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_分节阅读_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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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业心中警铃大响,只觉大事不妙,但大殿之上又不敢放肆插话。

    叶渐青重重叩首道:“请陛下重审镇国公主府一案,此案颇多疑点,有内情并未查出。”

    大殿之上的空气几乎凝滞。他的要求是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裴瞻声音转冷道:“此案一审再审,早已结案。赵南星其人已经畏罪逃窜,无首告,不得再审!”

    就知道他要说这种话!叶渐青强抑愤怒,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高举过头:“宁氏之女、赵氏之妻愿做首告!这是宁小姐的亲笔状纸,请陛下过目。”“是那个火中被烧成重伤的女子?”裴瞻半信半疑,命人收下状纸。状纸中说,宁氏受镇国公主府庇佑多年,才有后来的声势,不相信公主是这样的人,因而愿做首告,祈求重审此案,让真相得以大白天下。

    裴瞻看完状纸,脸已呈现铁锅之色,冷哼道:“此事容后再议。”叶渐青猛地抬头,大声道:“陛下,江南传来的消息,宁小姐重伤难治,已经时日无多了,此事不能再拖了。或者,陛下就是要等死无对证?”他说到后面语气已是不逊。裴昭业连忙插话训斥道:“住口!陛下自有宸断,岂容尔等狂言!还不告罪?”叶渐青固执地望着上位的人,目光中含着刺。

    这样的刺令皇帝坐立不安,因而大怒道:“贱民不得妄议朝事。端王,君前失仪,该如何处罚?”裴昭业闭了闭眼,沉声道:“依本朝律,二十大板。”皇帝遂冷笑数声,指使左右道:“还不拖下去?”说着就有两三名宫监上来拉扯叶渐青。叶渐青只是冷笑不绝。多么怯懦可怜的人啊,只能靠打板子来掩饰自己的虚张声势。

    裴昭业心里又急又乱,想替他求情,但深知镇国公主府一案是皇帝的逆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叶渐青浑无所谓,被倒拖出殿,在殿口抱住门槛不放,仍然大声喊冤。皇帝越来越恼火,环视左右道:“这人如此放肆,还要做折槛郎不成?四十板子,端王,你亲自去行刑。”裴昭业整个人僵住。

    只听“咔嚓”一声,烟波殿的门槛真的叫叶渐青给掰断了。

    没了门槛的遮挡,缺了门牙的大殿上刮进一阵凛冽的朔风。满殿的人无不面色灰败,缩头缩脑。在皇帝大发雷霆之前,裴昭业站起来,朝外面喊道:“来人,制住罪人的手脚。”说着他朝裴瞻行了一礼,卷起袖子大步走出了烟波殿。

    叶渐青已被摁倒在地上,被脱去了下身的衣物,白晃晃的臀部闪得裴昭业眼发花。他接过刑棍,一时不忍落下。叶渐青轻声道:“打吧。”

    裴昭业实在想问他:吃这么多的苦,经受如此多的试炼,只为换一个真相,值得吗?但他终于没有问出口。

    殿外过不了多久就传来沉重的棍棒击打之声。裴瞻在殿里高坐,听了一会,朝外面道:“去取蚺蛇胆给他含着,别打死了,朕还有话问他。”

    外面的板子声停歇,接着居然是叶渐青的声音:“渐青自有胆,何用蚺蛇胆?”

    裴瞻切齿,想要发作,最后又收敛了,似怒似笑道:“不愧是裴永真的孙子。”打了二十来下,裴瞻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小惩大诫,叫他进来吧。”

    叶渐青又被人架回了烟波殿,匍匐在地。血下沾衣,发髻也是散乱,但一双眸子仍然亮得过分。不止一次被打了,打着打着他倒也习惯了。

    裴瞻便让人在他面前展开一幅画卷,问道:“你自小不爱读经书,却在书画上颇有天赋。朕问你,这副画是真迹吗?你从前见过吗?”

    叶渐青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从赵家抄出、在刑部大堂看过的青绿山水画《汉水垂钓图》。他伸手去摸那画卷,当日在大堂上,因注意力都在赵南星身上,没有好好观察过。“迎着点光。”他沙哑的嗓子吐出几个字。举画的宫监就换了个方向,画纸上呈了光后,所有的山水、飞鸟好似活动了起来,满纸湖光,烟波无限。

    他看了又看,最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躺倒在莲花地砖上。宫监将画收好入匣。裴瞻期待地望着他。“是假的。”叶渐青吐气道。裴瞻亦是松了口气。谁料叶渐青又道:“也算是真的。”

    皇帝一拍御桌,勃然大怒:“你敢耍朕?”

