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了这个蠢笨的骗子后,厄喀德纳俯身下去,像大鹰般张开利爪,将羊毛攫在手中。
织物浸透了香膏的气味,使他立即回想起昨晚的经历。蛇魔吐出信子,颠三倒四地嘶嘶,他的心跳一瞬过快,鼓动着压缩出大量毒液,尾巴也乱甩着游来游去。
人类。
对他求爱的是个人类,赞美他,对他夸耀的,是个人类。
厄喀德纳盯着手中的羊毛,试探性地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但到了这会儿,羊毛的触感粘腻冰冷,丝毫没有昨夜温暖柔润的热度,只是了无生机地贴在皮肤上,犹如死去的蛇皮似的,令他心生厌恶。
蛇魔撇了撇嘴,不悦地丢掉了它。他抬头看向宫门的方向,目光再一次热切起来。
他一定是朝那个方向去了,我要找到他、抓住他——正如天命是怎样笃定地向我昭示凄厉的未来,我要像抓住雷电,抓住飓风,抓住雄鹿流血的颈子一样抓住他!
厄喀德纳狂热地许诺了誓言,他动起身体,腾飞在火光也不能照透的黑暗中,追逐着一名未知人类的步伐,第一次游出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巨人们慌忙退避,他们的心神沉浸在无边的恐惧当中,厄喀德纳的蛇尾摇曳到哪里,黑暗就淹没到哪里,灯盏熄灭、火把禁燃,流通在地宫的微风也偃旗息鼓,沉默得如同死了。
对此,谢凝一无所知,他唉声叹气,抱着空瘪的肚子,慢慢扶着墙走。
逃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忍着浑身哪哪都疼的不适,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谢凝深刻怀疑,自己肯定是被蛇鞭打出了内伤,喘气的动静稍微大一点,胸口就疼得厉害。
但是,既然已经逃过了一劫,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正他还活着,这是比什么都强的。
谢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话说回来,这个披风的质量实在过硬啊,不会是哪位女神女仙亲手织的吧?要是这样的话,我可欠了那位好汉一个大人情了……
走着走着,谢凝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皱起脸。
因为痛苦和饥饿,他眼前昏花,摸黑走了好一阵,方才反应过来,四周为什么这么暗了?
厄喀德纳盘旋在上空,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是他吗?又小又无助,可怜地缩着身体,倚靠在走廊的墙边……是他吗?
厄喀德纳兴奋地吐出黑舌,品尝着空气中的味道,人类身上沾染着浓烈的毒腥,与他手中的馥郁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绮靡堕落的异香,佐证着他的身份。
蛇魔顿时无限欢喜,他下降在铜制的地面,蛇腹轻盈无声,款款扭动,恰如一片落地的鹅毛。
只是,全世界的鹅毛加在一起,都不能比拟厄喀德纳的邪异与剧毒。他探长身体,偷偷从侧边觑着人类的面庞,看到对方面色苍白,嘴唇柔软,十分秀气可爱,不知为何,他便从心底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试着用蛇信舐食人类的脸颊,看他尝起来是不是甜丝丝的。
谢凝吸了吸鼻子,静止的空气里,他闻到了弥漫开的,非常熟悉的气味。
蛇的气味。
谢凝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回头,瞥见两边皆是一片黝黑,唯有头顶斜上方,向下放射迷蒙的光线。
谢凝再慢慢抬头。
——一对悬浮在空中的诡谲金眼,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
厄喀德纳:“嘶?”
谢凝面如金纸,他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差点从嘴里蹦出去。
他以为自己吓得大喊了一声,实际上,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仅仅虚弱地呵出了一个声如蚊蚋的“啊”。在那双诡异眼睛的注视下,谢凝眼前甚至出现了走马灯的盛景。
骤然受惊、心跳失衡、全身疼痛,再加上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谢凝的血液从脚底冲上头顶,直冲得他眼前发黑。
接着,人类就两眼一闭,完全失去了知觉。
厄喀德纳发愣地望着人类。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条河的冰水,他内心的灼热全然散去,寒冷更甚于塔尔塔罗斯的凄凉深渊。
妖魔悲哀得说不出话,他的心绪大起大落,就连油然而生的愤怒之情,也被这样深厚的悲哀压抑得冒不了头。
他一见我就吓得晕倒了,可见他对我的赞美和夸耀,都不是发自真心的!他痛苦地想,像他这样孱弱的人类,必然不敢自己拿主意,那他到底是奉了谁的旨意,胆敢来这里愚弄我?
厄喀德纳佝偻着身躯,他凝视人类的脸庞,神情疲惫而冷漠。在他眼里,原先那样洁白可爱的面貌,此刻也如冰霜一样无情刺人,充满了虚伪的欺骗。
蛇魔游转徘徊,在杀与不杀之间,少有地踌躇了许久。
“我要把你带到巢穴去,”最后,他下定了决心,冷酷地自言自语,“因为我的誓言是不可忤逆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能够。我就把你带回我的巢穴,在那里,我即为你说一不二的主人,我须得拷问这事的来龙去脉,叫你完完全全地吐露实情才行。”
说着,他张开一只铁手,捏着人类少年的腰肢,便将他轻松地提起来,掠回了地宫深处。
在宫殿的门口,四臂巨人苦苦等候,他担心厄喀德纳真的抑制不住他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冲动下突破了地宫,翻腾上奥林匹斯的圣山,这种毫无征兆的战争,一定会连累地母盖亚也受到责难。
因此,见到厄喀德纳去而复返,四臂巨人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之下,他看到蛇魔手中提着昨日见过的人类,认定厄喀德纳是为了抓捕逃奴,所以才破天荒地窜出了宫门,于是,他急忙上去,准备恭维上许多好话,稳定他主子的心神。
“主人,你如何抓住了这个胡作非为的贼徒?”四臂巨人问,“这小小的个子,却包藏着极狡猾的祸心。昨日,我命他侍奉你,还分配给他一桶膏油,不想他竟然逃走了,波吕萨俄耳之前用蛇鞭将他提来,现在也不知所踪。真是奇怪啊,难道是哪位奥林匹斯神在暗暗庇护这人类吗?”
厄喀德纳留心听到他说的话,怔忡地停驻了片刻。
原来,是你借着我的名义,命令别的巨人,用蛇鞭使他受苦?说不定就为着这个原因,他才惧怕我……
他的神情一时凶狠,一时呈现出乌云消散的欢欣,但欢欣并不能长久,很快的,厄喀德纳的表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算了,还是不要拿虚无的希望来蒙蔽自己了,掌管它的厄尔庇斯从不会施恩于我,祂和所有天上的神明一样,都是巴不得我早日灭亡的!
“波吕萨俄耳已经死了,”厄喀德纳怒气冲冲地说,“你去收捡他的尸首罢,把那堆废物扔下深不见底的裂隙,这便是他撒谎的下场!”
四臂巨人吃了一惊,等不及再说什么,蛇魔已然越过了他,径直游进了禁忌的行宫。
实际上,地宫的建筑四通八达,并不只是谢凝认为的垂直结构。提着他,厄喀德纳将巨人的尸体抛在身后,拐进了他的巢穴,也就是那天谢凝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妖魔冲进领地,强有力的尾巴盘旋扫荡,甩开了散落一地的骷骸,那些尽是青铜的牛角和最坚硬的牛头骨,是厄喀德纳也不想消化的部位。
在王座前,他本来是打算把人类往地下一掷了事,可厄喀德纳正要抬手这么做的时候,却不由得迟疑了。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多么小而脆弱啊,他软软地耷拉在他的手指间。倘若自己稍稍用力一点,一定会折碎人类的骨头,使他疼得痛哭起来的。
要这么做吗?
厄喀德纳磋磨着獠牙,尽管他是作恶多端的妖魔,然而,一想到昨夜,这人是如何温柔地为他涂抹膏油,夸赞他,用手指的温度灼烫他……他就陡然地生出一股不舍来。
厄喀德纳偏过头,打量人类的手,望见那些细白的小指头,正向下垂着,可怜地摇摇晃晃。
蛇魔忿忿地“嘶”了一声,长尾勾起一块绣金线的软垫,将其扔到坚硬的地面,想了想,又勾了一块,再勾了一块……然后,把人类往软垫堆成的小山上面一放。
我这也算惩罚!他生气地想,虽然我没有摔他,但我是很随便地把他放下的。
就这样,昏了大概半个小时,谢凝悠悠转醒,他是被饿醒的。
“唉哟……”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四肢都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夹住了,令人难以动弹。谢凝两眼惺忪,想往腰上使劲,结果腰上的肌肉也酸痛不已,浑身哪哪不得劲儿。
等等,我是怎么睡着的,我睡过去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谢凝迷茫了半晌,费力地在脑子里挖掘记忆。他光记得,自己早上先是睡醒,接着逃出地宫,感觉脚下的路越跑越黑,最后,他是看到了……
他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徐徐滞留在半空中。
嗯,最后,我突然看到了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一下给我吓昏过去了。
课后急转弯,同学们,所以这双眼睛是谁的呢?谢凝在心中呆滞一笑,哈哈,当然是厄喀德纳的啦!
神啊,就当我是好龙的叶公,给我个痛快算了。
不过,我怎么还没死呢?厄喀德纳居然没把我吃了,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得救的机会?
谢凝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很好,前面没东西,再睁开一只。
很好,前面还是没……
黄金与珠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幽邃漆亮的光泽亦如绳索一般,在群蛇组成的王座上流动宛转。厄喀德纳缓缓游过巨大漫长的蛇躯,散开的黑发闪耀如波,半遮半掩着棕褐的肌肤,华丽的金色刺青。
煌煌的明光照射他,古老的妖魔睁开灿金的眼眸,微启印有金痕的乌檀色嘴唇,露出狰狞獠牙、分叉黑舌。
……东西。
谢凝倒吸一口凉气。
妖魔盯着他,目光冷如寒冰,令人望而生畏,毛发悚然。
室内寂静无声,不要说一根针,就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也是能被人听见的。谢凝哽咽良久,才艰难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你好啊……”谢凝呆呆地说,“我、呃,我……”
厄喀德纳居高临下,眉宇间含着隐忍不发的残暴:“是谁令你来的?”
可能是舌头长而分叉的原因,他的发音并不如人类的清晰,而是卷绕着嘶嘶的吐息,震动着自胸腔传出的共鸣。这使他仿佛在说一门远古且晦涩的语言,谢凝只能勉强听个半懂。
“没、没有人让我来啊……”谢凝的表情仍然呆呆的。
面对原始神族,他不由自主地要往后退。如果说幻象中的厄喀德纳,与亲眼所见的厄喀德纳是两个物种;那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和熟睡中的厄喀德纳,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在这金目、人身、蛇尾的妖魔面前,血腥与蛮荒的魅力扑面而来,如此澎湃的、狂浪的生命力,简直雄浑到了妖异的程度。谢凝不像是在与一位生灵对视,他直面的几乎就是丰沛的大泽,浑然的天体,呼号而不加约束的旷野本身——他甚至可以幻听到一种歌声,犹如苍老的巫觋,在满月的辉光下高声长啸,于是遥远的祭塔也被敲响,不计其数的古钟一齐轰鸣,从此无所谓时间,一千年就是一刹那,一刹那亦是一千年。
厄喀德纳逼近的身躯忽地一顿,在他的视线中,人类的泪水正破开眼眶,静静流淌在苍白的面颊上。
可是,这不像是恐惧的啼哭,也不是求饶的眼泪,他见识过祈求饶恕的声音可以尖利到何等程度,人类的泪水一点都不歇斯底里,正相反,它充满了……充满了厄喀德纳无法形容的情感。
谢凝继续呆呆地吸了吸鼻子,他抱着肚子,挫败得无以复加。累、饿、难受、焦虑、自卑……无论生理心理的负面状态,统统喷堵在喉头,谢凝蓦地崩溃嚎啕道:“——我、我画不出来!”
