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出路咖啡馆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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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接纳了我;或者说通过它,一个朴实本分的家族容我趿身其中。这个家族重视传统,并以传统为骄傲。对此刻的我,有传统的东西显得可靠。

    我端着空碗走出卧室,提着身体的分量,脚步贼似的轻。客厅里交映着冷调和暖调的光,那是电视和壁炉。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复加的光亮。我的脚起落无声无息,但这幢旧房的地板却能把我的动作传达到客厅。我听见夫妇俩人朦胧的对话停止了。我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如果牧师太太此刻借故走进餐室,就会逮我个正着我就躲不过去了。惟一的办法是再厚厚脸皮请她宽限几天。那将是他们给我的第四回宽限。尽管牧师太太每回都说:没关系,等你有钱再说。我知道我在飞快接近我的信用限度。牧师夫妇一定在暗中给我标了极限,他们再真善美也不能容我无度挥霍我的信用。

    我快要接近通往厨房的门了。进了厨房便登了安全岛,可以避免正面遭遇。我眼睛的余光看见牧师坐在沙发上,妻子坐在地上的一只沙发靠枕上,脸枕着丈夫长长的腿。这样一个宅子,安全实惠,似乎人世间所有的美好祝福都降落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浓缩在这对年轻男女身上。我成功地没有惊动他们。

    我决定明天再同牧师太太谈宽限房租的事。我这样拖延一部分也为他们着想:在这样一个充满祝福的晚上,他们对一切都如此放心,连灯都不必开一盏,却突然闯来一个异国女人,谈起她尴尬的穷困。穷得连二百块的房租也对她形成致命压力。我不忍心让他们意识到,有一份赤贫就在同一幢房子里;一份赤裸裸的生存急需,紧挨着他们的安全温馨,威胁着他们年轻幸运的隆冬夜晚。

    我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进入厨房,把水龙头的水流量拧到最细,洗着一只孤零零的饭碗。我真的不是想混一天是一天。因为每过去的一天就给牧师夫妇多一份证明,他们当初瞎了眼。我知道惟一的补救是踩着自己的自尊走到客厅去,走到他们相依相偎的恩爱造型面前,赔上大大一个笑脸和我不坏的仪态,请他们谅解,再给一次宽限。这是办得到的。这比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硬赖下去要好些。但我实在做不到。

    我打开冰箱,想为自己倒一杯果汁,却看见冰箱里放着大半杯剩咖啡,杯口上罩着塑料保鲜膜。冰箱里常常有半杯咖啡或半块糕饼,都是用保鲜膜细细包好,打算下回接着吃或饮。房东们还不宽裕啊。他们或许指望我付的房租水电费,好用去支配他们柴米油盐。我对着那杯剩咖啡傻站了许久。

    把碗轻轻放进柜子时,我听见有脚步朝厨房走来。我赶紧再打开水龙头,开始专注地洗手。在最难堪的时刻,千万得给自己找桩事忙着,占着手或大部分注意力。厨房天花板上的大灯亮了。光天化日,我这下可没处躲了。

    牧师太太出现在门口:怎么不开灯?她微笑地责怪非常温柔。

    我看得见。我说,省点儿电,我大概像个乡下亲戚。

    年轻的牧师太太大概也认为我的确像个乡下亲戚。咯咯地笑起来说:美国电便宜啊,哪里省得出钱来?又不是中国!

    我说电便宜省省也没坏处。

    她马上说:你从来不看电视,不会也为了省电吧?

    要读的书太多了!我说,你知道的,读文学的人,都做好读死在书堆里的准备。

    她说:超饱和地读,反正是记不住的。来和我们一块儿看看电视吧。下面有个很不错的电视剧。

    我说:我一般只看早上七点的新闻。

    她说:来吧来吧,你不来,斯迪夫怪我不尽女主人的职,弄得你很紧张。刚才就是斯迪夫要我来邀请你的。

    斯迪夫是牧师的名字。他们的目的或许在于套出我的真话:我如此沉着地拖欠房租,到底什么缘由。他们或许要以盛情来刺激我的良知。我在壁炉边电视前的一片惬意中会如坐针毡,他们或许要的就是这个。房东一个不缺席,再厚颜的房客也会被提醒:什么是他们和你之间最本质的关系。

    太多谢了。我真的没空,还得赶一篇读书报告。

    我把手在毛巾上左一遍右一遍地擦拭。我尽量把动作弄得很匆忙,尽量把匆忙弄得很真实。我想牧师太太或许听出了我托辞中的真话:别逼我——明天,最迟后天,我一定交房租。

    她叹了口气。她看出再逼也逼不出名堂来。

    你太客气了,她说。

    哪里。我说。

    还帮我熨衣服。她说,我放在地下室里的衣服,你全帮我熨了!

