酒的图案,这件艺术品的原版珍藏于德国,能在这里看到复制原件,也是很让人高兴的体验。 前方忽的一片哗然,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人们此起彼伏的“哇”声,跟影星来到了粉丝见面会的现场似的。 仗着个子高,谢凝撑着墙,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攒动人头,他只能眺见前方金光一片,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喜欢在生活中发掘未知的惊喜,所以在来之前,就没看过介绍展品的宣传册。这会儿好奇心一起,就跟着涌动的人群慢慢往前。 七拐八拐,走了约莫一百来米,谢凝再踮脚,总算可以看清那是什么展品了。 ――一本摊开的金册。 如果说普通书本的大小,可以叫人在手上捧读,那么按照这本金册的大小,恐怕只有巨人才能捧得起来。那熔炼的黄金耀眼夺目,如雪煌煌,仿佛是从太阳中心掏出来的一块。白灯从上方笼罩下来,也被它折射成千万道了灿灿的金色,不知是不是错觉,照在人的身上,居然跟真的阳光一样,使人暖洋洋、熏陶陶的。 这是真货吗? 谢凝心头浮现好多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时候出土的文物啊,这么轰动的外表,不可能没被媒体报道过吧?而且,假如这是真货,那展览成本也太大了些,前面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草图,还有陶杯胸像之类全是仿品,到这就是真货了? 可是,它要不是真货,仿品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百般困惑,试图拿起手机,好好地拍上两张。然而,这个名为“金册”的文物,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拍得全貌,怎么调整亮度光线,拍出来的实物都像是一面在白昼过度曝光的镜子,闪得刺眼。 谢凝转来转去,试图在展板上看到金册相关的介绍,依旧没能得逞,不知是工作人员忘了还是怎么着,展台旁边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围栏,偏偏大家全都无知无觉,只顾围着金册,热切地赞叹它的华美。 黄金是人永恒的心魔,这话说得真是不错。 邪门了…… 谢凝想跟舍友说说这件异常的怪事,但旁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摩肩接踵,不要说两只手打字,就是一只手伸出去讲电话,也成了件折磨人的差事。 他唯有费力地钻出人群,途中被人在鞋子上踩了好几脚,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没穿白鞋来,否则这会非得心疼死不可。 谢凝花了好大力气,终于从观看金册的包围圈中脱身,他整理凌乱外套,拍拍鞋面上的灰土,呲牙咧嘴地看了眼手心。除去画画的时候,他在日常生活中是有点小洁癖的,谢凝快速奔向展馆的卫生间,想着沾湿纸巾,先擦擦鞋子,不然回去就不好洗了。 出乎意料的,卫生间居然没人排队,他在里面收拾妥当,想着先去隔间打个电话,顺带上搜索引擎找找“金册”究竟是哪个文明的产物,遂进去摘下背包,打算悬到挂钩上。 谢凝挂完背包,把擦过手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只要打完电话再很快出去,就不算无故占用隔间了。 他转动门栓,然后转身,松开了手。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似乎在他松手的那个瞬间,他同时放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切断了非常重要的联系。 但这毕竟只是感觉,转瞬即逝,并不能引起人的重视。谢凝刚刚转过身体,头顶的灯光猝然“噼啪”爆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嚯,停电了吗? 谢凝吓了一跳,赶紧向后伸手,凭方才的记忆去摸门栓。 然而,他摸了个空。 青年的手凝固在原地,事实上,不仅是手,他整个人都僵硬得像是木石泥塑。 美术馆的装修非常考究,具体到卫生间这样的地方,亦是整齐有序,一丝异味都闻不见,大理石的地面光滑闪亮,比谢凝去过的有些男生宿舍还干净。 ……可是,闻不到异味,也不代表他就能在这里闻到树叶、草地、泥土和花朵的混合气息啊! 鸟鸣由远及近地声声传递,鬓边同时吹来清新的微风,四周虽然还是黑的,但他不再置身于那个狭小的隔间了,世界一瞬广阔异常,无垠地沿着他的周身铺陈。 谢凝完全愣住了。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不,他疑心自己是在停电时受到惊吓,导致脑袋不小心磕到了哪,现在他感知到的一切,全是昏迷中的幻觉。 他试探着,小心地迈出一步。 鞋尖没有踢在坚固的墙面上,脚下的地面有柔软的质感,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好像踩在了掉下落叶的草地,以及…… 谢凝犹如一个呆若木鸡的盲人,在黑暗里无措地摸索,他再往前走几步,就摸到了坚硬的、粗糙的树干,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薄薄青苔,还有肩头垂下的繁茂枝叶。 ……我这是怎么了? 我来的时候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中毒了吗?是不是早晨喝的草菇汤有问题,那里头其实掺了毒菌子,所以我现在出幻觉了? 谢凝很想哭,真的很想哭。他扶着树,颤巍巍地叫道:“有人吗?卫生间外面还有其他人吗?救命……救命啊!”理所应当,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流连的风声,柔软地蜿蜒过树梢叶脉,吹过他的肩头,嬉笑般地撩起他的短发。 谢凝团团转了好几个圈,他不敢离开原来的地方太远,此时此刻,他仍然怀着刻舟求剑一样的鸵鸟心态,生怕自己稍微走远一点,就会错过重返人间的机会、钥匙、门……什么都好。 他当了二十年的无神论者,这会儿急得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从祖先有灵求到玉皇三清,连着耶稣天父玛利亚也一块求了,慌得手抖脚颤,只盼一闭眼,再一睁眼,隔间的墙壁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现实总是让人失望。不知道枯等了多久,他唇焦口干,晚上又冷,谢凝冻得牙关打战,只觉得夜风是顺着骨头缝灌进来,一直凉到灵魂上的。 他不得不裹紧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坐在地上自抱自泣。 什么都没有,手机、水杯、防身工具……谢凝又累又饿、心力交瘁。早前,他还扔了几条口香糖在背包的夹层里,那本来是他最讨厌的原味薄荷,此刻想想,即使是最讨厌的味道,也成了不可望也不可求的奢侈品了,那毕竟是糖啊,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我为什么要先把背包挂到挂钩上! 谢凝不由唾弃自己的做事顺序,假使他能背着包,眼下不说食物,起码水是不缺的,那可是800毫升的大容量水杯啊…… 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谢凝耐着性子,开始搜罗身上的物品,指望找到一点可用的东西。 衣服就不说了,一本8开的速写画本,这是有背带,可以直接斜挎在身上的,因此得以跟着他一块来到这个鬼地方,上头还夹着两支针管笔,再掏空口袋,摸到里头尚存两沓没用过的卫生纸,除此之外,就……没了。 没了。 谢凝真的傻眼。 笔和速写本固然平时是他的爱物,可到了这会能顶个屁用啊!卫生纸倒是勉强能用在生火上,但他也没火柴啊,总不能在这个湿得长青苔的地方钻木取火吧,那跟逆天改命有什么区别! 正在谢凝叫苦不迭,冻得牙关咯吱咯吱响的时候,他的头顶上方,忽然起了亮光。 谢凝吃惊地抬头,望向天空的位置。 在他的视野内,沉厚的云层宛如四散离解的飞絮,溶化般片片开裂,逐渐露出天幕上的漫天繁星、皎洁月辉。挣脱了乌云的遮蔽,谢凝发现,这里的夜空并不是完全漆黑的,它纯净得几乎妖异,在星河与明月的映衬下,呈现出艳美壮阔的群青色。 这一幕美得无法言说,谢凝睁大了眼睛,嘴唇亦不自觉地张开,要是他手边有画具,他真的可以不吃不喝,直到完全将眼前的一切重现在画布上不可。 然而,在沉迷的同时,有个念头也无声无息、不可忽视地浮上水面,横贯在他自欺欺人的妄想当中。 ……这不像人间能有的景象,或者说,这不像地球能有的景象。 银子般的月光照拂在他脸上,谢凝居然生出一种模糊的错觉。 这光和风一样,皆是有实体的,就像一只抚摸着他面颊的手,令他情不自禁地慢慢闭上了眼睛,神志一瞬昏沉。 在乍然大放的月色与星彩下,谢凝向后仰、向后仰,最终,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谢凝是被饥饿,以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谢凝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腹中的轰鸣声大得几乎盖过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清越鸣声,他坐起来,先懵了一阵子。 我怎么睡在这里? 森林郁郁葱葱,春树翠叶、青草碧苔,简直能把人的眼珠子也染成深深浅浅的绿,谢凝迷迷糊糊地坐了片刻,身体突然一震。 卧槽,我怎么还睡在这里! 他火急火燎地跳起来,结果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站得太猛,一下头昏眼花,又栽到地上,缓了一会才好。 “妈啊……”谢凝真是想哭了,“我这是得罪哪路神佛,遭老鼻子罪了……” 但转念一想,他在野地里瘫睡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冻死,也没被路过的野兽咬死吃掉,不说老天庇佑,也是运气爆表,这才从心里稍稍升起一点庆幸之情。 心情转好,空荡荡的肚腹就更难忽视了。谢凝左转右看,望眼一瞧,只见旺盛繁茂的灌木丛间,竟有星星点点,红宝石一样的浆果点缀在里面。 他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发软,那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人在饥饿时爆发出的动力是惊人的。 ……等一下,万一有毒呢? 谢凝狗爬到跟前,摘下一颗浆果,又犹豫了老半天,试图在上头找到一点虫蛀的痕迹。可惜这果实美则美矣,表皮却完好无损,不见一丝鸟啄虫咬的印痕,实在大有异常。 谢凝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他几次把浆果凑近嘴唇,总狠不下心真吃一颗尝尝。 自然界里的产物,越是惹人注目得鲜艳,就越是有不为人知的危险,否则那些鸟兽又不是瞎子,看到这么动人的果实,怎么可能不吃得一干二净。 思来想去,要张嘴,怕被毒得穿肠烂肚;要扔下,却舍不得。谢凝再三权衡,最后把外套脱下来,捡大而饱满的浆果摘了一嘟噜,捧着站起来。 先在这个鬼地方找出路,看能不能找到人烟,实在走不出去了,再吃这浆果。没毒是最好,有毒的话,就当重开的快捷通道,那也不亏。 想清楚了,谢凝强打精神,穿过苍翠茂盛的灌木丛,避开树上垂下的繁密枝条,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在厚绒苔草覆盖的地面。 煦烈的阳光穿过林海的层层掩映,在每一片叶子上,都透出了青彩欲滴的光斑。林深处的雀鸟也鸣啼婉转,纵然身体又饥又渴,谢凝仍然驻足聆听了很久,因为那叫声实在美妙悦耳,犹如银雨击玉,是他从来不曾听过的动人。 他渐渐觉察出了异样。 过去,谢凝的家境殷实,父母在一线城市有车有房,不算远方的外公外婆,家里是四个大人疼他一个。他打算艺考的时候,妈妈一开始生气,也挑刺说:“什么都不让你操心了,结果还不肯好好念书,想去搞艺术!本来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以后怎么吃得起饭?” 身为蜜罐子里泡大的独生子,确实生活自理能力比较差,但只是比较差,不代表谢凝缺乏常识。 没看到动物也就算了,这一路走过来,谢凝压根就没见过虫子。 无论是食腐的飞蠓,还是叮人的蚊虫,或者是蚂蚁、蜘蛛、蚯蚓、蟋蟀……什么都没有,就连他躺在青苔上睡了一晚,裸露的皮肤上,也不曾产生痒痛红点。 两光华斑斓的蝴蝶上下翻飞,迤迤然飞过他面前。 谢凝嘴角一抽。 ……哦,除了蝴蝶。 那么,给人的感觉不就更诡异了!这美不胜收、温暖和畅的森林,就像一个只能繁衍、容纳美好事物的幻境一样,只有身临其境,方能明白其中弥漫的不适之情。 谢凝手上的浆果越来越沉重,如果不是饥饿吊着,他早就把它们往地下一抽,再也不看第二眼。 他吞咽唾沫,心不在焉地想,要不是情况诡异,这倒真是个创作的好素材…… 忍着饿意,不知走了多久,谢凝眼前豁然开朗。他脚下草木渐疏,居然是一条被人踩出规模的林间小路! 霎时间,谢凝心中狂喜,眼前一阵赛一阵的清明,就差大声喊叫起来了。 有人!动物绝不会踩成这么规律的形状,这里肯定有人! 求生有望的喜悦,瞬间压过了对诡异森林的戒备,谢凝忘乎所以,身上同时焕发出了不尽的力气。顺着这条形状优美的小路,他大步向前急走,面色亦红润起来。 就在谢凝踏上小径的那一刻,他昨夜躺过的地方,徐徐响起枝叶被拨开的窸窣声。 长角长耳的人身探出树丛,毛皮羊蹄的兽身踏出草地——样貌奇异的潘神手持牧笛,睁开神眼,纳闷地望着光秃秃的灌木丛。 “谁摘了我的果实?” 祂的声音如同啸风穿越群岚的回响,牧神困惑不解,以古老的语言发问,然而山精林怪只是沉默,没有一个出来回应这森林的主人。 耶!光明就在前方! 谢凝忘却饥饿,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乐观的情绪胀满了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近了、近了!出口已经近了,它就在……! 他一脚踏出树林的荫蔽,推倒旺盛繁荣的灌丛,就像挤开了一墙自然的防线,兴高采烈地往外一跳—— 谢凝定在原地,笑容僵硬。 一群奇装异服的成年大汉,平均身高基本超他一个头,手持精锐利器、背着硕大盾牌,众星捧月地环绕着一个老人,神情迥异地望着突然从林中跃出来的谢凝。 谢凝浑如一头被车前灯照着的鹿,不知所措,且惊恐万分。 ……这感觉,就像已黑化版本的哆啦a梦拿出任意门,毫不知情的大雄背着书包往里一跳,结果就跳到了达克赛德在天启星的老巢一样。 “哎呀,国王啊!”寂静中,菲律翁叫道,他的母亲是埃托利亚的公主,父亲则是大河的主人,名为阿尔普斯的神祇,他亦是本国富享盛名的英雄,“这也许就是一种预兆,这少年不是山中的妖怪,也是带来神谕的信使,让我们听听他的言语,告诫我们神明是如何宣示的!” “你说得对,阿尔普斯的儿子哟,”老国王惊疑不定地望着黑发的青年,“你说得对,这是恰当的做法。” 完逑了。 谢凝心如死灰。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而且,短暂的五雷轰顶过后,他看清楚了,这群大汉穿的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他们身上的铠甲灿烂无比,光如黄金,应该都是用青铜打制的。至于那个老人,他的长袍垂至脚踝,尽管上面的刺绣光辉精巧,却没有裁剪的痕迹,褶皱自然流动,仿佛河水的线条,肩头则披着紫红色的外套,装饰着黄金的胸针,金色的绳带,脚下踩着一双绑带的尖头凉鞋。 这种衣饰,谢凝见过、画过,也拆解过。 那长袍音译的学名叫基同,外套音译的学名叫希玛纯,两个加在一块,就是古希腊公民的基础装备了。 我完了,谢凝哆哆嗦嗦,如风中凌乱的鸡崽,我真完了。 眼前这些男子皆留短发,前额覆盖卷曲的刘海,有的还束着发带。黑发褐眼,乍一看,跟谢凝的差别并不大。然而,这群英雄好汉的五官深得跟渠沟一样,眼窝鼻梁的交接处简直盛得下三升水,再加上风吹日晒出的一身健硕肌肉、橄榄色皮肤,阳刚得让人想死。 比起他们,谢凝想起自己身为亚洲人的柔和轮廓,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 我竟和一根会走路的面条没什么区别!他发出悲伤的心声。 艾琉西斯的国王埃松,这素来德高望重的老人,望着眼前装饰怪异,容貌秀丽,宛如白皙女子的少年,他的衣物修饰着纤细的身材,所穿所戴,与他平生所见到的都截然不同。 于是,他更加谨慎地对待面前的使者,对他高声道:“那孩子!你若带来神的旨意,就悲悯我这老人,告知我关于远征的预兆吧!我所生的十五个儿子,有五个为了保卫城池的战争而死,五个被那病灾的瘟疫所杀,剩下的五个儿子,也有四个决心让人民摆脱这连年的厄运,踏上了使神祇喜欢的远征。十个月过去,我没有他们任何的讯息,好叫内心平静欢愉。你若知道,就告诉我吧,我恳切地祈求你!” 谢凝表情痴呆,彻底放空了眼神。 老头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连半个韵母都搞不明白。他颤抖着缓缓地回头,发现那条小径早已无影无踪,身后的石柱高大耸立,像一个古旧的祭坛。 就在这把我杀了吧,谢凝不禁凄迷地微笑,我遇到的都是什么鬼事啊…… 埃松迫切地哀求,却听不到少年的回答,只看见他扭过头去,默默不言。 老人的内心,陡然升起失魂落魄的恐惧。他浑身战栗,仍然强撑着国王的尊严,哀声道:“神谕的使者哟!你即使为神明所生,也不是无父无母的精魂。怜悯怜悯我这可悲的老头子啊!忍受悲伤固然是神祇勒令人类承担的命运,可宙斯尚不曾收走全部的欢乐和幸福,仍要叫我们在德行中享受尘世的喜悦,得不到你的回音,我就不能饮食,不能合眼睡觉。难道我没有遵照神的旨意吗?没有教导我的儿子,要求我的臣民勤恳地敬奉神祇吗?” 他声泪俱下,言辞哀哀,引发了英雄们的无限同情,以致他们一齐发起怒来,吼声大如雷霆,要强行命令眼前的少年开口。 ……我擦我开玩笑的你们别杀我,我真有七十岁的奶奶爷爷等着我回家啊! 谢凝慌得打抖,他面无血色,耳朵两旁嗡嗡作响,眼前同时一片空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丢脸地腿软跪下。好在他饿了一天,脸上本来就是白白的。 这群大哥真是绝了……喊声跟狮子一样,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将也不过如此,根本就不是一个区区现代人可以抵挡的。 然而,他没有开口,始终没有开口。 无数惊惶、恐惧、强撑门面的背后,谢凝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我不能说话,绝对不能说话,他想,我和他们的发色、瞳色没什么差别,好歹还可以装作同类的族人,我一旦开口,完全迥异的,明显成另一个体系的语言,就会完全暴露我不是同类,甚至连外乡人也不是的事实。 对非我族类的外人,他们会怎么做呢?古代的希腊可是最典型的奴隶社会,我装成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的外乡人,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个学习语言、沟通交流的机会。 情急之下,谢凝颤颤巍巍地举起外套——他的本意,是想把这件现代做工,堪称天衣无缝的流水线产品双手奉上,当成赎身的佣金,但他忘了,外套里面还堆着一捧红艳艳、圆嘟嘟的浆果。 谁也想不到的转机!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看到那些果实,刹那转悲为喜,嘎一声昏迷了。 爱恨就在一瞬间,谢凝呆呆地想,你们古人,真的很容易激动……谢凝尴尬地站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捧哈达一样的动作。 但是,他把面前的景象深刻地印在眼中:头戴金冠的老者昏倒在地,健壮的战士簇拥着他,有的目光急切,有的神色慌张,有的长矛顿地,还有的与同伴叫嚷……光线明亮,站位错落,真是一副上好的油画布局啊! 菲律翁扶着国王的头颅,向他紧闭的双眼泼洒清水,老人悠悠转醒,高兴地望着少年的方向,说:“如果神没有发下吉祥的征兆,赐给艾琉西斯治愈瘟疫的法子,那么就让我活不到明早!” 国王笑逐颜开,他欢喜地站起来,推开一众关爱他,视他逾父亲的英雄,走向那神秘的少年,但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睛,不笑,也不出声。 “凭着山中大神的尊名!”国王恭恭敬敬地开口,“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曾与我的七位兄弟进山打猎,不幸被野猪的獠牙伤到了肚子,我的兄弟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曾救我脱出苦海,后来我才知道,嫉妒早已吞噬了他们的心灵,他们把我扔在山林间等死,以免我继承王位。就在这时,我听到牧笛的声响,一个庄严的声音对我说,‘忒勒马科斯的子孙!即便你将来必做艾琉西斯的贤明国王,但你今后所受苦难,也不是今日的你可以想象的!我怜悯你,你站起来吧!’听了这话,路边的草木活过来,喂我吃下一颗上面的结实,我便立刻生出无穷的力气,身上的伤也好全了。” “因为这个恩惠,我在这里建造了大神潘的祭坛。按着我父亲的名字起誓,我愿用十件锦袍,十头牡牛,十只炊鼎,以及与之等重的黄金,向你交换这些神异的果实,治愈城中人民的疫病!” 谢凝真的很想告诉他,你不要说了,说再多都是没用,鸡同鸭讲的。 不过观察情态,他想要的应该不是外套,而是这些果子…… 思索再三,谢凝大着胆子,把外套兜在左手的臂弯里,伸出右手的食指,点点嘴唇,摆了摆,再点点耳朵,摆了摆。 肢体语言总是全人类都能看明白的吧!我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话,您老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埃松惊讶地看着这少年,他伸出的指头雪白如膏,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有这样细白的手与手臂。他的女儿安忒亚,骑马射箭不逊于她的兄长,是周边国家遐迩闻名的美丽姑娘,也要比这少年强健许多。 莫非他是个聋哑人吗? 少年固执地向前推进装满果实的布料——那布的颜色也是他很少见到的,蓝如最深的大海,又柔软如最轻便的羊毛,却不见织布的网眼,映着里面的红浆果,仿佛多看一下都要灼伤人的眼睛。 其它英雄都提议,先将少年带回去,国王深谋远虑,另有别的想法。他比划出手势,示意少年跟他一同坐上马车,为着彰显神明的恩宠,他已决心要这少年做城中神庙的祭司。 谢凝的内心忐忑不安,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到底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随波逐流,飘到哪是哪了。 马车徐徐向前,谢凝观察着道路两边的景色,他所乘的马车,与古代中国的马车截然不同,仅有两轮,由两匹金鞯的骏马拉着,便如敞篷的战车一样。 更让他觉得惊奇……不,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惊恐,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两边拱卫马车的壮汉。他们只有八个人,并且全是步行,然而仅是跨步行走的速度,就能跟得上两匹轻快小跑的马! 何等充沛的武德,他们还是人类吧?古人有这么猛吗? 谢凝瞧得浑身冷汗直冒,疑心这些老哥是不是光用手臂上的肌肉,就能把自己的小狗头夹碎。 正偷看呢,其中一个老兄的周边视觉实在敏锐,他一转头,就捕捉到了谢凝鬼鬼祟祟的视线。 在他严肃尖锐的注视下,谢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缩着脖子,保持目光呆滞,缓缓地将眼睛移开了。 安提达玛斯与这少年对视一瞬,只觉他面庞雪白、目光深暗,那鬓发柔软漆黑,犹如细腻的胎毛,更显得他十分忧愁。他于是转过头,对他的同伴惊叹:“你看啊,这少年的美丽,蒙着多么阴郁的面纱。若说他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小儿子,我也深信不疑!” “他可不会成为我们中谁的仆人,”菲律翁在前面听着他的话,不由出声告诫,“神命他不能言语,也不能听话,这偌大的悲哀,是不会叫任何一个人好受的!国王已决定让他做神庙的祭司,我们应尊重长者的意见。” 谢凝不晓得他们私底下的议论,因为饿过了头,他的肚子已经不会叫了,唯有捧着外套,保持姿势,端在马车上,牢牢地看管着救命的浆果。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宏伟的都城,高大洁白的城墙围坐山间,隐约可见城池内部的景色。谢凝吃惊地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古希腊建筑,内心充满激动之情。 他太年轻了,没有阅历,也没吃过什么苦,因此画不出那些真的、有份量的、细微敏感的东西。文学上讲以情写景,绘画亦是这个道理。正如不尝芥末,就不能了解芥末的味道一样,谢凝的天分还不足以支撑他闭门造车。大部分创作者,倘若缺乏亲身的经历,那他的所写、所画、所想,难免会成为空中楼阁。 所以,当他一看到货真价实的古代城市,看到当中的走夫贩卒、市井长巷,看到阳光穿过云层,镀在层叠苍白的建筑物顶端,谢凝的心情就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也闪闪发光。 素材,多么好的素材!如果可以选一个高处的俯瞰点,他真的可以画到地老天荒了。 只是,他想到这里,又无限地思念起家乡的父母亲人。 从前刚刚高中毕业那会,觉得爷爷奶奶唠叨,爸爸妈妈又一个劲地挑剔艺术生的就业前景,当时多么期待上了大学,可以独自飞去外地,开启缤纷未知的大学生活。现在,他离家万里,到了这样一个语言不通,朝代不明的世界,才知道和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千金、万金也换不来的。 国王在一旁,瞥见少年时而振奋如即将杀敌的英雄,时而哀愁如即将远嫁的新娘。埃松在内心思忖,倘若他不是潘神与宁芙的儿子,也是被哪个私自产子的妇人抛弃山涧,又为女仙抱起,用乳汁抚育的养子。如今他长大成人,他的养母也不能终生地照顾他,是以将他安置在潘神的祭坛,又为我看见。 “孩子,请你不要忧虑地皱眉!”纵然知道少年听不懂他的话,国王仍然对他出言宽慰,“我已决心看护你,照料你的余生。我要称你为‘多洛斯’,因着你是神明的赠礼,专为我的国民解决疫病的灾祸。” 谢凝这会还不知道老国王给他取了个什么花名儿,但人家既然语气柔和、表情慈蔼,他也能大致猜到对方是在跟他说安慰的软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胡乱点点头。 城墙吹起低沉的号角,城池的大门亦随着缓缓洞开,迎接被英雄护卫的国王车驾。犹如滚动聚集的豆子,谢凝眼睁睁地看着一堆人蹦出室内,朝着门口喷涌过来,无论男女老少,各个面色枯槁,眼睛活像在高考集训室待满了三个月,熬得通红肿胀,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样。 生病归生病,民众高兴的劲头倒是一丝不减,他们围着车驾和猛男们大声呐喊,双臂高举,躁动不安。 国王站直身体,开始发表叽里呱啦的演讲。说着说着,他从谢凝手中接过外套,虔诚地高高捧起,于是大家喜极而泣,纷纷流下混浊的泪水;说着说着,他把谢凝的手也抓着举起来了,于是大家欢呼雀跃,纷纷把臭外地的上城里要饭来了打在公屏上…… 没有,开玩笑的,人们的反应仍然很惊喜,很热情。 但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所带来的隔阂,远非三言两语就可以消弭。独在异乡为异客,谢凝真的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判断,这种热情究竟是“有朋自远方来”的热情,还是“哈哈倒霉催来了祭神的童男童女不用从我家里出了!”的热情。 可是,留给他细想的时间实在不多,国王的车驾继续前进,一路向着王宫行驶。谢凝还在眼花缭乱,四处乱看的时候,三两成列的侍女从宫室里径直过来,她们把谢凝牵下车驾,就用一张大大的白亚麻布穿过他的双肩,像赶牛一样,把他刮带走了。 谢凝:“?” 谢凝委实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西方人的骨架本来就大,但眼下可是物质资源并不丰富的古代,为什么是个人都比他更高壮?不提那八个猛汉,就连这些美丽的侍女,谢凝看她们身材高挑,裸着膀子,肩头浑圆,白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想来一拳抡死一个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侍女们并不言语,穿过大理石的长廊厅堂,贴金描银的立柱,鲜艳雕像支撑的庭院,将谢凝带到了安放着浴缸的内室,然后就开始动手剥他的t恤。 谢凝:“?!” 在人体美学上,古希腊人应当领先于同时代的任何国家地域,他们认为肢体与智力一样发达才算真正的美,并且,他们也不吝于展示这种美。尽管谢凝来自开放文明的现代,可他仍然是含蓄的东方人,碍于性向,连公共澡堂都没去过,更别提被几位女性朋友围着扒衣服了。 洗澡就洗澡,你们让我自己来啊! 他惊恐地左右横跳,手舞足蹈地比划姿势,总算让侍女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们嬉笑着放满温水,将换洗的衣物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草编的小框里,则放了很多精巧的瓶瓶罐罐。 谢凝怀着不解的心情,他怕水花会打湿速写本,因此先摘下带子,放到一旁的高台上,确定没人看着自己,方满腹心事地脱掉衣裤,狐疑地迈进浴盆。 嘶,好凉。 人在屋檐下,这个待遇真的算是可以了,他安慰自己,又没拿鞭子抽你,又没叫你当奴为仆,对你客客气气的,还请你坐车,领你洗澡……话说回来,国王到底为了什么才优待我呢? 看他的表现,症结就是那些浆果了,可那都是我随手摘的,树林里应该多的是,又值几个钱? 谢凝草草地掬水,往身上泼了两把。 他心思活络,又擅观察,看到先前民众的表现,就知道这座城市必定蔓延着严重的传染病,从小到大,他打过的疫苗不少,因此不至于在成百上千的病人面前捂住口鼻,万一他们觉得被冒犯,那自己可就惨了。 不过,国王的年纪那么大了,在病菌堆里来来去去,怎么也不怕感染?等一下……他之前该不会在祈祷治疗传染病的方法,结果我就从祭坛上从天而降,手里还捧着那些果子,让他误会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凝便慌了神。几个破果子怎么能治病啊,最后别把我按照欺君之罪拖出去砍死了喂! 