厄喀德纳:“嘶嘶?”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画出来的情态?我那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又自以为接触过他的真身,就能在纸上浅薄地效仿描摹,可这跟照猫画虎有什么区别?真正的神髓与灵魂,恐怕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参透的,即使领悟了,我又如何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表现它?
他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正与一位凶戾的魔神面对面。
饥饿让他昏头,厄喀德纳的美丽则令他失语。谢凝的老毛病再次发作了,自从穿越以来,无数人赞美,无数人拜服,在艾琉西斯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无比快乐的。谢凝以为他可以痊愈了,他心中那头贪婪的怪兽,已经被那么多的夸奖和肯定撑到膨胀,撑到爆裂,撑到再也不会饥饿了,可是,当他看着活生生的,睁眼游动的厄喀德纳,怪兽即刻死而复生,幽幽地从他心间抬起头。
你能得到他人的崇拜,倚仗的都是现代的画技,你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呢?它幸灾乐祸地咧嘴大笑,天赋配不上贪得无厌的野心,就会像你一样痛苦啊!
望着失声痛哭的人类,厄喀德纳茫然地转来转去,抓着自己的长发揪了揪,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愤怒和悲伤,逐渐叫诧异取代了。
人类并未害怕,不曾求饶,也没有像那些英雄和神祇一样,视他为万古的大敌。他的泪水散发出苦痛的气息,但这种苦痛不是失去爱人、朋友,或者儿女的苦痛,亦不是家国沦亡,遭遇不幸命运的苦痛,在所有的人类中,厄喀德纳从未见过这样的泪水。
“你在哭什么?”蛇魔好奇地问,唉,他哭得他的心都乱了,“停止你的眼泪!即刻将缘由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赐予真正的宽恕。”
见谢凝还是不回答,厄喀德纳就伸出双手,插到他的两肋旁边,把他像小狗一样抱着举起来,正对自己。
“怪人,”厄喀德纳稀奇地说,“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呢?若说害怕,你敢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地哭泣;若说不害怕,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晕倒在地上?我问你,昨天晚上,为我涂抹香膏,夸赞我美丽的人是你吗?”
谢凝头昏眼花,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厄喀德纳接着问:“那你怎么一见我就昏倒了?”
谢凝不做他想,蔫蔫地回答:“我饿了。”
竟然只是饿了!
收获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郁结之情一扫而空,厄喀德纳喜悦得双目发亮,在所有的欢欣雀跃中,他尤为庆幸自己的踌躇和宽容,使他不至于酿成大错,杀伤了这个珍贵的人。
他盘转蛇躯,将谢凝安放在自己重重环绕的长尾中间,一想到人类说的话全是发自真心,他就高兴得不能控制自己,连尾巴尖都竖起来乱颤一气。
唉唉,我要把他抱在手里,喂他吃小肉饼子,厄喀德纳快活地想,可是,他为什么哭泣呢?厄喀德纳嘶嘶地唤了几声,数条石雕的大蛇瞬间从王座上活动过来,无声地游向外面。
谢凝抽抽搭搭,再也没力气说话,没精神辩解。厄喀德纳缩短尖锐的指甲,摸摸他额头上的疤,又探手覆上人类的手,小心翼翼地捏捏细指头。
他的动作不带狎昵,仅是单纯的好奇。在他悠久的生命中,厄喀德纳从未心甘情愿地亲近过任何一个人类,更不用说与他们相处,而不伤害到他们。
他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看他的五官面相,不像是奇里乞亚的住民,因着波塞冬的血统,这里的人强勇好斗,尽是高大粗拙之辈。他同样不像一些南方国家的人,而且,他的语言也是无人使用过的种类。
不管他从哪里来,他都是我的了,厄喀德纳暗暗地想,他的意志与贪婪的决心,比巍峨的高加索山还要不可动摇。
他注视着谢凝的发顶,在心中得意洋洋地高唱:我的、我的、我的。
很快,那些石雕大蛇就回来了,它们头顶着硕大的银盘,里面横卧着热气腾腾的烤肉,甜蜜熏软的无花果,以及一种用奶酪、面粉、蜂蜜和甜酒掺在一起调制的可口乳糕,银盘旁边就是金杯,里面盛着荡漾清澈的葡萄酒。
这些蛇平移着摇曳过来,任何侍者都比不过它们的迅捷和快速。谢凝嗅到食物的香气,精神为之一振,他的两腮发酸,不禁大量地分泌唾液。
厄喀德纳伸长手臂,为他撕扯滚烫流油的烤肉,放在自己的手腕和掌心,以供食用。
谢凝早饿得两眼发花了,哪管得了那么多,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烤肉太烫了,暂时挨不近嘴唇,他就先吸溜了两枚熟透的软烂无花果,又吞掉几块乳糕,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葡萄酒,方才转向烤肉这样的硬菜。
厄喀德纳见他吃相凶猛,心中升起十二分的高兴。直到谢凝塞得肚皮溜圆,再也吃不下了,他才叫大蛇将杯盘撤下去。
“唉,”他望着谢凝,热切地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食水下肚,谢凝总算活过来了,他满足地抹抹嘴,摆脱了饿死鬼的状态。
……喂,我怎么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中间了?
既然饥饿不再严重干扰他的神智,谢凝缓过一口气,马上注意到了他眼下的奇怪处境。
他吃惊地望着身下环绕活动的蛇尾,妖魔的腥气,犹如糜烂**的花香,深厚地萦绕在他周围。谢凝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厄喀德纳的皮肤,以及黄金珠宝的精巧棱角。
他立刻为这种不寻常的亲近感到毛骨悚然。
物种之间的差距,大于云泥的分别。作为普通人类,谢凝就像一只坐在恶龙头顶的兔子,应激反应都快出来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出现幻觉了吗?
还是说,我又穿越了,这次穿越的是一个“谢凝与厄喀德纳相亲相爱”的神奇时间线?
厄喀德纳殷切地盯着他,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材和刺青,谢凝结结巴巴,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他又不能忽视地宫主人的询问。
“我、嗯,我……”
磕巴到一半,谢凝竭力在脑海中抠搜适当的词句,来替换这个时空的语言,他忽地愣住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从头到尾,自己与厄喀德纳沟通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都是自己的母语,而不是这里的官话。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厄喀德纳觉得很新鲜:“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我说的不是你们的语言啊!”
“话语通过舌头发音,不过是为了传达人心中的意思。”厄喀德纳说,“哪怕是一只光会咩咩叫的老山羊,它在遇见草场时也是喜悦,遇到饿狼时也是惊惶。言传心意就够了,文字只是人为造成的隔阂。”
说完这话,他又耐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谢凝低下头,他看到一线金光,在厄喀德纳的漆黑蛇鳞上依次晃动,仿佛波纹粼粼的湖面。
他决定先不告诉厄喀德纳他的真名,反正老国王也给了他一个本土名字。
至于来路,就更不能直言相告了,厄喀德纳是喜怒无常的妖魔,到了这时候,谢凝还不清楚,他对自己的优待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莫非是为了昨天晚上的芳香精油spa?
那更没道理了,身份摆在这里,厄喀德纳把控着地宫,乃至一个强大国家的命脉,想要什么没有,还会缺给他抹油的人吗?先藏着点儿吧。
谢凝打定主意,回答说:“我叫……他们都叫我多洛斯,我来自一个名为艾琉西斯的小国家。”
厄喀德纳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嘶嘶摆动,他舔舐着这个名字,像要彻底吮净其中的甜蜜意味似的。
多洛斯,真是个好名字!难道他不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吗?
厄喀德纳欢欢喜喜地记牢了它,至于那个名为艾琉西斯的故国,他并不如何在意,事实上,多洛斯现在只有一个值得留恋的故乡,那便是阿里马的地宫。
他又问:“你为什么哭泣?”
谢凝:“……”
谢凝回忆起自己饿昏头时干下的好事,尴尬得深呼吸三次,脚趾差点没把牛皮凉鞋抠烂。
人真是不能饿的!他沉痛地想,服了,这次鬼哭狼嚎一顿就算了,下次可别被人逮着机会,骗到借网贷、搞传销、当皮包公司法人去了。
见他皱着脸,久不回答,厄喀德纳便像之前那样,握着他的肋下,轻轻晃了晃——他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动作了。
谢凝回过神来,急忙快速回答:“呃呃呃其实我是画画的!我很想……我的意思是,你很美,我很想把你画出来,可我的水平太低了,没办法做到。所以,我就比较沮丧……”
听到他自然流露出的赞赏,厄喀德纳心花怒放,真像一股甘甜清泉,流淌在他皲裂干涸的心间。只是,一股小小的泉水,怎么能滋润整片枯槁的沙漠?他恨不得再让多洛斯重复一千一万遍。
同时,他宽容地体谅了少年的妄想,只因他年轻又天真,不知道魔神的形体是不可描摹,亦不能重现的。原始神族身上携带着不可直视的魔性,那些不具美德的人类见了祂们,纷纷要激起心中所有的野心、残忍、粗暴与顽固,激起人类诞生之初的罪孽。
不过,既然厄喀德纳决定要偏执地宠爱这少年,他会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的。
“你的画作在哪里?”他问,“拿来与我看,让我指点你的疏漏。”
谢凝有些意外,但他和自己的画册分离了这么久,心里早就惦记得不行,连忙回答:“就在我的行李边放着!是一个大约这么宽,这么长的本子,封皮用墨蓝色的布包着。”
厄喀德纳再下达指令,又有两条大蛇游曳而下,朝着目的地去了。
“你……我想问一下,就是,”谢凝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听了这个问题,厄喀德纳哑然地轻嘶,不能告诉他原由。
因为你抚摸我的蛇尾,对我大胆地求爱,歌颂我的美丽——你甚至为不能重现它而悲苦地哭泣,可是,我却不能回应你的爱。
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你无法承受任何激情。我的亲吻会烧净你的身躯,至于我的爱抚,假使我没有控制自己的流毒,恐怕死神早就上升到我的行宫,绞尽脑汁,思索怎么才能从我手中抢夺你死去的灵魂了。
“这是个秘密!”蛇魔苦涩地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谢凝一头雾水,对厄喀德纳的脑补一无所知。
大蛇再度折返,它们带回了谢凝的画册和行囊。
“对对对,就是它!”谢凝高兴地抱着本子,他打开给厄喀德纳看,蛇魔便将头探出他的左肩,准备观赏少年的作品。
他怀着指点的心情,结果反而令他大吃一惊。
——皎洁光滑的纸页上,呼之欲出地描画着他的形体,黑发褐肤、表情逼真,刺青宝饰无一不全,要不是纸面不会反光,他真以为自己是照了镜子!
