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怎的,到了此处就浮想翩翩。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坐在梅树之下,锦袍玉带,面前一具古琴,指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那人一个抬头,面沉若水,遽然就是顾苏的模样!
“你又发什么傻!”只听顾苏一个呵斥,叶渐青回过神来,三人已入了梅坞,明珠在一旁掩口轻笑。
顾苏在堂上锦褥上端正坐好。这明堂三面敞开,可见园中景致,每当夜凉人定,月朗风清之时,名士簪花约鬓,听曲赏花,真神仙之所也!
明珠伏地问道:“教主有什么吩咐没有?是听曲还是喝酒?”
顾苏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的海月清辉琴呢?拿出来吧。”
明珠伏地的身子抖了一抖,叶渐青觉出她不甚乐意,但最后还是答道:“是。那贱妾就献丑,还请教主不吝指教。”她说完这句,就起身离席,去取琴去了。梅坞外有侍婢随从送来茶水,搬好琴桌琴凳,焚起香炉。
叶渐青因觉无聊,便起身在堂里乱逛,走到一具屏风之前,见上面挂着一轴卷起的画。他好奇心起,便松开系画的丝绦,那画哗啦一声打开,画上几枝梅花,两行脚印,赫然就是松风阁里的《踏雪沽酒图》!
顾苏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渐青脸色铁青,指着画纸道:“这是宁王买走的画,怎么在这里?”
顾苏略扫了一眼,淡淡道:“别瞎想,馆主不是宁王的人。”
叶渐青咬牙道:“不是太子、宁王的人,也不是端王的人,那就是陛下的人了。”
他已经如此泥足深陷!顾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惆怅、忧伤,仿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般,轻叹了一声。
明珠取琴须臾而至,见两人一声不吭站在屏风前,诧异道:“两位,这画有什么不妥吗?”
顾苏伸手拎过叶渐青的衣领,边拖他走,边回答道:“没什么,应景的很!我这傻徒弟不懂看画,说什么既没有雪又没有酒,为何叫《踏雪沽酒图》。”
明珠想笑又不敢笑,待两人重新入席后,才行了一个大礼,在琴桌前坐定。她面前卧着一把仲尼式古琴,琴身栗色,上有流水断纹,瞧着已有不少年头了。一曲过后,余音绕梁,明珠抬眼望着堂上的顾苏,对方却一言不发。
顾苏待香炉的香燃尽后,问叶渐青道:“你从前也跟大师伯学琴,觉得怎么样?”叶渐青心虚道:“此曲只应天上,难得人间!”她到底弹了什么曲子,叶渐青是一概没有听进心里去。
顾苏问她:“你从前是弹筝的吧?”
明珠惶恐不已,面上血色尽失,勉强点头。
顾苏嘴角一弯,笑了笑道:“琴用成这样,也是很不错了。”
明珠一时没有听明白。
这时外面响起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嗓音:“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此曲是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不成器的东西,教主是说你繁手累发,卖弄技巧,非君子之音也。”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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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他的声音一响起,叶渐青便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华服的男子,明珠起身侍立在一旁,低头道:“沈馆主。”
顾苏据座不动,只点头道:“沈蔚,好久不见了。”
那名唤沈蔚的男子向明珠摆了摆手,后者就退出门外。他朝顾苏走过去,眉目含笑,道:“阿梅,你终于肯到我的梅坞来坐一坐了。”
他叫得这样亲热,分明是故意。顾苏皱眉道:“你没看见我徒弟在这里吗?渐青,这位是素心阁的沈馆主。”叶渐青睁大眼睛,抖声道:“你到底是沈馆主还是江希烈,谁派你到公主府来的?”