只能说,他虽然经历了“穿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又在诡异的丛林里过了一夜,见识了古代英雄非人的脚力,终究是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他压根就没想过,这是个人神共生的时代,那八个猛男壮汉,祖上或多或少都有神明的血脉,或者父母中的一方压根就是神。 自始至终,他一直试图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穿越这件事。人因未知而恐惧,所以人是需要解释权的生物,科学与理智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武器,而解释的过程,即是对未知祛魅的过程。 内心深处,谢凝逃避着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假如世上真的存在鬼神,正是祂们的意志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那他究竟要怎么做,做什么,才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与家乡和家人重聚? 他忧心忡忡地坐在光滑的浴盆里,不曾注意到,有名侍女悄悄地溜进来。她赤着双足,宛如山猫般无声轻盈,她看到谢凝放下的画本,便伸出手,飞快地捧着出去了。 与此同时,国王的宫殿里正在欢庆,他们欢庆疫病的退去,欢庆健康的女神阿克索又重新将她装饰满草药的袍角拂在这片土地上。祭司将潘神的果实扔下河溪与水井,那水立即变得清澈如水晶,人们争相饮用,喝下之后,枯黄的面色马上泛起饱满的红晕,老人也像青壮年一样健步如飞地行走。 埃松坐在宝座上,因为解除了一桩大灾厄,他容光焕发,高高兴兴地与他的妻子说话,除了他的妻子格劳刻,在他身边,还有他唯一的女儿安忒亚。 “如果我的儿子们都在就好了啊!”埃松说,“但世间的幸福,总是不能圆满。唉,现在瘟疫再也不能送我的人民去死神的怀抱,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时,侍女跑着回来了,她奉了公主的命令,将那神秘少年的随身物品偷偷拿走。年少时,安忒亚便虔诚地供奉太阳神福珀斯·阿波罗,阿波罗也爱惜这聪慧美貌的公主,赠予她预知的能力。早在国王的车驾进入城镇时,安忒亚便感到一阵无故的晕眩,因此,她不得不怀疑那少年真正的来历。 她一拿上画本,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翻阅。那纸张白如鸽、滑如银,既软又硬、平整密实,先叫她吃了一惊,认定这不是人间能有的产物,随后,画本上的图案,更令她惊讶得小声低叫。 画家可以用色彩忠实地再现出明暗、凹凸、粗糙与光滑,这是不假的。人们见了雕塑上深红的涂料,就能想到拥有同样颜色的衣袍是多么华贵亮眼,见了嘴唇上娇嫩的粉彩,也可以想象女神的容貌有多么美丽动人。可她从没见过,仅是黑白和灰色的组合,就能如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地表现出一种水果的芬芳,犹如果实变成了影子,影子又停留在了薄薄的平面。 “啊呀!”公主不禁叫道。 这声音吸引了她的父亲,国王转过头,看到他珍爱的女儿背对着他,便问:“你在干什么,我的孩子?” 安忒亚来不及藏起画本,就被她的父亲发现了。 埃松拿过画册,和王后一起惊讶地赞叹:“也许他的母亲,养育他成长的女神不仅是宁芙,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缪斯啊!” 接着,他们又一齐责怪公主,斥责她的任性与大胆:“女儿哟,那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得罪这样一位恩人?须知上天夺走多少,便要重新赠予多少,他既然不能说话,更不能听话,神便重新赠予他这高超的才能,你又为何要偷走他的爱物?” 安忒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内心仍然忿忿的不服气,难免对“多洛斯”产生了怨恨之情。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天赋从没有出过错。 另一头,谢凝研究了半天,总算把侍女准备的衣服套在了身上,他穿的也是基同,只是他的基同没有垂到脚踝,长度刚好盖过大腿。 ……行吧,大腿就大腿,权当穿裙子,又不是穿不得。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速写本不见了。 谢凝吓得双目圆睁,到处乱找,侍女与他打了半天手势,把他领到大厅,失物复得,他才知道,原来是被国王的人拿走了。 这感觉,就跟被远房亲戚擅自看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差不多……谢凝紧紧抱着速写本,面色沉重地站了半天,疯狂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应该没有……吧?艺术!我这里头都是艺术!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在这个名为“艾琉西斯”的都城住下了。 谢凝觉得,自己一定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攒了一次性的好运气。因为他后来比划着问侍女,连蒙带猜地得出了肯定的回答:浆果是有用的,它们真的救了一城人的性命,而这同时意味着,国王许诺的十件刺绣精美的衣袍,十头公牛,十只不知道干什么的青铜锅,还有几块黄金,确确实实成了谢凝名下的财产。 现代社会,他还是个需要愁毕业去哪搬砖的大三生,到了这儿,谢凝倒是一飞冲天,资产养活十个奴仆都没问题了。 当然,他住在神庙里,衣食住行都不是问题,他也不会去买卖奴隶,他自己有手有脚,不用别人伺候。 谢凝一边与神庙的祭司学习文字,一边到处乱逛着画画。他最先画的,就是这座宏伟典雅,不知道供奉着哪个神的神庙。祭司站在身后,先看他在珍贵的“银纸”上,用漆黑纤细的墨笔打出凌乱的线条,还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 可是,正如施展神迹一般,再横着、斜着、竖着添上粗粗几笔,神庙的轮廓就跃然纸上;再填上几个黑色块,几扇细密的线条,缩小的神庙已经在纸上呼之欲出了。 祭司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纵然他不是缪斯女神的信众,依旧在心底喃喃地赞叹、崇拜这技法,简直像赋予了笔和纸灵魂一样。 谢凝身为当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自豪骄傲的。 他使用的画技,是数千年的流传累积,不知有多少古今中外的大师画豪,用尽毕生的心血总结出各式各样的流派技法,然后再由优秀的教育家,提取出其中最精炼浅薄、适宜教学的结晶,呈现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任其挑选、吸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要知道自己的斤两。倘若因为旁人都看不到这透明的巨人,就将它的高度当成了你的高度——你又怎么有脸,敢去承受这种重量的赞美与歌颂? 谢凝只把自己当成街头卖艺的画匠,他画出图样,请木匠帮忙打制了一个简略的画架,每当他支起画架,放上速写本,便会有一大批人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把路边堵得水泄不通。 古代的娱乐比较有限,谢凝在街上一画几个小时,居然真的有很多民众舍不得离开,一看也是几个小时。 他还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报这种程度的喜爱,谢凝就在街上赠画。他的本子纸张太少,神庙总有许多泥板和草纸,他用草纸和炭笔,画了许多速写,分发给愿意为他当模特的人。 人们拿了赠画,往往欣喜若狂,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许多人在露天披散头发,抓着胸口,狂欢呐喊着奔跑回家。但没过几天,祭司就求饶上门,猛打手势,声泪俱下地请他不要再送画给别人了。 望着谢凝困惑的眼神,祭司惶恐不堪。 那种精妙到令人心生惧怕的画作,和献给雅典娜的金黄橄榄油,献给阿尔忒弥斯的白雄狮皮,献给狄俄尼索斯的初生葡萄酒一样,都是唯有神祇才能享用的事物,地上的人类要得到它,便如婴儿抓到丰饶的金杯,跛子骑着神骏的飞马。怀着这样不匹配的礼物,他实在担忧神会因此大发雷霆,要知道,上一位偏向人类的古老神明,还是被关押在高加索山的普罗米修斯啊。谢凝尴尬地站在原地,默默收回了捧哈达一样的动作。 但是,他把面前的景象深刻地印在眼中:头戴金冠的老者昏倒在地,健壮的战士簇拥着他,有的目光急切,有的神色慌张,有的长矛顿地,还有的与同伴叫嚷……光线明亮,站位错落,真是一副上好的油画布局啊! 菲律翁扶着国王的头颅,向他紧闭的双眼泼洒清水,老人悠悠转醒,高兴地望着少年的方向,说:“如果神没有发下吉祥的征兆,赐给艾琉西斯治愈瘟疫的法子,那么就让我活不到明早!” 国王笑逐颜开,他欢喜地站起来,推开一众关爱他,视他逾父亲的英雄,走向那神秘的少年,但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睛,不笑,也不出声。 “凭着山中大神的尊名!”国王恭恭敬敬地开口,“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曾与我的七位兄弟进山打猎,不幸被野猪的獠牙伤到了肚子,我的兄弟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曾救我脱出苦海,后来我才知道,嫉妒早已吞噬了他们的心灵,他们把我扔在山林间等死,以免我继承王位。就在这时,我听到牧笛的声响,一个庄严的声音对我说,‘忒勒马科斯的子孙!即便你将来必做艾琉西斯的贤明国王,但你今后所受苦难,也不是今日的你可以想象的!我怜悯你,你站起来吧!’听了这话,路边的草木活过来,喂我吃下一颗上面的结实,我便立刻生出无穷的力气,身上的伤也好全了。” “因为这个恩惠,我在这里建造了大神潘的祭坛。按着我父亲的名字起誓,我愿用十件锦袍,十头牡牛,十只炊鼎,以及与之等重的黄金,向你交换这些神异的果实,治愈城中人民的疫病!” 谢凝真的很想告诉他,你不要说了,说再多都是没用,鸡同鸭讲的。 不过观察情态,他想要的应该不是外套,而是这些果子…… 思索再三,谢凝大着胆子,把外套兜在左手的臂弯里,伸出右手的食指,点点嘴唇,摆了摆,再点点耳朵,摆了摆。 肢体语言总是全人类都能看明白的吧!我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话,您老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埃松惊讶地看着这少年,他伸出的指头雪白如膏,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有这样细白的手与手臂。他的女儿安忒亚,骑马射箭不逊于她的兄长,是周边国家遐迩闻名的美丽姑娘,也要比这少年强健许多。 莫非他是个聋哑人吗? 少年固执地向前推进装满果实的布料——那布的颜色也是他很少见到的,蓝如最深的大海,又柔软如最轻便的羊毛,却不见织布的网眼,映着里面的红浆果,仿佛多看一下都要灼伤人的眼睛。 其它英雄都提议,先将少年带回去,国王深谋远虑,另有别的想法。他比划出手势,示意少年跟他一同坐上马车,为着彰显神明的恩宠,他已决心要这少年做城中神庙的祭司。 谢凝的内心忐忑不安,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到底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随波逐流,飘到哪是哪了。 马车徐徐向前,谢凝观察着道路两边的景色,他所乘的马车,与古代中国的马车截然不同,仅有两轮,由两匹金鞯的骏马拉着,便如敞篷的战车一样。 更让他觉得惊奇……不,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惊恐,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两边拱卫马车的壮汉。他们只有八个人,并且全是步行,然而仅是跨步行走的速度,就能跟得上两匹轻快小跑的马! 何等充沛的武德,他们还是人类吧?古人有这么猛吗? 谢凝瞧得浑身冷汗直冒,疑心这些老哥是不是光用手臂上的肌肉,就能把自己的小狗头夹碎。 正偷看呢,其中一个老兄的周边视觉实在敏锐,他一转头,就捕捉到了谢凝鬼鬼祟祟的视线。 在他严肃尖锐的注视下,谢凝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缩着脖子,保持目光呆滞,缓缓地将眼睛移开了。 安提达玛斯与这少年对视一瞬,只觉他面庞雪白、目光深暗,那鬓发柔软漆黑,犹如细腻的胎毛,更显得他十分忧愁。他于是转过头,对他的同伴惊叹:“你看啊,这少年的美丽,蒙着多么阴郁的面纱。若说他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小儿子,我也深信不疑!” “他可不会成为我们中谁的仆人,”菲律翁在前面听着他的话,不由出声告诫,“神命他不能言语,也不能听话,这偌大的悲哀,是不会叫任何一个人好受的!国王已决定让他做神庙的祭司,我们应尊重长者的意见。” 谢凝不晓得他们私底下的议论,因为饿过了头,他的肚子已经不会叫了,唯有捧着外套,保持姿势,端在马车上,牢牢地看管着救命的浆果。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宏伟的都城,高大洁白的城墙围坐山间,隐约可见城池内部的景色。谢凝吃惊地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古希腊建筑,内心充满激动之情。 他太年轻了,没有阅历,也没吃过什么苦,因此画不出那些真的、有份量的、细微敏感的东西。文学上讲以情写景,绘画亦是这个道理。正如不尝芥末,就不能了解芥末的味道一样,谢凝的天分还不足以支撑他闭门造车。大部分创作者,倘若缺乏亲身的经历,那他的所写、所画、所想,难免会成为空中楼阁。 所以,当他一看到货真价实的古代城市,看到当中的走夫贩卒、市井长巷,看到阳光穿过云层,镀在层叠苍白的建筑物顶端,谢凝的心情就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也闪闪发光。 素材,多么好的素材!如果可以选一个高处的俯瞰点,他真的可以画到地老天荒了。 只是,他想到这里,又无限地思念起家乡的父母亲人。 从前刚刚高中毕业那会,觉得爷爷奶奶唠叨,爸爸妈妈又一个劲地挑剔艺术生的就业前景,当时多么期待上了大学,可以独自飞去外地,开启缤纷未知的大学生活。现在,他离家万里,到了这样一个语言不通,朝代不明的世界,才知道和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千金、万金也换不来的。 国王在一旁,瞥见少年时而振奋如即将杀敌的英雄,时而哀愁如即将远嫁的新娘。埃松在内心思忖,倘若他不是潘神与宁芙的儿子,也是被哪个私自产子的妇人抛弃山涧,又为女仙抱起,用乳汁抚育的养子。如今他长大成人,他的养母也不能终生地照顾他,是以将他安置在潘神的祭坛,又为我看见。 “孩子,请你不要忧虑地皱眉!”纵然知道少年听不懂他的话,国王仍然对他出言宽慰,“我已决心看护你,照料你的余生。我要称你为‘多洛斯’,因着你是神明的赠礼,专为我的国民解决疫病的灾祸。” 谢凝这会还不知道老国王给他取了个什么花名儿,但人家既然语气柔和、表情慈蔼,他也能大致猜到对方是在跟他说安慰的软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胡乱点点头。 城墙吹起低沉的号角,城池的大门亦随着缓缓洞开,迎接被英雄护卫的国王车驾。犹如滚动聚集的豆子,谢凝眼睁睁地看着一堆人蹦出室内,朝着门口喷涌过来,无论男女老少,各个面色枯槁,眼睛活像在高考集训室待满了三个月,熬得通红肿胀,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样。 生病归生病,民众高兴的劲头倒是一丝不减,他们围着车驾和猛男们大声呐喊,双臂高举,躁动不安。 国王站直身体,开始发表叽里呱啦的演讲。说着说着,他从谢凝手中接过外套,虔诚地高高捧起,于是大家喜极而泣,纷纷流下混浊的泪水;说着说着,他把谢凝的手也抓着举起来了,于是大家欢呼雀跃,纷纷把臭外地的上城里要饭来了打在公屏上…… 没有,开玩笑的,人们的反应仍然很惊喜,很热情。 但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所带来的隔阂,远非三言两语就可以消弭。独在异乡为异客,谢凝真的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判断,这种热情究竟是“有朋自远方来”的热情,还是“哈哈倒霉催来了祭神的童男童女不用从我家里出了!”的热情。 可是,留给他细想的时间实在不多,国王的车驾继续前进,一路向着王宫行驶。谢凝还在眼花缭乱,四处乱看的时候,三两成列的侍女从宫室里径直过来,她们把谢凝牵下车驾,就用一张大大的白亚麻布穿过他的双肩,像赶牛一样,把他刮带走了。 谢凝:“?” 谢凝委实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西方人的骨架本来就大,但眼下可是物质资源并不丰富的古代,为什么是个人都比他更高壮?不提那八个猛汉,就连这些美丽的侍女,谢凝看她们身材高挑,裸着膀子,肩头浑圆,白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想来一拳抡死一个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侍女们并不言语,穿过大理石的长廊厅堂,贴金描银的立柱,鲜艳雕像支撑的庭院,将谢凝带到了安放着浴缸的内室,然后就开始动手剥他的t恤。 谢凝:“?!” 在人体美学上,古希腊人应当领先于同时代的任何国家地域,他们认为肢体与智力一样发达才算真正的美,并且,他们也不吝于展示这种美。尽管谢凝来自开放文明的现代,可他仍然是含蓄的东方人,碍于性向,连公共澡堂都没去过,更别提被几位女性朋友围着扒衣服了。 洗澡就洗澡,你们让我自己来啊! 他惊恐地左右横跳,手舞足蹈地比划姿势,总算让侍女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们嬉笑着放满温水,将换洗的衣物搭在旁边的矮凳上,草编的小框里,则放了很多精巧的瓶瓶罐罐。 谢凝怀着不解的心情,他怕水花会打湿速写本,因此先摘下带子,放到一旁的高台上,确定没人看着自己,方满腹心事地脱掉衣裤,狐疑地迈进浴盆。 嘶,好凉。 人在屋檐下,这个待遇真的算是可以了,他安慰自己,又没拿鞭子抽你,又没叫你当奴为仆,对你客客气气的,还请你坐车,领你洗澡……话说回来,国王到底为了什么才优待我呢? 看他的表现,症结就是那些浆果了,可那都是我随手摘的,树林里应该多的是,又值几个钱? 谢凝草草地掬水,往身上泼了两把。 他心思活络,又擅观察,看到先前民众的表现,就知道这座城市必定蔓延着严重的传染病,从小到大,他打过的疫苗不少,因此不至于在成百上千的病人面前捂住口鼻,万一他们觉得被冒犯,那自己可就惨了。 不过,国王的年纪那么大了,在病菌堆里来来去去,怎么也不怕感染?等一下……他之前该不会在祈祷治疗传染病的方法,结果我就从祭坛上从天而降,手里还捧着那些果子,让他误会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凝便慌了神。几个破果子怎么能治病啊,最后别把我按照欺君之罪拖出去砍死了喂! 只能说,他虽然经历了“穿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又在诡异的丛林里过了一夜,见识了古代英雄非人的脚力,终究是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他压根就没想过,这是个人神共生的时代,那八个猛男壮汉,祖上或多或少都有神明的血脉,或者父母中的一方压根就是神。 自始至终,他一直试图用科学原理来解释穿越这件事。人因未知而恐惧,所以人是需要解释权的生物,科学与理智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武器,而解释的过程,即是对未知祛魅的过程。 内心深处,谢凝逃避着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假如世上真的存在鬼神,正是祂们的意志令自己来到这个时代,那他究竟要怎么做,做什么,才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与家乡和家人重聚? 他忧心忡忡地坐在光滑的浴盆里,不曾注意到,有名侍女悄悄地溜进来。她赤着双足,宛如山猫般无声轻盈,她看到谢凝放下的画本,便伸出手,飞快地捧着出去了。 与此同时,国王的宫殿里正在欢庆,他们欢庆疫病的退去,欢庆健康的女神阿克索又重新将她装饰满草药的袍角拂在这片土地上。祭司将潘神的果实扔下河溪与水井,那水立即变得清澈如水晶,人们争相饮用,喝下之后,枯黄的面色马上泛起饱满的红晕,老人也像青壮年一样健步如飞地行走。 埃松坐在宝座上,因为解除了一桩大灾厄,他容光焕发,高高兴兴地与他的妻子说话,除了他的妻子格劳刻,在他身边,还有他唯一的女儿安忒亚。 “如果我的儿子们都在就好了啊!”埃松说,“但世间的幸福,总是不能圆满。唉,现在瘟疫再也不能送我的人民去死神的怀抱,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时,侍女跑着回来了,她奉了公主的命令,将那神秘少年的随身物品偷偷拿走。年少时,安忒亚便虔诚地供奉太阳神福珀斯·阿波罗,阿波罗也爱惜这聪慧美貌的公主,赠予她预知的能力。早在国王的车驾进入城镇时,安忒亚便感到一阵无故的晕眩,因此,她不得不怀疑那少年真正的来历。 她一拿上画本,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翻阅。那纸张白如鸽、滑如银,既软又硬、平整密实,先叫她吃了一惊,认定这不是人间能有的产物,随后,画本上的图案,更令她惊讶得小声低叫。 画家可以用色彩忠实地再现出明暗、凹凸、粗糙与光滑,这是不假的。人们见了雕塑上深红的涂料,就能想到拥有同样颜色的衣袍是多么华贵亮眼,见了嘴唇上娇嫩的粉彩,也可以想象女神的容貌有多么美丽动人。可她从没见过,仅是黑白和灰色的组合,就能如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地表现出一种水果的芬芳,犹如果实变成了影子,影子又停留在了薄薄的平面。 “啊呀!”公主不禁叫道。 这声音吸引了她的父亲,国王转过头,看到他珍爱的女儿背对着他,便问:“你在干什么,我的孩子?” 安忒亚来不及藏起画本,就被她的父亲发现了。 埃松拿过画册,和王后一起惊讶地赞叹:“也许他的母亲,养育他成长的女神不仅是宁芙,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缪斯啊!” 接着,他们又一齐责怪公主,斥责她的任性与大胆:“女儿哟,那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得罪这样一位恩人?须知上天夺走多少,便要重新赠予多少,他既然不能说话,更不能听话,神便重新赠予他这高超的才能,你又为何要偷走他的爱物?” 安忒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内心仍然忿忿的不服气,难免对“多洛斯”产生了怨恨之情。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天赋从没有出过错。 另一头,谢凝研究了半天,总算把侍女准备的衣服套在了身上,他穿的也是基同,只是他的基同没有垂到脚踝,长度刚好盖过大腿。 ……行吧,大腿就大腿,权当穿裙子,又不是穿不得。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速写本不见了。 谢凝吓得双目圆睁,到处乱找,侍女与他打了半天手势,把他领到大厅,失物复得,他才知道,原来是被国王的人拿走了。 这感觉,就跟被远房亲戚擅自看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差不多……谢凝紧紧抱着速写本,面色沉重地站了半天,疯狂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应该没有……吧?艺术!我这里头都是艺术!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在这个名为“艾琉西斯”的都城住下了。 谢凝觉得,自己一定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攒了一次性的好运气。因为他后来比划着问侍女,连蒙带猜地得出了肯定的回答:浆果是有用的,它们真的救了一城人的性命,而这同时意味着,国王许诺的十件刺绣精美的衣袍,十头公牛,十只不知道干什么的青铜锅,还有几块黄金,确确实实成了谢凝名下的财产。 现代社会,他还是个需要愁毕业去哪搬砖的大三生,到了这儿,谢凝倒是一飞冲天,资产养活十个奴仆都没问题了。 当然,他住在神庙里,衣食住行都不是问题,他也不会去买卖奴隶,他自己有手有脚,不用别人伺候。 谢凝一边与神庙的祭司学习文字,一边到处乱逛着画画。他最先画的,就是这座宏伟典雅,不知道供奉着哪个神的神庙。祭司站在身后,先看他在珍贵的“银纸”上,用漆黑纤细的墨笔打出凌乱的线条,还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 可是,正如施展神迹一般,再横着、斜着、竖着添上粗粗几笔,神庙的轮廓就跃然纸上;再填上几个黑色块,几扇细密的线条,缩小的神庙已经在纸上呼之欲出了。 祭司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纵然他不是缪斯女神的信众,依旧在心底喃喃地赞叹、崇拜这技法,简直像赋予了笔和纸灵魂一样。 谢凝身为当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自豪骄傲的。 他使用的画技,是数千年的流传累积,不知有多少古今中外的大师画豪,用尽毕生的心血总结出各式各样的流派技法,然后再由优秀的教育家,提取出其中最精炼浅薄、适宜教学的结晶,呈现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任其挑选、吸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要知道自己的斤两。倘若因为旁人都看不到这透明的巨人,就将它的高度当成了你的高度——你又怎么有脸,敢去承受这种重量的赞美与歌颂? 谢凝只把自己当成街头卖艺的画匠,他画出图样,请木匠帮忙打制了一个简略的画架,每当他支起画架,放上速写本,便会有一大批人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把路边堵得水泄不通。 古代的娱乐比较有限,谢凝在街上一画几个小时,居然真的有很多民众舍不得离开,一看也是几个小时。 他还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报这种程度的喜爱,谢凝就在街上赠画。他的本子纸张太少,神庙总有许多泥板和草纸,他用草纸和炭笔,画了许多速写,分发给愿意为他当模特的人。 人们拿了赠画,往往欣喜若狂,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许多人在露天披散头发,抓着胸口,狂欢呐喊着奔跑回家。但没过几天,祭司就求饶上门,猛打手势,声泪俱下地请他不要再送画给别人了。 望着谢凝困惑的眼神,祭司惶恐不堪。 那种精妙到令人心生惧怕的画作,和献给雅典娜的金黄橄榄油,献给阿尔忒弥斯的白雄狮皮,献给狄俄尼索斯的初生葡萄酒一样,都是唯有神祇才能享用的事物,地上的人类要得到它,便如婴儿抓到丰饶的金杯,跛子骑着神骏的飞马。怀着这样不匹配的礼物,他实在担忧神会因此大发雷霆,要知道,上一位偏向人类的古老神明,还是被关押在高加索山的普罗米修斯啊。“你的,画,”祭司磕磕巴巴地打着手势,“不能,再,给人了,神恼怒,你,明白吗?” 谢凝一头雾水,费解地盯着他。 经过腓尼基人的发明简化,22个闪米特辅音字母传入古希腊城邦,其后,古希腊人再在这个基础上发明了元音,改进成24个希腊字母,这时候的文字,已经很有后世abc的雏形了。知道这个知识,谢凝本来还信心满满,以为本土的语言学起来应该不难,结果把泥板捧起来一看,方知道傻眼。 这圈圈点点、横撇竖捺的,又有象形文字的影子,又像楔形文字的遗留。狗屁abc,天书还差不多! 没办法,谢凝唯有承认自己当代文盲的身份,抛开之前的一切基础,从头开始学起。好在语言环境不差,耳濡目染上几天,几本就可以辨认出日常生活中的常见词汇了。 眼下,祭司说的话,搭配他的肢体语言,谢凝只能听懂“你”“画”“不能”“神”,其它都跟马赛克一样,从耳朵眼儿里顺滑地溜过去了。 谢凝摇摇头,不懂。 祭司急得跳脚,他大声道:“你这大神的子嗣,怎可为着短视的爱护,断送你与人民的性命!须知更尊贵、更威严的神祇,尚在你的父与母之上!” 他把搜集来的谢凝的画,往他面前一堆,谢凝这下明白过来,他是让自己不要再送画了。 为什么嘞,他撇着嘴,十分不满。 大家都很喜欢啊,我也很喜欢看他们的反馈,又没要钱,全是免费送的…… 谢凝很不服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气鼓鼓地把画收起来了。 抛开这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他在这里的生活还是挺不错的。 城里的人待他很好,饮食上看,他与神庙的祭司同吃同住,每餐都有烤肉、面包,以及乳酪和掺着蜂蜜的牛奶佐餐。虽然烤肉只有香料和盐调味,面包酸酸的,乳酪和牛奶带着腥味,可对比同等时代的生产水平,这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要昂贵。 穿衣方面,这个时代的衣物不讲非常严苛的形制,以展现自然人体为美,穿脱都很随意。虽然人工纺织的衣料会刮得他身上发痒,但随手抓抓就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天傍晚,他看到黄昏那样美丽,就为宫廷的侍女们画了一张群像画,结果她们高兴得像喝醉了葡萄酒,连夜为他赶制出刺绣精美的腰带作为回礼。平时袖口和领口稍微破损,他并不在意,反倒有许多随行的市民,执意要为他修补。 总体而言,古希腊的气候温暖干燥,森林茂盛,阳光那么热烈,仿佛可以在这过一辈子的夏天。谢凝只需要画画、画画、画画。随便画,尽情画,并且一座城邦的人都鼓励他画,夸赞他画……他真的想不出比这里更美妙的生活了,除了越来越思念亲人,想念家乡之外。