尽管画家没办法重现出妖魔的神韵,但这仍然远远超过了人类可以达到的水准。
受到缪斯青睐的艺术家能够画出来吗,独得阿波罗喜爱的祭司能够画出来吗?也许厄喀德纳已多年不曾在大地上行走,可他完全可以断言:这便是低处神祇之下,高踞人类之上的技艺。
奥林匹斯的众神向来钟情于记叙者,不管是诗人、歌手,还是画家、雕塑家,神祇总为这些人类在神庙中安置了各种各样的职位,不叫他们淹没在平凡人当中。只因能够流传于世的东西都是不朽的,即便末日来了再去,被记载者的光荣仍然会留存于世间,供后代绵延不绝地纪念。
那是神与英雄的特权。
他本不必来阿里马的地宫啊!这儿黑暗、凄苦,一半是炙烤的火炉,一半是刺骨的冰窟,远离文明,没有阳光,缺少歌舞,自然也全无欢笑。雪白巍峨的建筑不会在此处耸立,盛大的宴会亦不得于此处举行,这里只剩下被放逐的古老魔神,以及更多粗野的地母眷属。
这孩子走进宫廷,国王便喜悦地奉他为座上宾;走进神庙,奥林匹斯的诸神同样要争相从云端探头,抢夺他的归属权;他与天才的歌手俄耳甫斯一齐走进冥界的深处,走到哈迪斯的面前,冥王或许会为俄耳甫斯的琴声打动,允许他和他的妻子离开死亡的领域,但祂是一定要留下多洛斯的!你看他的手指纤细洁白,却能描绘出多么真实的东西,在他笔下,赞美更加令人心醉神迷,责备也更加强壮有力。他画出神明的宴饮,务必要使凡人生出攀登奥林匹斯山的狂想;他画出罪恶的行径,画中囊括的所有对象,一定在数千年之后依然叫人指点唾弃。
这可是神才能享用的供奉呀!厄喀德纳的心脏剧烈颤动,酸涩得几乎要即刻死去。
我如何得到珍贵至此的宝物?我需要做什么才配得上这个?妖魔怔怔出神,他完全凝固了,呆滞得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他的内心忽然开始怀疑,这其实是一场阴谋,正如奥林匹斯神创造出潘多拉,唆使她引诱普罗米修斯的兄弟,降灾于人间,现在,祂们也创造了多洛斯,专门引诱他走向毁灭的未来。
“怎么了?”见厄喀德纳长长地沉默,谢凝紧张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良久,厄喀德纳嘶哑地回答:“……没有。”
就这样吧,蛇魔想,就这样吧!哪怕他和潘多拉一样,身穿灿美雪白的长袍,头系举世无双的金带,捧着装满恶毒灾祸的盒子,我也毫不觉得畏惧,亦不会缩回占有他的双手。无论结局是悲惨,是不幸,我都甘之如饴!
“我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他低低地说,“你的才华,使我感到极大的惊讶。”
得到了正主的肯定,谢凝心里好受多了,他美滋滋地乐了一阵,又问:“那……我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吗?画的画就送给你!”
厄喀德纳轻声说:“这是我的荣幸,你会为我的名声增添十分的光彩。”
耶!金主看起来很满意,说明我又可以以画代工,卖画糊口了!
找回老本行,谢凝一下踏实了许多,他坐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高兴地扭来扭去。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低下头,谢凝好奇地按了按胸口。
“咦,不疼了?”他错愕地自言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先一转身,肋骨就隐隐发疼,谢凝真怕骨折了,现在则活动轻松,一点都不难受。
厄喀德纳听到了他的话,伸出一根指头,抹在谢凝的额头上。他被顽劣王子们砸出来的伤疤,顿时脱落干净,露出
“我给你洁净的食物,神祇享用的酒水,这不是很好地保护了你吗?”妖魔嘶嘶地吐出信子,“告诉我,你这一身的伤痕,除了波吕萨俄耳,还有谁使你痛苦?”
谢凝很谨慎,没有马上吱声,因为他从厄喀德纳的问题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先兆。
他不是任人欺负的软蛋,还没进到地宫之前,那群狗屁王子天天跑过来,跟看猴儿似的,不光对着他大呼小叫,还甩石头打他,想看他有没有遗传到“神的钢筋铁骨”。谢凝气得七窍生烟,要是有机会,他必须照着打回去,拳拳捶中面门,把那些傻叉的鼻梁全部打断,让他们一辈子歪嘴斜眼地活。
……但是,他可以冤有头债有主地报复,魔神就未必能克制他的行为了。
他试探着回答:“嗯,可能是奇里乞亚的王子——”
“好呀,”厄喀德纳发出可怕的笑声,浑如嚎丧的老鸦,自胸膛轰鸣共振,“克索托斯的那些傲慢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流着波塞冬的神血,就能在我领地里四处乱跑,像野狗一样聒噪。倘若是他们伤害的你,我一定要让经过奇里乞亚的所有河流,都毒如我鳞片上滴下来的血!”
“——也可能不是,”谢凝一口气急转弯,心道幸好留了个心眼,“我记错了!我饿昏头,所以记错了。”
厄喀德纳怀疑地问:“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谢凝抓紧强调,亲娘诶,真要让河水变毒水,那得死多少人啊,“我想……对!其实是那个拿着蛇鞭子的巨人,就是皮肤有些灰白,门牙很大的那个,只有他拿鞭子打我,除了他,没别人了。”
厄喀德纳说:“那就是波吕萨俄耳!他的胆子比天还大,竟敢假冒你的身份,还愚蠢地以为,我会相信他连篇的谎话。他早已死了,我使他死在毒蛇的尖牙之下。”
说完,他又止不住地一阵失落,仿佛一个得以展示自身威严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了似的。
我应该暂时留着骗子的命,让多洛斯亲眼看着的!他想,那既彰显了我的神能,又可以使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辱了他的人。纵使我不能回应他的求爱,也应该给他这样独一无二的特权。
这么快就死了……谢凝心里咋舌,见他不出声,厄喀德纳又问:“你还需要什么,可以随意开口,我必定实现你的愿望。”
谢凝乐呵呵的,开玩笑道:“什么都可以吗?那我要是说,我想回去呢?”
厄喀德纳像被一道霹雳正面砸中,慌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我没想到这个!他惊惶失措,连连唾骂起自己的鲁莽,情急之下,他悍然做出决定,如果人类要求回去,那他就跟着人类一同前往艾琉西斯,在那里新建他的巢穴。
察觉到背后的金主似乎噎住了,谢凝赶紧说:“我开玩笑的!现在我是无处可去了……唉,好吧,我只想洗个澡,没其它要求了。”
厄喀德纳仿佛得了特赦,瞬间重重地松了口气。
“没问题,”他说,“这里有地热的泉水,让我带你去。”
说到洗浴,厄喀德纳的目光便固定在谢凝的斗篷上,蛇魔忽然问:“这件斗篷的大小远超你的体格,这是谁的呀?”
谢凝愣了一下,他想,菲律翁是英雄,万一他之前跟厄喀德纳起过什么间接冲突,那就不好了,所以,他轻描淡写地回道:“我喜欢大一点的外套,怎么啦?”
厄喀德纳困惑地寻思了一阵,记下了他的这个爱好。
实际上,谢凝的直觉完全正确。冥冥中,他避免了一场英雄的灾祸,因为蛇魔的嫉妒之心,实则是和他的毒性一样暴虐猛烈的。“咕嘟咕嘟咕嘟……”
谢凝只有鼻子露在水面上,热腾腾的白雾弥漫在黑石洞窟里,熏蒸得他全身红彤彤,像个熟虾。
热水很舒服,厄喀德纳亲口准许,要把这个泉眼送给他当私人浴室。他用着同款香膏,披着丝棉的浴巾,骤然得到了奢华到过分的生活。
这里的泉水是以地火的温度加热的,谢凝只能在最上最浅的地方泡一泡。无需灯光,泉水自带的光亮,便可以把石窟照得恍若白昼。但厄喀德纳时不时游过洞外,听到谢凝感叹很热,立马探进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就缩出去了,再伸进来时,十几条石蛇卷着巨大的冰桶,游到谢凝的浴池边上,让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然后,厄喀德纳蜷在洞口,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让谢凝心里又是别扭,又是害怕。后来,他逐渐从这个场面中琢磨出几丝熟悉的既视感——这不就是人刚刚领养了新小猫的模样吗!
好嘛,他想,就当我是他新领养的小动物了,新鲜劲还没过,也算是正常吧!
想开了,谢凝自顾自地洗濯,不再理会厄喀德纳。
我在这里,暂时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可是回家的事,仍然遥遥无期,没什么指望……
洗着洗着,谢凝思绪漂移,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他的家,想他的家人。
得知自己失踪消息的亲人,该急成什么样子啊?他年迈的爷爷奶奶,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事业有成的父母,会不会放弃一切,倾家荡产地去找他?
失独家庭的境遇有多么痛苦,谢凝不是没听说过,此刻,他光是想象一下家人未来可能遭遇的不幸,就摧心一样难受,即便泡在翻腾上涌的热泉里,身子亦冷得如冰如雪,寒颤似的发抖。
厄喀德纳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
蛇腹摩擦过地面,坚硬的蛇鳞抹得铁岩散落簌簌碎屑,他挤进这个对他来说有点拥挤的洞穴,游到谢凝身边。
“怎么啦?”蛇魔睁大眼睛,“我感到你在发抖呀,多洛斯,是什么事让你不愉快了?”
“……没什么,”谢凝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家了。”
厄喀德纳皱着眉头,看到人类愁苦的微笑,立刻让他生出一种严酷的不满之意。因为少年已为他付出良多,并且决定用侍奉天神的礼遇侍奉自己,倘若他连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对方,满足这个深爱自己的人,那他的权与力得来何用?
“你想回到艾琉西斯吗?”厄喀德纳问,“别怕会麻烦我!只要你乐意开口,即便你想去居住在奥林匹斯的山巅,又有什么难的?”
谢凝不想这么快告诉他实情,为时尚早,他连厄喀德纳的脾性都没摸清楚,还是不要交浅言深比较好。
他委婉地说:“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原来是死去了,厄喀德纳恍然大悟,这大约解释了多洛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正因为他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就像无根的橄榄树,离开枝干的石榴果,自然只能听从他人的摆布。
“即便是身处死国,又有什么要紧?”厄喀德纳嘶嘶地吐舌,“赫拉克勒斯敢在墓地埋伏,趁死神来收缴灵魂时勒住祂的咽喉,用双手掐着祂,直到死神愿意将阴魂送回凡间。他不过是一介宙斯的私生子,都敢做出这样肆无忌惮的无赖事,难道我会比他差吗?让我为你呼唤看守冥间的三头犬!它须得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就要为复仇女神的毒鞭所抽打,告知我你的家人叫什么名字,让我送他们的灵魂重返人间。”
谢凝吓了一跳,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了不了!”他急忙推诿,“死人复活,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一点,而且你这么做,冥王肯定会很恼火。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愿意打扰死人的……安宁。对,安宁。”
竟有这样正直的人,哪怕面对至亲重返世间的诱惑,也能不为所动吗?