    叶渐青从鼻孔里冷哼一声,道:“从古至今,赝品总是多于真迹。《汉水垂钓图》,原是前朝少帝白琼玉賜给宁王白雁行,以贺他独子白晴川周岁之喜。当年白雁行在汉阳驻防,画便以此为题。真迹若从锦衣侯府流出,又经过内府收藏,便应该有藏书章,可惜画脚干干净净,一个也无。”

    皇帝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也不觉点头。“可是若说这幅画是假的,也太逼真了些。这笔墨少说也经过五六十年的晕染了吧,保存这样完好,作为赝品而一代代被爱,只能说这画的主人不同凡响。这些题款个个销金断玉,功力不凡。世上能写金错刀的,只怕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了。听说太宗朝的长乐侯裴青便擅长此道,而宣懿皇后最爱收集前朝书画。”

    他言下之意,此画似是长乐侯裴青所摹。摹本正是前朝少帝的真迹《汉水垂钓图》。关于长乐侯在太宗朝曾有传言,说他身上有前朝的血统,是太宗最为宠爱的弟弟。

    裴瞻此日情绪经过了大起大伏,听完了他这一番话,心中本已摇摇欲坠的某些东西终于轰然倒塌了。他站起身来,疲倦道:“你回去吧,朕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了。”

    叶渐青被人搀扶着出了烟波殿,裴昭业赶忙迎上前去。方才打板子是他亲自动手,虽手下留情,但也委实心如刀绞。“你不要紧吧……”此时有宫监的声音从殿内传出:“陛下賜药端王府,紫金朱砂膏、冰片、麝香……”

    打一顿板子给个甜枣。两人少不得还下跪谢恩,都是哭笑不得。

    这一日的廷对真是凶险万分,不输冬至那一夜的激战。裴昭业护送叶渐青出禁宫,在皇城之外却碰到意想不到的人物。高柳下栓着两匹五花骢,站着小岚山和顾苏。岚山见他一瘸一拐,跑上来叽叽喳喳道:“谁打你了?我去揍他。”裴昭业在旁咳嗽了一声,岚山这才望见他,吓得后退好几步,再也不敢靠上来了。

    裴昭业和顾苏两两相望,一人朝服带甲,贵气逼人,一人碧衣广袖,清淡隽永。

    起陆之渐,际会如斯,虎啸风生,龙吟云起。

    裴昭业记得顾苏,那个在太医院故意偶遇的“神医”。他抬眼看缓步过来的顾苏,道:“我听渐青说了,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南门不会那么快就拿下。你的功劳我记下了。不过一笔归一笔。母后的死,父皇也许不会再追究了,但我不会。”

    顾苏视他若无物,只对叶渐青皱眉道:“你帮他平叛,他打你一顿板子?好个以德报怨啊。”

    叶渐青低下头,无言以对。

    顾苏道:“这个人已经大权在握了,他日荣登大位不在话下,你可以功成身退了,快随我回罗浮山修行吧。”

    裴昭业瞪圆了眼睛,杀机顿现。

    叶渐青募然抬头,红眼道:“师叔,我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折槛郎:

    折槛,典故名,典出《汉书》卷六十七《杨胡朱梅云列传·朱云》。汉槐里令朱云朝见成帝时,请赐剑以斩佞臣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命将朱云拉下斩首。云攀殿槛,抗声不止,槛为之折。经大臣劝解,云始得免。后修槛时,成帝命保留折槛原貌,以表彰直谏之臣。后用为直言谏诤的典故。

    ☆、第三十四章 不肯低头在草莽

    北风好似带了哨子一般,从皇城上空呼啸而过。

    小岚山手放在耳后,说:“哎呀呀,今天的风好大啊。小叶子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叶渐青凝视顾苏,一字一顿道:“对不起,师叔,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顾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岚山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了,仍然想要打圆场:“小叶子,你再好好想一下……”此时裴昭业忽然转头望向她,上下打量问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昭业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状似不经意的这一问令岚山心中悚然一惊,后退几步,蹲身行礼道:“小女身在草莽,贱名何足挂齿。”

    “她姓苏,是中州御剑山庄的人。”顾苏大袖一拂,将岚山护到身后。叶渐青愣了一愣,与小丫头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居然从不知道她的来历。“他们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他想到这里心里着实酸楚。

