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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帮我穿衣服梳头(为了方便,我的小辫子已经剪了,为此我抱着洋娃娃哭了一个下午。因为我觉得没有长头发的公主穿着公主裙会像小丑。猫猫在旁边“喵喵”的叫。)收拾我闯祸的烂摊子外,她还得给猫猫用香肥皂洗澡。香肥皂可香了,我最喜欢那一个个的小泡泡。

    我带猫猫出去玩,它最喜欢跟我玩。我们趴在草坪上一起晒太阳,我给猫猫念画片上的故事听。我当然不认识画面上黑黑的小方块是什么东西,可我能就着图画说我听过的故事啊。猫猫也认为我说的好极了,它常常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有蝴蝶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猫猫就呆不住了,扑腾着要抓蝴蝶。我训斥了它几次它都不听,我忽然就不想讲话了。春天的阳光好温暖,温暖的阳光下我觉得好寂寞。

    当我长大成人以后向朋友描述那时的心境,她们都嬉笑着说我是为求新赋强说愁,三四岁也晓得什么叫寂寞。而我清楚,记忆是否发生偏差我无从而知,那种感觉却的的确确是真实的。

    满心惆怅的我唤了猫猫一声,喂,我要回家了,你要不要回去。猫猫正与蝴蝶玩的不亦乐乎,没理我。我狠狠白了它一眼,气呼呼地爬起来就走了。回头偷偷看,它居然还没跟上来,气的我登时就决定晚上不分饼干给它吃。

    走到院子里,我下意识地看角落里的大槐树。没等我寻找到合适的情绪去对应自己的心情时,一条大狗忽然窜出来了。它绕着我走了两圈,忽然从后面立起身体,两只前爪一搭,轻悄悄地落到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脖子可以感受到它长长的毛,大狗的舌头也伸出来了。我完全吓懵了,不敢动也不敢叫救命,嗓子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流,又不敢发出哭声,我怕有任何响动那条大狗就会咬我。我最怕狗了,尤其是那种沙皮狗。以前跟小哥哥出去玩碰到狗,都是他先把狗赶跑。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小哥哥也怕狗。

    这条狗不是沙皮狗,但我还是怕。我身体僵硬地站在大槐树下,我不敢哭,也不敢动。我的浑身上下,除了大狗爪子搭着的两点还有热气不断地传来,其余的部位都是冰的。

    “喵呜——喵呜——”猫猫的毛毛全部倒竖起来,身体曲成弓形,张牙舞爪地对着大狗叫。我流着眼泪看猫猫,猫猫,怎么办,我会不会死掉啊。大狗一定会咬我的,我过年时可爱吃狗肉了。

    “喵呜——喵呜——”猫猫也好害怕,它逼近的时候,我看见它的腿都是颤抖的。

    “汪汪——”大狗不甘示弱,对着猫猫叫的响亮,可怜猫猫立刻夹着尾巴闪到边上去了。

    “小狼,下来!”孙伯伯家以前住的屋子走出一个男孩子来。我恍惚间以为是小哥哥,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他比小哥哥瘦些白些,眼睛很大。大狗很听他的话,乖乖地从我肩膀上跳下去,怯生生耷拉着脑袋缩到一边。

    “对不起,你没事吧?”男孩子有比洋娃娃还长的眼睫毛,他有点紧张地看呆若木鸡的我。

    “哇——”我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正常功能,我开始惊天动地地哭起来。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就好象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样。四岁的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吓过。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屋子里又跑出一个跟外婆好象的奶奶,她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来,笑着问我,“谁家的小姑娘啊,告诉奶奶,为什么哭,乖,不哭,不哭。”

    “狗……狗……”我恐惧地往后面缩,身体抖的像糠筛一样。

    “囡囡乖,不怕不怕,狗狗不会咬人的。坏狗狗,烂狗狗,奶奶帮囡囡出气,竟然敢吓囡囡。”奶奶虚张声势地踢了大狗几下,大狗呜咽着跑到小主人的身后。我家的猫猫一看形势一片大好,立刻对它狐假虎威地叫。