厄喀德纳感到十足的惊奇,他绕到另一边,又想出了一个法子:“那么,我可以为你挖掘一个通往阴间的缝隙。你在那里祭祀一公一母的两头黑山羊,念着你父母的姓名祈祷,这时候,阴魂便会顺着这个缝隙浮上来。只要不是你父母的,你就用我的鳞片挡着它们。待到你的父母来了,你让他们喝一口祭供的血,他们便可以对你开口说话。这能不能缓解你的思念之情呢?”
谢凝真的明白了,什么是“你扯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去圆它”。
无奈之下,他用了一个拖字诀,沉痛地说:“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但我得好好想一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勇气面对他们。”
“好吧。”厄喀德纳闷闷不乐地嘟哝道。
洗好了,谢凝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打算爬出去,但让热水泡了太长时间,手脚都软了,跟个翻倒的乌龟一样,在池子里挣扎半天未果。
厄喀德纳本打算抱他出来,谢凝不想被当成新小猫,执意不让,于是他只好垂下一截尾巴尖,让少年攀着爬上来。
盯着他,厄喀德纳又欣喜,又新奇。
他可真热啊,像一小块炭火似的!
越看越高兴,蛇魔嘶嘶地叫,不顾谢凝的推拒,还是紧紧地把他挤在怀里,攫着向寝殿的方向游过去了。
厄喀德纳没有床,但是作为蛇形的魔神,他有一个自己构建的巢穴,模样便如一个陨石的天坑,耸立着许多高大的岩柱。蛇巢的材质是坚固强硬的青铜与黑岩,只有这样的地基,才能经得起他的翻滚和游动。
厄喀德纳决定要给他的人类在旁边搭一个小窝。
他取来自己的蛇蜕,这是赫淮斯托斯的铁锤才可以敲打塑形的珍物,比磐石牢固,比牛皮轻盈,凡间的刀剑砍在上面,当即要碎成千万片带毒的星火。多少英雄对它求而不得,多少神明眼馋它的奇异,现在,他用这些蛇蜕,为谢凝做了一张小床。
紧接着,他在床上铺了三层牛皮,两层熊皮,一层老虎皮,再拿人类王国献祭的许多珍贵丝棉,在上面捏出柔软的窝。
“好了,”厄喀德纳满意地说,“你睡在这上面,哪怕我的身体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压到你的头顶,你也不会有事!”
谢凝看得叹为观止,坐上去试了试。
“谢谢你!”他说,“好软啊……像棉花一样。”
厄喀德纳把这张床摆放在巢室里,长尾盘过石柱,再环绕着谢凝,一人一蛇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谢凝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盖的毯子太厚实柔软,熊皮和老虎皮也全是不透风的、发热的东西,厄喀德纳的蛇尾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游离,逐渐挨近了他的床,谢凝一翻身,就把一段凉凉的尾巴尖捞在怀里,再伸一条腿搭在上面,当抱枕靠着。
他睡得沉,不能感知到其中的危险,厄喀德纳却遽然惊醒:“嘶嘶嘶?!”
因为和人类卧于一室,蛇魔在睡前就提示过自己,务必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地动作。此刻,他弹起来一看,不由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地抽动尾巴,否则,多洛斯是一定会被他掀飞出去的。
他游过来,歪着头,凝视少年的面庞。
真是可爱,他想,在所有人类中,尼俄柏的傲慢举世闻名,哪怕是众多妖魔,亦要为她的愚蠢和不幸啧啧慨叹。她出于夸耀的心态,以自身诞育的七儿七女,来鄙夷女神勒托的贫瘠,女神因此大发雷霆,使祂的两个儿女——远射者阿波罗与神射手阿尔忒弥斯——挨个狙杀了她所有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能够理解尼俄柏了,拥有至宝的自豪自得,真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住的!它和泛滥的洪水一个样,即使遮住了嘴巴,仍要从眼神里明明白白地袒露出来。
他思索了一下,干脆把小床一圈圈地围起来,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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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这就叫世事无常,一夜之间,谢凝在地宫里,已经成为了仅次于厄喀德纳的大人物。那些巨人们纷纷对他抱着一种不甘的愤懑,可碍于厄喀德纳的威势,波吕萨俄耳的前车之鉴,不敢对他表示异议。
反正成了金主麾下的一号小狗腿,谢凝当然无所谓巨人的看法,他公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厄喀德纳使劲吹风,让他把地宫里的人类祭品全放出去。
“为什么呢?”厄喀德纳很不解,“他们的国家战败了,那他们即为战败的代价。我从不关心祭品的命运,因为他们注定是要沦落到悲惨的境地中去的!”
你这样说,那我们就没法愉快玩耍了哈。
谢凝绞尽脑汁,搜刮一点听起来靠谱的理由:“嗯,反正我现在是回不了自己的家了,可是他们还有啊。看他们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心里反正是蛮开心的……”
……靠啊说的什么屁话,胡言乱语吧这个在。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厄喀德纳却眼前一亮。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是你所求的,那就去这么做罢!我会让克索托斯放他们回到本国,并且叫他们赞颂你的好处,毕竟,这是奥林匹斯神也不曾为他们求得的恩典。”
说完,他唤来四臂巨人,把这件事吩咐给他,敕令他务必快速地办成。
四臂巨人满心怨愤,因为厄喀德纳通常会把送来的人类祭品随便交予巨人处置。那些出身高贵的王子公主,以及随他们来的大批仆从,本应是巨人们的财富,如今都白白地打了水漂了。
这小个子如何拥有这么大的魔力啊,莫非他是魔法女神喀耳刻的化身吗?
这么想着,他愤愤不平地抬起头,马上惊骇地瞄到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高高在上的魔神,凶暴恶劣的厄喀德纳,竟然和颜悦色,将一个人类放置在自己盘起的蛇尾上,他通身披挂的黄金珠宝也全然褪掉了,像是害怕那些宝物的棱角,会刮擦到人类脆弱的肌肤似的。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四臂巨人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如果说波吕萨俄耳的死给了他们什么教训,那就是少说话、多做事,这样,说不定能少招一些主子的责难。
看着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谢凝松了口气。他在厄喀德纳的尾巴上坐的很不得劲,想下去走一走,然而,妖魔的手掌仿佛铁爪一样,牢牢铸在他的腰间。
他想了想,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画幅画吧?”
听了这话,厄喀德纳居然有点紧张。
“好,”他说,往后退了退,“我要怎么做?”
啊,终于放手了,谢凝跳下尾巴,跑去拿自己的画本和笔,它被厄喀德纳很珍惜地放在一个金匣子里。
“什么也不用做!”他说,“你就挑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好,反正你摆什么姿势都好看……不过摆好了就不能乱动哦,要保持几个小时的。”
于是厄喀德纳倚靠在王座上,等待他的画家支起画架,放好他的画册。
谢凝捏着梭形的木片,先在泥板上打出造型的框架。
他没有橡皮,没有铅笔,以防失误,还是仔细点比较好。
等到型定得差不多了,谢凝拿出打磨过的碳条,比照着泥板,一笔下去,厄喀德纳已然察觉出了端倪。
他的面颊细细发痒,并且,那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痒,就像在轻轻挠着他的心魂。
我就知道是你,厄喀德纳活动下颔,默默地想,正如俄耳甫斯的歌声能使石头流泪,你的技艺又凭何不能触动灵魂?
出于人类的嘱咐,他不敢动得明目张胆,但他不得不微微移动发酸的下颔——炽热如岩浆的猛毒,正激越地奔涌在他中空的獠牙内,渴望一次,或者说无数次深入骨髓、深入心脏的注射。
画笔描绘着他的脖颈,他同时感到了那精确无比的触摸,它蜿蜒过筋脉、肌肉、覆盖着刺青的皮肤,使血液欢唱,使骨头发软。
肩膀、手臂、肋骨、腰腹,笔尖所到之处,酥麻的痒意犹如生根发芽的葡萄藤,一瞬蔓延遍了他的指尖发梢。厄喀德纳的手指正在颤抖,指甲也深深嵌进了石雕的王座。
这是什么样的赏赐与折磨!蛇魔一而再,再而三地吐出浸满毒液的蛇信,一次比一次探得更远,一次比一次更具占有的渴望。因为专注,少年的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他便在空气中卷着汗水的咸味;谢凝偶尔停下来喝水,厄喀德纳也迫切地想象,那水流淌在柔软的双唇间,究竟会是什么滋味。
谢凝画画的时间越长,凝视打量厄喀德纳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看出一种缓慢,但十分明显的变化。厄喀德纳的神情逐渐变得更阴暗、更迫切,甚至可以说是饥饿的。他的身体绷紧了,尾巴不住焦灼地游来甩去,在空气中晃得啪啪作响。
“你……你饿了吗?”谢凝不得不停下来,担心地发问。
厄喀德纳沉默了片刻,哑声回答:“是的。我饿,太饿了。”
“那你要不要……”
谢凝刚想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厄喀德纳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忍受,请继续吧。”
“忍着可不好哦,”谢凝挑起眉毛,以前在画室的时候,他们就会跟画模开一点这样的玩笑,提一提大家的精神,“到时候别把我给吃掉了。”
笔锋开始在下腹处的蛇鳞上过渡,厄喀德纳的嘴唇不禁张开,瞳孔失神地放大了一阵,视线同时阵阵模糊。他隐忍按捺,辛苦地调整体温和呼吸,方才恍惚地回应:“……不,我不会。”
谢凝埋头沉浸,一心盯着他的画纸,也没时间解释这不过是个玩笑了。他的笔下仍然欠缺许多东西,不过,可能是有厄喀德纳的本体作为素描的参照对象,谢凝得以复现出一两分的神韵,已经有了不得了的进步。
“看看,怎么样?”画完一半,他转过画架,展示给模特瞧,“是不是比上次好点啦?”
厄喀德纳做出肯定的答复:“等你画完,我会用纯金打造一个画框,把这张画装载进去,好叫奥林匹斯的诸神也产生对我的艳羡。”
哈哈,金主实在是过誉了!
谢凝忍不住地咧嘴笑,人哪有不爱听好话的?何况夸他的可不是别人,是活生生的神话生物。
“唉哟,我歇一歇,”他放下碳条,在一旁冲干净手,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和小腿,“你也歇一下,都几个小时了吧?”
他提着水壶,坐到厄喀德纳身边。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待遇真挺高的,看他在阿里马地宫作福作威的这个样,三天前谁能想到?
既然已经有傍身的吃饭本事了,谢凝的胆子也大了一些,敢打探金主的**了。他好奇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厄喀德纳低头看他,毒液分泌过度,他的獠牙尚因亢奋而隐隐作痛,尽量简短地道:“你问。”
“我想知道,你……怎么是男性?”谢凝没敢说你怎么是雄的,“传说故事里,都说你是……”
“我是宁芙?”厄喀德纳反问。
谢凝点点头。
“我不是第一只厄喀德纳,但的确有可能是最后一只。”厄喀德纳嘶嘶地说,“厄喀德纳是一个可供传承的族群,只不过,每代唯有一位而已。”
谢凝:“啊?”