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为了保持人设,谢凝还是不能说话,不过,连猜带蒙地搞懂绝大多数人在说什么,这是绝对没问题的。 可惜,和平的日子从来不能长久,就在他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时,艾琉西斯城外来了两名使者,打破了这个小国其乐融融,和谐美满的氛围。 他们是奇里乞亚的信使,带着另一个国王的口谕,前来索取他们的贡物。 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关于艾琉西斯的事迹,谢凝也大致打探了一下。 三年前,强大的奇里乞亚国王,名为克索托斯的统治者,发起了对这个国家的远征。因为“身具波塞冬的血统”,他大胜艾琉西斯的军队,并亲手杀了埃松的五个儿子,在劫掠了大量金银珠宝的同时,也与这个临海的小国定下契约:每隔三年,就要送三位身份尊贵的王室宗亲到奇里乞亚,作为“献给厄喀德纳的祭品”。紧接着,与战争随行的瘟疫,同时带走了另外五个王子的性命。 至于那八位猛男,都不是本国的国民,他们是战死王子的至交好友,在王子们临死前,皆发誓要代替他们的兄弟,护卫这座不幸的都城。 打听完之后,谢凝的第一个念头,是古代的生育率,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起先他看电影《特洛伊》,背景故事说特洛伊的国王有五十个儿子,他还觉得太不真实,结果到这了一看,好家伙,十五个孩子!就是一年生一个,也得生十五年,胎胎产三胞,那也得生五年啊! 第二个念头,是你们古人真的好浮夸。 且不说那个“波塞冬的血脉”,到底是什么脸上贴金的迷信说法,问战败国要人质就要吧,还编个献给怪物的屁话,敢情你们那也有米诺陶的迷宫? 王宫的大厅内,国王接见了来访的信使。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王后亦紧紧压着胸脯,遏止眼中的泪光。此时,那两名使者立于宝座之下,正赌天发誓,要求国王履行他的承诺,以此保全自身的名誉。 “我有十五个儿子,凶猛健壮、年轻美丽。”老人喃喃地说,“我爱他们,更甚于自己的眼珠。但他们中已有五个,死于反抗你们国家侵略的战场,五个死于随之而来的疫病,四个为了平息神祇对艾琉西斯的恼怒,选择了伟大的远征,我只剩一位最小的儿子,素来伶俐听话,珍贵得像我头上的金冠。我还有一个女儿,她的美名远播周边列国,多少国王,多少国王的儿子,多少胜过国王的英雄,都以娶她做身边的主妇为无上光荣,她如此美丽动人,深得阿波罗的欢喜,因此神赠予她预知的能力,她珍贵得像金冠上的宝石。” 老国王泪盈于眶,说:“我身为一国的国王,理应信守诺言,一如我威名赫赫的先祖。但是身为一个父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我恳请你们的国王做出仁慈的宽恕,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儿女,为了他们,我愿意流亡,愿意过不名誉的生活,即使世人都唾弃我的背信弃义。请你们转达我的话吧,转达吧!” 他的话语多么令人心碎,王宫内外皆响起一片悲痛的哭泣声,但使者的心肠硬如铁石,他们大声嘲笑了老国王的异想天开,呼喝着勒令他务必履行承诺。 “不要用花言巧语来掩盖你内心的懦弱了,忒勒马科斯的子孙!”他们叫道,“羔羊以血肉奉献雄狮,原是它们没有獠牙,也没有利爪的缘故,雄狮又何须怜悯羔羊的无能呢?快把人交出来,由着我们带走吧!” 谢凝和祭司站石柱后的阴影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是神庙里居住的人,用祭司的说法,就是“不能参与尘世的事务”,只能躲在这里。但谢凝还是很为国王担忧。 说实在的,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一是语言不通的文盲,二没有可以证明出身的籍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本地人当成哪里来的逃奴,拿狗链栓了脖子,发卖市集。即便他展示出自己的技能,届时也只能是“才华横溢的奴隶”。谢凝过得上现在这么逍遥的日子,完全是老好人埃松的功劳,因为国王把他当做神使,所以一国的民众也优厚地款待他。 我要真的是神使就好嘞,谢凝胡思乱想,到时候直接求一道天雷,正正劈在那什么鸟国王的房顶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求不得。天雷不是养在谁家的狗,让咬谁就咬谁。祭司曾经说过,公主安忒亚被太阳神阿波罗所眷顾,可家乡爆发了差点灭国的战争,其后又出瘟疫,她能向那个虚构的神明祈求帮助吗?还不是没了十个哥哥。 祭司哀愁地评价:“外乡人去到奇里乞亚,哪怕是赫拉克勒斯再世,也很难从那险恶的凶境中逃脱出来。只因他们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攫取荣誉而去的啊,他们是为了那残暴狡诈的厄喀德纳,为了葬身蛇腹而去的!” 他说的话,谢凝听了个半懂不懂,大致意思就是奇里乞亚那地方民风淳朴,恰如哥谭,还有个“厄喀德纳”在那里,导致外地人有去无回,危险的很。 厄喀德纳,谢凝心中思忖,好耳熟啊,选修雕塑课的时候,我是不是在哪看过这个名字? 事态不容他继续思考,大厅内部,使者傲慢的言语、放肆的态度,已经深深激怒了站在国王身边的英雄。菲律翁跳起来,咆哮震耳欲聋,仿佛狮子发出的怒吼。 “那无礼的宾客,你们是多么该死!”他大喊道,“以我父阿尔普斯河的名义发誓,我非要把你们倒吊在城门上,让野狗和鸟雀啃食干净你们的尸体才好!” 真像在室内打了个雷一样!谢凝震惊地扶着石柱,只觉石头的立柱也在声浪中嗡嗡作响,更别提那两个直面菲律翁的使者了。 眼见马上就要上演一出喋血宫廷的戏码,外面又是一阵喧哗,由远及近,狂奔跑来了另外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使徒。 他们大叫一声,扑倒在埃松脚下,悲痛欲绝地呼喊道:“国王哟,我们为你带来了何等不幸的消息!你的儿子们驾驭着驶向底比斯的大船,意图重现七英雄远征底比斯的荣光,但那却是波塞冬所不允许的!我们在海上遭遇了汹涌的风暴,两位王子乘坐的船只顷刻被巨大的闪电所粉碎,待到风浪平息,剩下两艘船只,也消失在不见天日的浓雾当中。” 说着,他们拿出各自佐证的信物,一件是碎裂的紫金剑鞘,另一件是残破的宝石腰带。 宫廷一片死寂,王后凄厉地哀嚎一声,握着她女儿的冰凉手掌,昏死在黄金的宝座上。 年迈的国王一动不动地站着,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剧烈沸腾,他的牙关咯咯战栗,王冠从头顶跌落,白发亦惶惑地飘拂。他的双眼发昏了,老人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便颓然地向后倒去,佩剑与地面相撞,发出极大的声响。 谢凝呆呆地扶着立柱,身心皆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原来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扭转,犹如投在风暴中的小舟。传话的信使不过进入这座宫殿两次,这座城邦的人们已然被洪水般的悲伤彻底淹没。 奇里乞亚来的使者暂时被关押了起来,王宫中的女眷身披象征死亡的黑纱,人民也不再饮酒、歌唱,他们全心全意地哀悼着不幸死去的王子,说不定也要哀悼他们爱戴的国王——因为接二连三的过度打击,埃松已经卧床不醒,呼吸都很微弱了。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潘神的果实为他挽救性命。 一时间,神庙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都来恳求谢凝,这个被埃松称为多洛斯的少年。他们视他为神的子孙,盼望着他能再去求一求他的父亲,请祂挽救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谢凝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就是个臭画画的,他难过地想,我也想跟你们信仰的神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好显得我不是那么欺世盗名,可我真的没法做到啊。 在这紧要的关头,国王昏迷不醒,王后也因为儿子的丧生而痛苦万分,年轻的公主抗下了治理国家的重担。她让弟弟在父亲的病榻前侍候,到了夜晚,她便跪伏在阿波罗的神龛前,向祂祈求宽待或者吉兆。 “我绝不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是我们应该承受的后果。”她流着眼泪,恳求那素来优待她的太阳神,“你忘记我是如何忠诚地侍奉你了吗?福玻斯·阿波罗,远射者、高贵之人的保护神,请怜悯这国的民众,我情愿用你赠予我的才能,来换取我兄弟、我父亲的平安,哪怕它是那么得宝贵,胜逾我的性命!” 这一刻,福玻斯·阿波罗垂下金发光耀的头颅,只消一眼,祂的目光已经穿过千万里的云层,从太阳的金宫,直投向无边渺茫的人间。 是的,我看到了,祂暗暗地想,埃松的可爱女儿,并非我不愿垂怜你的泪水,只是你的国家收留了一位奇异的旅人,他脚踏坚实的大地,身上流淌的却是万万年后的时间,他投身在这里,命运女神的织机都被他搅动出不安凌乱的线团。他使艾琉西斯的命运模糊晦暗,这是我也难以预测的。 安忒亚伸出雪白的手臂,抚摸神像的双膝,她身上涂着花蜜般的香膏,长发黑如乌木,这样光彩照人,立刻叫阿波罗软了心肠。 “发发慈悲啊!”她这样说着,心中忽地一动,仿佛拨开了迷雾。一种好奇心强烈地弥漫上来,使安忒亚不由发出了深埋在心底的疑问:“那被我父亲称作多洛斯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神祇的子孙?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怀着患得患失的忧愁,他若是神的后代,总不至于带来如此可怕的厄运,他若不是神的子嗣,那就是无耻的骗子、恶棍。福玻斯·阿波罗,若你还喜爱我,就让我看得到真相吧!告诉我,那少年是一位神子吗?” 公主说完,便鼓起勇气,吩咐侍女放出一只用作占卜的鸽子。阿波罗垂下神目,鸽子飞向天空,立刻袭来一只大鹰,双翼强健,挥舞着击碎了可怜的白鸽。 瞧见这极端凶恶不祥的预兆,安忒亚面无人色,眼前发晕,她捂住额头,绝望地瘫倒在侍女的怀抱里。 “骗子!”她怒不可遏地叫嚷,“最卑鄙、最无耻的骗子也莫过于此了!你如何伪装成高贵的神祇后裔,博取了城邦民众的心?你干了什么事呀,潘神的果实说不定也是你偷来的,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可怜的父亲面前,使他对你深信不疑,使我的人民像敬奉神祇一样敬奉你,世上竟有这样可鄙可弃的人吗?!” 到了这会儿,安忒亚毫不怀疑,那接踵而至的灾祸,全是由“多洛斯”引起的。因为他偷来了潘神的果实,引发了神明的愤怒,这才导致她兄长的死讯,又唤来了奇里乞亚的秃鹰一样的使者。 安忒亚猛地站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怒火。公主冲进内室,拔出墙上寒光闪闪的宝剑,这原是她兄长送给她的礼物,她挥舞着凶器,立刻就要冲到神庙,砍下那骗子的头颅。 这时,她年迈的乳母拦住了她,她是一位狡黠的老妇人,忠心耿耿,视安忒亚为亲生的女儿。她见到女主人如此悲痛,心里立刻升起了对多洛斯的仇恨之情,想出一条毒计。 “女儿哟,”老妇人说,“请你冷静下来,细细听我讲!你杀了他,对国家全无好处,你的父亲醒来后,说不定还要大大地怪罪你。就让他跟着奇里乞亚的使者走吧!既然他自称神的儿子,那么必然要比三个王室宗亲更加尊贵,我们就把他单独献给奇里乞亚的国王,还有那凶神恶煞的厄喀德纳,这是谁也挑不出错的。” 安忒亚怒气渐消,她迟疑了一会,就认同了乳母的计策。 “你说得很对,只怕他还不肯走,这骗子。”安忒亚暗暗地思索,“你去我的箱箧里翻找出熏香,那是我的女友,西摩伊斯河神的女儿送予我的礼物,只要点燃熏香,便能使最伟大的英雄也陷入睡眠,我们连夜就把这事办妥。” 嘱咐完乳母,安忒亚披上斗篷,匆匆来到了菲律翁的住所。他是八名英雄中最富盛名的一位,因此,她要让他也做了这件事的共犯。 菲律翁见了连夜赶来的公主,十分惊诧,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安忒亚已经扑倒在他的面前,抱住他的双膝,哭求道:“阿尔普斯的儿子呀,当着你身为神祇的父亲,以及你高贵母亲的面,我恳求你拯救这个国家!” 接着,她将占卜的结果,以及自己笃信的推测告诉了菲律翁。望着英雄惊疑不定的神情,安忒亚说:“你听我说,阿尔普斯的儿子,我愿以我死去兄长的名誉,以及我自己的名誉,向你保证神谕的真实性。千真万确,阿波罗就是那样回答我的!我用这双手,代替请求的橄榄枝,我用它们抚摸你的双膝,请你把这个骗子带走吧,就让他为了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让他葬身厄喀德纳的毒口,免除我们的祸患啊!” 菲律翁沉默不语,内心里,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想起少年巧夺天工的画技,真如鬼神附体一般,怎么赞美也不为过;想起他身上的奇异衣物,那无缝的布料,也是凡间所没有的;又想起他美丽朦胧的微笑,民众热切地爱他,不就是因为他善良柔软,待人那样和蔼可亲吗? 可阿波罗的神谕,是比这一切更沉重如山的铁证,菲律翁不得不相信,他必须相信。 他扶起公主,低声说:“我答应你,公主,就这样做吧,如果这是神的旨意,那就这样做吧。” 安忒亚心满意足,并且感激地笑了。她立马传唤奴仆,勒令他们整理多洛斯从她父亲那里得来的所有财物,就作为骗子的陪葬品,与他一同送到奇里乞亚去。 然后,她下到监牢,摘,也为安忒亚的美貌张口结舌,她站在那里,甚至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我已经给你们挑好了一名祭品!”公主厉声宣布,“他的身份尊贵,更甚于王室的子女。那少年是神的子嗣,为了光荣的理想,甘愿为这个国家献身,履行我父亲的承诺,使你们的国王平息怒气。” 她奉上丰厚的礼单,里面包含了十件锦袍,十头牡牛,十只炊鼎,另外又有五塔兰同黄金,五块地毯,五尊光耀灿灿的三足鼎。使者见了这昂贵的随礼,皆瞪大了眼睛。 安忒亚吩咐说:“你们就带走他罢!他的名字是多洛斯。此外,为了保护这份赠礼,阿尔普斯的儿子,伟大的菲律翁也要随着你们的船只一同航行,这彰显着我们对奇里乞亚的诚意。” 使者心悦诚服地低下头,无有不应。早先前,他们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呢,现在,既得到了出身高贵的祭品,又有丰富的财帛随行,他们没什么好抱怨的。 熏香冉冉,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谢凝被老妇人连着毯子卷了起来。正要把人偷偷地扛出神庙时,乳母看到了床头的画本,出于对美的向往,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贪欲,于是,她擅自把画本塞到胸口,一溜烟地跑向海岸。 神谕是不可忽视,也不可耽误的,菲律翁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早早跳上了奇里乞亚的海船,只等着押送多洛斯。 火把闪烁的掩映下,他看到老妇人扛着一卷毯子,朝这边走过来,眉心不禁显出深深的褶皱。 “交给我吧。”他说,他不能批评安忒亚的做法,对待神谕认定的骗子,这样的对待已经是非常温和了。 乳母正要离去,菲律翁眼尖地看到她胸前的衣襟,英雄忽地伸出一只空余的手,不容抗拒地揪住她的衣领。 “老人,不要做会使你后悔的事。”他阴沉地说,“那不是你的东西,纵然他是骗子,也不能证明你的偷窃行为是正确的。” 顿时,乳母羞愧得满面通红,她急忙拿出画本,连同上面插着的笔一起,交到了菲律翁手上,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有河神的儿子坐镇,西风送来一股平稳的大浪。载着谢凝,奇里乞亚的船舶很快启航,船帆满胀,箭矢一般驶向他们的目的地,而艾琉西斯的民众还不知晓这件事,国王埃松更在昏迷当中,无法评判安忒亚雷厉风行的处置结果。 海浪哗哗作响,谢凝是被晃醒的。 咋回事,他迷迷糊糊地想,王子变青蛙,床铺变摇篮?还是说地震了,我正搁床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颠勺呢? “你醒了。” 旁边传来低沉的男声,谢凝费劲地睁开眼睛,登时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睡熟了的床榻,以及神庙的穹顶。 我这是在哪?他蓦地警惕起来,发现菲律翁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你怎么在这?这个地方为何这么黯淡?又晃,又有一股咸涩的海味,风中还传来发酸的木料味道…… 反应过来,谢凝一下瞪圆了眼睛。 ……我在船上?! “你不是潘神的使者,”菲律翁慢慢地说,“阿波罗的神谕已经揭示,你不是任何一位神明的后代。” 谢凝正惊惶间,一听见诸如“阿波罗的旨意”“不是”“神明”“使者”之类的词汇,心里便凉了半截。 第二只靴子,终究落地了。 确实,我不是所谓的神子,那个浆果能治病,算我撞了大运。在你们这骗吃骗喝了三个月,就当我是没志气的米虫吧!总之,我也没有能在野外求生的一技之长……真相就是真相,早晚会有被戳破的这一天的。 但是,谢凝心里仍然闷闷地发疼。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在这里过了三个月,早已不自觉地把感情都寄托在了这个善良纯朴的都城。他真心为人们的肯定和喜爱而感到快乐,他同样不会忘记,在他潦倒无助的时候,是老国王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安忒亚公主做出了决定,”看见他眼睫颤抖,菲律翁接着说,“她决心放逐你,让你代替她的宗亲,去往奇里乞亚。” 艰难地在脑内翻译完这句话之后,谢凝简直五雷轰顶,目露惊骇之情。 安忒亚要把我送到奇里乞亚?她……她这就把我当做祭品送出去了吗,仅是一晚上的时间,她就把我送到通往奇里乞亚的船上了? 你们、你们怎么不讲道理啊?! 他满心悲愤,只是吐不出一个字。 论情论理,安忒亚都是国王的女儿,自己虽然没有直说“我就是神子!”,但也顺水推舟地受用了这么久的人情。在这个奴隶制的社会,她是真的可以仅凭一句话,就把自己逐出都城,在外头等死的。 现在还能怎么办呢?船开了,他们正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飘荡,身边还有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的猛汉看守……谢凝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语言还学得乱七八糟,水平跟五六岁的小孩差不多,想说服菲律翁,有那个可能吗?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船舱里,失去了一切为自己辩护的勇气。 这个被揭穿的身份,打乱了谢凝所有的布置。他本来的设想,先在艾琉西斯专心经营自己的名声,反正信仰多神教的地区,宗教氛围都很浓,不管是画画也好,雕塑也罢,在神庙工作的机会总是不缺的,等到他成为当世的著名大画家,攒够了资本,再报答老国王的盛情,周游列国,寻找能够回家的途径。 此刻,谢凝流落孤海、前途未卜,他为自己编织的未来,亦如脆弱的泡沫,唯有破碎前的余辉是七彩的、美妙的。 辗转飘荡,海面水平如镜,船舶亦被长风护送着,使者的船航行了仅仅一周的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传闻中强大骄横、暴力无端的王国,奇里乞亚。 下船时,一路沉默寡言的菲律翁,一言不发地解下身上绣着金线的希玛纯,披在谢凝身上,裹住了他抱着速写本的手。 “不管你是不是骗子,”他说,“我总是要对将死之人宽容的。我会向克索托斯求情,让他不为难你,给你符合当前身份的待遇。” 有了一位英雄的声音,谢凝的处境真的比其他人好过不少。那些悲哀哭泣,抱在一起的少男少女,全是被奇里乞亚所打败的国家的人质,无论是出身多么高贵的王子公主,此刻都被绑着双手,像待宰的牛羊一样,排着队送进不见天地的阿里马地宫,传说中厄喀德纳的居所。 事实上,踏进奇里乞亚的土地之后,他们只剩下一个身份,那就是国王克索托斯的奴隶。一个强势的,以暴力横扫各国的国王,确实也不会善良地对待自己的奴仆。 谢凝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不必绑着双手,但仍然得在腰间栓一根结实的沉重绳索,一路连着身后的人。行走时,他迥异于他人的样貌,已经引得不少看押祭品的士兵诧异打量。 是是是,他有气无力地想,我就是这么瘪,这么瘦,这么没有肉,满意了吧,见识到物种多样性了吧?能别再盯着看了吗? 他困苦地闭着嘴唇,身后的王室子弟,皆为自己即将遭受的残酷命运悲叹不已、泪流满面。他们不住诅咒克索托斯,也诅咒那似神非神的魔怪,更有许多人强行闯出士兵的封锁,发誓甘愿终生做最低贱的仆从,侍奉奇里乞亚的国王,只求他们别把他送进地宫。可是,哪怕是这样卑微的祈求,仍旧不能得到允许。 对比之下,谢凝依然不哭,也不开口。 他心中清楚,什么怪物鬼神,尽是胡诌的无稽之谈,假如奇里乞亚人真的只是把他们单纯地送到地宫,其余的什么也不做,那他倒稍稍松一口气了。 在这期间,也有奇里乞亚的数位王子,以主人的身份来到这里,想要见识一下三年来唯一身为祭品的“神祇子嗣”,他们轻蔑地呼喝,命令仆从上前骚扰,想叫谢凝亲口吐露他的家世,来彰显自身的优越,因为他们自称是波塞冬的后裔,只有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才能与他们的血统比拟。 然而,谢凝始终一声不吭。他就当自己是真的哑了、聋了,任凭对方扔来的石头砸破额角,血一直打湿眼眶,将视野染成通红,他还是固执地抱着画本,犹如含着珍珠的蚌壳。 滚你们娘的,他想,我好歹算亏欠了艾琉西斯的人民,替他们遭劫也就算了,你们又是什么丑东西。我就是死外头,跳下去,都不会把我的画给你们这个国家的人看,你们也配?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品德是真的很好。他身后、身边的王室子孙,即便自身难保了,看到克索托斯的儿子们欺辱自己,居然还有不少愿意挺身而出,与对方叫骂,闹得场面沸沸扬扬。假如谢凝不是被打的那个出头鸟,他的心情应该会更好一些。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天后,谢凝披着菲律翁的斗篷,跟着长长的祭祀队伍,被士兵押进了地宫的入口。 说来奇怪,在地宫的入口处,台阶却不是设立在中间的,中间是一条滑溜溜的直道,上面有许多剐蹭过的痕迹,两边才是古朴的简陋的石阶。进去的人一站上台阶,即使没有凄惨地放声尖叫,也是两股战战、软倒在地,差点带得后面的人也跟着倒了。 谢凝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是真的恐惧,还是石头台阶上安放了奇里乞亚人设置的折磨陷阱,为了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哭泣、哀告声不绝于耳,谢凝战战兢兢,他顾不上嫌弃,深深地呼吸着地下传上来的腥腐之气,手心冒汗,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他愣住了。 真实的、诡谲的幻象,一瞬展开于眼底,在许多倾颓的石柱、散落的骸骨、不尽的黄金与如山的宝座间,谢凝看到了一个影子,半躺着与自己对视。 它袒露的半身是人,蜿蜒的半身是蛇,散落着光滑漆黑的漫长卷发,那棕褐的肌肤披挂珠宝,刺着诸多繁复辉煌的金纹,就连乌檀色的嘴唇上,也凝着一点倒竖的金痕。 这生物的面孔如神如魔,在深邃的眉宇下方,镶嵌着一对灿烂的眼目,一如破碎的太阳,无关喜怒哀乐,只是凝视,便有惊裂人心的疯狂。 如此古老、原始、野蛮而放荡,它是一半的华丽与一半的丑陋,一半的无知与一半的罪恶,一半的完美璀璨,与另一半的污秽腐烂。 他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何绝望,为何尖叫。台阶即是媒介,在第一次踏入地宫领域的瞬间,所有人都直面了此处真正的主人,名为厄喀德纳的造物。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谢凝蠕动嘴唇,神情恍惚,笨拙地讲出了第一句普世通用的语言。 “美丽,”他说,“真的,你真美啊。”厄喀德纳倚靠在地宫的巢室中,他的双眼毫无阻碍地穿过巨石青铜的遮挡,瞧见了波塞冬的后嗣为他供奉下来的祭品。 他轻轻张开嘴唇,吐出分叉的黑舌,品尝着空气中流动的恐惧,以及泪水的气息。他听见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孙,口吐恳求神明的语言,祈祷脱离死亡的阴影,不幸的苦海。可惜,他们尊敬的神祇统统充耳不闻,只因阿里马的地宫便如塔尔塔罗斯的深渊一样,皆是自诩圣洁的神所不能踏足干涉的地方。 他毒液溢流的心脏,饱含渎神的喜悦,厄喀德纳嘶嘶地吐信。但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与千百年来的人类都迥然不同。 “美丽。”人类说。 年轻的话语清澈得发颤,说话的人惊讶地发出叹息,仿佛正对着一朵盛开的花呵气。 “你真是美丽啊。” 刹那间,这句话穿过了重叠的厚重石门,辽阔的地下行宫,清晰地跃出了所有的绝望哭喊,以及刺耳尖叫。 它不过是通过两个简单词语,短促音节构成的句子,却像极了一枚小而锋利的金箭,正正洞穿了厄喀德纳的心脏,令这古老妖魔的胸膛,都不由刺痛难耐,惶惑地抽搐了起来。 他是对我说的,毋庸置疑,这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厄喀德纳的黑舌凝固在半空中,下一刻,他的金眼已然蠕动乱窜,意欲找出这句话的主人。 然而,他越彻底地探寻,越看到一堆痛哭流涕、手脚发软的懦夫,丑态百出,在地上纠缠地滚成一团。 他没有发现一个说这话的人。 所以,这会是奥林匹斯神的恶作剧吗? 那些年少的、顽劣的新神,放浪形骸,游戏人间,在雷霆之神的权能下,大可恣意蔑视任何上古的旧神,他们的先祖。 是他们嫌长日太过无聊,所以将发着金光的白手探进巢穴,打定主意要给我一点难堪吗? 在心里,厄喀德纳更偏向于这个答案,他酝酿着阴毒的恶火,陡然恼怒不已。 他们怎敢用这种轻佻的做派,来这里戏弄我! 他分叉的黑舌狰狞纠缠,每一片黑鳞都溢出剧毒无比的雾气,身下群山一般的宝座也活动起来,化为万千流连的大蛇。它们吐出蛇信,露出毒牙,朝着上方的虚空威胁嘶叫,但又被毒雾浸泡得枯萎,重新凝结成青铜一样坚固的雕像。 蛇魔正打算朝着天上的众神发难,就在这时,侍奉他的仆从谦卑地走进来。他们是巨人一族,先祖的血脉,全来自地母盖亚,与厄喀德纳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主人,”四臂巨人毕恭毕敬,不得不承受着盛怒的毒雾,低声下气地说,“因着愚笨,我们特来向你征求崇高的意见。我们该如何安置人类的祭品?” 蛇魔仍然愤恨难平,他阴森地盯着他的仆从,嘶嘶地开口:“叫他们去照顾铜牛!我乐于听见人类用哀嚎填平阿里马的地宫。现在滚吧,不要再来烦扰我!” 即使是泰坦的后代,巨人依然要在他的怒火下两股战战,惧怕得发抖。仆从一个字也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问,他们庞大的影子在石壁上惊悸地闪烁,为了活命,纷纷踮起脚尖,急急忙忙地拖着沉重的身子逃跑了。 另一头,谢凝激烈挣扎,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探出一只手,使劲推着身上的人。 比起人高马大的古希腊人,他的体型实在又轻又小,刚刚站在这儿惊叹了一句,后面的大兄弟就鬼哭狼嚎地往地上一摔,犹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拽着他腰间的绳索,带倒了一大串的人。 我要被压成煎饼了,救命、救命! 谢凝在心里大喊大叫,好在还有随行看管的士兵,他们急忙上来,毫不客气地抓起那些筋酥骨软的祭品,勒令他们快点继续走,顺带救了谢凝。 谢凝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左手臂、小腿和肩膀都一阵一阵地闷疼。 摔倒的时候,他还抱着画册,狠狠在台阶上一跐,小腿上的一大块油皮已经磨掉了,露出脸上冒汗,赶紧从行囊中掏出止血的草药,用布带胡乱包住了伤处。 但是,再怎么剧烈的疼痛,也盖不过他心中的震悚。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真的没产生幻觉,没眼花,对吧? 长久以来,他坚持的信念瞬间被击碎一地,谢凝没法儿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他一直坚持,穿越是可以找到科学依据的,这个时代是无神的,传说信仰不过是人们为了在残酷自然中求生的心理安慰…… 然而,那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场景,神异殊丽,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生灵,完全堵死了他逃避的空间。谢凝一瘸一拐地往下走,表情却是怔忡,并且茫然的。 原来世上真的有神,有妖怪。 他之前还鄙夷安忒亚公主得到的神谕,以为她是从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才揭穿他的身份,假借神谕的名头,把他放逐到奇里乞亚来。可是…… 谢凝满头是汗,他慢慢裹紧了披风,却无法抑制从心底漫上来的,一波又一波的冷颤。 ……这么说来,神是真的,神谕自然也是真的。公主得到的答案,就是太阳神,医药、艺术与预言之神,福玻斯·阿波罗亲口传递给她的。 太阳神看到我了吗?他无法遏止发散的思维,祂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如果祂看出我是后世来的人,会不会对我产生好奇,觉得我是个威胁? 但凡是神话,引起神明关注的人,一生都会过得极其麻烦,这种麻烦不能以好坏来论断,恰恰是现在的谢凝最不愿意接受的未来。 此时再想想,很多他原来搞不懂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那些猛男的走路速度跟得上马,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吼声可以大得跟雷霆一样,因为是半神啊;为什么自称波塞冬的子孙,就能大胜一个国家的军队,因为是半神啊…… 这么看的话,他拿回去的果子,肯定也不是普通的果子了,难怪治好了瘟疫,又使老国王对他另眼相看……原来那不是撞大运啊,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自家种的水果,被他薅走了那么多,唉。 