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技术登场亮相,打破大工业社会传统分工的壁垒之后,战争也不再是职业军人独自往还的禁苑,开始呈现出“平民化”[6]倾向。这一倾向并非是受毛泽东“全民皆兵”理论的影响,因为它不需要广泛的民众动员,甚至恰恰相反,只是平民中技术精英分子不请自来的破门而入,使职业军人和职业化战争不得不面对多少有些尴尬的挑战:谁更有可能成为下一场未知战争的主角?最先出现也最为著名的挑战者就是电脑“黑客”。这些大多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又从未从事过军事职业的家伙,仅仅凭借个人的技术专长,就能轻易给军队或是国家安全造成重大危害。美国《fm100-6信息作战》条令中列举了一件典型事例:1994年,一个计算机黑客从英国攻击了位于纽约的美军空中发展中心,危及到30个系统的安全,并侵入了100多个其它系统,受害者包括韩国的原子研究所、美国航空航天局。让人惊讶的不光是这次攻击的波及面之广,危害之巨,还有这名黑客竟然只是个16岁的少年。一个少年黑客以游戏为目的的入侵,当然不能视作战争行为。问题是你如何去认定什么是游戏的破坏,什么是战争的破坏?什么是平民的个人行为,什么是非职业化战士的敌对行动甚至是有组织的国家黑客战争?1994年,美国国防部受到23万起涉及安全的网络入侵。这里有多少非职业化战士有组织的破坏行动?你也许永远无法知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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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托夫勒夫妇在其所著《战争与反战争》中写道,“若战争的工具已经不是坦克和火炮,而是计算机病毒和超微机器人,那就不能说武装集团只系国家和军人所专有。”日本自卫队上校高间庄一在其《军事革命带来了什么——2020年的战争样式》文章中指出,战争的平民化是21世纪战争的重要特点。
[7]许多黑客采取的是一种可以称为“网络游击战”的新战法。
与社会上存在的各色人等相对应,黑客族中人也同样形形色色。在网络的青纱帐里隐藏着不同身世背景、不同价值观念的各种黑客,好奇的中学生、网上淘金者、心怀怨愤的公司职员、不折不扣的网络恐怖分子或者是网络雇佣军。这些人从理念到行为都截然不同,却麇集在同一个网络世界里,他们根据自己独特的伦理观念和价值判断行事,有的干脆就是个茫无目标者,因此他们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都不受现实社会中游戏规则的约束。他们可以通过电脑手段在别人的帐户上巧取豪夺,可以恶作剧式地删去他人辛辛苦苦获得的宝贵数据,也可以像传说中的独行侠一样以自己高超的网上技能向恶势力挑战。被苏哈托政府严密封锁消息的对印尼华人有组织的侵害行动,就是被有正义感的目击者首先在互联网上披露的,其结果是令全世界备感震惊的同时,也把印尼政府和军队推上了道义的审判席。而在此前,另一群自称“milworm”的黑客,也在互联网上上演过一场好戏。为抗议印度核试验,他们穿过印度原子研究中心网络的防火墙,改变了它的web主页,并下载了5mb的数据。这回黑客们还算客气,只是点到为止,没有给对手捣太大的乱。这类举动除了它本身的效果外,还很有象征意味:在信息时代,一枚核弹的作用,或许不敌一名黑客。
比黑客们更杀气腾腾也更对现实世界构成威胁的,是那些一提起名字就让西方世界心惊肉跳的非国家组织。这些或多或少都带有某种军事色彩的组织,像伊斯兰圣战组织、美国的白人民兵、日本的奥姆真理教直到最近炸毁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的本·拉丹式的恐怖团体,大多都被一些极端信念和动机所驱使。他们种种怪异的迹近疯狂的破坏行动,无疑比单枪匹马的黑客行为更有可能成为当代战争新的策源地。而遵循一定规则且只动用有限力量去达到有限目标的国家和军队,在与那些从不遵守任何规则、敢于用无限手段打无限战争的组织对抗时,往往很难占上风。
进入90年代以来,与非职业化战士和非国家组织所展开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同步,由另一类非职业化战士进行的非军事性战争,也开始显露端倪。这些人既非一般意义上的黑客,也非那些准军事组织的成员,他可能是一名系统分析员、软件工程师,也可能是一个股票操盘手或是拥有大量游资的金融家,甚至还可能是控制多家媒体的传媒大王、著名专栏作家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与某些盲目残酷的恐怖分子不同,他们通常都有坚定的人生理念,其信仰的狂热决不亚于拉丹,并且不乏随时投入一场战斗的勇气和动机。以这样的标准衡量,谁能说索罗斯不是一名金融恐怖分子?