“初代的厄喀德纳,或许是人类熟识的那只,”蛇魔纵容地望着谢凝,“与提丰结合,生育了许德拉、喀迈拉、斯芬克斯、刻耳柏洛斯……数不清的怪物,数不尽的妖魔,是它们为祸人间的母亲。但是她早就死去了,提丰被关押进塔尔塔罗斯之后,她孤立无援,子女亦在命运的织机上早有安排,于是,百眼巨人偷偷潜入阿里马,在睡梦中扼死了她。”
“她离开,这个名字却不曾下到深暗的冥间。第二只厄喀德纳随后降生,仍然是怪物的母亲,诞育着诸多为非作歹的妖魔。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啊,第二代的厄喀德纳也死于半神的英雄之手——雅典娜赐了他勘破迷雾的眼目,阿波罗赐了他能射出日光的金弓。”
厄喀德纳冷冷地笑:“一代接着一代,终于轮到了我,这唯一的异性厄喀德纳,命运女神亲口为我的结局做出断言:只有身为半神的英雄征讨我,我才会为此丧生。但是诸神却不肯结果我的性命了,祂们在我的头顶压下了一个王国的重量,把我放逐在此地,暗不见天日的阿里马,历代厄喀德纳的埋骨之地。”
谢凝明白过来了:“因为你没有孕育的能力,如果你再死去,那么下一任的厄喀德纳,说不定又会转换成女性,生下很多怪物……”
“不错,”厄喀德纳悲哀地说,“就是你说的这样啊,多洛斯。”谢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怜惜厄喀德纳的遭遇,但理智同时在提醒他,站在凡间的角度,奥林匹斯神做出的选择没有错。厄喀德纳的名字代代相传,它诞下的怪物神魔混杂、冷血残酷,多少生灵涂炭的灾难,都是它们引起的。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坦诚心意,据实相告,“我不能肯定地说,天神们的做法是完全错的,因为……”
他看到厄喀德纳的金瞳跳动着一闪,仿佛被火焰灼痛似的,很快黯淡了下去。
谢凝急忙补救:“但你的问题也不大!我理解,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你有的选,肯定也不会想当厄喀德纳,被关在这么暗的地下的,对不对?”
厄喀德纳吐出蛇信,他把谢凝提起来,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在怀里。
“你肯放弃人类固有的偏见,放弃生的欢乐与甜美,来到我身边,这已是极大的恩赐,多洛斯。”厄喀德纳嘶嘶地说,“我不会责怪你的看法!我也不能责怪你,假使我不再作恶,便能让那些顽劣轻佻的新神不再侮慢我的命运,不从我手中夺走你,那就这么办吧!我会放弃享用人类祭品的权利,哪怕这样会叫盖亚的其祂子女全都集合起来,一齐嘲笑我的软弱与退缩。”
……这啥?“为了你我愿与全世界为敌”的翻转版,为了你我愿善待全世界?
谢凝呆若木鸡,更不敢对他挑明自己以后一定得回家的事了。
“我,呃,咳咳!”谢凝干干地咳嗽两声,心中腾起一股愧疚之情。虽说日久见人心,但这两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厄喀德纳挺实诚的,肚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那种兽类特有的直来直往性格,甚至带着点隐约的天真之意。这么瞒着他,谢凝都有点良心不安了。
“我休息好了……放我下去画画吧。”
厄喀德纳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谢凝心事重重地跑到画板前。歇了一阵,再转过头来端详画面,他马上就看出了毛病。
“调子没上好,”谢凝皱着眉头,“太灰了……”
“有什么问题?”厄喀德纳问探身发问。
没有橡皮,就是大大的问题了。不能依靠橡皮擦出高光,素描重要的亮暗对比,只能靠谢凝手动控制,他的功力哪有这么深厚?
厄喀德纳的宫殿,原本阴森黑暗,只是谢凝既然没有夜视的能力,蛇魔就在四壁燃起高耸的烛火,又在天顶镶嵌巨龙的眼目,照得殿内华光煌煌,仿佛日头正盛的白天。
如此明亮,谢凝站在王座下头,当然可以把模特的任何细节看得纤毫毕现,但为了表现出妖魔的野蛮魅力,他还是取巧地调暗了画面的光线。
这样一来,明与暗之间的反差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一定要把亮部擦得比画纸本身还要白亮,才能体现出在火光的照耀下,立体的人物角色拥有何等邪性的生命力。
碍于有限的画技,投机取巧失败了啊。
“我没有可以擦除的工具,我没带,”谢凝叹了口气,“结果就是画面难免会出现瑕疵……算了,没办法,就当练习基本功了吧。”
他屈起指关节,在炭黑的排线下方,小心地抹出渐变。这本来也是可以用小橡皮做到的事,但他现在只能这样,把手指头擦得黑黑的。
厄喀德纳问:“你需要什么?”
谢凝抬头看他,说:“我需要……可以把炭痕擦掉的东西,这里有吗?”
厄喀德纳神情茫然,他尝试着提议:“我不知道你说的‘擦掉炭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需要清洁,供奉的香膏神酒就是尘世间最洁净的事物,用它们擦洗身体,灰烬也绕开你的皮肤飞行。”
谢凝挠挠头发:“那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他抹抹手指,迫不及待地抱起香膏罐子,用栎木片沾了一点厄喀德纳专用的香膏,谨慎地在画面的高光处刮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原本被碳粉糊在一起的纸面,就像被揩去了尘埃的光滑大理石表面,陡然雪亮刺目,便如谢凝刚刚拆封的新纸。
等一下,奇迹还在发生……奇迹发生过头了!
谢凝还没高兴多久,表情就转为了惊恐。那点“洁净的香膏”,仿佛强力无比的去污剂,从他刮到的地方快速扩散,泛出波纹般的涟漪。不出三秒钟,已经将黑灰的炭笔排线消得一丝不剩,还给了他一张空空如也的画纸。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谢凝:“啊啊啊——!”
厄喀德纳:“嘶嘶嘶?!”
谢凝抓狂大叫,在殿内跑来跑去,差点开始在地上四处乱滚,或者扭曲地爬行。
“怎么会这样?”他欲哭无泪,“你的清洁作用也太强了点吧,我的画啊!”
厄喀德纳也惊得嘶嘶作响,他的头发炸开了,尾巴尖高高地竖起,僵在半空中颤颤。
“真对不起!”蛇魔慌忙从王座上游下来,他双手垂在腰间,几乎惭愧得没法说话,“是我的建议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被他这么水汪汪地一看,谢凝哪还有什么气,更何况,他也不是要气厄喀德纳。
“我不生你的气,”谢凝无奈地说,“我就是……唉,没事!画不见了还可以再画,小问题,没事的。”
厄喀德纳沮丧地盘成一团,谢凝也早就站得腰酸背痛,索性靠着他往地上一坐。一人一蛇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把空荡荡的画纸望了半天。
“其实,对于练习的画作来说,重要的不是成果,而是过程。”谢凝反过来安慰厄喀德纳,“学画初期,大家的作品全都没眼看,到处是毛病,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能在绘画的过程中领悟到什么,学到什么,明白自己在哪儿有不足,哪儿可以努力改进……重要的是这些。”
见妖魔还是眼神忧郁,很不高兴,谢凝拍拍他的尾巴,接着说:“别难过,虽然画面被溶了,可我画得很开心啊。这几个小时不算白费,起码我积累了练习的时间,下次就更有经验,能画得更好啦!”
厄喀德纳无精打采,他低声问:“你的技艺,怎么还能算初学者?”
“我当然算了,”谢凝笑道,“美术这门学科,不光吃天赋,而且还特别吃练习时间。我才入行几年,其实在我心里,我连画家都算不上,初学者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算自谦。”
既然说到这里了,谢凝长叹一口气,往外倒了一些苦水出来。
“绘画是在纸面上还原的雕塑,”他说,“画一个东西,怎么才能画出它的形体和空间?这是相当一部分美……我是说画家,在绘画道路上最基础、最重要的课题。像我这种没天赋的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大量地、超量地画,直到训练出直觉,把整体和结构变成信手拈来的概念,这才算基本功到位。”
厄喀德纳皱着眉毛,想了想,坦诚评价:“我听不懂。”
评价完,又很不解地说:“你为何总要妄自菲薄,多洛斯?我知你才华横溢,哪怕阿波罗看了你的画纸,也要为你啧啧地赞叹。众神对于天才的人类是多么滥情宽容啊,昔日,代达罗斯出于嫉妒,将侄子塔洛斯从城墙上推下去摔死,复仇女神也不曾让他经受严酷的报复,只是扼夺了他小儿子的性命,仅此而已。依我看,你也不会比他更差的!”
“我不是……”谢凝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是天才。”
这是最让他黯然失落的地方,他不是天才。
天才的灵魂丧心病狂,他们的敏感、觉知、创作热情,能使一个人终生不得安分。在旁边看着他们,谢凝完全可以感觉出来,天赋就好比高悬在这些人头顶的鞭子,逼迫他们抛弃一切,呕心沥血,像快饿死的野狗一样,在画纸上饥肠辘辘地狂奔。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有点才气的美术生。那点才气,可以刚好生出一双供他看见天才高度的眼睛,却不能同样为他生出一双向上攀爬的手和脚。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厄喀德纳解释。
“你知道,我的画技也是老师教的,”他尽量简洁地说明,“光在我的学校里,就有很多比我更优秀出色的学生,我不是最差的,但同样不是最好的。”
“刚入学那会儿,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我很害怕……有时候我都焦虑得没办法睡觉。很久之前,就有一个说法流传在我们这行里,‘凭很多人努力的程度,远到不了拼天赋的地步’。我就在想,这些人既然已经有了远超于我的天赋,怎么还可以努力成这样?那我该怎么办,要怎么活?”
“……所以加倍地勤劳练习,又不敢让人瞧出来,我原来这么拼命,才能够得上现在的水准。拧巴得要死了,都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挣这个面子给谁看……”
谢凝闭上眼睛,靠在蛇魔光滑坚硬的尾巴上苦笑。
“说到底,还是好高骛远,又太贪心。”他喃喃地道,“什么都想据为己有,看到那些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的天赋型选手,心里面就嫉妒得冒酸水了。”
尽管对他话语里的很多说法都心存疑虑,然而,厄喀德纳奇异地领会了他的情感。这样的嫉妒与不甘,是他在面对奥林匹斯山神时所固有的情绪。
他将多洛斯抱进怀里,深深地叹息:“多洛斯呀,命运无常万千,哪里能得到尽善尽美的好事呢?奴仆羡慕公民的自由风采,公民羡慕国王的威仪气度,国王则不由羡慕英雄的名垂青史、永世不朽,就连我,看到奥林匹斯神的城里竖起神庙与石碑,享有世人的崇敬与热爱,你能说我不羡慕祂们吗?”
他看着怀中闷闷不乐的少年,更加爱怜地抱紧了他,因为他们乃是同病相怜的一对苦侣,此刻紧紧贴在一起,各有各的哀愁。
不过,他还是纳罕地问:“我刚才听到你说学校,难道是缪斯九神在哪里开设了学院,却不叫我知晓吗?”