不对,这么看的话,真的是我救了艾琉西斯的人民?虽然果子确实是我偷来的……但是安忒亚你卸磨杀驴!啊突然好生气,但转念一想我生气也没用,靠啊更生气了! 谢凝喘着粗气,勉强控制脱缰的思维,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已经进入地宫,成了刀俎上的鱼肉,只能放眼当下,好好思索自己要怎么脱身了…… 他的目光忐忑不安,不光因为太阳神的神谕,更因为居住在地宫的厄喀德纳。 从前选修雕塑课的时候,古希腊总是跃不过去的一个大课题,谢凝也在课下抽空看过《神谱》。不过,里头的人名地名大多拗口复杂,他看完之后,没有深入地精研,所以这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厄喀德纳”究竟是哪路大神,值得人类这么大张旗鼓地送祭品。 嗯,送的还不是普通的牛羊百牲,送的专门是各国的王子王女。这个排场,比关在迷宫里的牛头人不知大到哪里去了,只怕再来十个英雄忒修斯,再拿上十个线团,都奈何不了地宫的蛇形妖魔。 谢凝总算是知道害怕了。 可是,它是人身蛇尾唉…… 尽管怕,心里又有个声音,不死心地嘟嘟囔囔,使谢凝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是的,那真是很美、很美的神话生物,光是那种人蛇融合的生理结构,就叫谢凝撕不开眼珠子了,再加上穿戴着珠宝的褐色肌肤,上面黄金般的华美刺青,以及那条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长尾……谢凝当场魂飞魄散,没有昏过去,算他定力坚强。 好想画画,他在心说,可是前途未卜,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但是好想画画! 在心里,他一边蹒跚地走,一边把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图像来回揣摩,加深细节和印象。 渐渐的,奇里乞亚的士兵消失了,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暗,纵使台阶两旁的火把熊熊燃烧,但火光就像被黑洞吸引一样,无限倾颓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到了这个深度,哪怕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运,大家还是麻木地、机械地前进着,所有人都被一种阴暗的恐怖攫获心神,这甚至就像一类不可违抗的命运:即使你知道前路黑暗无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坠落,但你仍然得这么活,不能求生,也不敢求一个干脆的死。 谢凝还好,起码有个精神支柱撑着,许多王子和公主,已经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只能被随行的奴仆扛着走。当然,他身为一个人顶十个人的“神子”,什么奴仆也没有,只能自己靠自己。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谢凝孤立无援,十分可怜,但叫谢凝自己说,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还庆幸没有别的艾琉西斯人跟着一起来找死呢。 他们不停地往下行进,走了起码有一个小时。谢凝腿上的血渐渐止住,手臂却开始抱不住画本。他想了下,觉得这里应该没人注意他的速写本了,于是还按照原来那样斜挎在肩头。他的行囊里也有水和面饼,是进入地宫时统一发放的,现在亦不敢吃,只拿出羊皮水袋,沾着润一润嘴唇。 谢凝数过,他们这一行“祭品”,要求的王室宗亲有四十人,加上他们的奴仆,统共有三百五十四人,只有谢凝单独上路,称得上最特殊。 除了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没有人开口说话,连祈神的言语,都在幽暗的地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忽然有人停下了。 借着晦暗的火光,他们看到了一扇大门。 真的是大门,谢凝仰头到脖子疼,才勉强看清这扇铜门的顶点在哪里。 根据他的估计,这里起码距离地面八公里,但仍然能有丰沛流通的空气,支持火把燃烧,只能说,就跟这扇宏伟的大门一样,都是神话产物,讲不了科学。 门轰鸣着开启了。 高炽的烈火喷涌而出,蹄角青铜,浑身暴沸热焰的巨牛发出龙吼般的咆哮,背上安置漆黑的鞍鞯,齐力拉开了沉重的大门,数名巨人大步踏出,每走一步,都震撼着脚下的土地。 ……巨人。 谢凝目瞪口呆,盯着对方猛看。后世的电影电视、动画游戏里,早已设计尽了各式各样的巨人,但实物亲临眼前的震撼,是屏幕和纸页无法给予的。 他们的五官和外形都类人,只是比例放大了,细节也跟着粗糙了许多。要谢凝来形容,他会说这些巨人的长相神似元谋人,有种还没进化完全的,兽性大于人性的感觉。 比起厄喀德纳那样纯粹的魔魅之美,巨人带给文明社会的压迫是惊人的。面对他们,谢凝毛骨悚然,几乎要生出近似恐怖谷的不适心理了。 那巨人解下腰间悬挂的鞭子——居然是由一条条蝮蛇扭成的,像钢铁一样坚硬。他粗暴地挥舞着蛇鞭,鞭声尖啸,抽打得地面碎裂,蝮蛇同时喷溅出许多腐蚀性的毒液,雨一样溅开。 “你们,跟我来!”巨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声音大得像山岳碰撞的巨响,在地下轰隆隆地回荡,“谁敢慢腾腾地浪费时间,像瘸腿的老山羊一样拖延,我就把他的脑袋在石头上撞碎!” 人们的心灵皆在惊恐中僵硬了,他们一个抓着一个的绳索,战战兢兢,全力跟在巨人身后,随他们跑进宽旷平滑的走道。踏入大门之后,地面都是由黑铜铺成的,踩在上面,硬得脚心发疼,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必须手脚并用地奔跑,才能赶得上巨人的跨步距离,只要是落单的,马上就会被身后的人踏在脚底下。 谢凝比其他人都矮,但是他不用担心这个。 为什么呢,因为他同时还比其他人都轻,又是一队的领头。身后的人唯恐他碍事,直接一左一右地把他架起来,让他双脚悬空,飘着就往前去了。 ……就当是你们把我撞倒的报应,谢凝想,我就不谢你们了。 逃命般狂奔了许久,他们跟着巨人,在这个庞大的地宫左转右转,终于来到了一个……一个能闪瞎人眼的地方。 谢凝之前还在担心,地宫不见天日,光线黯淡,在这种环境下画画,非要把眼睛熬坏不可,但现在,他可以把这个忧虑去掉了。 因为,数百头他们之前看过的青铜火牛,就在面前的牧场里隆隆地散步,嚼着灼热的矿石,作为草料。它们身上发出的光亮,照得整座牧场都纤毫毕现,连石头上的灰尘也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里,”领头的巨人说,“你们就在这里放牧,看管主人的牛群吧!记着,谁敢偷奸耍滑,在这里当无所事事的懒汉,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因为我们会把他和他的同伴都撕成两半,嚼着骨头下酒!” 说完,他就按照绳索上栓的人数,把祭品分为许多组,并不叫他们休息,挥着鞭子,就催促他们快点去照顾那些可怖的巨兽。 这如何能去? 火牛的角是青铜的,比最好的宝剑还要锋利,尾巴长满鳞片,犹如龙的尾巴。不要说它们无比坚硬的獠牙,光是身上那股高温的火焰,就足以把人活活烤死。 死一般的寂静里,有人艰难地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询问巨人:“那么,我们要怎么照料它们呢?” 巨人瞪着眼睛,凶恶地叫道:“你犯疯病了吗,问的是什么蠢问题?当然是擦洗它们的皮毛和牛角,再喂它们吃上好的饲料了!这是主人精心豢养的牲畜,他一餐要吃两头这样的铜牛,你们记着!” ……肯定是故意的,谢凝想,恶意太大了。 果不其然,有人又悲又怒,一路上的压抑逼疯了他,令他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愤之情,高喊道:“看在所有神明的份上,这简直比最严酷的刑罚还要可怕!你们这些怪物,就不怕神明降下雷霆的怒火吗?” 巨人们对视一眼,全都发出可怕的笑声,就像地震一样,嘲讽着那人的天真妄想。 “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讲话?你以为我们会敬畏神、害怕神吗?就告诉你,我们的先祖是泰坦的巨灵,我们的血与肉都来自大地的母亲盖亚,即使宙斯和全奥林匹斯的神加在一起,我们也不会觉得畏惧,因为我们比天神更古老,更强大!” 说着,巨人便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身躯,像抓着一只老鼠一样,把他往牛群里轻轻一掼。那人惨叫一声,先于烧死之前,摔碎在了铜牛坚不可摧的脊背上。 看着这一幕,谢凝如坠冰窟,后背已经让冷汗打湿了。 “还是快点干活罢!”巨人粗砺地大笑,“好心提醒你们,因着奥林匹斯神的捉弄,主人的心情比卷着风暴的海面更加糟糕,要是让他瞧见你们的蠢样,你们的下场可要比这个傻瓜惨多了!”干了这件残忍的恶事之后,巨人们提来一个轻巧的大铁桶,足有一人多高,里面盛满了上好清油,又放下地毯一样厚重的擦洗布,吩咐道:“你们傻等着干什么?还不快用布蘸着油,擦洗那些畜牲的牛角和身子!” 说完,巨人们就怀着恶意,按住腰间的蛇鞭,只等哪一个人类畏缩不前,他们便拿蛇鞭狠狠击碎对方的血肉,演奏出些高兴的曲子,使地宫深处的蛇魔身心舒畅,不至于迁怒在他们身上。 人群肝胆俱裂、浑身发抖,纷纷从脸上迸出泪般乱坠的汗珠。有的人紧咬着牙关,目光不住在两侧的岩壁上逡巡,打算直接撞死在上面,即便被死神投到深不见底的冥河,也比在这里受罪要强;有的人则抢天骂地,激愤地指责命运女神和宙斯,他们曾那么虔诚地供奉牛羊,全身心地爱护众多神祇,但到了这个关头,却没有哪一个接受了牲醴的神愿意出手相救,这偌大的背叛,实在叫人心中发寒。 愁云惨雾,笼罩着牧场边缘的空间,谢凝没有受多大影响,也没有很绝望。 无论如何,火上浇油,总是会让火越烧越旺盛,铜牛的身体又是自燃的,巨人可能全是铜皮铁骨不怕火的怪物,但擦洗布总不是吧?这么个擦法,擦一头牛,得浪费掉多少布? 肯定有别的解决办法…… 看着看着,谢凝的眼睛瞪大了。 他转过身,悄悄走向角落里的几名奴仆,他们正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都还在为前主人的死而伤心落泪。 “食物,”谢凝说,努力在脑海里搜罗能用来交流的只言片语,“去要求,食物。” 仆人们终止哭泣,愕然地望着他。 “我,擦洗,牛,”谢凝指了指自己,接着指向远处的巨人,“要求,食物、水,奖励。” 想了想,他流利地说:“谢谢你们,我话说得不好,麻烦了。” 巨兽燃起的火光,煌煌地照耀着空旷的地下行宫,不远处就站着远古诸恶的庞大遗族,在这种背景下,少年稚拙的发音,竟陡然有种谕示般的晦涩与庄严。 克索托斯的儿子们,皆嘲笑这少年是不实的神子,莫非他真有可以接近那些巨兽的本领? 仆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主人惨死,他们的追随自然再无任何价值可言,于是,为着这种奇异的庄严,他们愿意遵照少年的吩咐。 最后,他们推举出了一位素日里精明聪慧,被主人喜爱的同伴,怀着隐秘的嫉妒和指望,让他去担任沟通的使者。 “你的,要求,直说,”谢凝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叮嘱传话的仆人,“大胆,和清晰,明白吗?” 他这个词汇水平,别人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他是一棒子可以打出一个屁。直接跑去找巨人,恐怕下场跟第一位被摔死的仁兄差不了多远了。 他跟在仆人身后,两人相互支撑,胆战心惊地走向三位巨人。 谢凝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再怕,他也要为将来做好打算。长期待在犹如火炉的高温下,等到水和食物都消耗完了,他拿什么积攒体力?他总要逃出去的,他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盖亚的伟大后嗣哟!”仆人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叫道,“你们要知道,我们只是骨和肉组成的人类,没有你们的岩石皮肤、钢铁臂膀,我们若照顾这些燃火的牲畜,就像白鸽阻击雄鹰,山羊顶撞老虎一般,对你们来说稀松平常的事,对我们而言,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壮举!所以,我请你们大发慈悲,一如国王奖励他们的英雄,假使我们擦洗了铜牛还毫发无损,你们能否赐给我们奖励?” 听了他的来意,巨人们都很惊奇。 “这里还是存在有骨气的人,毕竟不是全然的懦夫!”巨人纷纷说着,很为他的恭维感到高兴,“好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仆人快言快语,回答:“食物和水,别无其他。” 谢凝赶紧压低声音,提示道:“严谨!” 仆人略一思索,便慌张地继续开口:“让我们为你们这些大人物照顾牛群,免得你们的手臂劳累,作为奖励,你们就赐予我们些食物罢!我们这么小的个子,又能吃用多少呢?” 他狡猾地置换了目标,把一次性的奖赏,变成了长期的,以劳动力交换食水的行为。 巨人们果然没有听出其中的陷阱,打定主意,认为人类不可能勘破铜牛的秘密。因此,他们得意洋洋地准许了这个要求,并起了誓,就在一旁观看人们接下来的动作,期待着他们烧死的惨状。 “你干了什么好事呀!”回到人群中,人们惊讶地瞧着谢凝,“你许下了什么样的诺言,难道你真可以接近那些熊熊燃烧的畜牲,从巨人的手指缝里抠出点好处吗?” 谢凝没有回答,这种复杂的问句,他也回答不上来。他解下画本,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走进牧场的青铜栅栏。 热浪滚滚,犹如呼啸的狂风,吹得他唇皮燥裂,难以睁开眼睛,要不是用披风包住了头,只怕他的发丝都得全部烤焦。 他在地上看了一圈,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矿石,朝着其中一头铜牛扔去,砸出“当啷”一声。那头铜牛转过头,发出威胁的吼声,不过,既然砸的是一块草料,它就低下颈子,慢慢地吃了。 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谢凝再挑拣起一块,扔在它面前,那头铜牛又走过去吃了,从此便慢慢地离了族群,一步步地接近谢凝的位置。 “多奇怪啊!”人们都惊呆了,“那畜牲的火焰为什么逐渐熄灭了?莫非还有神祇庇佑着他吗?” 一路走,一路吃,站在谢凝面前的时候,铜牛的坚硬牛皮尚是被烧透的火晶色,但火焰却真的熄尽了,正温顺地站在原地嚼食。谢凝再转头招手,便有四五个人,赶忙扛着被浸透的擦毯过来,谨慎地搭在牛的脊背上,分别站在两侧,就这样擦洗完了。 巨人们瞪圆了眼睛,都盯着谢凝。 “这样一个小个子,是如何参透牛群的奥秘的?”他们心中惊疑不定,怀疑是有神明为他暗暗地提供了帮助,“那些手长的天神,竟还敢管辖阿里马的地宫吗?” “兑现,诺言,”谢凝说,在这里站了一会,他的喉咙已经干燥得发痛,肌肤结了一层盐渍,声音也嘶哑不堪,“食物、水。” 人群如梦方醒,看到谢凝展示出的神迹,他们也纷纷振奋精神,敢于同巨人叫板了:“实现你们的承诺!既然我们对付了这些着火的畜牲,你们也应当遵照诺言,给我们带来食物和水!” 为着自身发过的誓,巨人们不得不纳罕地带来食水。他们撂下巨石般的牛皮袋,又扔了一些冷掉的烤肉,干结的面包——全是普通食物的几十倍大小——然后便摸着后脑勺,嘀咕着赶到同伴那里,向他们汇报这件怪事去了。 得到了固定的饮食来源,谢凝总算可以暂时放松一会。他踽踽走出栅栏,翻出羊皮袋,狠狠地灌了好几口烫水,这才缓解了快要脱水的困境。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当真是神子吗,怎么有这样神异的奇迹发生?” “快恳求你高贵的父母,带我们离开这里呀!” 人们恭敬且渴盼地围拢在他身边,议论声纷乱噪杂,不绝于耳。 谢凝受够了神子的误解,他干脆利落地摇摇头,哑声说:“不是,神子,不是。” 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谢凝便从地上捡起两块矿石,言简意赅地说:“颜色。” 没错,铜牛食用的矿石,其实有两类不同的颜色,一类近似油画颜料里的象牙黑,一类近似颜料里的熟褐色。吃到深色的矿石,铜牛身上的火焰就加倍热烈,吃到浅色的矿石,牛身上的火焰就黯淡许多。 谢凝没有绝对色感的天赋,可好歹画了好几年的油画,辨认色卡还是没什么压力的。其他人被紧张和恐惧扰乱心神,没法仔细观察,他就钻了这个空子。 “深色,”他举起一块,展示给大家看,然后举起第二块,“浅色。” 其中一个人惊叹道:“阿波罗给你敏锐的眼光,雅典娜予你机智的聪慧,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可叹我们原先还以为你是口不能言的哑巴!” 谢凝胡乱地点了点头,他太疲惫了,一路上精神紧绷,又被抓着胳膊提溜了那么长时间,再凝神观察、挑选正确的矿石,跑去高温下煎熬了半个小时……人还没垮,权当他这段日子来天天大块吃肉,把身体素质补好了吧。 “我,睡觉,”他比划手势,从一众包围的人群里站起来,“抱歉。” 见他想去休息,那几个失去主人的奴仆急忙簇拥起来,看护在他旁边。因为感激,他们打定主意,要跟随这个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少年。 谢凝提上行囊,挑了一个角落,裹着披风,草草往地上一躺。 真难受啊,人怎么就得遭这种罪呢?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石壁,我想家了,妈,我真的很想你,也很想爸爸,想爷爷奶奶…… 他一动不动,不必费伸手擦泪的劲,水痕和汗珠混在一块,用不了多久,便要在脸上蒸发干结。 谢凝没有做梦,他很快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那几个仆从摇醒的。 “喝点水吧,年轻人!”他们这么说,“在这么酷热的地方睡觉,无论多么强健的战士,都免不了要生出疾病。我看见你在睡梦中哭泣,像婴孩一样呼唤着母亲,唉,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谢凝呆呆地坐起来,口干舌燥,又喝了几口滚热的水。 他摇摇头,没回答仆人的问题。 想来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国家,“妈妈”的发音,总是不会变化的。 在他睡觉的空档,人们已经按照他的方法,捡出了不少浅色的矿石,轮番擦洗铜牛,快把一桶清油用完了。此刻,大家正围坐在栅栏边上,忧愁地商议该怎么办呢。 谢凝走过去,说:“故意的。” 这时候,所有人都将他看作救命的智者,见谢凝走过来,急忙让开位置,询问:“我的朋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凝想了想,指着油桶说:“油,不够。” 他又指着巨人离开的方向:“故意的,知道做不到,油,用完,人,烧死。” 有人还迷惑不解,有人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说:“原来如此,这些巨人知道我们不能靠近那些铜牛,因此搬来这桶油,命我们挨个尝试。唉,如果没有发现矿石的秘密,等到油蘸完了,我们也全部烧死了啊!” 谢凝点点头:“现在,等待,休息,不要发愁。” 或许是落到了极其恶劣的境地里,又哭过一场,到了这一刻,谢凝有种超然的、置身事外的冷静。 巨人虽然凶暴残忍,但正如一切力大无穷的debuff,他们的智商并不高,而且,根据他们的言辞来看,是地宫的主人命令祭品人类放牧、照顾牛群。毫无疑问,厄喀德纳管控着这些巨人。 厄喀德纳是可以沟通的吗? 谢凝在心中默默思忖,根据他的初始印象,很难说厄喀德纳究竟是否拥有智慧,它虽然是人身,但也完全可以说披着人皮的妖魔。巨人是弱智,万一巨人的主人比巨人还弱智,那就完蛋了。 这么想着,他终究技痒,趁着没人注意,挑了一个距离铜牛最远的地方,掀开画册,回忆着最初看到厄喀德纳的样貌,画了一笔下去。 地宫深处,蛇魔忽然睁开眼睛,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尾巴尖。 奇怪,谢凝诧异地想,是我现在非常平静的缘故吗?下笔好顺啊。 针管的笔尖无比顺滑地游走在白纸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因为之前捡了很多矿石,手指脏脏的,谢凝还没敢很贴着纸,即便这样,他的线条仍然充满了自然而然的美感,是他在大学里沐浴焚香都求不来的状态。 如波如蛇的长发,逐渐有了聚合的雏形,发间的阴影,覆盖着华丽闪耀的皮肤。 厄喀德纳惊诧地探直身体,蛇尾拖曳着成山的财宝,发出万千碰撞的碎响。 为什么有种被抚摸的错觉? 不,这不是抚摸,更像是直接挨在神魂上……仿佛鸽子的羽毛,精准地触碰着他的灵魂,一下一下地轻柔划过。 这种触碰,叫厄喀德纳难以适应。犹如丈量,犹如流连的摩挲,痒痒地勾着他的心脏,游走到哪里,哪里便又酥又麻。 厄喀德纳困惑不已,他左看右看,一圈圈地松开缠绕在王座上的蛇尾,在宫殿内巡逻了一遍。 这是什么?他嘶嘶地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仿佛活物,朝两边不住扭动,刺探空气中的异样。 谢凝笔尖不停,勾勒到手臂和胸前。他愉快地临摹起自己脑海中的刺青图案,他还记得,那些图腾的金色与珠宝交相辉映,美得有如连绵星光,在黝黑的天幕上灿灿。 厄喀德纳嘶了一声,他忍不住伸出手,用足以劈碎高山的利爪,在袒露的胸膛上来回抓挠,激地珠宝叮当发响。那不知名的羽毛简直在抚摸他的骨骼,他的血和肉!以致他冷如坚冰的肌肤,也洋洋升起一股不自在的暖意。 “是谁?”蛇魔困惑不堪,转来转去,满腹的猜疑,“是谁?” 谢凝接着转过笔锋,线条流丽,他勾画蛇尾与蛇鳞,又担心单纯地描画不够有力,于是先虚虚地打出骨骼的位置,再填补外观。 厄喀德纳像触电一样,吃惊地甩动尾巴,将镀金的铜地砸出深深凹陷的印痕,接着腐蚀出一层毒沫。 毫无疑问,谁敢这样抚摸他的尾部,谁就是最大胆、最可怕的求爱者。倘若天神这样做,那他就把炽热的情毒注入天神的心脏,让神也筋骨酥软,哭泣哀告;倘若妖魔这样做,他便使强有力的臂膀攫住妖魔的要害,叫对方再不能摆脱纠束,下床走路。 可是,他敕令阴影,在阴影中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刺探魔力,亦不见施法的痕迹。厄喀德纳在空旷的宫殿里窜来窜去,抽动健硕的手臂,摇晃宽阔的肩膀,左右探看,始终不曾发现任何诱惑者的影子。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吗!”蛇魔既生气,又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起不久前听见的赞叹声,心中更是纳闷得要命,他谁都没看见,那人却已然要把他挑逗得发狂了。 于是,厄喀德纳张开金目,他往下看到深不见底的冥界,死神讶异于他的探视,冥河中的魂灵,皆为他的目光而一阵哀嚎;他向上看到奥林匹斯的圣山,被他扫过的神祇,全在心里涌上一股不适的恶寒。 只是,他从没想过,要在送回来的人类祭品里看一眼——厄喀德纳十分清楚,那些都是普通的人类,不会魔法、不得神眷,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 “哎呀。”谢凝吸了口气,画了接近三个小时,他不光眼睛干涩、肩膀酸痛,脊背也僵硬得厉害,不能再画下去了。 刚好,巨人监工们大步地赶了回来,他就恋恋不舍地停下了笔。 看到桶里的清油早已用完,巨人果然觉得满意。他们来不及审问谢凝,率先走进栅栏,扛起两头涂好了清油的铜牛,看也不看这些累死累活的人类一眼,又留下一桶油之后,便大踏步地朝地宫深处走去。 他们不敢耽搁进餐的时间,因为蛇魔将血食看得极其重要,稍微推迟一点,葬身蛇腹的就得是他们,而不是铜牛。 没有了。 厄喀德纳抓着胸口,用利爪扒着光滑的蛇尾。 停下了,没有了。 宫殿门口,传来四臂巨人小心试探的言语:“主人,今天……” “……滚开,”厄喀德纳轻轻地嘶叫,“滚,滚远点。”四臂巨人悚然震动。 他们和厄喀德纳久久居于暗不见天日的地宫,同所有盖亚的遗族一样,承受着被放逐的命运,日益暴怒,日益狂躁。蛇魔沸怒的击打,足可以掀起一个国家的地震,他尖利的咆哮,亦要使睡神也从毡毯上慌张地惊醒。 但那些激烈的言语和动作,骄横傲慢的大吼大叫,远比不上他轻柔的嘶鸣来得危险。现在,厄喀德纳盘桓在黑夜里,每一根头发上都长出蠕动的毒蛇,呵出的每一个字,都令听到它们的生灵耳孔腐烂、七窍流血。 四臂巨人用他的两双手臂牢牢捂住耳朵,慌慌张张地退下了,因为蛇魔的愤怒波及了他,冰冷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体里尖锐地焚烧。他一直逃到很远的地方,才敢歇下来松口气。 “兄弟!”其余的巨人们都围拢上来,“你为什么带着铜牛,去了又回?主人呢?” 四臂巨人急促地说:“你们快去收拢那些人类的祭品,叫他们挨个排着队进那宫殿的大门!厄喀德纳不知因何恼怒,竟不肯食用铜牛,再这样下去,只怕他控制不住恶毒的脾气,从他的魔宫窜出之后,就要像羊羔似地把我们劈裂在地上,吮吸我们的脏腑,嚼碎我们的骨头和骨髓了!” 巨人们听着他讲述的前景,都怕得瑟瑟发抖,发出打雷一样的喘气声。 之前看守人群的几个巨人,有一位是他们中比较聪明,善思考、能言辩的,被称为波吕萨俄耳。这巨人自诩与众不同,智慧得像被雅典娜的盾牌捶过,不料却被低微的人类摆了一道,从今往后,不得不给祭品们提供固定的食物和水。他因此痛恨起那个出头的人,他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转转眼珠,想出一条他认为上好的计策。 “唉,兄弟!”他小声叫道,“我有个好人选,说不准能叫蛇魔高兴。你们听我说,这次来的人类祭品,有一个鬼点子特别多,能想象吗,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铜牛的秘密,知晓怎么不烧伤手去擦洗那些畜牲的法子!这个人是务必留不得的。” 四臂巨人连连点头,果然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不错,以前的经验告诫我们,这样的人留在地宫,将来一定会留下很大的麻烦。既然他知道怎么擦洗铜牛,那他一定也知道怎么擦洗毒蛇的鳞片吧?波吕萨俄耳哟,你带上鞭子,先把他提来!” 与此同时,远在牧场的谢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来了棘手的麻烦。 巨人来了又走,搞得人心惶惶,他就和人们共同围坐在阴凉的地方。其他人交换自己知道的所见所闻,谢凝则是专门锻炼听力来的。 “据我知道的,在传说中,厄喀德纳是泰坦提丰的伴侣,她生下了太多罪恶滔天的儿女,但大多被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杀死。”一个年长的王子说,谢凝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反正他们这的人长得都蛮成熟的。 另一个人接着说:“啊,提丰,久远以前的大战。伟大宙斯用雷霆把他打下天空,他还要用火焰融化大地,宙斯因此再将他扔下塔尔塔罗斯……” “但是,”又有人犹豫着说,“厄喀德纳的模样,不太像和他同胞的邪恶女妖……” 谢凝猛地抬起头,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霎时间勾起了他的回忆。 稍加思索,他顺手拾起一块矿石,边想边画,在地上慢慢构建了一个关系网。 是了,提丰!按照神谱的描述,地母盖亚与深渊塔尔塔罗斯相爱,他们最后的小儿子即为提丰。提丰的伴侣正是阿里马的厄喀德纳,这个外貌可怕的宁芙,和他生下了太多狰狞邪恶、为祸世间的妖魔,后来都被半神的英雄一个接一个地拔除了。 身为盖亚最后的子嗣,提丰固然年轻,仍在原始神族中位列第二代。而厄喀德纳……嗯,尽管她一开始的出身仅仅是宁芙——一名次等的、毫无神职的女仙,但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同样跻身于原始神族的行列了吗?因为她大可以直接称呼盖亚为母亲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难怪厄喀德纳的排场比牛头人大了那么多! 从辈分上看,这个半人半蛇、似神似魔的传说生物,比主神宙斯的资历还要古老,只是蛮荒的远古神祇,终究不能为更加开放文明的世界接受。在这个泰坦灭绝,地母也寂静无声的时代,新神高踞奥林匹斯的圣山。后来居上的父系神祇,驱逐,并代替了母系神祇。 画到这,谢凝眉头皱起。 只是不知道,神话的记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根据他亲眼所见,厄喀德纳是毋庸置疑的男性,或者说雄性,可不是什么宁芙女仙的形象啊。 他正在思忖,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那些巨人又从走道里大步赶来,按着腰间的蝮蛇鞭子。 谢凝急忙扔掉矿石,手乱挥一气,把关系网抹糊了。 “你!”他听见巨人粗声粗气地大喊,“小个子,跟我们走!” 谢凝咯噔一下,心跳已经停了半拍。 “就是你,那边的小子!”以示确认,巨人继续用粗如圆木的手指,点向谢凝的方向,“还在等什么,快过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惊悚,不禁慌成了一团。 “他们要报复了呀!”有人哭了起来,“因为这少年聪慧而有勇气,他们害怕他将来的所作所为,因此嫉妒他,要报复他呀!” 另外的人站起来,高呼道:“那孩子,你不要去,如果你跟着他们走,那你的小命才被完全抓在死神手中了。珍惜你宝贵的性命,我愿交付五个奴仆代替你,他们的话语流利,肯吃苦耐劳,体格也强壮,他们活下来的机会,难道不是比你更大吗?不要去啊,就让我们跟他们交涉吧!” 谢凝勉力站起来,他的腿脚颤抖发软,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常言还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且不说我能不能让几个人替我去送死的问题了,你们又有多少奴仆,还能把我换一辈子吗? 他心里感激这些古人的好意,但他受过的教育,他的良心,都不允许他同意换人的提议。 报复来的这么快,这就是枪打出头鸟的危险?想起第一个死去的男人,谢凝心乱如麻,我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我? 他面色刷白,还是朝着人群艰难地点头示意,接着制止了他们准备献出仆人的举动。 “待着,我去,”他低声说,“没事的。” 他慢慢地走到巨人面前,先发制人地道:“我,想见,厄喀德纳!” 