    我是一顺手就把它们全熨了,我说,反正我自己也有两件衣服要熨。我心里想,她可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以苦力抵房钱的意思。我究竟有没有这意思呢?

    你很怪,忙得连电视也不看,倒舍得花费两个小时帮我熨衣服。牧师太太说。

    就是一顺手的事,我说。那可不止两小时,而是四小时。熨那些衣服,需要一个笨手笨脚、缺乏技术的中国女人拿出整整四小时。而我撒谎眼都不眨:你知道吗?我喜欢熨衣服,我可以一边熨一边打腹稿。我的教授说我的文章结构不怎么样,所以我必须多花些时间在打腹稿上。

    是吗?我以为熨衣服这件倒霉的事能把天才变成白痴!反正它让我烦得要疯!

    我非常警惕,她的东拉西扯里随时可能扯出正题来,有关我踏踏实实拖欠房租的正题。

    噢,对了,我想起刚才想跟你说什么——我这脑子!

    你看,来了吧。我抓起抹布卖力地擦着灶台。

    我昨天和斯迪夫想去找你呢!我们正好开车路过你打工的餐馆,想到你万一早下班,可以坐我们的车回来。他们说你请了假。

    啊,我是请了假。我得到图书馆查资料。我信口说道。有没有替便衣福茨隐瞒实情的必要呢?不是替他瞒,是怕吓着年轻纯洁的牧师太太。她若知道她家里窝藏着一个fbi正在找别扭的人,说不定她会给吓着。你看她看上去多么安全。那场审讯敲掉我本可以赚到手的二十五块钱。二十五块钱,无论如何缩短一点儿我和债务间的距离。

    对了!她两手一拍,活活一个孩子。我又差点忘了!今天晚饭前收到一个电话,找你的!牧师太太轻盈地转身,跑到书房,眨眼间又回到我面前,手里拈一张黄颜色的小纸签。

    我接过纸签,见上面是牧师太太孩子气的大头大脑的笔迹:请在晚上十点等电话。我问她此人叫什么名字,难道不留个回电号码?

    牧师太太说:他今天下午五点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从五点到六点,一共打了三次电话。我问他姓名,他说你不在就算了,他晚些再打……但我肯定不是戴维斯先生。对了,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我到芝加哥来近两个月,只有同学、工友、教授、房东,尚没有朋友。我把黄颜色小纸签粘在掌心上,对牧师太太说:谢谢你。

    哪里的话。真不想和我们一块儿看电视?

    我抿嘴笑笑,摇摇头。我没钱,廉耻还是有的。一个人光剩了廉耻其余什么也没剩下的时候,你别去理她。你这样厚待她只让她受洋罪。

    房东太太讲述起电视剧的情节来,一个劲儿说:我可不想露底给你!其实她不断地露底给我。我很好地招架着她,表示深受吸引,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得设法尽快挣钱。如果我三天之内还凑不出房钱和水电、煤气、电话费用,我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接受安德烈的救援,把他给我的八百元支票兑现。入校前安德烈给我寄了那张支票,要我答应他,绝不让饥饿、寒冷、疾病在我身上发生,一旦发生就拿那张支票去阻止它们。他说,你可别做饥寒交迫的英雄,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国家,饥寒交迫可是自找。除非你特别想做当代唐·吉珂德。我想要他放心,把我这样一个人给饿死可不大容易。我却没说什么,收下了那张支票,把它和母亲送我的项链放在同一只锦缎盒子里。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打开台灯,看到小闹钟显示器上的数字:7:00。显然是一个预先计划要打电话的人。我赤脚跳下床,一把抓起话筒,怕它继续响下去把牧师夫妇吵醒。他们昨天夜里一直等到我熄灯,才开始莋爱。那场莋爱至少历时一个钟点。因此该让他们早晨多歇歇。