谢凝踌躇片刻,说:“这暂时是个秘密,但以后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既然他这么说了,厄喀德纳便不再纠缠。他们苦闷地看着一片洁白的画纸,像两个干巴巴盯着秋日农田,却颗粒无收的农民。
“我明天再为你画一幅,”谢凝承诺道,友好地拍拍他的胳膊,“不会叫你失望的啦。”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奇异的感受,浑如坚实的地基,在过去无尽下落的虚无中,有力地撑住了厄喀德纳带毒的蛇心。
“唔,”厄喀德纳闷声回应,他的胸膛发出低沉的隆隆声,震得谢凝后背发颤,“我有你,我不会失望。”
·
地宫的生活,忽然变得丰富有趣了。
跟着他的人类,厄喀德纳头一回研究起画材来了,他们研究香膏的神性,分析它究竟稀释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一下溶解一整幅画。多洛斯抓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画一朵最简单的玫瑰,少年的手心温暖柔软,厄喀德纳根本不敢用力,他小心翼翼,像对待一片落在鼻尖的雪花那样对待多洛斯,他脆弱美好的祭司。
是的,祭司,厄喀德纳打定主意,已经赋予了多洛斯至高无上的特权。地宫犹如王国,他就是盘踞王国中心的国王,至于多洛斯呢?
他要给多洛斯一根诠释御旨的舌头,一双摆布权杖的手,再由着他在王国内四处行走,随便地说话,随便地做事,而他说的话、做的事,就必须得有人为他实现。
对着奇里齐亚的供品,厄喀德纳亦有了新的条件。残暴的魔神不再要求活人的侍奉,他要求原料最顶尖的颜料,最接近雪色的羊皮,以及另外一些可供人类消遣的娱乐。
奇里齐亚的国王感到十足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魔神的变化,又不敢违逆厄喀德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向着他的父亲,掌管大洋的波塞冬求助。
“伟大的父亲!”站在海边的祭坛,克索托斯大声祈求,“如果你还乐意帮助自己的儿子,请你从分开的海水中走出来,来到我的面前!”
听到他的话,大浪咆哮,十二头海马拖拽的马车果真分开海浪,来到了他的面前,海神波塞冬就坐在上面,手持三叉戟,头戴宝冠,神光具足,威严有如大海一般恢宏。
“你的要求是什么,儿子?”波塞冬出声询问,因为克索托斯统治着强大的奇里齐亚王国,在所有多如繁星的儿女中,波塞冬也较为偏爱他。
国王仰起头颅,对父亲说了自己的担忧,他担心厄喀德纳的转变,都是魔神为了脱困而设下的诡计。
“我请求你的援助,父亲,”国王说,“我若不满足祂的要求,假使厄喀德纳放任祂的巨人来祸乱我的王国,那我是不能对付他们所有人的!但假如是我提供给祂的祭品,使祂逃出众神的控制,那我的罪过也是实在无法被宽恕的。”
波塞冬沉吟了片刻,一双神目,已然看到了阿里马的地宫深处。
“不要为了这个忧虑,儿子,”海神温和地鼓励道,“纵然在诸多的神明中,阿佛洛狄忒的力量也是最无孔不入的。那妖魔正在爱情中神魂颠倒,祂怀中的人类提出什么要求,祂都会欣然允许,无有不应。”
国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波塞冬又说:“我再为你送一片盛产紫螺的海滩,你就用这种紫色去取悦那妖魔的情人罢,只要厄喀德纳肯安分地待在地宫里,你仍然是众神的宠儿,战场上自有你战无不胜的缘由!”
地宫深处,厄喀德纳忽然感到一阵骚动,尾部的蛇鳞从上到下地波荡起来。他使劲一甩尾巴,直甩得地面开裂,铜牛的骸骨四溅。
谢凝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厄喀德纳马上伸出手,把他按到自己怀里,用长尾一圈圈地缠住,不叫光线照到谢凝的面目形体。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叫你的儿子尸骨无存!”蛇魔嘶嘶地咆哮,“切勿打扰我的安宁,滚回你深海的宫殿中去!”
他就这么愤怒地连连喊叫,谢凝又听到了他当日初到地宫时听见的声音,又像狂风,又像雷鸣,最后尽化作了不可解的古老语言。
“哎哟,”谢凝小声嚷,差点被厄喀德纳挤成一张小面饼,“我快喘不过气了!”
厄喀德纳顿了一下,他放松尾巴,转而用漆亮如蛇的浓密长发遮盖着少年,警觉地四处游荡,逼视着黑暗中任何会觊觎多洛斯的存在。
他忽然感到了恐惧。
厄喀德纳心里知道,面对奥林匹斯众多的新神,他不够聪明,也不够懂得变通,势单力薄,唯有一个古老的,裹挟着原初恶毒的身份,支撑神明的忌惮与避让。
他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啊!倘若有一天,奥林匹斯的天神突发奇想,要让多洛斯与自己分离,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为着一枚金苹果,便叫人间流血十年的新生天神,他又有什么好指望的?
谢凝抬头看他,蛇魔也垂下眼睛,与怀中的少年对视相望。
这一刻,谢凝大为惊慌,因为他看到了厄喀德纳的表情与眼神。
——他很愤怒,但也像要哭了一样无措。“怎么啦?”谢凝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就像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让人心里难过得要命,“出什么事了?”
厄喀德纳不回答,他就费劲张开手臂,笨拙地环住对方的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权当安慰。
也许是那些奥林匹斯神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谢凝在心里揣测。
沉默持续了很久,寂静里,唯有厄喀德纳激愤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厄喀德纳毅然动作起来,他在地宫内四处游走,降下一片又一片隐蔽的浓雾,让它们升到高旷的穹顶,直到目光所及的地方都云遮雾罩,犹如阴郁的天空。
“我不会让祂们看着你的,”厄喀德纳忿忿不平,赌咒发誓,“因为在所有人当中,我最珍爱你的性命。我不会叫诸神看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凝想不通,他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多洛斯,洁白而又可爱的多洛斯,他多想张开蛇口,把这个珍贵的灵魂整个吞进自己的肚腹里,除非宙斯亲自拿雷霆来劈开他的身体,才能强迫自己和多洛斯分离!可惜,这主意是完全不成的。
厄喀德纳用浓雾遮蔽着众神的眼目,心有不甘地回答:“只在咸水里徘徊,和腥腻鱼群做伴的波塞冬,竟也来到岸上,把目光投向我的宫殿了!一定是克索托斯出声呼唤他的父亲,才会引起波塞冬的注意,可恨我放宽了祭品的要求,却不曾使他心存感激。我是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谢凝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啊,怎么就要惩罚了,他也没做什么啊。”
望着他懵懂天真的人类,厄喀德纳无限悲哀地说:“多洛斯哟,你是不懂那群轻佻顽劣的新神,可以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念头做到什么地步的。厄里斯抛下一枚金苹果,扬言要送给最美的女神,那当真在奥林匹斯山上激起一场凶恶的竞争,以致引发了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人间多少流血,多少死亡,冥河暴涨,哈迪斯的宫殿大门都被新到的亡魂磨破了门槛,诸多妖魔远远地围观,也为此啧啧地感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三位女神彼此争夺一颗苹果。”
他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探寻是否有外来神力的气息:“如果祂们真的突发奇想,想看看你这引起了厄喀德纳宠爱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因此把你从我怀里带走,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即便我将引发了这一切的克索托斯碎尸万段,让他的父亲,黑发的波塞冬也哭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先让他知晓,得罪我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完这些话,又开裂大地,引着灼热的地水,在阿里马的地宫边缘淌出一道环绕的深深暗河。厄喀德纳垂下蛇尾,浸泡在河水当中,暗河的颜色立刻黑得发紫,翻滚出浓毒的气泡。
“天上的众神和尘间的凡人,皆称颂九头蛇许德拉的毒液无药可解,但它的蛇毒是来源于哪里的?”厄喀德纳凶恶地炫耀,“正如一切河流归于大海,许德拉的毒液,也只不过是从我身上蔓延出去的一个分支罢了!”
划出一道护城河,他再叫来四臂巨人。巨人没有蛇魔的庇护,亦不曾使用祭祀的神膏、洁净的餐酒,因此只能在剧毒的河流面前屏住呼吸,垂下硕大的头颅。
“你去唤来奇里乞亚的克索托斯,”蛇魔幸灾乐祸地吩咐,“将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干了告密的蠢事!倘若他怯懦地回答有,那你就让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告密者必得惩罚;倘若他虚伪地回答说没有,那你仍然按着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他既然是无辜的,那他信奉的神明自会拯救他的。”
四臂巨人应下了主子的要求,谢凝被厄喀德纳夹在怀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猫的待遇——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嗯,我觉得……”
厄喀德纳立刻低头看他,喜爱地问:“怎么啦,多洛斯?”
谢凝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厄喀德纳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呀,多洛斯,你为何要制止我对克索托斯的惩罚?不过,想来你是有你的理由的,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四臂巨人站在原地不动,他听不懂这人类使用的语言,但蛇魔的问题,使他心中随之升起一股恶毒的喜悦之情。
厄喀德纳从不允许忤逆,也不听从相悖的意见,祂即是阿里马,乃至奇里乞亚的国王。这恃宠而骄的人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厄喀德纳的心意了!
只要回答得不好,喜怒无常的妖魔头子,必定会在怒火中把他投下毒河。这小个子马上就要先于克索托斯的脚步,凄惨地奔赴向死神的袍角了。
谢凝耸耸肩膀:“嗯……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不想惹出事端。如果你把国王杀了,那他老爹不是更得记恨上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起码他现在还没做什么,要是他送来的祭品有问题,那你再一块发作也不迟。”
厄喀德纳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说话对象的缘故,他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大约命运女神自有裁定,克索托斯的死期不在今日。”
他对四臂巨人说:“你听到了多洛斯的话!先下去吧。”
见四臂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蛇魔正要为他的蠢相发怒,谢凝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提醒:“呃,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哦,”厄喀德纳恍然,因为只有自己能听懂少年的语言,他不由在心里沾沾自喜了一番,“那你听到我的话了,下去罢。”
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忿忿地走远了。
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蛇魔的心意,他难道比奥德修斯还要狡诈吗?
谢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了也不会管。他看着被浓雾遮蔽的穹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快!”他从厄喀德纳的手臂中扭下去,跳到地上,跑在前头,“跟我来!”
厄喀德纳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跑两步,他往前挪一下,跑两步,挪一下……厄喀德纳纵容地跟了他一条长廊,终于忍不住,双手捏着少年的腰,把他拿了起来,抱在手上。
“你要领我去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你去呢?”魔神问。
“嗯、嗯……”谢凝吭哧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的,我们去藏宝库吧。”
阿里马的地宫内部,含着一个天然的藏宝库,堆积着大地丰产的矿物,以及奇里乞亚王国多年风雨无阻的进贡。层叠着丝锦织物,环绕着黄金白银,青铜的三角鼎里,盛满珍珠象牙;黑铜的炊鼎里,装填宝石金杯。
谢凝进到宝库,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深深的金币堆里,他来到一尊一人高的大鼎边上,捡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如鸡子的夜明珠,展示给厄喀德纳看。
“你瞧这个,”他说,“我们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放在雾气中间,是不是可以当成星星?”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厄喀德纳不喜欢星星,太多被英雄杀害的妖魔,死后都被天神假惺惺地升上天空,成为看护苍穹的星座。但既然多洛斯提出了要求,他可以做出让步。
“你要摆出什么星座?”蛇魔问,“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看过星空的模样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些星座的形状。”
谢凝摇摇头:“不摆什么星座,搞那么专业干嘛……就是弄着玩,解闷的。”
说着,他捡了一衣兜的夜明珠,光华璀璨,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我们想个什么方法,把它们放在上面?”