    “麦麦,你怎么呢?”我妈下班了,一手推着车,一手扶着车篓里的菜。看见老奶奶,她一笑,“陆奶奶,还吃晚饭了啊?要不今天晚上你跟老爷子就带西西上我家吃吧。咱们成新邻以后还没有一起吃过饭呢。西西,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去。”

    “乖,不怕,不怕。”陆奶奶对妈妈歉意地笑,“家里的狗吓到小丫头了,这条狗,一分钟不栓着也不行。”

    妈妈的脸色正了正,摆手道,没事,这丫头胆子大。转身安抚我,麦麦不怕,不怕,狗狗不敢咬麦麦的。

    我绞着手站在边上。我妈说我当时眼泪是没了,可同时眼睛里的光也散了,小手冰冷冰冷,脸色煞白。

    我妈登时脸也苍白起来,慌忙问,陆奶奶,这丫头是怎么呢。眼睛直勾勾的,看的碜人。

    大人们手忙脚乱起来。陆奶奶不停地喊着些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好象独自一人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奔跑。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跑。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逐我一样,不停地追逐,不停地奔跑。我很害怕。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体温表的水银很快升到了39.8度。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妈妈沾满泪水的脸。很奇怪的是,按理说应该已经烧的人事不知的我居然那时侯还在疑惑,妈妈也生病了吗,为什么她会哭。生完这场病以后,四岁以前的事我多半都记忆模糊,惟独这件事我的印象极其深刻。

    我不停地哭闹,体温忽上忽下。我爸妈一度担心我会被烧傻掉,还一门心思的琢磨要为我以后的生活保障作准备。陆奶奶一家跟我爸妈轮流守在病床边上,她跟陆爷爷都又悔又怕。那条倒霉的肇事狗差点没被宰了炖清汤。亏得它的小主人死命护着,不然它也就只剩下几根狗骨头了。

    外婆闻讯赶来,结果我连她都不认识了。我醒着的时候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睡着的时候就不停地在黑暗中奔跑。我一直哭着喊,小哥哥,有狗,有狗,大狗要咬我。

    烧是终于退下了,我的魂却跟丢了似的。老家的太婆婆叫人颤巍巍地扶来了,老人家松树皮般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叹气道,这孩子的魂魄给吓跑了一魂一魄。怎么办?叫魂。这种事得老辈的女性直系亲属才能做。爸爸早年丧母,此项重任就交到了外婆和太婆婆肩上。想想就心里窝窝的,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一声又一声地在夜风里叫“麦麦回家了,麦麦回家了”。一连叫了七天,我的魂气才回位,开始知道叫“爸爸妈妈外婆太婆婆”了。后来上了学看了些书,我也曾怀疑那七天刚好是疾病的恢复阶段,跟叫不叫魂没关系。可是老人们对我的这份心我是记下了,我想她们这么大年纪了(外婆的头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生妈妈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还这么努力地要把我的魂魄要回来,阴曹地府里的包拯也不敢跟她们争夺。

    醒来的那天晚上,陆奶奶带着孙子来亲自给我谢罪。我看看他们,眼睛提溜提溜地找妈妈,悄悄附在妈妈耳边问,这两个人是谁?妈妈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发,经此一病,她的脾气倒好了很多。我长大以后私底下琢磨,她是意识到这个女儿的宝气了。

    “这是隔壁新搬来的陆奶奶,这个是陆奶奶的孙子,来,快叫奶奶和小哥哥。”妈妈指着黄发垂髫给我介绍。

    “小丫头有些事情已经忘了。”她向陆奶奶解释,而后又笑道,“不过她太婆婆说了,这样也好。这丫头九个月就会开口说话,一丁点的时候就能跟在原先住你们屋的孙家的孩子后面玩。她太婆婆说这孩子太精了,容易夭折。加上孩子三岁以前看到的脏东西太多,忘掉了反而干净。”

    陆奶奶慈爱地摸我的头,嘴里不停地念叨,丫头哦丫头,是奶奶不好,叫麦麦遭了多大的孽。她边上的小男孩像个罪人似的低着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怪小狼了好不好,它是想跟你打招呼的。