不管他们是要打死他,还是要做别的什么,谢凝打定主意,先提出要见地宫主人的要求,总能让这些巨人们措手不及,犹豫一下。 这好像借贷,先透支一部分求生的可能性,来换取当下的安全——至于真的见到厄喀德纳之后该干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巨人真的愣了片刻,然而,他们的回答却是:“别自作聪明,小子,你很快就会见到的。” 嗯? 谢凝一呆,还没等他想到这话是什么意思,巨人已经不耐烦地挥出鞭子,几十条蝮蛇悍然抽卷在他身上,差点没把谢凝打得吐血,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鞭碎了。 巨人卷了谢凝,转头便走,将他在地上拖得飞起。谢凝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也涌溢腥甜,耳边接连不断的、致命的嘶嘶声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能说,还好菲律翁在临走前给他披了个金线绣的斗篷,他用这结实的斗篷裹着上半身,才不至于被乱舞的蛇头抽空咬上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凝叫巨人拽得七拐八拐,身体垫着卷绕他的蛇躯,忽地重重一颠,耳边风声亦随之熄灭。 世上最危险的拖拽游戏终于停下了。 他意识昏沉,一塌糊涂地瘫在地上。艺术家果真是隽永的,这时候,谢凝彻底理解了施耐庵笔下“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耳边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究竟是个什么感受,胃连着食道翻江倒海,令他又想吐,又不能吐。 倘若忍不住吐了,那他真搞不清楚,吐的是究竟是食糜,还是血了。 “就是他?” 朦胧中,谢凝听到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 他勉强抬起头,在火焰和阴影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尊先前从未见过的巨人像。这巨人比他的同伴都更高大、雄壮,四条手臂分列两侧,为他的整体形象增添了不少玄幻气质。 “是的,我的兄弟,正是这狡猾的小个子,”抓捕他来到这里的巨人开口,“就让他去侍奉主人罢。” 四臂巨人不满地盯着小小的一点人,怀疑地问:“这样一个弱小的人,比蚊虫多了十分的笨拙,比鸟雀少了十分的机灵,拿来塞牙缝都嫌太瘦。他能做到什么事呢?依我看,还是不要对他抱有太多指望才好,再去抓二十个人来。” 他如此吩咐着,但他的兄弟执意要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复仇,因此一力地劝告:“因着命运女神的宽爱,人类能做到的事,甚至比他们供奉的神祇还要多。在仁慈的地母为她往昔身为神明的儿子复仇时,难道天上没有降下一则神谕,告诫奥林匹斯山,只有使凡人参与到神与泰坦的战争中,神才能真正杀死泰坦吗?可见人类虽然弱小,他们造成的威胁却是极大的呀!” 波吕萨俄耳极力游说,指望这话在他的兄弟中激起新一轮的,针对人类的仇恨。 事实证明,他的确成功了。四臂巨人阴沉且恼怒地望着地上的人类,点点头,大喝道:“那人,起来!既然你自满于身为人的智慧,习得了如何擦洗铜牛的本领,那你就去继续伺候我们的主子,擦洗他的身尾,叫他开心起来!” 谢凝是真的想吐血了。 原来,他们的本意就是要带我来见厄喀德纳的?还要我擦厄喀德纳的尾巴,你们真的想我死可以直说啊,何必整弯弯绕绕的呢? 四臂巨人将地宫的厚重大门推开一隙,他已经开得尽量细小,不过,那空隙仍然能容纳两个普通人并排进出。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探手捏住谢凝,把他丢进去。 “……等等!”谢凝喘着气叫喊,“我要求,我要求!” 四臂巨人狐疑地停下手,问:“你要求什么?” “工具。”谢凝吃力地说,“我要求,擦洗,工具。” 四臂巨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讥讽这狂妄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夸口说你聪明,可我要说,你不但不聪明,反而愚蠢得吓人。这原本是要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要求起擦洗的工具了!即便赫尔墨斯来了,也不敢夸口能踏着他那双带翅的金鞋,逃过厄喀德纳的铁臂;纵然赫拉克勒斯再世,亦无法在没有雅典娜相助的情况下,冒然接近蛇魔的地宫中心。 他怀着一种恶意,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当真为谢凝带来了擦洗的用具。他推来一个精巧的金桶,里面盛满了珍贵的香膏,旁边还有一块羊毛织成的海绵,柔软如云、细密若雾,泛着牛乳般的细腻光泽。 “去罢!”巨人呵呵大笑,就这样,把谢凝连同金桶一起,一股脑地塞进了宫殿的大门。 门关上的瞬间,谢凝的心也跟着发出濒临破碎的颤抖。 这扇门即使驱赶十头铜牛来拉,也是难以拉动的。这意味着,他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厄喀德纳赦免,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两条路中间,很难找到别的选择。 他慢慢往前走,金桶只到巨人的小腿,却比谢凝还要高一个头。他躲在桶后面,听到最深处的声音,仿佛洪水一般沸腾地扩散,震得整座宫室都在颤抖。 谢凝小心翼翼,环顾这个大到夸张的地方。 宫殿的墙壁是铜制的,但门柱、穹顶,还有墙壁上的浮雕,都是金银所制。道路两旁立着各式各样的金雕塑,多是狰狞的虎豹狮兽,栩栩如生,似乎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摇头摆尾地醒过来。地板铺着华美富丽的紫色毯子,立柱后方的宽阔阴影里,则成片地竖着琉璃的树木,有石榴、无花果、橄榄以及苹果树,枝叶是绿宝石,果实是红宝石,许多银制的蛇发侍女陈列在树下,有的纺织,有的刺绣,有的采摘果实……姿态各异,应有尽有。 穹顶上方,是一条环绕全殿的大蛇,它身上游淌着许多小蛇,个个口衔灯盏。火光从上面照射着一切奢靡的摆设,华侈的珍宝,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森冷,仿佛每一颗钻石的切面都放射毒光,每一克金银亦浸透鲜血和尖叫。 谢凝把羊毛海绵夹在腋下,左右看看,瞅见一个角落里丢着一个金壶,于是小跑过去拿了,用这个壶灌满香膏,拎在手上。 我在这,躲到死也是躲,万一被厄喀德纳发现了,更是绝路一条,说不定走得还要凄惨些,不如主动出击…… 谢凝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油画课教授的声音。教授总说,怕学生不画,更怕学生不敢画,大胆下笔,错了可以刮,但不敢下笔,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进步? 这句话决定了他之后的很多决定,因为他还年轻,总有许多时间可以试错,可是……到了这会儿,他还有没有那么多犯错的机会呢? 谢凝苦笑,他摸了摸脑门上的疤,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慢慢就朝着前方走去了。 这一路上,我的运气总是大起大落的,他想,落到现在,怎么着也该到了起的时候了吧? 他越往里走,越能听见那些奇异的声音:时而像狮子的怒吼,时而像大风回荡在山谷间的狂啸,一阵像怪异难听的老鸦大叫,更多的时候,是神也无法解读的,不可名状的蛇嘶声,仿佛铜丝一样交叉缠绕,编织出源源不断、古旧怨毒的咒言。 厄喀德纳就这样大肆地发着脾气,犹如作祟的飓风。他叫骂神明,诅咒一切的圣灵,在深不见底的地宫,漆黑混沌的阿里马,他几乎要在漫长的放逐中发狂了。他流淌着世上所有的毒液与恐怖,而那苦毒继而在死一样的孤寂中没有尽头地酝酿,使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地燃烧。 “你们驱赶我到这里,又引诱我、戏弄我,使我不甘地哀嚎,做出这种卑贱的行径,真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蛇魔朝上苍咆哮,怨恨的乌云便纠缠在奇里乞亚的天空,他滴滴嗒嗒地淌着毒涎,獠牙早已在千百年的憎恨中打磨得无比锋利,更甚于战神阿瑞斯的矛尖。 “奥林匹斯神!再如何不敢面对我,早晚有一天,我会伴随着愤怒消亡,新的厄喀德纳立刻便能重新诞育妖魔的子嗣,到了那个时刻,我们必然要终结你的统治,宙斯,你且等候!” 听了这渎神的大不敬话语,苍天恼怒地降下雷霆,睡神也得到传召,从冥界上到阿里马的地宫。 祂隐藏在阴影中,趁着发疯的蛇魔不注意,急忙用熟睡的斗篷盖住他的身躯。而后,祂同样不敢停留太久,因为担心原始神族的流毒会腐蚀他的神力,看到厄喀德纳骤然睡去,睡神也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开。因为来去匆匆,他不由忽视了远处的渺小人类。 落在谢凝的耳朵里,就是上一秒,厄喀德纳还在激烈地鬼吼鬼叫,下一秒,嘎地没声儿了。 谢凝:“?”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性地加快了速度,小跑着赶过去。 穿过第二重宫门,只见满地的狼藉废墟,一条人身蛇尾的妖魔仰面倒在中间,正规律地打着小呼噜。 很明显,睡着了。 谢凝:“??” 咋回事,你这个脑子真有点问题吧,怎么一阵一阵的,抽风呢?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局面对他是最有好处的,幸运果真眷顾了谢凝,使他不用面对一个醒着的,怒火中烧的厄喀德纳。 哈哈,感谢幸运女神! 谢凝屏住呼吸,他轻手轻脚地爬过断壁残垣,来到厄喀德纳身边。 这妖异的生物,虽然没有盖亚的直系血统,但体型也比普通人大了好几倍。那条蛇尾蜿蜒盘绕,谢凝估计了一下,长度恐怕不下八米,把他全须全尾地塞进去之后,还可以再加三个人,一块在里头叠罗汉。 真是……绮丽无比啊。 谢凝蹲在他旁边,在亲眼见识了蛇魔的憨憨行为之后,他对厄喀德纳的心理恐惧指数大幅度降低了,导致他居然敢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戳对方的蛇鳞。 哇,好坚硬。 谢凝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厄喀德纳始终没有醒来,他冰冷地吐息,健硕的胸膛却全无起伏,上面覆盖的金色刺青、绚丽珠宝,也像凝固了一样。 ……啊,这么看,我画错了好多细节!谢凝皱起眉头,尽管胸口还疼得厉害,但他伸长脖子,只是专心致志地近距离观察那些刺青的图案。默背一会,他接着去观察鳞片排列的顺序和结构。 渐渐的,他心中的惧怕如潮水般退去,谢凝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同时放出闪亮的光彩。他喜悦地凝视,宛如一个走进了失落馆藏的学者,试图仅凭自己的记忆,背诵完整间图书馆的古籍。 要是能上手就好了,毕竟是从来没见过的肌肉结构,从没见过的光泽鳞质,多么珍贵……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凝忽然顿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望着羊毛海绵,以及手上的金壶。 ——等等,我不就是来上手的吗? 柔软的羊毛浸透香膏,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毒腥气味。谢凝偷偷摸摸地擦拭那些坚硬紧密的鳞片,专心观察膏油渗透之后的光彩。 他擦一下,停一下,又叹气,又高兴,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好看……” 不对,谢凝蓦地回过神来,急忙闭上嘴。 你哪来那么多话?专注取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发出声音,万一被对方听见怎么办? 谢凝一面痛斥自己,一面在心底对厄喀德纳忏悔。 既然我给你画画,那你就是我的模特了,可惜我穷得叮当响,实在没报酬给你,就帮你擦擦尾巴好了……我一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你别嫌报酬寒酸呀。 他高高兴兴地擦,一点没想过,厄喀德纳沉浮在睡神的陷阱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尚存模糊的感知。 起先,蛇魔陷在无边黑沉的梦境里,知晓这是睡神的把戏,气得更加发狂,恨不得一路杀上奥林匹斯山,将所有的神劈手撕得碎碎的,方能缓解心中的恨毒。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个小东西,一下一下戳着他的鳞片。 杀了你!厄喀德纳在梦中嘶嘶乱叫,骤然找到了怒火的发泄口,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卑微的、低贱的、无能的……! 甜蜜的芬芳膨开、逸散于空气中,有团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在他冰寒的蛇鳞上。 ……嗯。 嗯……好温暖。 恍惚中,羊毛蘸着香膏,温柔地擦拭过他的蛇尾。每擦一下,他的肌肉都会因为这样的暖意而痉挛,厄喀德纳吃惊地嘶叫,太想抱着自己的尾巴滚成一团。他努力压制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可是没有用,他的内脏在抽筋,眼球也在眼膜下疯狂窜动。 他很茫然!很不知所措,很……很困惑。 羊毛,以及抓着羊毛的那双手,时不时地用纤细的小指头尖儿挨着他,时不时地灼烫着他的灵魂。 蛇魔不安地哆嗦,他很想睁开眼睛,可是不行,他尖锐的手爪纹丝不动,尾巴亦沉重得像是俄塔山,只因这是睡神的旨意,非要他在睡眠中消弭怒气之后,方能清晰地醒来。 在这样的触摸下,他感觉自己是多么脆弱啊。他妄想发出声音,可发出的尽是颠三倒四,嘟嘟囔囔的呓语,他的舌头好像打了三四个结,或者在嘴唇间彻底酥软了。厄喀德纳已经在急促地呼吸,他的胸膛隆隆作响,怎么也摆脱不了神魂叫人拨弄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要命的时候,蛇魔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近在咫尺。 “真好看……” 这个人说,他的音量小如一粒葡萄籽,落在厄喀德纳的耳朵里,大得便如一把神霆雷火。 是你?是你!妖魔惊骇地嘶叫,然而,他的脑袋却在这一声夸赞中融化了。他沉重的躯壳尚留在原地,灵魂则向上漂浮,醉醺醺地徜徉到了云端,他呜呜咽咽,理智片片离解,迷蒙的、放松的云雾中,厄喀德纳化成一滩,软乎乎地四处流淌。 他真的睡着了。 工作完成! 谢凝累得要死,一壶香膏不够用,他再跑去灌了两次,才擦完这条尾巴。一放下手,他就绷不住了,又困又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拖着脚,无情地把一条芳香四溢的大蛇留在后面,躺在宫殿入口边的树丛里,一闭眼,便沉沉地入了眠。 翌日清晨,谢凝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 波吕萨俄耳避开他的兄弟,擅自推开宫殿的大门。他的本意,是想瞧瞧小个子的死相,可他不曾想到,他探身去看的时候,那小个子居然还活着,并且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你!”巨人按着鞭子,吃惊地压低声音,“你这不知羞耻的凡人,怎么敢偷奸耍滑,无视自己的职责,反而在这里躲懒?这下,我是一定要用鞭子把你打死的!” 谢凝吓了一跳,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挥舞着羊毛,为自己辩解:“我,做完了!” 波吕萨俄耳将信将疑,冷笑道:“不光是个懒蛋,还是个拙嘴的骗子哟。你怎么敢说自己接近了主人,光凭你这孱弱的凡人身躯吗?” 谢凝真的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他也在心里冷笑。 好,你一天到晚就找我的茬,是吧?我让你找,你好好地找。 他站起来,假意惧怕地对巨人说:“厄喀德纳,睡着了,他很高兴,但是,不知道,我。” 波吕萨俄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主人竟睡着了,心情还很愉快?你一个凡人,如何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的,功劳,给你,”谢凝做了个给予的动作,“放过我,别杀我!” 这下,波吕萨俄耳真的心动了。 在所有的巨人中,即便是他们的兄长,也没有得到近身服侍蛇魔的殊荣。假使他顶替了小个子的功劳,那他在这里的地位,该上升到多么崇高的程度! 看他慢慢松开了按着鞭子的手,谢凝知道,这白痴必定起了歪心思。他急忙扔下被香膏浸透的羊毛,一瘸一拐地跑出好不容易打开的大门空隙,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啊哈,厄喀德纳是睡着了,可它究竟高不高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像它这样强大暴躁的原始妖魔,怎么可能容忍下属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做小动作?这个功绩就让给你,千万别客气。 见胆小的人类识相跑远,波吕萨俄耳十分满意。他拾起地上的羊毛,快步走进宫殿深处,走向慢慢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 他心中讶异,因为内室布满香膏的气味,人类真的为蛇魔擦拭了尾巴。 看见恭恭敬敬的波吕萨俄耳,厄喀德纳眉宇间的柔情即刻消失不见,他猛地跃起来,蛇尾盘旋,黑发狂舞,凶性大发地瞪着巨人。 “怎么是你站在这里碍眼?!”他怒气冲冲地问,“你这个做贼的傻瓜,昨夜在这的人呢?” 波吕萨俄耳暗叫不好,但他还是为自己狡辩道:“伟大的主人,昨夜就是我毕恭毕敬地伺候你的,像羊群伺候狮子一样谦卑。” “哼。”厄喀德纳冷笑一声,他看到巨人手里拿的羊毛,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他亵渎了什么似的,他低声说:“把羊毛放在地上吧,阿特拉斯的子孙。” 波吕萨俄耳依言照做,只是,他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悲惨命运正在前方等候自己。 在他放下羊毛之后,厄喀德纳便因为不想用血染脏身上均匀柔润的香膏,下令让无数巨大的毒蛇缠上巨人的身躯,勒着他的四肢,将他活活咬死了。处决了这个蠢笨的骗子后,厄喀德纳俯身下去,像大鹰般张开利爪,将羊毛攫在手中。 织物浸透了香膏的气味,使他立即回想起昨晚的经历。蛇魔吐出信子,颠三倒四地嘶嘶,他的心跳一瞬过快,鼓动着压缩出大量毒液,尾巴也乱甩着游来游去。 人类。 对他求爱的是个人类,赞美他,对他夸耀的,是个人类。 厄喀德纳盯着手中的羊毛,试探性地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但到了这会儿,羊毛的触感粘腻冰冷,丝毫没有昨夜温暖柔润的热度,只是了无生机地贴在皮肤上,犹如死去的蛇皮似的,令他心生厌恶。 蛇魔撇了撇嘴,不悦地丢掉了它。他抬头看向宫门的方向,目光再一次热切起来。 他一定是朝那个方向去了,我要找到他、抓住他——正如天命是怎样笃定地向我昭示凄厉的未来,我要像抓住雷电,抓住飓风,抓住雄鹿流血的颈子一样抓住他! 厄喀德纳狂热地许诺了誓言,他动起身体,腾飞在火光也不能照透的黑暗中,追逐着一名未知人类的步伐,第一次游出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巨人们慌忙退避,他们的心神沉浸在无边的恐惧当中,厄喀德纳的蛇尾摇曳到哪里,黑暗就淹没到哪里,灯盏熄灭、火把禁燃,流通在地宫的微风也偃旗息鼓,沉默得如同死了。 对此,谢凝一无所知,他唉声叹气,抱着空瘪的肚子,慢慢扶着墙走。 逃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忍着浑身哪哪都疼的不适,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谢凝深刻怀疑,自己肯定是被蛇鞭打出了内伤,喘气的动静稍微大一点,胸口就疼得厉害。 但是,既然已经逃过了一劫,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他还活着,这是比什么都强的。 谢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话说回来,这个披风的质量实在过硬啊,不会是哪位女神女仙亲手织的吧?要是这样的话,我可欠了那位好汉一个大人情了…… 走着走着,谢凝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皱起脸。 因为痛苦和饥饿,他眼前昏花,摸黑走了好一阵,方才反应过来,四周为什么这么暗了? 厄喀德纳盘旋在上空,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是他吗?又小又无助,可怜地缩着身体,倚靠在走廊的墙边……是他吗? 厄喀德纳兴奋地吐出黑舌,品尝着空气中的味道,人类身上沾染着浓烈的毒腥,与他手中的馥郁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绮靡堕落的异香,佐证着他的身份。 蛇魔顿时无限欢喜,他下降在铜制的地面,蛇腹轻盈无声,款款扭动,恰如一片落地的鹅毛。 只是,全世界的鹅毛加在一起,都不能比拟厄喀德纳的邪异与剧毒。他探长身体,偷偷从侧边觑着人类的面庞,看到对方面色苍白,嘴唇柔软,十分秀气可爱,不知为何,他便从心底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试着用蛇信舐食人类的脸颊,看他尝起来是不是甜丝丝的。 谢凝吸了吸鼻子,静止的空气里,他闻到了弥漫开的,非常熟悉的气味。 蛇的气味。 谢凝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回头,瞥见两边皆是一片黝黑,唯有头顶斜上方,向下放射迷蒙的光线。 谢凝再慢慢抬头。 ——一对悬浮在空中的诡谲金眼,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 厄喀德纳:“嘶?” 谢凝面如金纸,他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差点从嘴里蹦出去。 他以为自己吓得大喊了一声,实际上,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仅仅虚弱地呵出了一个声如蚊蚋的“啊”。在那双诡异眼睛的注视下,谢凝眼前甚至出现了走马灯的盛景。 骤然受惊、心跳失衡、全身疼痛,再加上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谢凝的血液从脚底冲上头顶,直冲得他眼前发黑。 接着,人类就两眼一闭,完全失去了知觉。 厄喀德纳发愣地望着人类。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条河的冰水,他内心的灼热全然散去,寒冷更甚于塔尔塔罗斯的凄凉深渊。 妖魔悲哀得说不出话,他的心绪大起大落,就连油然而生的愤怒之情,也被这样深厚的悲哀压抑得冒不了头。 他一见我就吓得晕倒了,可见他对我的赞美和夸耀,都不是发自真心的!他痛苦地想,像他这样孱弱的人类,必然不敢自己拿主意,那他到底是奉了谁的旨意,胆敢来这里愚弄我? 厄喀德纳佝偻着身躯,他凝视人类的脸庞,神情疲惫而冷漠。在他眼里,原先那样洁白可爱的面貌,此刻也如冰霜一样无情刺人,充满了虚伪的欺骗。 蛇魔游转徘徊,在杀与不杀之间,少有地踌躇了许久。 “我要把你带到巢穴去,”最后,他下定了决心,冷酷地自言自语,“因为我的誓言是不可忤逆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能够。我就把你带回我的巢穴,在那里,我即为你说一不二的主人,我须得拷问这事的来龙去脉,叫你完完全全地吐露实情才行。” 说着,他张开一只铁手,捏着人类少年的腰肢,便将他轻松地提起来,掠回了地宫深处。 在宫殿的门口,四臂巨人苦苦等候,他担心厄喀德纳真的抑制不住他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冲动下突破了地宫,翻腾上奥林匹斯的圣山,这种毫无征兆的战争,一定会连累地母盖亚也受到责难。 因此,见到厄喀德纳去而复返,四臂巨人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之下,他看到蛇魔手中提着昨日见过的人类,认定厄喀德纳是为了抓捕逃奴,所以才破天荒地窜出了宫门,于是,他急忙上去,准备恭维上许多好话,稳定他主子的心神。 “主人,你如何抓住了这个胡作非为的贼徒?”四臂巨人问,“这小小的个子,却包藏着极狡猾的祸心。昨日,我命他侍奉你,还分配给他一桶膏油,不想他竟然逃走了,波吕萨俄耳之前用蛇鞭将他提来,现在也不知所踪。真是奇怪啊,难道是哪位奥林匹斯神在暗暗庇护这人类吗?” 厄喀德纳留心听到他说的话,怔忡地停驻了片刻。 原来,是你借着我的名义,命令别的巨人,用蛇鞭使他受苦?说不定就为着这个原因,他才惧怕我…… 他的神情一时凶狠,一时呈现出乌云消散的欢欣,但欢欣并不能长久,很快的,厄喀德纳的表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算了,还是不要拿虚无的希望来蒙蔽自己了,掌管它的厄尔庇斯从不会施恩于我,祂和所有天上的神明一样,都是巴不得我早日灭亡的! “波吕萨俄耳已经死了,”厄喀德纳怒气冲冲地说,“你去收捡他的尸首罢,把那堆废物扔下深不见底的裂隙,这便是他撒谎的下场!” 四臂巨人吃了一惊,等不及再说什么,蛇魔已然越过了他,径直游进了禁忌的行宫。 实际上,地宫的建筑四通八达,并不只是谢凝认为的垂直结构。提着他,厄喀德纳将巨人的尸体抛在身后,拐进了他的巢穴,也就是那天谢凝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妖魔冲进领地,强有力的尾巴盘旋扫荡,甩开了散落一地的骷骸,那些尽是青铜的牛角和最坚硬的牛头骨,是厄喀德纳也不想消化的部位。 在王座前,他本来是打算把人类往地下一掷了事,可厄喀德纳正要抬手这么做的时候,却不由得迟疑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多么小而脆弱啊,他软软地耷拉在他的手指间。倘若自己稍稍用力一点,一定会折碎人类的骨头,使他疼得痛哭起来的。 要这么做吗? 厄喀德纳磋磨着獠牙,尽管他是作恶多端的妖魔,然而,一想到昨夜,这人是如何温柔地为他涂抹膏油,夸赞他,用手指的温度灼烫他……他就陡然地生出一股不舍来。 厄喀德纳偏过头,打量人类的手,望见那些细白的小指头,正向下垂着,可怜地摇摇晃晃。 蛇魔忿忿地“嘶”了一声,长尾勾起一块绣金线的软垫,将其扔到坚硬的地面,想了想,又勾了一块,再勾了一块……然后,把人类往软垫堆成的小山上面一放。 我这也算惩罚!他生气地想,虽然我没有摔他,但我是很随便地把他放下的。 就这样,昏了大概半个小时,谢凝悠悠转醒,他是被饿醒的。 “唉哟……”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四肢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住了,令人难以动弹。谢凝两眼惺忪,想往腰上使劲,结果腰上的肌肉也酸痛不已,浑身哪哪不得劲儿。 等等,我是怎么睡着的,我睡过去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谢凝迷茫了半晌,费力地在脑子里挖掘记忆。他光记得,自己早上先是睡醒,接着逃出地宫,感觉脚下的路越跑越黑,最后,他是看到了…… 他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徐徐滞留在半空中。 嗯,最后,我突然看到了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一下给我吓昏过去了。 课后急转弯,同学们,所以这双眼睛是谁的呢?谢凝在心中呆滞一笑,哈哈,当然是厄喀德纳的啦! 神啊,就当我是好龙的叶公,给我个痛快算了。 不过,我怎么还没死呢?厄喀德纳居然没把我吃了,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得救的机会? 谢凝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很好,前面没东西,再睁开一只。 很好,前面还是没…… 黄金与珠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幽邃漆亮的光泽亦如绳索一般,在群蛇组成的王座上流动宛转。厄喀德纳缓缓游过巨大漫长的蛇躯,散开的黑发闪耀如波,半遮半掩着棕褐的肌肤,华丽的金色刺青。 煌煌的明光照射他,古老的妖魔睁开灿金的眼眸,微启印有金痕的乌檀色嘴唇,露出狰狞獠牙、分叉黑舌。 ……东西。 谢凝倒吸一口凉气。 妖魔盯着他,目光冷如寒冰,令人望而生畏,毛发悚然。 室内寂静无声,不要说一根针,就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也是能被人听见的。谢凝哽咽良久,才艰难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你好啊……”谢凝呆呆地说,“我、呃,我……” 厄喀德纳居高临下,眉宇间含着隐忍不发的残暴:“是谁令你来的?” 可能是舌头长而分叉的原因,他的发音并不如人类的清晰,而是卷绕着嘶嘶的吐息,震动着自胸腔传出的共鸣。这使他仿佛在说一门远古且晦涩的语言,谢凝只能勉强听个半懂。 “没、没有人让我来啊……”谢凝的表情仍然呆呆的。 面对原始神族,他不由自主地要往后退。如果说幻象中的厄喀德纳,与亲眼所见的厄喀德纳是两个物种;那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和熟睡中的厄喀德纳,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在这金目、人身、蛇尾的妖魔面前,血腥与蛮荒的魅力扑面而来,如此澎湃的、狂浪的生命力,简直雄浑到了妖异的程度。谢凝不像是在与一位生灵对视,他直面的几乎就是丰沛的大泽,浑然的天体,呼号而不加约束的旷野本身——他甚至可以幻听到一种歌声,犹如苍老的巫觋,在满月的辉光下高声长啸,于是遥远的祭塔也被敲响,不计其数的古钟一齐轰鸣,从此无所谓时间,一千年就是一刹那,一刹那亦是一千年。 