厄喀德纳尾部的肌肉发力,卷起大鼎,就像卷起一颗石榴一般轻巧。蛇腹破开粼粼的金币,他离开藏宝库,来到自己的巢室,沿途流出一道拖延的金痕。
“把它镶在上面就好了,”抱着谢凝,蛇魔绕上高耸的石柱,游向密布的云雾,“像这样。”
他捡起一颗夜明珠,抬手按进构成穹顶的黑色岩石,那颗明珠随即在云雾的掩映下,放射出隐隐约约的华光。
“这里再来一颗……那里!往上,往左,对!”谢凝提供场外意见,指挥厄喀德纳如何使用这些价值连城,但只能在地宫摆着好看的宝物,“嗯……好像有点密,不管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来一条星河。”
这不是一个多富有创意的娱乐活动,更像在进行粗略的装修,但厄喀德纳却渐渐高兴了起来。他挥霍宝石,和多洛斯一块干活,不孤单,不寂寞,有了消磨时间的工作,每一项都很好。
而谢凝……
谢凝有点走神了。
他是性少数群体,这点毋庸置疑,上大学的时候,跟他亲近的朋友全知道这个秘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半的时间,在为语言和生计发愁,另一半的时间,在为想家和如何回家发愁,自然没工夫去思考个人问题。
但是来到阿里马之后,情况一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厄喀德纳对他很好,甚至是太好了。
谢凝没瞎没聋,当然可以感觉出魔神待自己,与他待别人之间的区别。他时常自嘲,说自己是猫奴的新小猫,可实际上,厄喀德纳对他远不止猫奴对猫那么简单。谢凝不常出厄喀德纳的巢室,他知道,这里的巨人并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他,倘若有哪个巨人朝自己表现出了轻蔑的情绪,厄喀德纳便会大发雷霆,非要了对方的命不可。
除此之外,在谢凝面前,厄喀德纳是言听计从的。谢凝不能了解,这种没来由的强烈信任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夸耀了厄喀德纳的美丽吗?但这原本就是事实;因为他答应给厄喀德纳画画吗?但这本来也是他用来谋生的手段,厄喀德纳和他的老板是一样的。
其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厄喀德纳都非符合谢凝的审美。
妖魔的美与生命力,他兽性的、天然中带点懵懂的个性,还有他的身体……嗯,健硕的、流畅的、强壮的身体,每每叫谢凝看见,便如同一块吊在饿鬼鼻子上的大烤肉,不停勾起他想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胸肌上咬一口的**。
尤其是,厄喀德纳多喜欢抱着他啊。他总拿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把谢凝轻巧地往怀里一提,揣着他到处游走。他高兴了,就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导致谢凝的掌心只能按着他紧窄的腰腹;他生气了,仍然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谢凝的手心就再次挤到他的腹肌中间……
好困难!对于一个爱好同性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太困难了!
此时此刻,谢凝望着妖魔盘旋在石柱间的身躯——唉,真美丽啊,他探出手臂的姿态,简直和米开朗基罗笔下伸出手指的亚当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不是更要命了吗?
快想想别的,好色的我,跨种族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想想白素贞!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厄喀德纳不悦地噘嘴,他吐出蛇信,嘶嘶地撩过谢凝的耳垂,让人类浑身一颤。
……嗯,多洛斯的耳朵又软又小,尝在舌头上的滋味真不错,再撩一下。
“哎呀!”谢凝叫唤起来,“你干嘛?”
厄喀德纳怏怏不乐,又嫉妒地舔了一下:“你走神了,明明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在想着谁吗?”
是啊,我在想白素贞呢。
“我谁也没想!”捂着湿乎乎的耳朵,谢凝哭笑不得,他赶紧推了推厄喀德纳的胸膛,示意他继续安装星星的伟大工作,“那里,再安一颗小一点的,就这颗吧。”
忙活了一下午,他们挑出了差不多全藏宝库的夜明珠,在厄喀德纳的巢室上空,制造出了一条辉煌夺目的星河。
流连的浓雾遮蔽着漆黑岩石的天顶,使无数不燃自明的宝石,皆如晶亮的银灯一般闪闪烁烁,摇曳波光。原先,这里是魔神的巢穴,晦暗阴森,深埋在数里之下的大地,现在,这里便如另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小世界,不见日月,却有那么多人造的星星。
厄喀德纳躺在地上,发愣地望着星空,在他身边,谢凝也仰躺在床上,乐呵呵地正对着上方。
“怎么样,不赖吧?”他问,“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不是有趣多了吗。”
蛇魔点点头,轻声回答:“很好看。”
他们并没有按照众神升起的星座布置星空,他的人类鼓励他自由发挥,随便弄出什么图案都好,于是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笨拙地镶嵌了一个自己,还有一个多洛斯。
假使他们能一同升上天空,成为永恒相伴的星座,那该有多么好!可惜,这只能是平白的妄想,不会被奥林匹斯的天神所允许。
宝石的星光照耀着他们,谢凝累的够呛,渐渐撑不住眼皮,睡着了,厄喀德纳熟练地伸过一截尾巴尖,叫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望着少年的睡颜,厄喀德纳心想,不能成为星座也没关系,他已经送给我了一条星光熠熠的大河,哪怕他将来与其他人类一样厌恶我、憎恨我,我也绝不会责怪他,因为即使我见识过了这么美妙的事物,却仍然不能比过他给予我的情意。
·
一周后,谢凝收到了来自奇里乞亚的礼物,一滴万金的紫色颜料,就装在一个食指长的水晶盒里,跟随祭品一同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紫色的昂贵毋庸置疑,它只能在一种名为紫螺的贝类身上提取,据说得要一万颗紫螺,才能染出一件纯紫的衣袍。和王冠、权杖一样,紫色的衣物,也是一种强大王权的象征。
谢凝见了这样的祭品,难免惊讶。
“真了不起……”他喃喃道,紫螺提取出的紫色,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多彩,但已是非常艳丽浓郁了,一想到它的价值,谢凝更是觉得这个小盒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许多别色的颜料,只是全然不如紫色来得珍贵。
看到多洛斯赞叹奇里乞亚的祭品,厄喀德纳心中的不满,也就退去了许多。在他心里,国王克索托斯可以免除死罪,但仍不得逃出死亡的阴影,日后,倘若他再向其祂神祇透露了多洛斯的行踪,自己一定会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天,谢凝正在试用送来的颜料,厄喀德纳自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忽然叫道:“多洛斯。”
谢凝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请你就待在这里,好吗?”蛇魔游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情态,“有几位访客,不是人类,不是天神,然而叫我感到头疼,我不愿你看到他们的样貌,以及惹人不快的言谈举止,你若避开他们,我就觉得安心了。”
不是人类,不是天神,莫非是同族的妖魔?这就说的通了……
思忖着,谢凝点头答应:“好啊,我不出去。”
厄喀德纳再恋恋不舍地环绕两圈,便牢牢地关好了巢穴的大门,转身离开了。
谢凝抓抓后脑勺,他继续之前的工程,用水依次化开干结的颜料块,在纸上涂出颜色,对比现代的颜料盘。
一个小时过去,等他在画本上搞完色卡,将颜料盒小心地收进箱子之后,巢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类似于抓挠的响动。
谢凝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是厄喀德纳的。
抓挠声过后,空气寂静了好一阵子,就在谢凝惊疑不定,想往深处退一段距离的时候,沉重的宫殿大门忽的轰然一响,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啊,这就是厄喀德纳的巢室,我听到南风传来的音讯,说他与一位人类陷入爱河……”
“切勿擅自闯入祂的私域!自从异性厄喀德纳继承了这个名号,祂的凶暴更胜从前,你想惹恼祂吗?”
“自己承担祸事罢,喀迈拉,厄喀德纳怪罪起来,你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号就好。”
谢凝:“?”
不是,大哥,你们谁呀,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啊?“怎么啦?”谢凝慌乱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就像路边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让人心里难过得要命,“出什么事了?”
厄喀德纳不回答,他就费劲张开手臂,笨拙地环住对方的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权当安慰。
也许是那些奥林匹斯神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谢凝在心里揣测。
沉默持续了很久,寂静里,唯有厄喀德纳激愤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厄喀德纳毅然动作起来,他在地宫内四处游走,降下一片又一片隐蔽的浓雾,让它们升到高旷的穹顶,直到目光所及的地方都云遮雾罩,犹如阴郁的天空。
“我不会让祂们看着你的,”厄喀德纳忿忿不平,赌咒发誓,“因为在所有人当中,我最珍爱你的性命。我不会叫诸神看着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谢凝想不通,他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多洛斯,洁白而又可爱的多洛斯,他多想张开蛇口,把这个珍贵的灵魂整个吞进自己的肚腹里,除非宙斯亲自拿雷霆来劈开他的身体,才能强迫自己和多洛斯分离!可惜,这主意是完全不成的。
厄喀德纳用浓雾遮蔽着众神的眼目,心有不甘地回答:“只在咸水里徘徊,和腥腻鱼群做伴的波塞冬,竟也来到岸上,把目光投向我的宫殿了!一定是克索托斯出声呼唤他的父亲,才会引起波塞冬的注意,可恨我放宽了祭品的要求,却不曾使他心存感激。我是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谢凝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啊,怎么就要惩罚了,他也没做什么啊。”
望着他懵懂天真的人类,厄喀德纳无限悲哀地说:“多洛斯哟,你是不懂那群轻佻顽劣的新神,可以为了一个心血来潮的冲动念头做到什么地步的。厄里斯抛下一枚金苹果,扬言要送给最美的女神,那当真在奥林匹斯山上激起一场凶恶的竞争,以致引发了持续十年的特洛伊之战。人间多少流血,多少死亡,冥河暴涨,哈迪斯的宫殿大门都被新到的亡魂磨破了门槛,诸多妖魔远远地围观,也为此啧啧地感叹。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三位女神彼此争夺一颗苹果。”
他吐出黑舌,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探寻是否有外来神力的气息:“如果祂们真的突发奇想,想看看你这引起了厄喀德纳宠爱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因此把你从我怀里带走,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即便我将引发了这一切的克索托斯碎尸万段,让他的父亲,黑发的波塞冬也哭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我一定要先让他知晓,得罪我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完这些话,又开裂大地,引着灼热的地水,在阿里马的地宫边缘淌出一道环绕的深深暗河。厄喀德纳垂下蛇尾,浸泡在河水当中,暗河的颜色立刻黑得发紫,翻滚出浓毒的气泡。
“天上的众神和尘间的凡人,皆称颂九头蛇许德拉的毒液无药可解,但它的蛇毒是来源于哪里的?”厄喀德纳凶恶地炫耀,“正如一切河流归于大海,许德拉的毒液,也只不过是从我身上蔓延出去的一个分支罢了!”
划出一道护城河,他再叫来四臂巨人。巨人没有蛇魔的庇护,亦不曾使用祭祀的神膏、洁净的餐酒,因此只能在剧毒的河流面前屏住呼吸,垂下硕大的头颅。
“你去唤来奇里乞亚的克索托斯,”蛇魔幸灾乐祸地吩咐,“将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干了告密的蠢事!倘若他怯懦地回答有,那你就让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告密者必得惩罚;倘若他虚伪地回答说没有,那你仍然按着他,把手伸进这条河流,因为他既然是无辜的,那他信奉的神明自会拯救他的。”
四臂巨人应下了主子的要求,谢凝被厄喀德纳夹在怀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猫的待遇——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嗯,我觉得……”
厄喀德纳立刻低头看他,喜爱地问:“怎么啦,多洛斯?”