    顾苏走到叶渐青面前,肃然道:“你最终还是不肯低头在草莽?”叶渐青不敢抬头看他,眼盯着地上的枯草。

    “从今往后,不许你出现在我眼前。”再一阵风过,眼前的青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顾苏绝尘而去。小岚山跺脚骂道:“不识好歹的小傻子!”也骑上骏马,追着顾苏而去了。

    叶渐青身子一软,被旁边的裴昭业扶住,他转头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板子打得现在才真正疼起来。走不动了。”裴昭业就默默朝远方招了招手,一辆等待已久的青蓬马车驶来,将叶渐青送回了端王府,他自己却重回宫里当差。

    天寒日暮,朔风凛凛。顾郎去,裴郎行。

    这日裴昭业忙到夜深才回家。王府尚在整理中,收拾出了几个院子,冬至当晚逃散的家仆还在陆续召回中。因为没有当家主母和小孩子,端王府平日已是寂寥,劫后余生更添三分凄凉之意。

    裴昭业一路走到书房,听周管家低声说话:“已派人去中州打探了。此前有熟悉那边情况的人,说苏庄主确有一个私生女,从小养在外面,和王爷形容的年貌无差。”裴昭业麻利地换下朝服,披上家常的外袍,吩咐道:“渐青还没休息吧,把我的晚膳送到他那边去。”

    他到了叶渐青从前暂住的院子,果然烛影摇曳。叶渐青侧卧在美人榻上打盹,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裴昭业从他手里抽出来一看,还是那本《陶渊明诗集》。叶渐青醒来见是他,笑着把书又夺了回去。“就知道你晚上疼得睡不着。饺子热乎乎的,今年冬至没有吃到吧?冬至不吃饺子,小心冻掉耳朵。”裴昭业指着桌上的食盒说道。

    叶渐青便取来食盒吃了几个饺子,明显没有食欲。裴昭业却是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半。叶渐青听他含混说话:“你这几天伤没有好透,不要出门了。外面还乱得很。有什么需要,让周管家给你买。”

    “好。”叶渐青垂首。

    裴昭业却停下了筷子,随手擦嘴,漫声道:“渐青,路逢险处须当避。陛下心情不好,不想提翻案的事,何必硬提?倘若你今日接了赏赐,恢复了爵位,以后再网罗人才制造机会,徐徐翻案不是更好?”

    叶渐青握着筷子的手一个用力,把饺子夹得稀烂。他心里烦乱,负气道:“此时不提,再过几年连宁小姐也不知是死是活了。首告都没有了……”说到这里屋外豁然一个闪电,外面下起了大雨,他鬼使神差,抬头道:“或者,你们都在等她死?”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瓦上、檐廊下。

    裴昭业问:“太子妃和你说了什么?”

    叶渐青摇头道:“她只说要出家的事。顺带也不过是为太子求情。”裴昭业起身收拾碗筷,将食盒重新装好,轻声叮嘱道:“你别想太多了。今天宫城外那一男一女,来路不明,你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好。我听风眠说,你们在甜水胡同的赵府,也见到过那个小丫头是不是?”

    叶渐青心中一动,难道左风眠并没有把铁盒的事告诉裴昭业吗?他勉强答道:“知道了。”

    裴昭业提了食盒出门,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在廊下站了半晌,义无反顾地走入泼天的雨幕之中。

    一夜风和雨,天明才稍歇。第二日是上朝的日子,也是冬至之后的第一次早朝。左风眠在队伍中错身遥望金銮殿。不仅太子没有到场,一个藩王都没有出现。这原是裴瞻的一点策略。皇帝事先和几个儿子打招呼,让他们一同请假,这样太子的缺席看上去就不那么碍眼了。

    御座上的裴瞻先是说郊祀的圆满离不开臣工的配合,随后又将话题转到冬至夜京城的骚乱。他轻描淡写地通告他的臣下,有几位身居高位的人物玩忽职守,已被拿下。储君则因“私制玉带”这样模棱两可、可大可小的罪名,囚与宗正寺等待调查。他说完这些,忽然令太监宣读了一份圣旨,这圣旨的内容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大理寺左少卿有功与国,即日起擢升为京兆尹,賜紫衣、金鱼袋。

    满朝堂抽气的声音,在无数人或艳羡或怀疑或不屑的目光中,左风眠迈着无比沉重的脚步出来谢恩。裴瞻褒奖两句,令他暂时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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