厄喀德纳逼近的身躯忽地一顿,在他的视线中,人类的泪水正破开眼眶,静静流淌在苍白的面颊上。 可是,这不像是恐惧的啼哭,也不是求饶的眼泪,他见识过祈求饶恕的声音可以尖利到何等程度,人类的泪水一点都不歇斯底里,正相反,它充满了……充满了厄喀德纳无法形容的情感。 谢凝继续呆呆地吸了吸鼻子,他抱着肚子,挫败得无以复加。累、饿、难受、焦虑、自卑……无论生理心理的负面状态,统统喷堵在喉头,谢凝蓦地崩溃嚎啕道:“——我、我画不出来!” 厄喀德纳:“嘶嘶?”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画出来的情态?我那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又自以为接触过他的真身,就能在纸上浅薄地效仿描摹,可这跟照猫画虎有什么区别?真正的神髓与灵魂,恐怕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参透的,即使领悟了,我又如何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表现它? 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正与一位凶戾的魔神面对面。 饥饿让他昏头,厄喀德纳的美丽则令他失语。谢凝的老毛病再次发作了,自从穿越以来,无数人赞美,无数人拜服,在艾琉西斯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无比快乐的。谢凝以为他可以痊愈了,他心中那头贪婪的怪兽,已经被那么多的夸奖和肯定撑到膨胀,撑到爆裂,撑到再也不会饥饿了,可是,当他看着活生生的,睁眼游动的厄喀德纳,怪兽即刻死而复生,幽幽地从他心间抬起头。 你能得到他人的崇拜,倚仗的都是现代的画技,你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呢?它幸灾乐祸地咧嘴大笑,天赋配不上贪得无厌的野心,就会像你一样痛苦啊! 望着失声痛哭的人类,厄喀德纳茫然地转来转去,抓着自己的长发揪了揪,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愤怒和悲伤,逐渐叫诧异取代了。 人类并未害怕,不曾求饶,也没有像那些英雄和神祇一样,视他为万古的大敌。他的泪水散发出苦痛的气息,但这种苦痛不是失去爱人、朋友,或者儿女的苦痛,亦不是家国沦亡,遭遇不幸命运的苦痛,在所有的人类中,厄喀德纳从未见过这样的泪水。 “你在哭什么?”蛇魔好奇地问,唉,他哭得他的心都乱了,“停止你的眼泪!即刻将缘由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赐予真正的宽恕。” 见谢凝还是不回答,厄喀德纳就伸出双手,插到他的两肋旁边,把他像小狗一样抱着举起来,正对自己。 “怪人,”厄喀德纳稀奇地说,“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呢?若说害怕,你敢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地哭泣;若说不害怕,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晕倒在地上?我问你,昨天晚上,为我涂抹香膏,夸赞我美丽的人是你吗?” 谢凝头昏眼花,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厄喀德纳接着问:“那你怎么一见我就昏倒了?” 谢凝不做他想,蔫蔫地回答:“我饿了。” 竟然只是饿了! 收获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郁结之情一扫而空,厄喀德纳喜悦得双目发亮,在所有的欢欣雀跃中,他尤为庆幸自己的踌躇和宽容,使他不至于酿成大错,杀伤了这个珍贵的人。 他盘转蛇躯,将谢凝安放在自己重重环绕的长尾中间,一想到人类说的话全是发自真心,他就高兴得不能控制自己,连尾巴尖都竖起来乱颤一气。 唉唉,我要把他抱在手里,喂他吃小肉饼子,厄喀德纳快活地想,可是,他为什么哭泣呢?厄喀德纳嘶嘶地唤了几声,数条石雕的大蛇瞬间从王座上活动过来,无声地游向外面。 谢凝抽抽搭搭,再也没力气说话,没精神辩解。厄喀德纳缩短尖锐的指甲,摸摸他额头上的疤,又探手覆上人类的手,小心翼翼地捏捏细指头。 他的动作不带狎昵,仅是单纯的好奇。在他悠久的生命中,厄喀德纳从未心甘情愿地亲近过任何一个人类,更不用说与他们相处,而不伤害到他们。 他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看他的五官面相,不像是奇里乞亚的住民,因着波塞冬的血统,这里的人强勇好斗,尽是高大粗拙之辈。他同样不像一些南方国家的人,而且,他的语言也是无人使用过的种类。 不管他从哪里来,他都是我的了,厄喀德纳暗暗地想,他的意志与贪婪的决心,比巍峨的高加索山还要不可动摇。 他注视着谢凝的发顶,在心中得意洋洋地高唱:我的、我的、我的。 很快,那些石雕大蛇就回来了,它们头顶着硕大的银盘,里面横卧着热气腾腾的烤肉,甜蜜熏软的无花果,以及一种用奶酪、面粉、蜂蜜和甜酒掺在一起调制的可口乳糕,银盘旁边就是金杯,里面盛着荡漾清澈的葡萄酒。 这些蛇平移着摇曳过来,任何侍者都比不过它们的迅捷和快速。谢凝嗅到食物的香气,精神为之一振,他的两腮发酸,不禁大量地分泌唾液。 厄喀德纳伸长手臂,为他撕扯滚烫流油的烤肉,放在自己的手腕和掌心,以供食用。 谢凝早饿得两眼发花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烤肉太烫了,暂时挨不近嘴唇,他就先吸溜了两枚熟透的软烂无花果,又吞掉几块乳糕,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葡萄酒,方才转向烤肉这样的硬菜。 厄喀德纳见他吃相凶猛,心中升起十二分的高兴。直到谢凝塞得肚皮溜圆,再也吃不下了,他才叫大蛇将杯盘撤下去。 “唉,”他望着谢凝,热切地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食水下肚,谢凝总算活过来了,他满足地抹抹嘴,摆脱了饿死鬼的状态。 ……喂,我怎么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中间了? 既然饥饿不再严重干扰他的神智,谢凝缓过一口气,马上注意到了他眼下的奇怪处境。 他吃惊地望着身下环绕活动的蛇尾,妖魔的腥气,犹如糜烂**的花香,深厚地萦绕在他周围。谢凝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厄喀德纳的皮肤,以及黄金珠宝的精巧棱角。 他立刻为这种不寻常的亲近感到毛骨悚然。 物种之间的差距,大于云泥的分别。作为普通人类,谢凝就像一只坐在恶龙头顶的兔子,应激反应都快出来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出现幻觉了吗? 还是说,我又穿越了,这次穿越的是一个“谢凝与厄喀德纳相亲相爱”的神奇时间线? 厄喀德纳殷切地盯着他,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材和刺青,谢凝结结巴巴,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他又不能忽视地宫主人的询问。 “我、嗯,我……” 磕巴到一半,谢凝竭力在脑海中抠搜适当的词句,来替换这个时空的语言,他忽地愣住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从头到尾,自己与厄喀德纳沟通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都是自己的母语,而不是这里的官话。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厄喀德纳觉得很新鲜:“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我说的不是你们的语言啊!” “话语通过舌头发音,不过是为了传达人心中的意思。”厄喀德纳说,“哪怕是一只光会咩咩叫的老山羊,它在遇见草场时也是喜悦,遇到饿狼时也是惊惶。言传心意就够了,文字只是人为造成的隔阂。” 说完这话,他又耐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谢凝低下头,他看到一线金光,在厄喀德纳的漆黑蛇鳞上依次晃动,仿佛波纹粼粼的湖面。 他决定先不告诉厄喀德纳他的真名,反正老国王也给了他一个本土名字。 至于来路,就更不能直言相告了,厄喀德纳是喜怒无常的妖魔,到了这时候,谢凝还不清楚,他对自己的优待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莫非是为了昨天晚上的芳香精油spa? 那更没道理了,身份摆在这里,厄喀德纳把控着地宫,乃至一个强大国家的命脉,想要什么没有,还会缺给他抹油的人吗?先藏着点儿吧。 谢凝打定主意,回答说:“我叫……他们都叫我多洛斯,我来自一个名为艾琉西斯的小国家。” 厄喀德纳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嘶嘶摆动,他舔舐着这个名字,像要彻底吮净其中的甜蜜意味似的。 多洛斯,真是个好名字!难道他不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吗? 厄喀德纳欢欢喜喜地记牢了它,至于那个名为艾琉西斯的故国,他并不如何在意,事实上,多洛斯现在只有一个值得留恋的故乡,那便是阿里马的地宫。 他又问:“你为什么哭泣?” 谢凝:“……” 谢凝回忆起自己饿昏头时干下的好事,尴尬得深呼吸三次,脚趾差点没把牛皮凉鞋抠烂。 人真是不能饿的!他沉痛地想,服了,这次鬼哭狼嚎一顿就算了,下次可别被人逮着机会,骗到借网贷、搞传销、当皮包公司法人去了。 见他皱着脸,久不回答,厄喀德纳便像之前那样,握着他的肋下,轻轻晃了晃——他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动作了。 谢凝回过神来,急忙快速回答:“呃呃呃其实我是画画的!我很想……我的意思是,你很美,我很想把你画出来,可我的水平太低了,没办法做到。所以,我就比较沮丧……” 听到他自然流露出的赞赏,厄喀德纳心花怒放,真像一股甘甜清泉,流淌在他皲裂干涸的心间。只是,一股小小的泉水,怎么能滋润整片枯槁的沙漠?他恨不得再让多洛斯重复一千一万遍。 同时,他宽容地体谅了少年的妄想,只因他年轻又天真,不知道魔神的形体是不可描摹,亦不能重现的。原始神族身上携带着不可直视的魔性,那些不具美德的人类见了祂们,纷纷要激起心中所有的野心、残忍、粗暴与顽固,激起人类诞生之初的罪孽。 不过,既然厄喀德纳决定要偏执地宠爱这少年,他会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的。 “你的画作在哪里?”他问,“拿来与我看,让我指点你的疏漏。” 谢凝有些意外,但他和自己的画册分离了这么久,心里早就惦记得不行,连忙回答:“就在我的行李边放着!是一个大约这么宽,这么长的本子,封皮用墨蓝色的布包着。” 厄喀德纳再下达指令,又有两条大蛇游曳而下,朝着目的地去了。 “你……我想问一下,就是,”谢凝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听了这个问题,厄喀德纳哑然地轻嘶,不能告诉他原由。 因为你抚摸我的蛇尾,对我大胆地求爱,歌颂我的美丽——你甚至为不能重现它而悲苦地哭泣,可是,我却不能回应你的爱。 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你无法承受任何激情。我的亲吻会烧净你的身躯,至于我的爱抚,假使我没有控制自己的流毒,恐怕死神早就上升到我的行宫,绞尽脑汁,思索怎么才能从我手中抢夺你死去的灵魂了。 “这是个秘密!”蛇魔苦涩地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谢凝一头雾水,对厄喀德纳的脑补一无所知。 大蛇再度折返,它们带回了谢凝的画册和行囊。 “对对对,就是它!”谢凝高兴地抱着本子,他打开给厄喀德纳看,蛇魔便将头探出他的左肩,准备观赏少年的作品。 他怀着指点的心情,结果反而令他大吃一惊。 ——皎洁光滑的纸页上,呼之欲出地描画着他的形体,黑发褐肤、表情逼真,刺青宝饰无一不全,要不是纸面不会反光,他真以为自己是照了镜子! 尽管画家没办法重现出妖魔的神韵,但这仍然远远超过了人类可以达到的水准。 受到缪斯青睐的艺术家能够画出来吗,独得阿波罗喜爱的祭司能够画出来吗?也许厄喀德纳已多年不曾在大地上行走,可他完全可以断言:这便是低处神祇之下,高踞人类之上的技艺。 奥林匹斯的众神向来钟情于记叙者,不管是诗人、歌手,还是画家、雕塑家,神祇总为这些人类在神庙中安置了各种各样的职位,不叫他们淹没在平凡人当中。只因能够流传于世的东西都是不朽的,即便末日来了再去,被记载者的光荣仍然会留存于世间,供后代绵延不绝地纪念。 那是神与英雄的特权。 他本不必来阿里马的地宫啊!这儿黑暗、凄苦,一半是炙烤的火炉,一半是刺骨的冰窟,远离文明,没有阳光,缺少歌舞,自然也全无欢笑。雪白巍峨的建筑不会在此处耸立,盛大的宴会亦不得于此处举行,这里只剩下被放逐的古老魔神,以及更多粗野的地母眷属。 这孩子走进宫廷,国王便喜悦地奉他为座上宾;走进神庙,奥林匹斯的诸神同样要争相从云端探头,抢夺他的归属权;他与天才的歌手俄耳甫斯一齐走进冥界的深处,走到哈迪斯的面前,冥王或许会为俄耳甫斯的琴声打动,允许他和他的妻子离开死亡的领域,但祂是一定要留下多洛斯的!你看他的手指纤细洁白,却能描绘出多么真实的东西,在他笔下,赞美更加令人心醉神迷,责备也更加强壮有力。他画出神明的宴饮,务必要使凡人生出攀登奥林匹斯山的狂想;他画出罪恶的行径,画中囊括的所有对象,一定在数千年之后依然叫人指点唾弃。 这可是神才能享用的供奉呀!厄喀德纳的心脏剧烈颤动,酸涩得几乎要即刻死去。 我如何得到珍贵至此的宝物?我需要做什么才配得上这个?妖魔怔怔出神,他完全凝固了,呆滞得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他的内心忽然开始怀疑,这其实是一场阴谋,正如奥林匹斯神创造出潘多拉,唆使她引诱普罗米修斯的兄弟,降灾于人间,现在,祂们也创造了多洛斯,专门引诱他走向毁灭的未来。 “怎么了?”见厄喀德纳长长地沉默,谢凝紧张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良久,厄喀德纳嘶哑地回答:“……没有。” 就这样吧,蛇魔想,就这样吧!哪怕他和潘多拉一样,身穿灿美雪白的长袍,头系举世无双的金带,捧着装满恶毒灾祸的盒子,我也毫不觉得畏惧,亦不会缩回占有他的双手。无论结局是悲惨,是不幸,我都甘之如饴! “我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他低低地说,“你的才华,使我感到极大的惊讶。” 得到了正主的肯定,谢凝心里好受多了,他美滋滋地乐了一阵,又问:“那……我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吗?画的画就送给你!” 厄喀德纳轻声说:“这是我的荣幸,你会为我的名声增添十分的光彩。” 耶!金主看起来很满意,说明我又可以以画代工,卖画糊口了! 找回老本行,谢凝一下踏实了许多,他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高兴地扭来扭去。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低下头,谢凝好奇地按了按胸口。 “咦,不疼了?”他错愕地自言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先一转身,肋骨就隐隐发疼,谢凝真怕骨折了,现在则活动轻松,一点都不难受。 厄喀德纳听到了他的话,伸出一根指头,抹在谢凝的额头上。他被顽劣王子们砸出来的伤疤,顿时脱落干净,露出 “我给你洁净的食物,神祇享用的酒水,这不是很好地保护了你吗?”妖魔嘶嘶地吐出信子,“告诉我,你这一身的伤痕,除了波吕萨俄耳,还有谁使你痛苦?” 谢凝很谨慎,没有马上吱声,因为他从厄喀德纳的问题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先兆。 他不是任人欺负的软蛋,还没进到地宫之前,那群狗屁王子天天跑过来,跟看猴儿似的,不光对着他大呼小叫,还甩石头打他,想看他有没有遗传到“神的钢筋铁骨”。谢凝气得七窍生烟,要是有机会,他必须照着打回去,拳拳捶中面门,把那些傻叉的鼻梁全部打断,让他们一辈子歪嘴斜眼地活。 ……但是,他可以冤有头债有主地报复,魔神就未必能克制他的行为了。 他试探着回答:“嗯,可能是奇里乞亚的王子——” “好呀,”厄喀德纳发出可怕的笑声,浑如嚎丧的老鸦,自胸膛轰鸣共振,“克索托斯的那些傲慢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流着波塞冬的神血,就能在我领地里四处乱跑,像野狗一样聒噪。倘若是他们伤害的你,我一定要让经过奇里乞亚的所有河流,都毒如我鳞片上滴下来的血!” “——也可能不是,”谢凝一口气急转弯,心道幸好留了个心眼,“我记错了!我饿昏头,所以记错了。” 厄喀德纳怀疑地问:“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谢凝抓紧强调,亲娘诶,真要让河水变毒水,那得死多少人啊,“我想……对!其实是那个拿着蛇鞭子的巨人,就是皮肤有些灰白,门牙很大的那个,只有他拿鞭子打我,除了他,没别人了。” 厄喀德纳说:“那就是波吕萨俄耳!他的胆子比天还大,竟敢假冒你的身份,还愚蠢地以为,我会相信他连篇的谎话。他早已死了,我使他死在毒蛇的尖牙之下。” 说完,他又止不住地一阵失落,仿佛一个得以展示自身威严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了似的。 我应该暂时留着骗子的命,让多洛斯亲眼看着的!他想,那既彰显了我的神能,又可以使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辱了他的人。纵使我不能回应他的求爱,也应该给他这样独一无二的特权。 这么快就死了……谢凝心里咋舌,见他不出声,厄喀德纳又问:“你还需要什么,可以随意开口,我必定实现你的愿望。” 谢凝乐呵呵的,开玩笑道:“什么都可以吗?那我要是说,我想回去呢?” 厄喀德纳像被一道霹雳正面砸中,慌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我没想到这个!他惊惶失措,连连唾骂起自己的鲁莽,情急之下,他悍然做出决定,如果人类要求回去,那他就跟着人类一同前往艾琉西斯,在那里新建他的巢穴。 察觉到背后的金主似乎噎住了,谢凝赶紧说:“我开玩笑的!现在我是无处可去了……唉,好吧,我只想洗个澡,没其它要求了。” 厄喀德纳仿佛得了特赦,瞬间重重地松了口气。 “没问题,”他说,“这里有地热的泉水,让我带你去。” 说到洗浴,厄喀德纳的目光便固定在谢凝的斗篷上,蛇魔忽然问:“这件斗篷的大小远超你的体格,这是谁的呀?” 谢凝愣了一下,他想,菲律翁是英雄,万一他之前跟厄喀德纳起过什么间接冲突,那就不好了,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回道:“我喜欢大一点的外套,怎么啦?” 厄喀德纳困惑地寻思了一阵,记下了他的这个爱好。 实际上,谢凝的直觉完全正确。冥冥中,他避免了一场英雄的灾祸,因为蛇魔的嫉妒之心,实则是和他的毒性一样暴虐猛烈的。“咕嘟咕嘟咕嘟……” 谢凝只有鼻子露在水面上,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在黑石洞窟里,熏蒸得他全身红彤彤,像个熟虾。 热水很舒服,厄喀德纳亲口准许,要把这个泉眼送给他当私人浴室。他用着同款香膏,披着丝棉的浴巾,骤然得到了奢华到过分的生活。 这里的泉水是以地火的温度加热的,谢凝只能在最上最浅的地方泡一泡。无需灯光,泉水自带的光亮,便可以把石窟照得恍若白昼。但厄喀德纳时不时游过洞外,听到谢凝感叹很热,立马探进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就缩出去了,再伸进来时,十几条石蛇卷着巨大的冰桶,游到谢凝的浴池边上,让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然后,厄喀德纳蜷在洞口,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让谢凝心里又是别扭,又是害怕。后来,他逐渐从这个场面中琢磨出几丝熟悉的既视感——这不就是人刚刚领养了新小猫的模样吗! 好嘛,他想,就当我是他新领养的小动物了,新鲜劲还没过,也算是正常吧! 想开了,谢凝自顾自地洗濯,不再理会厄喀德纳。 我在这里,暂时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可是回家的事,仍然遥遥无期,没什么指望…… 洗着洗着,谢凝思绪漂移,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他的家,想他的家人。 得知自己失踪消息的亲人,该急成什么样子啊?他年迈的爷爷奶奶,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事业有成的父母,会不会放弃一切,倾家荡产地去找他? 失独家庭的境遇有多么痛苦,谢凝不是没听说过,此刻,他光是想象一下家人未来可能遭遇的不幸,就摧心一样难受,即便泡在翻腾上涌的热泉里,身子亦冷得如冰如雪,寒颤似的发抖。 厄喀德纳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 蛇腹摩擦过地面,坚硬的蛇鳞抹得铁岩散落簌簌碎屑,他挤进这个对他来说有点拥挤的洞穴,游到谢凝身边。 “怎么啦?”蛇魔睁大眼睛,“我感到你在发抖呀,多洛斯,是什么事让你不愉快了?” “……没什么,”谢凝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家了。” 厄喀德纳皱着眉头,看到人类愁苦的微笑,立刻让他生出一种严酷的不满之意。因为少年已为他付出良多,并且决定用侍奉天神的礼遇侍奉自己,倘若他连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对方,满足这个深爱自己的人,那他的权与力得来何用? “你想回到艾琉西斯吗?”厄喀德纳问,“别怕会麻烦我!只要你乐意开口,即便你想去居住在奥林匹斯的山巅,又有什么难的?” 谢凝不想这么快告诉他实情,为时尚早,他连厄喀德纳的脾性都没摸清楚,还是不要交浅言深比较好。 他委婉地说:“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原来是死去了,厄喀德纳恍然大悟,这大约解释了多洛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正因为他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就像无根的橄榄树,离开枝干的石榴果,自然只能听从他人的摆布。 “即便是身处死国,又有什么要紧?”厄喀德纳嘶嘶地吐舌,“赫拉克勒斯敢在墓地埋伏,趁死神来收缴灵魂时勒住祂的咽喉,用双手掐着祂,直到死神愿意将阴魂送回凡间。他不过是一介宙斯的私生子,都敢做出这样肆无忌惮的无赖事,难道我会比他差吗?让我为你呼唤看守冥间的三头犬!它须得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就要为复仇女神的毒鞭所抽打,告知我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让我送他们的灵魂重返人间。” 谢凝吓了一跳,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了不了!”他急忙推诿,“死人复活,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一点,而且你这么做,冥王肯定会很恼火。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愿意打扰死人的……安宁。对,安宁。” 竟有这样正直的人,哪怕面对至亲重返世间的诱惑,也能不为所动吗? 厄喀德纳感到十足的惊奇,他绕到另一边,又想出了一个法子:“那么,我可以为你挖掘一个通往阴间的缝隙。你在那里祭祀一公一母的两头黑山羊,念着你父母的姓名祈祷,这时候,阴魂便会顺着这个缝隙浮上来。只要不是你父母的,你就用我的鳞片挡着它们。待到你的父母来了,你让他们喝一口祭供的血,他们便可以对你开口说话。这能不能缓解你的思念之情呢?” 谢凝真的明白了,什么是“你扯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它”。 无奈之下,他用了一个拖字诀,沉痛地说:“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但我得好好想一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面对他们。” “好吧。”厄喀德纳闷闷不乐地嘟哝道。 洗好了,谢凝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打算爬出去,但让热水泡了太长时间,手脚都软了,跟个翻倒的乌龟一样,在池子里挣扎半天未果。 厄喀德纳本打算抱他出来,谢凝不想被当成新小猫,执意不让,于是他只好垂下一截尾巴尖,让少年攀着爬上来。 盯着他,厄喀德纳又欣喜,又新奇。 他可真热啊,像一小块炭火似的! 越看越高兴,蛇魔嘶嘶地叫,不顾谢凝的推拒,还是紧紧地把他挤在怀里,攫着向寝殿的方向游过去了。 厄喀德纳没有床,但是作为蛇形的魔神,他有一个自己构建的巢穴,模样便如一个陨石的天坑,耸立着许多高大的岩柱。蛇巢的材质是坚固强硬的青铜与黑岩,只有这样的地基,才能经得起他的翻滚和游动。 厄喀德纳决定要给他的人类在旁边搭一个小窝。 他取来自己的蛇蜕,这是赫淮斯托斯的铁锤才可以敲打塑形的珍物,比磐石牢固,比牛皮轻盈,凡间的刀剑砍在上面,当即要碎成千万片带毒的星火。多少英雄对它求而不得,多少神明眼馋它的奇异,现在,他用这些蛇蜕,为谢凝做了一张小床。 紧接着,他在床上铺了三层牛皮,两层熊皮,一层老虎皮,再拿人类王国献祭的许多珍贵丝棉,在上面捏出柔软的窝。 “好了,”厄喀德纳满意地说,“你睡在这上面,哪怕我的身体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压到你的头顶,你也不会有事!” 谢凝看得叹为观止,坐上去试了试。 “谢谢你!”他说,“好软啊……像棉花一样。” 厄喀德纳把这张床摆放在巢室里,长尾盘过石柱,再环绕着谢凝,一人一蛇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谢凝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盖的毯子太厚实柔软,熊皮和老虎皮也全是不透风的、发热的东西,厄喀德纳的蛇尾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游离,逐渐挨近了他的床,谢凝一翻身,就把一段凉凉的尾巴尖捞在怀里,再伸一条腿搭在上面,当抱枕靠着。 他睡得沉,不能感知到其中的危险,厄喀德纳却遽然惊醒:“嘶嘶嘶?!” 因为和人类卧于一室,蛇魔在睡前就提示过自己,务必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地动作。此刻,他弹起来一看,不由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地抽动尾巴,否则,多洛斯是一定会被他掀飞出去的。 他游过来,歪着头,凝视少年的面庞。 真是可爱,他想,在所有人类中,尼俄柏的傲慢举世闻名,哪怕是众多妖魔,亦要为她的愚蠢和不幸啧啧慨叹。她出于夸耀的心态,以自身诞育的七儿七女,来鄙夷女神勒托的贫瘠,女神因此大发雷霆,使祂的两个儿女——远射者阿波罗与神射手阿尔忒弥斯——挨个狙杀了她所有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能够理解尼俄柏了,拥有至宝的自豪自得,真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住的!它和泛滥的洪水一个样,即使遮住了嘴巴,仍要从眼神里明明白白地袒露出来。 他思索了一下,干脆把小床一圈圈地围起来,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 大概这就叫世事无常,一夜之间,谢凝在地宫里,已经成为了仅次于厄喀德纳的大人物。那些巨人们纷纷对他抱着一种不甘的愤懑,可碍于厄喀德纳的威势,波吕萨俄耳的前车之鉴,不敢对他表示异议。 反正成了金主麾下的一号小狗腿,谢凝当然无所谓巨人的看法,他公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厄喀德纳使劲吹风,让他把地宫里的人类祭品全放出去。 “为什么呢?”厄喀德纳很不解,“他们的国家战败了,那他们即为战败的代价。我从不关心祭品的命运,因为他们注定是要沦落到悲惨的境地中去的!” 你这样说,那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哈。 谢凝绞尽脑汁,搜刮一点听起来靠谱的理由:“嗯,反正我现在是回不了自己的家了,可是他们还有啊。看他们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心里反正是蛮开心的……” ……靠啊说的什么屁话,胡言乱语吧这个在。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厄喀德纳却眼前一亮。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是你所求的,那就去这么做罢!我会让克索托斯放他们回到本国,并且叫他们赞颂你的好处,毕竟,这是奥林匹斯神也不曾为他们求得的恩典。” 说完,他唤来四臂巨人,把这件事吩咐给他,敕令他务必快速地办成。 四臂巨人满心怨愤,因为厄喀德纳通常会把送来的人类祭品随便交予巨人处置。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子公主,以及随他们来的大批仆从,本应是巨人们的财富,如今都白白地打了水漂了。 这小个子如何拥有这么大的魔力啊,莫非他是魔法女神喀耳刻的化身吗? 这么想着,他愤愤不平地抬起头,马上惊骇地瞄到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高高在上的魔神,凶暴恶劣的厄喀德纳,竟然和颜悦色,将一个人类放置在自己盘起的蛇尾上,他通身披挂的黄金珠宝也全然褪掉了,像是害怕那些宝物的棱角,会刮擦到人类脆弱的肌肤似的。