现代技术就是这样在改变了武器、改变了战场的同时,也模糊了参战者的概念。战争从此不再是军人的专利。
技术融合带来的全球化趋势的副产品之一,是全球性的恐怖活动,非职业化战士和非国家组织正在对主权国家构成越来越大的威胁,这使得他们成了一切职业军队分量越来越重的对手。与他们相比,职业军队就像硕大无朋但在新时代面前缺乏适应力的恐龙,而这些人则是生存力极强的啮齿类,能用他们尖利的牙齿啃掉大半个世界。
用什么手段和什么方式作战?
说到未来战争的作战手段和方式,美国人的看法是绕不过去的。不仅仅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霸王龙,更因为他们在这一问题上的看法与其它国家的军人相比,确有过人之处。不说别的,单是把未来战争归结为信息战、精确战[8]、联合作战[9]和非战争军事行动[10]这四种主要作战样式,即可看出既富想像力又很现实的美国人,对他们眼中的未来战争有着深刻的理解。这四种作战样式,除了联合作战是从传统的合同作战、协同作战乃至空地一体战演进过来的以外,其它三种均算得上军事新思维的产物。信息战被美陆军前参谋长戈登·沙利文上将认定为未来战争的基本作战样式。为此他组建了美军也是世界上第一支数字化部队。并基于“未来战争将全面转向以信息处理和隐形远程打击为主要基础”这一认识,提出了精确战的概念。在美国人看来,精确制导武器、全球定位系统、c4i系统和隐形飞机等高新技术武器装备的出现,有可能使军人摆脱消耗战的梦露。被美国人称作“非接触打击”而被俄罗斯人称作“远战”[11]的精确战,具有隐蔽、迅捷、准确、高效、附带杀伤小的特点,在初战即可能是决战的未来战争中,这种在海湾战争时已初显锋芒的战法,大概是美国将军们最乐意接受的首选方式。但真正有创见的提法却既不是信息战也不是精确战,而是非战争军事行动。这一概念显然建立在美国人一向宣称的全球利益基础上,带有典型的美国式“以天下为己任”的僭妄。不过,如此评价并不影响我们对这一概念的称许,因为它毕竟破题头一遭把维和、缉毒、平暴、军援、军控、救灾、撤侨、打击恐怖活动这些20至21世纪人类需要全面应付的问题,统统装进了“非战争军事行动”这只篮子里,使军人不至于在战场以外的天地间茫然无所措手足。从而也使他们的思维触角差一点碰到了广义战争的边沿。只可惜篮子小了些,最终没能把“非军事战争行动”这一崭新的概念也装进去,而这才是人类对战争的认识上,真正有革命性意义的见解。“非军事战争行动”与“非战争军事行动”这两个概念的差别,比字面上所显示的要大得多,绝非某些词汇前后顺序颠倒的文字游戏。可以认为,后者只是对军队在非战争态下的任务和行动进行了明确的命名,而前者则把对战争态的理解,扩展到了远远超出军事行动所能包容的一切人类活动领域。这种扩展是人类为达目的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的当然结果。尽管几乎在各种军事理论领域中都处于领先地位的美国人,并没能率先提出这一新的战争概念,但我们必须承认,美国式的实用主义在全球的泛滥和高新技术提供的无限可能性,仍是这一概念产生的深层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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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确战是一种新的作战样式,它的产生是基于武器精度提高和战场透明度增大的综合的结果。(〔美〕理查德·邓恩《从葛底斯堡到海湾战争之后》,转引《1997年世界军事年鉴》p294-295)
[9]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联合参谋部文件《2010年联合部队构想》,见于《联合部队季刊》1996年夏季号。
[10]见美陆军1993年版《作战纲要》。参阅美《陆军》杂志1993年6月号。
[11]俄罗斯战术专家沃罗比约夫,在研究海湾战争后指出,远距离战斗是大有前途的作战方法。(俄《军事思想》1992年第11期)
那么,哪些看似与战争毫不相干的手段,最后竟成了“非军事战争行动”——这一正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频繁展开的另外一种战争的宠儿呢?