沈蔚转向叶渐青,双手负后,倨傲道:“小侯爷,看见你如今安然无恙,公主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他从前在公主府一贯低声下气,谦逊内敛,叶渐青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孤高出尘的模样,竟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江先生,哦不,沈馆主,宁半城家宅到底是谁焚毁的?赵南星又到底是什么人?”他惊诧之余立时转为愤怒,直气得浑身发抖。
沈蔚看着他,又看看顾苏,后者虽然神色冷漠,但眉毛紧蹙,显然也是一副倾耳细听的意思。他知道今日恐怕蒙混不过去,便将叶渐青扶着坐下,好言劝慰道:“小侯爷,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的家世来历,顾教主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到公主府也有十五六年了。那时公主刚回晋陵封地,说手边少一个办事的人。当时素心阁还是我兄长当家,我在馆里镇日花天酒地,他瞧不过眼,就让我去江南分馆,去帮公主的忙。我嫌两边跑太烦人,就化名江希烈,住到了镇国公主府,这些事,公主殿下都是知晓的。”
叶渐青脑中一片空白。先前有一个四海赌坊和公主奶奶有关系,这里又冒出一个素心阁,真是匪夷所思。换做他是上位者,有这样的牵连,只怕也不得不生出疑心吧。
沈蔚继续说道:“宁半城确乎是背靠公主这座大山而发家的。他后来也确乎是有些不服管教,最令公主生气的一点就是,他竟然一声不吭去与赵家结亲。”
这正是关键之处。叶渐青募地抬起了头,双目炯炯地盯着沈蔚。
“赵南星的身份,大约小侯爷也猜到了一些。宁老财也是精乖,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实情,偏偏给他打探到了。只是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家,敢去攀附龙子龙孙?”沈蔚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宁半城虽然狼子野心,势利胆大,不过宁小姐却是个好姑娘。公主又不愿此事闹得过于沸沸扬扬,暴露赵南星的身世,最后也就默认了。那天大婚,是我去送的贺礼,所以宁家的大火并不是公主的授意。这后来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
沈蔚想到一年前的情景,也觉得事出突然:“公主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只是她以为陛下总还要准备个十年八年。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她是打算等小侯爷成家立业过后就寻个由头,去雪山隐居的。当日我接到公主最后一次传话,是让我远远避走。我猜想公主对小侯爷应该早有安排才对,于是便潜回了淦京。”
实情居然是这样的!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叶渐青好像失掉了灵魂一般,怔怔呆住。
顾苏此时却出声道:“我问你,公主府的长乐玉璧在谁手里?”沈蔚想了想,道:“不在端王手里,十有八九在顾廷让手里吧。”顾苏道:“顾廷让的来历,你知道多少?他去年夏秋去爬罗浮山是你指的路吗?”
沈蔚无奈道:“阿梅,凭我与你从小的情意,我怎么会指使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打扰贵教的清静?我虽然与他在公主府共事十年,但是并不知他的底细。他这个人生性多疑,也不会与我掏心掏肺。”
顾苏凝视他一会,募地一笑,温声道:“从前的事不提也罢。我没想到还有你素心阁主不知道的人。他去年硬闯山门,还打伤了守山的香婆婆,若和你没有干系这就好办了。”
沈蔚只觉心脏好似要迸出胸腔一般,脸上青白不定,尴尬掩饰道:“阿梅,看你说得这么生分,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这是我们雪山派自己的事,你也不需要偏袒任何一方。”顾苏振袖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朝叶渐青招手道:“过来。天色晚了,我也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沈蔚心中失望之极:“你我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这梅坞和凌霄宫一样,还常备你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你无须这样……”他素知顾苏衣饰简雅,并不爱这样繁复的穿戴。
