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森甫拿着茶盏的手当下一抖，失手打碎。
他几乎失态地站起身来，眼底惊惶一片，哑着嗓子嘶声问：“…你、你说什么？”
田春珠被他突然变色的样子吓得不自觉后退半步，又觉得莫名其妙。
夏明珠是她的真名，是爷爷起的，如今她既然跟田家毫无关系了，用回真名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这家伙怎么反应这么大？
田春珠蹙眉，狐疑地盯着孔森甫，良久道：“我说，我决定改名字了，叫夏明珠。我跟田家已经没关系了，不想再顶着他们的姓氏。——你怎么这副见鬼的样子？”
孔森甫心底惊涛骇浪一刻不得平静，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将压下心底的震惊。
脑海中的疑惑接二连三不停翻滚。
为何她前十来年唯唯诺诺一朝却能在祠堂众人面前侃侃而谈？
为何她本不识字，却经常出口成章，而且言之有物条理清晰？
为何她从未练字，可书出来的字迹却雏凤清鸣般显露出傲人风骨？
为何她突然能辨别草药，能遇到狼群而机敏应对？
还有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竹纸。
像今日这般情形，一般的世家女子面对一群读书人的诘问也不免会慌张无措，可她冷静自持，从头到尾淡然处之，像是历经过百次这样的质问才锤炼出这样从容不迫的风姿。
一个乡野丫头做到这般，可能吗？
还有，为何她今日说自己叫夏明珠？
改名字改成夏明珠，怎么会这么巧？
她从头到尾透着古怪与谜团，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跟自己一样的吗？
不会真的是一样的吧……
孔森甫脸色非常不好看，神情隐隐透着猩红，目光如刀般紧紧盯射着田春珠。
田春珠心下一惊。
这才是这人的真面目吧，这副凶兽吞日般的凶残跟狠辣，还有那眼神中的幽深与森冷，无不显示着这人的野心勃勃跟不可一世。
田春珠渐渐冷了眼神，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褪去了，一派淡漠地看着几乎立马要发飙的孔森甫。
俩人互不相让的对视良久。
孔森甫到底先移开了目光，对于田春珠面对自己的逼视竟然能面不改色甚至露出几分讥讽，完全不怕激怒他的倔强模样，他也是有些佩服的。
毕竟他疯起来连天子都是怕怕的。
“你说你想改名叫夏明珠，为何会选这个名字？”
田春珠觉得他嘶哑的声音非常刺耳，这话中的质问意味实在浓重得让人想假装没听到都不可能。
“我跟田家没关系了，所以不想姓田，刚巧脱离他们正值夏天，就姓夏了，春珠太村，而明珠一颗照万丈霞光，引向催生机，所以选了明珠二字。有何不妥吗？”
孔森甫张张嘴，出不了声，只吐出一口气，复又坐回椅子上，收敛心神，良久平静下来，这才发觉手心居然汗津津的。
“这是你选这个名字的真实缘由吗？”
田春珠点头称是。
孔森甫唔了一声，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唤了她一声，“明珠。”
田春珠听到他吐出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心脏狠狠一跳，眼前一黑，身形晃动几乎站立不稳。
孔森甫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此刻他也是神魂俱乱，往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早失了分寸理智。
他低低喃语着：“明珠……明珠…明珠——”简简单单两字被反复咀嚼，竟让他从中品味出一丝甜味来，也就愈发上瘾般叫个不停，发了癫病似的。
田春珠从失态中回神，发觉自己的名字被他叫得缠绵悱恻，格外透出一股肉麻色气，当下黑了脸。
“你有完没完！叫一遍就够了，反复诵读是替我招魂呢？”
孔森甫回过神来，万年带着温和面具的人居然流露出一丝局促窘迫，虽然一闪而逝，却被田春珠看了个正着。
她稀奇地微微睁大眼睛，想要看个分明。
孔森甫却侧开头掩饰住脸上的神情，轻咳一声道：“明珠，我想问问你今日之事。”
田春珠，如今的夏明珠耸耸肩，腹诽这人变脸可真快，刚才几息之前还一副要把她拆分吞肚的凶狠模样，现在却立马端上了一副体贴温柔的神色，莫不是精神分裂？
“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为何能将四书五经信手拈来？”
夏明珠漫声道：“我以前跟你解释过的，都是你拿给我的书中读来的呀。”
孔森甫微微皱眉，“那些书本你都是随意翻阅一遍就放下的，难不成你有过目不忘之能？”
夏明珠点点头，颇有些心不在焉。
孔森甫倒是吸了口凉气，微微睁大眼惊疑道：“你、你真的过目不忘？”
夏明珠嗯了一声，前世里她碰到的人大多数都记忆力出众，过目不忘者众多，所以她真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炫耀跟稀奇的，但看孔森甫一脸惊诧的样子，似乎这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倒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且等等。”孔森甫顿了顿，吩咐了一句后起身进了书房，未几回来，手中拿着一本书。
“你来读读这本书。”
夏明珠好奇地接过来一看，啧一声，抬眼撩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女戒》啊。”
这本书孔森甫是专门给她买的，因为看她平日喜欢读书，却又读的都是枯燥的经律，心想着不如趁早先教教她一些女子该遵守的戒律。
他倒也不是想拘着她的性子，只是想要未雨绸缪一点，等到以后夏明珠被认祖归宗，孤身在大世家中，因不懂规矩礼仪而要倍受苦楚。
别让她落得跟上辈子一样，毁了名声，误了性命。
虽说这其中也少不得他孔森甫当年的推波助澜与冷漠旁观，但今生二人能够这么早遇到，他再狼心狗肺，这点良心还是有的，说到底，夏明珠才是那个最无辜最悲惨的牺牲品。
所以这本书真是他一片真心。
可看夏明珠这意味不明的脸色，孔森甫突的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可能将事情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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