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四臂巨人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如果说波吕萨俄耳的死给了他们什么教训,那就是少说话、多做事,这样,说不定能少招一些主子的责难。 看着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谢凝松了口气。他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坐的很不得劲,想下去走一走,然而,妖魔的手掌仿佛铁爪一样,牢牢铸在他的腰间。 他想了想,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画幅画吧?” 听了这话,厄喀德纳居然有点紧张。 “好,”他说,往后退了退,“我要怎么做?” 啊,终于放手了,谢凝跳下尾巴,跑去拿自己的画本和笔,它被厄喀德纳很珍惜地放在一个金匣子里。 “什么也不用做!”他说,“你就挑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好,反正你摆什么姿势都好看……不过摆好了就不能乱动哦,要保持几个小时的。” 于是厄喀德纳倚靠在王座上,等待他的画家支起画架,放好他的画册。 谢凝捏着梭形的木片,先在泥板上打出造型的框架。 他没有橡皮,没有铅笔,以防失误,还是仔细点比较好。 等到型定得差不多了,谢凝拿出打磨过的碳条,比照着泥板,一笔下去,厄喀德纳已然察觉出了端倪。 他的面颊细细发痒,并且,那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痒,就像在轻轻挠着他的心魂。 我就知道是你,厄喀德纳活动下颔,默默地想,正如俄耳甫斯的歌声能使石头流泪,你的技艺又凭何不能触动灵魂? 出于人类的嘱咐,他不敢动得明目张胆,但他不得不微微移动发酸的下颔——炽热如岩浆的猛毒,正激越地奔涌在他中空的獠牙内,渴望一次,或者说无数次深入骨髓、深入心脏的注射。 画笔描绘着他的脖颈,他同时感到了那精确无比的触摸,它蜿蜒过筋脉、肌肉、覆盖着刺青的皮肤,使血液欢唱,使骨头发软。 肩膀、手臂、肋骨、腰腹,笔尖所到之处,酥麻的痒意犹如生根发芽的葡萄藤,一瞬蔓延遍了他的指尖发梢。厄喀德纳的手指正在颤抖,指甲也深深嵌进了石雕的王座。 这是什么样的赏赐与折磨!蛇魔一而再,再而三地吐出浸满毒液的蛇信,一次比一次探得更远,一次比一次更具占有的渴望。因为专注,少年的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他便在空气中卷着汗水的咸味;谢凝偶尔停下来喝水,厄喀德纳也迫切地想象,那水流淌在柔软的双唇间,究竟会是什么滋味。 谢凝画画的时间越长,凝视打量厄喀德纳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看出一种缓慢,但十分明显的变化。厄喀德纳的神情逐渐变得更阴暗、更迫切,甚至可以说是饥饿的。他的身体绷紧了,尾巴不住焦灼地游来甩去,在空气中晃得啪啪作响。 “你……你饿了吗?”谢凝不得不停下来,担心地发问。 厄喀德纳沉默了片刻,哑声回答:“是的。我饿,太饿了。” “那你要不要……” 谢凝刚想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厄喀德纳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忍受,请继续吧。” “忍着可不好哦,”谢凝挑起眉毛,以前在画室的时候,他们就会跟画模开一点这样的玩笑,提一提大家的精神,“到时候别把我给吃掉了。” 笔锋开始在下腹处的蛇鳞上过渡,厄喀德纳的嘴唇不禁张开,瞳孔失神地放大了一阵,视线同时阵阵模糊。他隐忍按捺,辛苦地调整体温和呼吸,方才恍惚地回应:“……不,我不会。” 谢凝埋头沉浸,一心盯着他的画纸,也没时间解释这不过是个玩笑了。他的笔下仍然欠缺许多东西,不过,可能是有厄喀德纳的本体作为素描的参照对象,谢凝得以复现出一两分的神韵,已经有了不得了的进步。 “看看,怎么样?”画完一半,他转过画架,展示给模特瞧,“是不是比上次好点啦?” 厄喀德纳做出肯定的答复:“等你画完,我会用纯金打造一个画框,把这张画装载进去,好叫奥林匹斯的诸神也产生对我的艳羡。” 哈哈,金主实在是过誉了! 谢凝忍不住地咧嘴笑,人哪有不爱听好话的?何况夸他的可不是别人,是活生生的神话生物。 “唉哟,我歇一歇,”他放下碳条,在一旁冲干净手,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和小腿,“你也歇一下,都几个小时了吧?” 他提着水壶,坐到厄喀德纳身边。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待遇真挺高的,看他在阿里马地宫作福作威的这个样,三天前谁能想到? 既然已经有傍身的吃饭本事了,谢凝的胆子也大了一些,敢打探金主的**了。他好奇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厄喀德纳低头看他,毒液分泌过度,他的獠牙尚因亢奋而隐隐作痛,尽量简短地道:“你问。” “我想知道,你……怎么是男性?”谢凝没敢说你怎么是雄的,“传说故事里,都说你是……” “我是宁芙?”厄喀德纳反问。 谢凝点点头。 “我不是第一只厄喀德纳,但的确有可能是最后一只。”厄喀德纳嘶嘶地说,“厄喀德纳是一个可供传承的族群,只不过,每代唯有一位而已。” 谢凝:“啊?” “初代的厄喀德纳,或许是人类熟识的那只,”蛇魔纵容地望着谢凝,“与提丰结合,生育了许德拉、喀迈拉、斯芬克斯、刻耳柏洛斯……数不清的怪物,数不尽的妖魔,是它们为祸人间的母亲。但是她早就死去了,提丰被关押进塔尔塔罗斯之后,她孤立无援,子女亦在命运的织机上早有安排,于是,百眼巨人偷偷潜入阿里马,在睡梦中扼死了她。” “她离开,这个名字却不曾下到深暗的冥间。第二只厄喀德纳随后降生,仍然是怪物的母亲,诞育着诸多为非作歹的妖魔。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啊,第二代的厄喀德纳也死于半神的英雄之手——雅典娜赐了他勘破迷雾的眼目,阿波罗赐了他能射出日光的金弓。” 厄喀德纳冷冷地笑:“一代接着一代,终于轮到了我,这唯一的异性厄喀德纳,命运女神亲口为我的结局做出断言:只有身为半神的英雄征讨我,我才会为此丧生。但是诸神却不肯结果我的性命了,祂们在我的头顶压下了一个王国的重量,把我放逐在此地,暗不见天日的阿里马,历代厄喀德纳的埋骨之地。” 谢凝明白过来了:“因为你没有孕育的能力,如果你再死去,那么下一任的厄喀德纳,说不定又会转换成女性,生下很多怪物……” “不错,”厄喀德纳悲哀地说,“就是你说的这样啊,多洛斯。”谢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怜惜厄喀德纳的遭遇,但理智同时在提醒他,站在凡间的角度,奥林匹斯神做出的选择没有错。厄喀德纳的名字代代相传,它诞下的怪物神魔混杂、冷血残酷,多少生灵涂炭的灾难,都是它们引起的。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坦诚心意,据实相告,“我不能肯定地说,天神们的做法是完全错的,因为……” 他看到厄喀德纳的金瞳跳动着一闪,仿佛被火焰灼痛似的,很快黯淡了下去。 谢凝急忙补救:“但你的问题也不大!我理解,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你有的选,肯定也不会想当厄喀德纳,被关在这么暗的地下的,对不对?” 厄喀德纳吐出蛇信,他把谢凝提起来,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在怀里。 “你肯放弃人类固有的偏见,放弃生的欢乐与甜美,来到我身边,这已是极大的恩赐,多洛斯。”厄喀德纳嘶嘶地说,“我不会责怪你的看法!我也不能责怪你,假使我不再作恶,便能让那些顽劣轻佻的新神不再侮慢我的命运,不从我手中夺走你,那就这么办吧!我会放弃享用人类祭品的权利,哪怕这样会叫盖亚的其祂子女全都集合起来,一齐嘲笑我的软弱与退缩。” ……这啥?“为了你我愿与全世界为敌”的翻转版,为了你我愿善待全世界? 谢凝呆若木鸡,更不敢对他挑明自己以后一定得回家的事了。 “我,呃,咳咳!”谢凝干干地咳嗽两声,心中腾起一股愧疚之情。虽说日久见人心,但这两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厄喀德纳挺实诚的,肚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那种兽类特有的直来直往性格,甚至带着点隐约的天真之意。这么瞒着他,谢凝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我休息好了……放我下去画画吧。” 厄喀德纳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谢凝心事重重地跑到画板前。歇了一阵,再转过头来端详画面,他马上就看出了毛病。 “调子没上好,”谢凝皱着眉头,“太灰了……” “有什么问题?”厄喀德纳问探身发问。 没有橡皮,就是大大的问题了。不能依靠橡皮擦出高光,素描重要的亮暗对比,只能靠谢凝手动控制,他的功力哪有这么深厚? 厄喀德纳的宫殿,原本阴森黑暗,只是谢凝既然没有夜视的能力,蛇魔就在四壁燃起高耸的烛火,又在天顶镶嵌巨龙的眼目,照得殿内华光煌煌,仿佛日头正盛的白天。 如此明亮,谢凝站在王座下头,当然可以把模特的任何细节看得纤毫毕现,但为了表现出妖魔的野蛮魅力,他还是取巧地调暗了画面的光线。 这样一来,明与暗之间的反差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一定要把亮部擦得比画纸本身还要白亮,才能体现出在火光的照耀下,立体的人物角色拥有何等邪性的生命力。 碍于有限的画技,投机取巧失败了啊。 “我没有可以擦除的工具,我没带,”谢凝叹了口气,“结果就是画面难免会出现瑕疵……算了,没办法,就当练习基本功了吧。” 他屈起指关节,在炭黑的排线下方,小心地抹出渐变。这本来也是可以用小橡皮做到的事,但他现在只能这样,把手指头擦得黑黑的。 厄喀德纳问:“你需要什么?” 谢凝抬头看他,说:“我需要……可以把炭痕擦掉的东西,这里有吗?” 厄喀德纳神情茫然,他尝试着提议:“我不知道你说的‘擦掉炭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需要清洁,供奉的香膏神酒就是尘世间最洁净的事物,用它们擦洗身体,灰烬也绕开你的皮肤飞行。” 谢凝挠挠头发:“那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他抹抹手指,迫不及待地抱起香膏罐子,用栎木片沾了一点厄喀德纳专用的香膏,谨慎地在画面的高光处刮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原本被碳粉糊在一起的纸面,就像被揩去了尘埃的光滑大理石表面,陡然雪亮刺目,便如谢凝刚刚拆封的新纸。 等一下,奇迹还在发生……奇迹发生过头了! 谢凝还没高兴多久,表情就转为了惊恐。那点“洁净的香膏”,仿佛强力无比的去污剂,从他刮到的地方快速扩散,泛出波纹般的涟漪。不出三秒钟,已经将黑灰的炭笔排线消得一丝不剩,还给了他一张空空如也的画纸。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谢凝:“啊啊啊——!” 厄喀德纳:“嘶嘶嘶?!” 谢凝抓狂大叫,在殿内跑来跑去,差点开始在地上四处乱滚,或者扭曲地爬行。 “怎么会这样?”他欲哭无泪,“你的清洁作用也太强了点吧,我的画啊!” 厄喀德纳也惊得嘶嘶作响,他的头发炸开了,尾巴尖高高地竖起,僵在半空中颤颤。 “真对不起!”蛇魔慌忙从王座上游下来,他双手垂在腰间,几乎惭愧得没法说话,“是我的建议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被他这么水汪汪地一看,谢凝哪还有什么气,更何况,他也不是要气厄喀德纳。 “我不生你的气,”谢凝无奈地说,“我就是……唉,没事!画不见了还可以再画,小问题,没事的。” 厄喀德纳沮丧地盘成一团,谢凝也早就站得腰酸背痛,索性靠着他往地上一坐。一人一蛇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把空荡荡的画纸望了半天。 “其实,对于练习的画作来说,重要的不是成果,而是过程。”谢凝反过来安慰厄喀德纳,“学画初期,大家的作品全都没眼看,到处是毛病,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能在绘画的过程中领悟到什么,学到什么,明白自己在哪儿有不足,哪儿可以努力改进……重要的是这些。” 见妖魔还是眼神忧郁,很不高兴,谢凝拍拍他的尾巴,接着说:“别难过,虽然画面被溶了,可我画得很开心啊。这几个小时不算白费,起码我积累了练习的时间,下次就更有经验,能画得更好啦!” 厄喀德纳无精打采,他低声问:“你的技艺,怎么还能算初学者?” “我当然算了,”谢凝笑道,“美术这门学科,不光吃天赋,而且还特别吃练习时间。我才入行几年,其实在我心里,我连画家都算不上,初学者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算自谦。” 既然说到这里了,谢凝长叹一口气,往外倒了一些苦水出来。 “绘画是在纸面上还原的雕塑,”他说,“画一个东西,怎么才能画出它的形体和空间?这是相当一部分美……我是说画家,在绘画道路上最基础、最重要的课题。像我这种没天赋的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大量地、超量地画,直到训练出直觉,把整体和结构变成信手拈来的概念,这才算基本功到位。” 厄喀德纳皱着眉毛,想了想,坦诚评价:“我听不懂。” 评价完,又很不解地说:“你为何总要妄自菲薄,多洛斯?我知你才华横溢,哪怕阿波罗看了你的画纸,也要为你啧啧地赞叹。众神对于天才的人类是多么滥情宽容啊,昔日,代达罗斯出于嫉妒,将侄子塔洛斯从城墙上推下去摔死,复仇女神也不曾让他经受严酷的报复,只是扼夺了他小儿子的性命,仅此而已。依我看,你也不会比他更差的!” “我不是……”谢凝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是天才。” 这是最让他黯然失落的地方,他不是天才。 天才的灵魂丧心病狂,他们的敏感、觉知、创作热情,能使一个人终生不得安分。在旁边看着他们,谢凝完全可以感觉出来,天赋就好比高悬在这些人头顶的鞭子,逼迫他们抛弃一切,呕心沥血,像快饿死的野狗一样,在画纸上饥肠辘辘地狂奔。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有点才气的美术生。那点才气,可以刚好生出一双供他看见天才高度的眼睛,却不能同样为他生出一双向上攀爬的手和脚。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厄喀德纳解释。 “你知道,我的画技也是老师教的,”他尽量简洁地说明,“光在我的学校里,就有很多比我更优秀出色的学生,我不是最差的,但同样不是最好的。” “刚入学那会儿,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我很害怕……有时候我都焦虑得没办法睡觉。很久之前,就有一个说法流传在我们这行里,‘凭很多人努力的程度,远到不了拼天赋的地步’。我就在想,这些人既然已经有了远超于我的天赋,怎么还可以努力成这样?那我该怎么办,要怎么活?” “……所以加倍地勤劳练习,又不敢让人瞧出来,我原来这么拼命,才能够得上现在的水准。拧巴得要死了,都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挣这个面子给谁看……” 谢凝闭上眼睛,靠在蛇魔光滑坚硬的尾巴上苦笑。 “说到底,还是好高骛远,又太贪心。”他喃喃地道,“什么都想据为己有,看到那些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的天赋型选手,心里面就嫉妒得冒酸水了。” 尽管对他话语里的很多说法都心存疑虑,然而,厄喀德纳奇异地领会了他的情感。这样的嫉妒与不甘,是他在面对奥林匹斯山神时所固有的情绪。 他将多洛斯抱进怀里,深深地叹息:“多洛斯呀,命运无常万千,哪里能得到尽善尽美的好事呢?奴仆羡慕公民的自由风采,公民羡慕国王的威仪气度,国王则不由羡慕英雄的名垂青史、永世不朽,就连我,看到奥林匹斯神的城里竖起神庙与石碑,享有世人的崇敬与热爱,你能说我不羡慕祂们吗?” 他看着怀中闷闷不乐的少年,更加爱怜地抱紧了他,因为他们乃是同病相怜的一对苦侣,此刻紧紧贴在一起,各有各的哀愁。 不过,他还是纳罕地问:“我刚才听到你说学校,难道是缪斯九神在哪里开设了学院,却不叫我知晓吗?” 谢凝踌躇片刻,说:“这暂时是个秘密,但以后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既然他这么说了,厄喀德纳便不再纠缠。他们苦闷地看着一片洁白的画纸,像两个干巴巴盯着秋日农田,却颗粒无收的农民。 “我明天再为你画一幅,”谢凝承诺道,友好地拍拍他的胳膊,“不会叫你失望的啦。”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奇异的感受,浑如坚实的地基,在过去无尽下落的虚无中,有力地撑住了厄喀德纳带毒的蛇心。 “唔,”厄喀德纳闷声回应,他的胸膛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震得谢凝后背发颤,“我有你,我不会失望。” · 地宫的生活,忽然变得丰富有趣了。 跟着他的人类,厄喀德纳头一回研究起画材来了,他们研究香膏的神性,分析它究竟稀释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一下溶解一整幅画。多洛斯抓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画一朵最简单的玫瑰,少年的手心温暖柔软,厄喀德纳根本不敢用力,他小心翼翼,像对待一片落在鼻尖的雪花那样对待多洛斯,他脆弱美好的祭司。 是的,祭司,厄喀德纳打定主意,已经赋予了多洛斯至高无上的特权。地宫犹如王国,他就是盘踞王国中心的国王,至于多洛斯呢? 他要给多洛斯一根诠释御旨的舌头,一双摆布权杖的手,再由着他在王国内四处行走,随便地说话,随便地做事,而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必须得有人为他实现。 对着奇里齐亚的供品,厄喀德纳亦有了新的条件。残暴的魔神不再要求活人的侍奉,他要求原料最顶尖的颜料,最接近雪色的羊皮,以及另外一些可供人类消遣的娱乐。 奇里齐亚的国王感到十足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魔神的变化,又不敢违逆厄喀德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向着他的父亲,掌管大洋的波塞冬求助。 “伟大的父亲!”站在海边的祭坛,克索托斯大声祈求,“如果你还乐意帮助自己的儿子,请你从分开的海水中走出来,来到我的面前!” 听到他的话,大浪咆哮,十二头海马拖拽的马车果真分开海浪,来到了他的面前,海神波塞冬就坐在上面,手持三叉戟,头戴宝冠,神光具足,威严有如大海一般恢宏。 “你的要求是什么,儿子?”波塞冬出声询问,因为克索托斯统治着强大的奇里齐亚王国,在所有多如繁星的儿女中,波塞冬也较为偏爱他。 国王仰起头颅,对父亲说了自己的担忧,他担心厄喀德纳的转变,都是魔神为了脱困而设下的诡计。 “我请求你的援助,父亲,”国王说,“我若不满足祂的要求,假使厄喀德纳放任祂的巨人来祸乱我的王国,那我是不能对付他们所有人的!但假如是我提供给祂的祭品,使祂逃出众神的控制,那我的罪过也是实在无法被宽恕的。” 波塞冬沉吟了片刻,一双神目,已然看到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不要为了这个忧虑,儿子,”海神温和地鼓励道,“纵然在诸多的神明中,阿佛洛狄忒的力量也是最无孔不入的。那妖魔正在爱情中神魂颠倒,祂怀中的人类提出什么要求,祂都会欣然允许,无有不应。” 国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波塞冬又说:“我再为你送一片盛产紫螺的海滩,你就用这种紫色去取悦那妖魔的情人罢,只要厄喀德纳肯安分地待在地宫里,你仍然是众神的宠儿,战场上自有你战无不胜的缘由!” 地宫深处,厄喀德纳忽然感到一阵骚动,尾部的蛇鳞从上到下地波荡起来。他使劲一甩尾巴,直甩得地面开裂,铜牛的骸骨四溅。 谢凝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厄喀德纳马上伸出手,把他按到自己怀里,用长尾一圈圈地缠住,不叫光线照到谢凝的面目形体。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叫你的儿子尸骨无存!”蛇魔嘶嘶地咆哮,“切勿打扰我的安宁,滚回你深海的宫殿中去!” 他就这么愤怒地连连喊叫,谢凝又听到了他当日初到地宫时听见的声音,又像狂风,又像雷鸣,最后尽化作了不可解的古老语言。 “哎哟,”谢凝小声嚷,差点被厄喀德纳挤成一张小面饼,“我快喘不过气了!” 厄喀德纳顿了一下,他放松尾巴,转而用漆亮如蛇的浓密长发遮盖着少年,警觉地四处游荡,逼视着黑暗中任何会觊觎多洛斯的存在。 他忽然感到了恐惧。 厄喀德纳心里知道,面对奥林匹斯众多的新神,他不够聪明,也不够懂得变通,势单力薄,唯有一个古老的,裹挟着原初恶毒的身份,支撑神明的忌惮与避让。 他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啊!倘若有一天,奥林匹斯的天神突发奇想,要让多洛斯与自己分离,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为着一枚金苹果,便叫人间流血十年的新生天神,他又有什么好指望的? 谢凝抬头看他,蛇魔也垂下眼睛,与怀中的少年对视相望。 这一刻,谢凝大为惊慌,因为他看到了厄喀德纳的表情与眼神。 ——他很愤怒,但也像要哭了一样无措。“怎么啦?”谢凝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就像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让人心里难过得要命,“出什么事了?” 厄喀德纳不回答,他就费劲张开手臂,笨拙地环住对方的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权当安慰。 也许是那些奥林匹斯神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谢凝在心里揣测。 沉默持续了很久,寂静里,唯有厄喀德纳激愤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厄喀德纳毅然动作起来,他在地宫内四处游走,降下一片又一片隐蔽的浓雾,让它们升到高旷的穹顶,直到目光所及的地方都云遮雾罩,犹如阴郁的天空。 “我不会让祂们看着你的,”厄喀德纳忿忿不平,赌咒发誓,“因为在所有人当中,我最珍爱你的性命。我不会叫诸神看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凝想不通,他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多洛斯,洁白而又可爱的多洛斯,他多想张开蛇口,把这个珍贵的灵魂整个吞进自己的肚腹里,除非宙斯亲自拿雷霆来劈开他的身体,才能强迫自己和多洛斯分离!可惜,这主意是完全不成的。 厄喀德纳用浓雾遮蔽着众神的眼目,心有不甘地回答:“只在咸水里徘徊,和腥腻鱼群做伴的波塞冬,竟也来到岸上,把目光投向我的宫殿了!一定是克索托斯出声呼唤他的父亲,才会引起波塞冬的注意,可恨我放宽了祭品的要求,却不曾使他心存感激。我是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谢凝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啊,怎么就要惩罚了,他也没做什么啊。” 望着他懵懂天真的人类,厄喀德纳无限悲哀地说:“多洛斯哟,你是不懂那群轻佻顽劣的新神,可以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念头做到什么地步的。厄里斯抛下一枚金苹果,扬言要送给最美的女神,那当真在奥林匹斯山上激起一场凶恶的竞争,以致引发了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人间多少流血,多少死亡,冥河暴涨,哈迪斯的宫殿大门都被新到的亡魂磨破了门槛,诸多妖魔远远地围观,也为此啧啧地感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三位女神彼此争夺一颗苹果。” 他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探寻是否有外来神力的气息:“如果祂们真的突发奇想,想看看你这引起了厄喀德纳宠爱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因此把你从我怀里带走,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即便我将引发了这一切的克索托斯碎尸万段,让他的父亲,黑发的波塞冬也哭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先让他知晓,得罪我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完这些话,又开裂大地,引着灼热的地水,在阿里马的地宫边缘淌出一道环绕的深深暗河。厄喀德纳垂下蛇尾,浸泡在河水当中,暗河的颜色立刻黑得发紫,翻滚出浓毒的气泡。 “天上的众神和尘间的凡人,皆称颂九头蛇许德拉的毒液无药可解,但它的蛇毒是来源于哪里的?”厄喀德纳凶恶地炫耀,“正如一切河流归于大海,许德拉的毒液,也只不过是从我身上蔓延出去的一个分支罢了!” 划出一道护城河,他再叫来四臂巨人。巨人没有蛇魔的庇护,亦不曾使用祭祀的神膏、洁净的餐酒,因此只能在剧毒的河流面前屏住呼吸,垂下硕大的头颅。 “你去唤来奇里乞亚的克索托斯,”蛇魔幸灾乐祸地吩咐,“将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干了告密的蠢事!倘若他怯懦地回答有,那你就让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告密者必得惩罚;倘若他虚伪地回答说没有,那你仍然按着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他既然是无辜的,那他信奉的神明自会拯救他的。” 四臂巨人应下了主子的要求,谢凝被厄喀德纳夹在怀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猫的待遇——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嗯,我觉得……” 厄喀德纳立刻低头看他,喜爱地问:“怎么啦,多洛斯?” 谢凝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厄喀德纳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呀,多洛斯,你为何要制止我对克索托斯的惩罚?不过,想来你是有你的理由的,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四臂巨人站在原地不动,他听不懂这人类使用的语言,但蛇魔的问题,使他心中随之升起一股恶毒的喜悦之情。 厄喀德纳从不允许忤逆,也不听从相悖的意见,祂即是阿里马,乃至奇里乞亚的国王。这恃宠而骄的人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厄喀德纳的心意了! 只要回答得不好,喜怒无常的妖魔头子,必定会在怒火中把他投下毒河。这小个子马上就要先于克索托斯的脚步,凄惨地奔赴向死神的袍角了。 谢凝耸耸肩膀:“嗯……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不想惹出事端。如果你把国王杀了,那他老爹不是更得记恨上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起码他现在还没做什么,要是他送来的祭品有问题,那你再一块发作也不迟。” 厄喀德纳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说话对象的缘故,他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大约命运女神自有裁定,克索托斯的死期不在今日。” 他对四臂巨人说:“你听到了多洛斯的话!先下去吧。” 见四臂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蛇魔正要为他的蠢相发怒,谢凝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提醒:“呃,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哦,”厄喀德纳恍然,因为只有自己能听懂少年的语言,他不由在心里沾沾自喜了一番,“那你听到我的话了,下去罢。” 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忿忿地走远了。 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蛇魔的心意,他难道比奥德修斯还要狡诈吗? 谢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了也不会管。他看着被浓雾遮蔽的穹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快!”他从厄喀德纳的手臂中扭下去,跳到地上,跑在前头,“跟我来!” 厄喀德纳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跑两步,他往前挪一下,跑两步,挪一下……厄喀德纳纵容地跟了他一条长廊,终于忍不住,双手捏着少年的腰,把他拿了起来,抱在手上。 “你要领我去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你去呢?”魔神问。 “嗯、嗯……”谢凝吭哧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的,我们去藏宝库吧。” 