顾苏回首一笑,道:“你这阁里尽是王侯将相,往来无白丁。我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不招人注目。同在一城,今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我这傻徒弟不认得路,回家晚了要被东主骂的。”他无意间袖子从琴桌上空一拂而过,桌上的古琴忽然七弦大涨,“铮——”一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然自鸣起来。
两人都有片刻的失神。顾苏叹息道:“当年韩清商长琐指法,神乎其技,居然后继无人。万壑松风、九霄环佩毁在蜀中和回柳山庄,四琴已去其三。有道是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
顾、叶两人去后良久,沈蔚在梅坞独坐。明珠过来一看,只听他长叹道:“把琴收起来吧,那人走了没?”明珠道:“还在密室等着馆主。”
叶渐青失魂落魄地随着顾苏又上了回程的马车。顾苏见他不言不语,只怕他憋出内伤来,便伸手摸摸他头顶,道:“沈蔚、李四海与我从小就熟识。这沈家原出自西川,以医术和音律著称。太祖平蜀地后,沈家分支为避祸迁入江左,与素心阁联姻,才有今日的声望。素心阁的先代阁主裴临风,与太宗皇帝也有几分血缘关系,和师尊更以兄妹相称。所以沈馆主不会骗你的。”
叶渐青点点头道:“难怪你一直说不许干涉朝政,原来雪山派和当朝有这样深的渊源。大周富庶之地,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论到歌谣舞蹈非素心阁莫属。四海赌坊更是遍布山野,也非池中之物。便是盐商阔绰,多得也不过是钱而已,区区一个宁半城又算得了什么。难怪陛下对公主府这样忌惮,我们是有这样的本钱。只是不知公主奶奶这棵大树倒掉以后,谁还能驱使这些帮派势力。”
顾苏觉出他语气不对劲,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安慰得好。叶渐青坐了一会,眼泪又哗哗往下掉,越想越伤心,忽然大哭出声道:“为什么公主奶奶不告诉我这些事?原来我这么不可靠吗?若是我从前都知道,从前都知道……”
若是从前都知道,你也就不是这样的你了。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揪住顾苏的衣襟,姿势好像他每次去悬崖上给小老虎投食,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蹭鼻蹭脸的模样。他在端王面前,只有提防,是很少流泪的。若要流泪,也是做戏的成分多一些。不知怎的到了教主面前,就敢这样肆无忌惮。大约是算定了教主比他大太多年纪,不好跟他计较什么。
顾苏心里叹道:老虎也罢,人也罢,终归不是能随便捡来养着玩的。
车架将他们送到了甜水巷。不知不觉在素心阁打发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叶渐青到家门口时天上只有数点星子,半明不暗,而黑夜里也能看见乌云滚滚,遮盖了北边的大半个天空。
顾苏送他到老柳树下,哄他道:“别想太多了。这事须从长计议。”叶渐青点点头,就朝自己院门走去。顾苏也转身向对面而去。
叶渐青刚拍了一下门扉,门扇就哗一下打开了。裴昭业站在门内,满面焦灼,大力拉他进门,怒道:“到哪里去了?掌柜说你过午就出去了。怎么也不给家里丢一个信儿?”
叶渐青脑中一片慌乱,下意识回头一瞧,六尺巷道没有半个人影,对面的桐油门岿然不动,教主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你看什么?还有人吗?”裴昭业也好奇往他身后扫视一番。
叶渐青连忙关门道:“没有没有,也许是野猫,我听错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打了一个喷嚏,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裴昭业一手举着灯盏,一臂抬高,闻了一闻,莫名其妙道:“没有啊,我从不用熏香什么的。”
叶渐青便打着哈欠往屋里走,边走边道:“那就是我伤风鼻塞了。”
裴昭业一个愣神就被他滑头了过去,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喝道:“站住!这大半天到哪儿玩去了,给我好好交代!”
再说这边厢顾苏回了荒宅,只见自家庭院灯烛辉煌,小岚山挑个灯笼,正蹲在院子里不知干什么。他便走过去,看见小丫头正拿一个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无奈道:“这么晚了,恁地淘气,点灯笼在外面玩,浪费蜡烛!”
“吓!”岚山吓了一大跳,蹦起来道:“教主,你怎么也不敲门,就从墙上进来了?门是做什么用的?走路也没有声音,是想吓死我吗?”
黑暗中忽然一股紧迫感直逼过来,好似一把尖刀正指着自己的脖颈。好久都没有这样危险的预感了!顾苏绷紧了身子,扬眉向前堂望去。
岚山道:“教主,有个姓顾的人找你,等了你一晚上,说是你本家兄弟。”
顾苏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摸摸她头顶,道:“你去睡觉吧,乖,晚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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