    我无心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其实从这祖孙俩一踏进病房,我注意力的九成九就集中到了老奶奶手里拎着的香蕉上。我的视线随着香蕉的移动从门口转换到床边柜子的果盘上。现在香蕉是三文不值两文的廉价货,小时侯,在我们这个南方小镇上它可是高傲的孔雀,平常很少有机会吃到。妈妈偶尔狠心买一斤,也多半是小贩急于抛售的剩货,皮上有斑斑点点,里面的果肉也少不了黑一块白一块,哪里可以和这鲜红翠绿的果盘里淡黄明亮的色泽同日而语。

    妈妈不发话,我也不敢动,只好偷偷看着香蕉咽口水。陆奶奶好象拿出了一个信封要给妈妈。妈妈不肯收,说,这也不是你们责任。小孩子注定要遭劫数,早点遭了早点好,以后就平平安安的了。两个人推来推去,我跟小男孩就好奇地看着她们。大人大概觉得叫我们看到这些不好,陆奶奶叮嘱小男孩,西西,陪妹妹说话,讲故事给妹妹听,不许再吓到妹妹知道不知道。你要是再把妹妹弄哭,回去叫你爷爷收拾你。

    小男孩乖巧地点点头,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我看着床头的洋娃娃忿忿不平,洋娃娃的眼睫毛比我好看,他的眼睫毛比洋娃娃好看,那岂不是说他比我好看?太没有道理了,他怎么可以比我好看。于是我阴沉着脸,扭到一边,气哼哼的不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外面的大槐树哗啦哗啦的响。

    那上面有没有鸟窝?

    “你不生小狼的气了好不好,它是喜欢你才想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叫陆西的小男孩怯怯地开口,他的眼睛竟然也比娃娃还好看!

    我强烈地愤怒了,如果那时侯我会说“岂有此理”这个词的话,我一定会连着说三遍。

    “我饿了,要吃香蕉。”

    “啊?”陆西小朋友没有反应过来。

    我冷哼了一声。他立刻跑到柜子边拿了香蕉递到我手里。

    “给,吃香蕉,香蕉可好吃了。”

    废话,不好吃我干嘛要吃。

    我吃的津津有味,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嘴巴,我忽然甜蜜地笑了,问:“你要不要也吃香蕉。”想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想。我都想好了下一句说出口的话,想吃啊,不行,你得看着我吃。

    出乎四岁的我的小算盘的意料,他摇摇头,你吃吧,香蕉是奶奶买给你吃的。

    我气的七窍生烟,他的头居然还转到了别的方向。等我一根香蕉吃完了,他赶紧再奉上一根,百折不挠地继续求证,你不生小狼的气了好不好。它还会表演杂技呢,下回我让它表演杂技给你看。

    小狼是谁?我回忆了半天,突然指着他嚷道,是你,就是你,你让大狗吓我。

    脸色骤然大变的小男孩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我,我当时在屋子里,小狼自己跑出去玩的。

    “你胡说,它最听你的话,你要它别动它就不动。如果不是你说的,它怎么会爬到我身上?就是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小哥哥一家赶走,然后又故意让大狗吓我。你是坏人,比格格巫还坏的坏人。”我声嘶力竭地指控他莫须有的罪名。可怜的小男孩绕到后来差点就自己呈堂招供了。我爸说他当时在病房外听到我利落的嘴皮子功夫,心里顿时如释重负,这闺女,傻不了。

    “好好好,你别生气了。”小男孩几乎都要淌眼泪,“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生气?”我盘算了一下,计上心头,“那你得讲故事给我听。”

    “好!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小红帽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陆西一听能够将功赎罪,立刻来了精神。可惜他的建议太差劲,小红帽的故事我也会讲。后来他把幼儿园阿姨讲给他们听的故事报了一遍,我得意地发现阿姨知道的故事还没有我多。对此我妈非常郁闷,她给我灌输的《唐诗三百首》,我一场病就忘的干干净,杂七杂八的童话故事倒记忆犹新。

    最后的结果演变为我在绘声绘色地给陆西讲《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爬到我床边的椅子上听的津津有味。最后为了公平起见,他又在我的强令下,勉为其难地唱了首《蓝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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