    第06节

    “早上好。”问好的是个清醒的男人。清醒的美国男人。

    我感到我很快会认出这嗓音的;这沉着、从容,有一点儿寻开心的嗓音。我随口还了声问候。他却乐起来。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他笑着说。

    我脑子猛然一阵蠕动,有些晕眩。是理查·福茨。便衣福茨。讲英文的理查不那么规规矩矩,有些痞,像那种时常揩女人油的男人。

    他说:“我想你一定是早飞的鸟。我没猜错吧?”他得不到我的答复,马上接着说:“这个时间给人打电话不算惊扰。我没惊扰你吧?”他似乎明白自己挺招人烦,但他不得已。

    “早上好。”我说。我还能说什么?

    “是我把你吵醒的?你不高兴了?”他问道。

    “我工作到半夜两点。不,早晨两点。”

    “你现在不想跟我谈话,是吗?你要我迟些再打来吗?”他的体谅完全像真的。

    “你谈吧,我听着。”你的身份、职业让你很习惯自讨没趣。

    “我可以晚些再给你打电话。”

    “好吧。

    便衣福茨大概就是想测试一下窃听器的功效。正要挂电话他又叫住了我:“噢,对了,昨天你说到认识戴维斯是在华盛顿市郊的高速公路上,是几号高速公路?”

    “我说了我是在地铁站认识戴维斯的。”你别想趁我缺觉钻我空子。

    “难道我记错了?”

    “有可能的。”我可不愿冒犯你。我的口气还算文明,应付着一个明显的无耻讹诈。

    “可是,安德烈·戴维斯的口述,和你的完全不同。”

    “不会的。”你晚了一步,我们昨晚已立了攻守同盟。

    “怎么不会?昨晚十一点,我打了电话给他。他告诉我,你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高速公路上。”

    我的瞌睡顿时消散。十一点,那是在我和安德烈通话之后。安德烈从来不在晚上十点之后给我打电话,他帮我做个守纪律有教养的房客。他此刻一定十万火急地在给我拨电话,可线路给便衣福茨抢先一步占了去。

    我说:“你昨天问的是认识。相遇不等于认识。我和你昨天相遇,可我敢说我昨天已认识你了吗?”我的声音平和,逻辑也不差。

    便衣福茨嘿嘿嘿地笑起来。原来这个体重不到一百磅的中国女人并不好诈,斗智也够他斗一斗。

    “好,很好。”理查·福茨说:“的确是这样,认识一个人没那么简单。咱们再回到高速公路吧。你记不记得是第几号高速公路?”

    “不记得。”

    “大概在哪个位置?”

    “我对华盛顿的地理又不熟悉。”

    他沉吟一刻,又找出我一个碴子:“可是你想,高速公路上怎么可能呢?你想想看,车流量那么大,车速那么快。你们怎么可能碰面,除非他的车撞上你的车。”

    “差点儿。”

    “什么差点儿?”

    “他的车眼看就撞上来了。不过他车闸很灵,一踩就刹住了。”我的英文够坏的。坏英文也有便利。

    他又是一个停顿。然后说:“你的车当时咽气了。”

    “是的。”

    “车要在主要高速公路上咽气,就要命了。可车偏偏常在最不是地方的地方咽气,对不对。所以你只能认了:完蛋了。”

    “我们就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们说:完蛋了。”

    “你们是谁?”

    我怎么把阿书扯进来了。

    “我的一个熟人,不相关的。”

    “那个熟人是女的吗?”

    “她和这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他以随便的口气打听阿书和我是怎样的交情。同时在迅速地推断,我竭力掩护的女熟人可不可能是扯皮条的:存心让车在那段路面上咽气,存心让安德烈·戴维斯的车撞上来。我一一回答着无关痛痒的问题,同时也在迅速分析:我这样玩命遮掩阿书,是不是恰巧在坑她。阿书并不怕麻烦,麻烦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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