谢凝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厄喀德纳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呀,多洛斯,你为何要制止我对克索托斯的惩罚?不过,想来你是有你的理由的,让我听听你的道理。”
四臂巨人站在原地不动,他听不懂这人类使用的语言,但蛇魔的问题,使他心中随之升起一股恶毒的喜悦之情。
厄喀德纳从不允许忤逆,也不听从相悖的意见,祂即是阿里马,乃至奇里乞亚的国王。这恃宠而骄的人类,竟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厄喀德纳的心意了!
只要回答得不好,喜怒无常的妖魔头子,必定会在怒火中把他投下毒河。这小个子马上就要先于克索托斯的脚步,凄惨地奔赴向死神的袍角了。
谢凝耸耸肩膀:“嗯……没什么道理,我就是不想惹出事端。如果你把国王杀了,那他老爹不是更得记恨上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起码他现在还没做什么,要是他送来的祭品有问题,那你再一块发作也不迟。”
厄喀德纳想了想,不知是不是说话对象的缘故,他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大约命运女神自有裁定,克索托斯的死期不在今日。”
他对四臂巨人说:“你听到了多洛斯的话!先下去吧。”
见四臂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蛇魔正要为他的蠢相发怒,谢凝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提醒:“呃,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哦,”厄喀德纳恍然,因为只有自己能听懂少年的语言,他不由在心里沾沾自喜了一番,“那你听到我的话了,下去罢。”
四臂巨人一言不发,忿忿地走远了。
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蛇魔的心意,他难道比奥德修斯还要狡诈吗?
谢凝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知道了也不会管。他看着被浓雾遮蔽的穹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快!”他从厄喀德纳的手臂中扭下去,跳到地上,跑在前头,“跟我来!”
厄喀德纳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跑两步,他往前挪一下,跑两步,挪一下……厄喀德纳纵容地跟了他一条长廊,终于忍不住,双手捏着少年的腰,把他拿了起来,抱在手上。
“你要领我去哪里,为什么不让我带着你去呢?”魔神问。
“嗯、嗯……”谢凝吭哧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好的,我们去藏宝库吧。”
阿里马的地宫内部,含着一个天然的藏宝库,堆积着大地丰产的矿物,以及奇里乞亚王国多年风雨无阻的进贡。层叠着丝锦织物,环绕着黄金白银,青铜的三角鼎里,盛满珍珠象牙;黑铜的炊鼎里,装填宝石金杯。
谢凝进到宝库,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深深的金币堆里,他来到一尊一人高的大鼎边上,捡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大如鸡子的夜明珠,展示给厄喀德纳看。
“你瞧这个,”他说,“我们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放在雾气中间,是不是可以当成星星?”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厄喀德纳不喜欢星星,太多被英雄杀害的妖魔,死后都被天神假惺惺地升上天空,成为看护苍穹的星座。但既然多洛斯提出了要求,他可以做出让步。
“你要摆出什么星座?”蛇魔问,“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看过星空的模样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些星座的形状。”
谢凝摇摇头:“不摆什么星座,搞那么专业干嘛……就是弄着玩,解闷的。”
说着,他捡了一衣兜的夜明珠,光华璀璨,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我们想个什么方法,把它们放在上面?”
厄喀德纳尾部的肌肉发力,卷起大鼎,就像卷起一颗石榴一般轻巧。蛇腹破开粼粼的金币,他离开藏宝库,来到自己的巢室,沿途流出一道拖延的金痕。
“把它镶在上面就好了,”抱着谢凝,蛇魔绕上高耸的石柱,游向密布的云雾,“像这样。”
他捡起一颗夜明珠,抬手按进构成穹顶的黑色岩石,那颗明珠随即在云雾的掩映下,放射出隐隐约约的华光。
“这里再来一颗……那里!往上,往左,对!”谢凝提供场外意见,指挥厄喀德纳如何使用这些价值连城,但只能在地宫摆着好看的宝物,“嗯……好像有点密,不管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来一条星河。”
这不是一个多富有创意的娱乐活动,更像在进行粗略的装修,但厄喀德纳却渐渐高兴了起来。他挥霍宝石,和多洛斯一块干活,不孤单,不寂寞,有了消磨时间的工作,每一项都很好。
而谢凝……
谢凝有点走神了。
他是性少数群体,这点毋庸置疑,上大学的时候,跟他亲近的朋友全知道这个秘密。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半的时间,在为语言和生计发愁,另一半的时间,在为想家和如何回家发愁,自然没工夫去思考个人问题。
但是来到阿里马之后,情况一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厄喀德纳对他很好,甚至是太好了。
谢凝没瞎没聋,当然可以感觉出魔神待自己,与他待别人之间的区别。他时常自嘲,说自己是猫奴的新小猫,可实际上,厄喀德纳对他远不止猫奴对猫那么简单。谢凝不常出厄喀德纳的巢室,他知道,这里的巨人并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他,倘若有哪个巨人朝自己表现出了轻蔑的情绪,厄喀德纳便会大发雷霆,非要了对方的命不可。
除此之外,在谢凝面前,厄喀德纳是言听计从的。谢凝不能了解,这种没来由的强烈信任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夸耀了厄喀德纳的美丽吗?但这原本就是事实;因为他答应给厄喀德纳画画吗?但这本来也是他用来谋生的手段,厄喀德纳和他的老板是一样的。
其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厄喀德纳都非符合谢凝的审美。
妖魔的美与生命力,他兽性的、天然中带点懵懂的个性,还有他的身体……嗯,健硕的、流畅的、强壮的身体,每每叫谢凝看见,便如同一块吊在饿鬼鼻子上的大烤肉,不停勾起他想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胸肌上咬一口的**。
尤其是,厄喀德纳多喜欢抱着他啊。他总拿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把谢凝轻巧地往怀里一提,揣着他到处游走。他高兴了,就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导致谢凝的掌心只能按着他紧窄的腰腹;他生气了,仍然将谢凝紧紧贴在胸前,谢凝的手心就再次挤到他的腹肌中间……
好困难!对于一个爱好同性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太困难了!
此时此刻,谢凝望着妖魔盘旋在石柱间的身躯——唉,真美丽啊,他探出手臂的姿态,简直和米开朗基罗笔下伸出手指的亚当有异曲同工的妙处,这不是更要命了吗?
快想想别的,好色的我,跨种族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想想白素贞!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厄喀德纳不悦地噘嘴,他吐出蛇信,嘶嘶地撩过谢凝的耳垂,让人类浑身一颤。
……嗯,多洛斯的耳朵又软又小,尝在舌头上的滋味真不错,再撩一下。
“哎呀!”谢凝叫唤起来,“你干嘛?”
厄喀德纳怏怏不乐,又嫉妒地舔了一下:“你走神了,明明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在想着谁吗?”
是啊,我在想白素贞呢。
“我谁也没想!”捂着湿乎乎的耳朵,谢凝哭笑不得,他赶紧推了推厄喀德纳的胸膛,示意他继续安装星星的伟大工作,“那里,再安一颗小一点的,就这颗吧。”
忙活了一下午,他们挑出了差不多全藏宝库的夜明珠,在厄喀德纳的巢室上空,制造出了一条辉煌夺目的星河。
流连的浓雾遮蔽着漆黑岩石的天顶,使无数不燃自明的宝石,皆如晶亮的银灯一般闪闪烁烁,摇曳波光。原先,这里是魔神的巢穴,晦暗阴森,深埋在数里之下的大地,现在,这里便如另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小世界,不见日月,却有那么多人造的星星。
厄喀德纳躺在地上,发愣地望着星空,在他身边,谢凝也仰躺在床上,乐呵呵地正对着上方。
“怎么样,不赖吧?”他问,“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不是有趣多了吗。”
蛇魔点点头,轻声回答:“很好看。”
他们并没有按照众神升起的星座布置星空,他的人类鼓励他自由发挥,随便弄出什么图案都好,于是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笨拙地镶嵌了一个自己,还有一个多洛斯。
假使他们能一同升上天空,成为永恒相伴的星座,那该有多么好!可惜,这只能是平白的妄想,不会被奥林匹斯的天神所允许。
宝石的星光照耀着他们,谢凝累的够呛,渐渐撑不住眼皮,睡着了,厄喀德纳熟练地伸过一截尾巴尖,叫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望着少年的睡颜,厄喀德纳心想,不能成为星座也没关系,他已经送给我了一条星光熠熠的大河,哪怕他将来与其他人类一样厌恶我、憎恨我,我也绝不会责怪他,因为即使我见识过了这么美妙的事物,却仍然不能比过他给予我的情意。
·
一周后,谢凝收到了来自奇里乞亚的礼物,一滴万金的紫色颜料,就装在一个食指长的水晶盒里,跟随祭品一同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时代,紫色的昂贵毋庸置疑,它只能在一种名为紫螺的贝类身上提取,据说得要一万颗紫螺,才能染出一件纯紫的衣袍。和王冠、权杖一样,紫色的衣物,也是一种强大王权的象征。
谢凝见了这样的祭品,难免惊讶。
“真了不起……”他喃喃道,紫螺提取出的紫色,虽然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多彩,但已是非常艳丽浓郁了,一想到它的价值,谢凝更是觉得这个小盒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许多别色的颜料,只是全然不如紫色来得珍贵。
看到多洛斯赞叹奇里乞亚的祭品,厄喀德纳心中的不满,也就退去了许多。在他心里,国王克索托斯可以免除死罪,但仍不得逃出死亡的阴影,日后,倘若他再向其祂神祇透露了多洛斯的行踪,自己一定会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天,谢凝正在试用送来的颜料,厄喀德纳自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忽然叫道:“多洛斯。”
谢凝回过头看他:“怎么啦?”
“请你就待在这里,好吗?”蛇魔游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豫不决的情态,“有几位访客,不是人类,不是天神,然而叫我感到头疼,我不愿你看到他们的样貌,以及惹人不快的言谈举止,你若避开他们,我就觉得安心了。”
不是人类,不是天神,莫非是同族的妖魔?这就说的通了……
思忖着,谢凝点头答应:“好啊,我不出去。”
厄喀德纳再恋恋不舍地环绕两圈,便牢牢地关好了巢穴的大门,转身离开了。
谢凝抓抓后脑勺,他继续之前的工程,用水依次化开干结的颜料块,在纸上涂出颜色,对比现代的颜料盘。
一个小时过去,等他在画本上搞完色卡,将颜料盒小心地收进箱子之后,巢室的大门,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类似于抓挠的响动。
谢凝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是厄喀德纳的。
抓挠声过后,空气寂静了好一阵子,就在谢凝惊疑不定,想往深处退一段距离的时候,沉重的宫殿大门忽的轰然一响,差点把他吓得跳起来。
“啊,这就是厄喀德纳的巢室,我听到南风传来的音讯,说他与一位人类陷入爱河……”
“切勿擅自闯入祂的私域!自从异性厄喀德纳继承了这个名号,祂的凶暴更胜从前,你想惹恼祂吗?”
“自己承担祸事罢,喀迈拉,厄喀德纳怪罪起来,你不要说出我们的名号就好。”
谢凝:“?”
不是,大哥,你们谁呀,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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