阿里马的地宫内部,含着一个天然的藏宝库,堆积着大地丰产的矿物,以及奇里乞亚王国多年风雨无阻的进贡。层叠着丝锦织物,环绕着黄金白银,青铜的三角鼎里,盛满珍珠象牙;黑铜的炊鼎里,装填宝石金杯。 谢凝进到宝库,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深深的金币堆里,他来到一尊一人高的大鼎边上,捡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如鸡子的夜明珠,展示给厄喀德纳看。 “你瞧这个,”他说,“我们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放在雾气中间,是不是可以当成星星?”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厄喀德纳不喜欢星星,太多被英雄杀害的妖魔,死后都被天神假惺惺地升上天空,成为看护苍穹的星座。但既然多洛斯提出了要求,他可以做出让步。 “你要摆出什么星座?”蛇魔问,“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看过星空的模样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些星座的形状。” 谢凝摇摇头:“不摆什么星座,搞那么专业干嘛……就是弄着玩,解闷的。” 说着,他捡了一衣兜的夜明珠,光华璀璨,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我们想个什么方法,把它们放在上面?” 厄喀德纳尾部的肌肉发力,卷起大鼎,就像卷起一颗石榴一般轻巧。蛇腹破开粼粼的金币,他离开藏宝库,来到自己的巢室,沿途流出一道拖延的金痕。 “把它镶在上面就好了,”抱着谢凝,蛇魔绕上高耸的石柱,游向密布的云雾,“像这样。” 他捡起一颗夜明珠,抬手按进构成穹顶的黑色岩石,那颗明珠随即在云雾的掩映下,放射出隐隐约约的华光。 “这里再来一颗……那里!往上,往左,对!”谢凝提供场外意见,指挥厄喀德纳如何使用这些价值连城,但只能在地宫摆着好看的宝物,“嗯……好像有点密,不管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来一条星河。” 这不是一个多富有创意的娱乐活动,更像在进行粗略的装修,但厄喀德纳却渐渐高兴了起来。他挥霍宝石,和多洛斯一块干活,不孤单,不寂寞,有了消磨时间的工作,每一项都很好。 而谢凝…… 谢凝有点走神了。 他是性少数群体,这点毋庸置疑,上大学的时候,跟他亲近的朋友全知道这个秘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半的时间,在为语言和生计发愁,另一半的时间,在为想家和如何回家发愁,自然没工夫去思考个人问题。 但是来到阿里马之后,情况一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厄喀德纳对他很好,甚至是太好了。 谢凝没瞎没聋,当然可以感觉出魔神待自己,与他待别人之间的区别。他时常自嘲,说自己是猫奴的新小猫,可实际上,厄喀德纳对他远不止猫奴对猫那么简单。谢凝不常出厄喀德纳的巢室,他知道,这里的巨人并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他,倘若有哪个巨人朝自己表现出了轻蔑的情绪,厄喀德纳便会大发雷霆,非要了对方的命不可。 除此之外,在谢凝面前,厄喀德纳是言听计从的。谢凝不能了解,这种没来由的强烈信任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夸耀了厄喀德纳的美丽吗?但这原本就是事实;因为他答应给厄喀德纳画画吗?但这本来也是他用来谋生的手段,厄喀德纳和他的老板是一样的。 其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厄喀德纳都非符合谢凝的审美。 妖魔的美与生命力,他兽性的、天然中带点懵懂的个性,还有他的身体……嗯,健硕的、流畅的、强壮的身体,每每叫谢凝看见,便如同一块吊在饿鬼鼻子上的大烤肉,不停勾起他想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胸肌上咬一口的**。 尤其是,厄喀德纳多喜欢抱着他啊。他总拿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把谢凝轻巧地往怀里一提,揣着他到处游走。他高兴了,就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导致谢凝的掌心只能按着他紧窄的腰腹;他生气了,仍然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谢凝的手心就再次挤到他的腹肌中间…… 好困难!对于一个爱好同性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太困难了! 此时此刻,谢凝望着妖魔盘旋在石柱间的身躯——唉,真美丽啊,他探出手臂的姿态,简直和米开朗基罗笔下伸出手指的亚当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不是更要命了吗? 快想想别的,好色的我,跨种族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想想白素贞!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厄喀德纳不悦地噘嘴,他吐出蛇信,嘶嘶地撩过谢凝的耳垂,让人类浑身一颤。 ……嗯,多洛斯的耳朵又软又小,尝在舌头上的滋味真不错,再撩一下。 “哎呀!”谢凝叫唤起来,“你干嘛?” 厄喀德纳怏怏不乐,又嫉妒地舔了一下:“你走神了,明明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在想着谁吗?” 是啊,我在想白素贞呢。 “我谁也没想!”捂着湿乎乎的耳朵,谢凝哭笑不得,他赶紧推了推厄喀德纳的胸膛,示意他继续安装星星的伟大工作,“那里,再安一颗小一点的,就这颗吧。” 忙活了一下午,他们挑出了差不多全藏宝库的夜明珠,在厄喀德纳的巢室上空,制造出了一条辉煌夺目的星河。 流连的浓雾遮蔽着漆黑岩石的天顶,使无数不燃自明的宝石,皆如晶亮的银灯一般闪闪烁烁,摇曳波光。原先,这里是魔神的巢穴,晦暗阴森,深埋在数里之下的大地,现在,这里便如另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小世界,不见日月,却有那么多人造的星星。 厄喀德纳躺在地上,发愣地望着星空,在他身边,谢凝也仰躺在床上,乐呵呵地正对着上方。 “怎么样,不赖吧?”他问,“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不是有趣多了吗。” 蛇魔点点头,轻声回答:“很好看。” 他们并没有按照众神升起的星座布置星空,他的人类鼓励他自由发挥,随便弄出什么图案都好,于是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笨拙地镶嵌了一个自己,还有一个多洛斯。 假使他们能一同升上天空,成为永恒相伴的星座,那该有多么好!可惜,这只能是平白的妄想,不会被奥林匹斯的天神所允许。 宝石的星光照耀着他们,谢凝累的够呛,渐渐撑不住眼皮,睡着了,厄喀德纳熟练地伸过一截尾巴尖,叫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望着少年的睡颜,厄喀德纳心想,不能成为星座也没关系,他已经送给我了一条星光熠熠的大河,哪怕他将来与其他人类一样厌恶我、憎恨我,我也绝不会责怪他,因为即使我见识过了这么美妙的事物,却仍然不能比过他给予我的情意。 · 一周后,谢凝收到了来自奇里乞亚的礼物,一滴万金的紫色颜料,就装在一个食指长的水晶盒里,跟随祭品一同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紫色的昂贵毋庸置疑,它只能在一种名为紫螺的贝类身上提取,据说得要一万颗紫螺,才能染出一件纯紫的衣袍。和王冠、权杖一样,紫色的衣物,也是一种强大王权的象征。 谢凝见了这样的祭品,难免惊讶。 “真了不起……”他喃喃道,紫螺提取出的紫色,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多彩,但已是非常艳丽浓郁了,一想到它的价值,谢凝更是觉得这个小盒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许多别色的颜料,只是全然不如紫色来得珍贵。 看到多洛斯赞叹奇里乞亚的祭品,厄喀德纳心中的不满,也就退去了许多。在他心里,国王克索托斯可以免除死罪,但仍不得逃出死亡的阴影,日后,倘若他再向其祂神祇透露了多洛斯的行踪,自己一定会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天,谢凝正在试用送来的颜料,厄喀德纳自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忽然叫道:“多洛斯。” 谢凝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请你就待在这里,好吗?”蛇魔游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情态,“有几位访客,不是人类,不是天神,然而叫我感到头疼,我不愿你看到他们的样貌,以及惹人不快的言谈举止,你若避开他们,我就觉得安心了。” 不是人类,不是天神,莫非是同族的妖魔?这就说的通了…… 思忖着,谢凝点头答应:“好啊,我不出去。” 厄喀德纳再恋恋不舍地环绕两圈,便牢牢地关好了巢穴的大门,转身离开了。 谢凝抓抓后脑勺,他继续之前的工程,用水依次化开干结的颜料块,在纸上涂出颜色,对比现代的颜料盘。 一个小时过去,等他在画本上搞完色卡,将颜料盒小心地收进箱子之后,巢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类似于抓挠的响动。 谢凝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是厄喀德纳的。 抓挠声过后,空气寂静了好一阵子,就在谢凝惊疑不定,想往深处退一段距离的时候,沉重的宫殿大门忽的轰然一响,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啊,这就是厄喀德纳的巢室,我听到南风传来的音讯,说他与一位人类陷入爱河……” “切勿擅自闯入祂的私域!自从异性厄喀德纳继承了这个名号,祂的凶暴更胜从前,你想惹恼祂吗?” “自己承担祸事罢,喀迈拉,厄喀德纳怪罪起来,你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号就好。” 谢凝:“?” 不是,大哥,你们谁呀,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啊?“怎么啦?”谢凝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就像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让人心里难过得要命,“出什么事了?” 厄喀德纳不回答,他就费劲张开手臂,笨拙地环住对方的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权当安慰。 也许是那些奥林匹斯神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谢凝在心里揣测。 沉默持续了很久,寂静里,唯有厄喀德纳激愤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厄喀德纳毅然动作起来,他在地宫内四处游走,降下一片又一片隐蔽的浓雾,让它们升到高旷的穹顶,直到目光所及的地方都云遮雾罩,犹如阴郁的天空。 “我不会让祂们看着你的,”厄喀德纳忿忿不平,赌咒发誓,“因为在所有人当中,我最珍爱你的性命。我不会叫诸神看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凝想不通,他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多洛斯,洁白而又可爱的多洛斯,他多想张开蛇口,把这个珍贵的灵魂整个吞进自己的肚腹里,除非宙斯亲自拿雷霆来劈开他的身体,才能强迫自己和多洛斯分离!可惜,这主意是完全不成的。 厄喀德纳用浓雾遮蔽着众神的眼目,心有不甘地回答:“只在咸水里徘徊,和腥腻鱼群做伴的波塞冬,竟也来到岸上,把目光投向我的宫殿了!一定是克索托斯出声呼唤他的父亲,才会引起波塞冬的注意,可恨我放宽了祭品的要求,却不曾使他心存感激。我是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谢凝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啊,怎么就要惩罚了,他也没做什么啊。” 望着他懵懂天真的人类,厄喀德纳无限悲哀地说:“多洛斯哟,你是不懂那群轻佻顽劣的新神,可以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念头做到什么地步的。厄里斯抛下一枚金苹果,扬言要送给最美的女神,那当真在奥林匹斯山上激起一场凶恶的竞争,以致引发了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人间多少流血,多少死亡,冥河暴涨,哈迪斯的宫殿大门都被新到的亡魂磨破了门槛,诸多妖魔远远地围观,也为此啧啧地感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三位女神彼此争夺一颗苹果。” 他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探寻是否有外来神力的气息:“如果祂们真的突发奇想,想看看你这引起了厄喀德纳宠爱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因此把你从我怀里带走,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即便我将引发了这一切的克索托斯碎尸万段,让他的父亲,黑发的波塞冬也哭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先让他知晓,得罪我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完这些话,又开裂大地,引着灼热的地水,在阿里马的地宫边缘淌出一道环绕的深深暗河。厄喀德纳垂下蛇尾,浸泡在河水当中,暗河的颜色立刻黑得发紫,翻滚出浓毒的气泡。 “天上的众神和尘间的凡人,皆称颂九头蛇许德拉的毒液无药可解,但它的蛇毒是来源于哪里的?”厄喀德纳凶恶地炫耀,“正如一切河流归于大海,许德拉的毒液,也只不过是从我身上蔓延出去的一个分支罢了!” 划出一道护城河,他再叫来四臂巨人。巨人没有蛇魔的庇护,亦不曾使用祭祀的神膏、洁净的餐酒,因此只能在剧毒的河流面前屏住呼吸,垂下硕大的头颅。 “你去唤来奇里乞亚的克索托斯,”蛇魔幸灾乐祸地吩咐,“将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干了告密的蠢事!倘若他怯懦地回答有,那你就让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告密者必得惩罚;倘若他虚伪地回答说没有,那你仍然按着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他既然是无辜的,那他信奉的神明自会拯救他的。” 四臂巨人应下了主子的要求,谢凝被厄喀德纳夹在怀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猫的待遇——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嗯,我觉得……” 厄喀德纳立刻低头看他,喜爱地问:“怎么啦,多洛斯?” 谢凝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厄喀德纳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呀,多洛斯,你为何要制止我对克索托斯的惩罚?不过,想来你是有你的理由的,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四臂巨人站在原地不动,他听不懂这人类使用的语言,但蛇魔的问题,使他心中随之升起一股恶毒的喜悦之情。 厄喀德纳从不允许忤逆,也不听从相悖的意见,祂即是阿里马,乃至奇里乞亚的国王。这恃宠而骄的人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厄喀德纳的心意了! 只要回答得不好,喜怒无常的妖魔头子,必定会在怒火中把他投下毒河。这小个子马上就要先于克索托斯的脚步,凄惨地奔赴向死神的袍角了。 谢凝耸耸肩膀:“嗯……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不想惹出事端。如果你把国王杀了,那他老爹不是更得记恨上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起码他现在还没做什么,要是他送来的祭品有问题,那你再一块发作也不迟。” 厄喀德纳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说话对象的缘故,他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大约命运女神自有裁定,克索托斯的死期不在今日。” 他对四臂巨人说:“你听到了多洛斯的话!先下去吧。” 见四臂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蛇魔正要为他的蠢相发怒,谢凝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提醒:“呃,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哦,”厄喀德纳恍然,因为只有自己能听懂少年的语言,他不由在心里沾沾自喜了一番,“那你听到我的话了,下去罢。” 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忿忿地走远了。 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蛇魔的心意,他难道比奥德修斯还要狡诈吗? 谢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了也不会管。他看着被浓雾遮蔽的穹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快!”他从厄喀德纳的手臂中扭下去,跳到地上,跑在前头,“跟我来!” 厄喀德纳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跑两步,他往前挪一下,跑两步,挪一下……厄喀德纳纵容地跟了他一条长廊,终于忍不住,双手捏着少年的腰,把他拿了起来,抱在手上。 “你要领我去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你去呢?”魔神问。 “嗯、嗯……”谢凝吭哧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的,我们去藏宝库吧。” 阿里马的地宫内部,含着一个天然的藏宝库,堆积着大地丰产的矿物,以及奇里乞亚王国多年风雨无阻的进贡。层叠着丝锦织物,环绕着黄金白银,青铜的三角鼎里,盛满珍珠象牙;黑铜的炊鼎里,装填宝石金杯。 谢凝进到宝库,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深深的金币堆里,他来到一尊一人高的大鼎边上,捡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如鸡子的夜明珠,展示给厄喀德纳看。 “你瞧这个,”他说,“我们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放在雾气中间,是不是可以当成星星?”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厄喀德纳不喜欢星星,太多被英雄杀害的妖魔,死后都被天神假惺惺地升上天空,成为看护苍穹的星座。但既然多洛斯提出了要求,他可以做出让步。 “你要摆出什么星座?”蛇魔问,“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看过星空的模样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些星座的形状。” 谢凝摇摇头:“不摆什么星座,搞那么专业干嘛……就是弄着玩,解闷的。” 说着,他捡了一衣兜的夜明珠,光华璀璨,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我们想个什么方法,把它们放在上面?” 厄喀德纳尾部的肌肉发力,卷起大鼎,就像卷起一颗石榴一般轻巧。蛇腹破开粼粼的金币,他离开藏宝库,来到自己的巢室,沿途流出一道拖延的金痕。 “把它镶在上面就好了,”抱着谢凝,蛇魔绕上高耸的石柱,游向密布的云雾,“像这样。” 他捡起一颗夜明珠,抬手按进构成穹顶的黑色岩石,那颗明珠随即在云雾的掩映下,放射出隐隐约约的华光。 “这里再来一颗……那里!往上,往左,对!”谢凝提供场外意见,指挥厄喀德纳如何使用这些价值连城,但只能在地宫摆着好看的宝物,“嗯……好像有点密,不管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来一条星河。” 这不是一个多富有创意的娱乐活动,更像在进行粗略的装修,但厄喀德纳却渐渐高兴了起来。他挥霍宝石,和多洛斯一块干活,不孤单,不寂寞,有了消磨时间的工作,每一项都很好。 而谢凝…… 谢凝有点走神了。 他是性少数群体,这点毋庸置疑,上大学的时候,跟他亲近的朋友全知道这个秘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半的时间,在为语言和生计发愁,另一半的时间,在为想家和如何回家发愁,自然没工夫去思考个人问题。 但是来到阿里马之后,情况一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厄喀德纳对他很好,甚至是太好了。 谢凝没瞎没聋,当然可以感觉出魔神待自己,与他待别人之间的区别。他时常自嘲,说自己是猫奴的新小猫,可实际上,厄喀德纳对他远不止猫奴对猫那么简单。谢凝不常出厄喀德纳的巢室,他知道,这里的巨人并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他,倘若有哪个巨人朝自己表现出了轻蔑的情绪,厄喀德纳便会大发雷霆,非要了对方的命不可。 除此之外,在谢凝面前,厄喀德纳是言听计从的。谢凝不能了解,这种没来由的强烈信任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夸耀了厄喀德纳的美丽吗?但这原本就是事实;因为他答应给厄喀德纳画画吗?但这本来也是他用来谋生的手段,厄喀德纳和他的老板是一样的。 其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厄喀德纳都非符合谢凝的审美。 妖魔的美与生命力,他兽性的、天然中带点懵懂的个性,还有他的身体……嗯,健硕的、流畅的、强壮的身体,每每叫谢凝看见,便如同一块吊在饿鬼鼻子上的大烤肉,不停勾起他想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胸肌上咬一口的**。 尤其是,厄喀德纳多喜欢抱着他啊。他总拿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把谢凝轻巧地往怀里一提,揣着他到处游走。他高兴了,就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导致谢凝的掌心只能按着他紧窄的腰腹;他生气了,仍然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谢凝的手心就再次挤到他的腹肌中间…… 好困难!对于一个爱好同性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太困难了! 此时此刻,谢凝望着妖魔盘旋在石柱间的身躯——唉,真美丽啊,他探出手臂的姿态,简直和米开朗基罗笔下伸出手指的亚当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不是更要命了吗? 快想想别的,好色的我,跨种族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想想白素贞!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厄喀德纳不悦地噘嘴,他吐出蛇信,嘶嘶地撩过谢凝的耳垂,让人类浑身一颤。 ……嗯,多洛斯的耳朵又软又小,尝在舌头上的滋味真不错,再撩一下。 “哎呀!”谢凝叫唤起来,“你干嘛?” 厄喀德纳怏怏不乐,又嫉妒地舔了一下:“你走神了,明明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在想着谁吗?” 是啊,我在想白素贞呢。 “我谁也没想!”捂着湿乎乎的耳朵,谢凝哭笑不得,他赶紧推了推厄喀德纳的胸膛,示意他继续安装星星的伟大工作,“那里,再安一颗小一点的,就这颗吧。” 忙活了一下午,他们挑出了差不多全藏宝库的夜明珠,在厄喀德纳的巢室上空,制造出了一条辉煌夺目的星河。 流连的浓雾遮蔽着漆黑岩石的天顶,使无数不燃自明的宝石,皆如晶亮的银灯一般闪闪烁烁,摇曳波光。原先,这里是魔神的巢穴,晦暗阴森,深埋在数里之下的大地,现在,这里便如另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小世界,不见日月,却有那么多人造的星星。 厄喀德纳躺在地上,发愣地望着星空,在他身边,谢凝也仰躺在床上,乐呵呵地正对着上方。 “怎么样,不赖吧?”他问,“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不是有趣多了吗。” 蛇魔点点头,轻声回答:“很好看。” 他们并没有按照众神升起的星座布置星空,他的人类鼓励他自由发挥,随便弄出什么图案都好,于是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笨拙地镶嵌了一个自己,还有一个多洛斯。 假使他们能一同升上天空,成为永恒相伴的星座,那该有多么好!可惜,这只能是平白的妄想,不会被奥林匹斯的天神所允许。 宝石的星光照耀着他们,谢凝累的够呛,渐渐撑不住眼皮,睡着了,厄喀德纳熟练地伸过一截尾巴尖,叫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望着少年的睡颜,厄喀德纳心想,不能成为星座也没关系,他已经送给我了一条星光熠熠的大河,哪怕他将来与其他人类一样厌恶我、憎恨我,我也绝不会责怪他,因为即使我见识过了这么美妙的事物,却仍然不能比过他给予我的情意。 · 一周后,谢凝收到了来自奇里乞亚的礼物,一滴万金的紫色颜料,就装在一个食指长的水晶盒里,跟随祭品一同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紫色的昂贵毋庸置疑,它只能在一种名为紫螺的贝类身上提取,据说得要一万颗紫螺,才能染出一件纯紫的衣袍。和王冠、权杖一样,紫色的衣物,也是一种强大王权的象征。 谢凝见了这样的祭品,难免惊讶。 “真了不起……”他喃喃道,紫螺提取出的紫色,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多彩,但已是非常艳丽浓郁了,一想到它的价值,谢凝更是觉得这个小盒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许多别色的颜料,只是全然不如紫色来得珍贵。 看到多洛斯赞叹奇里乞亚的祭品,厄喀德纳心中的不满,也就退去了许多。在他心里,国王克索托斯可以免除死罪,但仍不得逃出死亡的阴影,日后,倘若他再向其祂神祇透露了多洛斯的行踪,自己一定会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天,谢凝正在试用送来的颜料,厄喀德纳自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忽然叫道:“多洛斯。” 谢凝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请你就待在这里,好吗?”蛇魔游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情态,“有几位访客,不是人类,不是天神,然而叫我感到头疼,我不愿你看到他们的样貌,以及惹人不快的言谈举止,你若避开他们,我就觉得安心了。” 不是人类,不是天神,莫非是同族的妖魔?这就说的通了…… 思忖着,谢凝点头答应:“好啊,我不出去。” 厄喀德纳再恋恋不舍地环绕两圈,便牢牢地关好了巢穴的大门,转身离开了。 谢凝抓抓后脑勺,他继续之前的工程,用水依次化开干结的颜料块,在纸上涂出颜色,对比现代的颜料盘。 一个小时过去,等他在画本上搞完色卡,将颜料盒小心地收进箱子之后,巢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类似于抓挠的响动。 谢凝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是厄喀德纳的。 抓挠声过后,空气寂静了好一阵子,就在谢凝惊疑不定,想往深处退一段距离的时候,沉重的宫殿大门忽的轰然一响,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啊,这就是厄喀德纳的巢室,我听到南风传来的音讯,说他与一位人类陷入爱河……” “切勿擅自闯入祂的私域!自从异性厄喀德纳继承了这个名号,祂的凶暴更胜从前,你想惹恼祂吗?” “自己承担祸事罢,喀迈拉,厄喀德纳怪罪起来,你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号就好。” 谢凝:“?” 不是,大哥,你们谁呀,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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