★贸易战
如果说“贸易战”在十几年前还只是一个形容词,今天的它却实实在在成了许多国家手中的非军事性战争工具。尤其在美国人那里被玩得得心应手、炉火纯青:国内贸易法的国际化运用,关税壁垒的任意建立与打破,信手拈来的贸易制裁,关键性技术的封锁,特别301条款,最惠国待遇等等,不一而足。其中任何一种手段产生的破坏性效果都不亚于一次军事行动。由美国发起的对伊拉克长达8年的全面禁运,就是这方面最典型的“战例”。
★金融战
在经历了东南亚金融风暴之后,没有人会比亚洲人对“金融战”有更深刻的印象。不,岂止是印象,简直是锥心刺骨:一场由国际游资拥有者们处心积虑发起的金融偷袭战,竟把一个接一个不久前还被世人誉为“小龙”、“小虎”的国家掀翻在地,曾令整个西方艳羡不已的经济繁荣,一夜间秋风落叶般地萧条了。仅一个回合下来,便不止一个国家的经济向后倒退了10年。经济战线的失守,更使社会政治秩序几近崩溃。此起彼伏的骚乱造成的伤亡简直不亚于一场局部战争,而对社会机体的伤害程度甚至比局部战争还要严重。这是那些非国家组织用非军事手段向主权国家打响的第一场非武力战争。由此,金融战作为虽不流血但同样具有巨大破坏力的非军事战争形态,正式登上了曾被军人和武器、流血和死亡一统天下数千年的战争舞台。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为正式的军语理所当然地进入各类军事词典,并且在下个世纪初叶人们编修的20世纪战争史中,成为极为醒目的一节[12]。在这一节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军事家,而是乔治·索罗斯。当然,把金融武器用于作战并不是索罗斯的独家专利。在他之前,科尔用马克攻破了用炮弹未能轰塌的柏林墙[13];在他之后,李登辉趁东南亚金融危机自贬台币借以打击港币、港股特别是红筹股。这还不算在此番金融饕餮大聚餐中一拥而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炒家”,包括以发表信用评估报告为名,给金融大鳄们提示打击目标的摩根·斯坦利公司和穆迪公司[14]这类间接参与并获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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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美国《洛杉矶时报》1998年8月23日题为“和平最大的威胁是市场”。文章指出,“眼下对世界和平构成的最大威胁是金融市场而不是恐怖分子训练营地。”(《参考消息》1998年9月7日)
[13]王剑南著《谁与争锋——科尔》,中国广播出版社,1997年,p275,p232,p357。
[14]美国《基督教箴言报》1998年7月29日文章《一家影响经济的纽约公司》文中披露,穆迪公司的信用评定报告是如何影响甚至左右意大利、韩国、日本以及马来西亚的经济走势。见《参考消息》1998年8月20日。
进入1998年夏季以来,于整整一年前打响的金融战,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次第展开了它的第二轮战役。这回被拖入战争的不光是在上一年惨遭败绩的东南亚诸国,还加进了两个庞然大物——日本和俄罗斯。其结果是使全球经济形势愈加严峻和难以控制:看不见的熊熊火势甚至点着了玩火者自己的战袍。据说,索罗斯和他的“量子基金”,仅在俄罗斯和香港两地,就损失了不下数十亿美元[15]。金融战争损毁力之巨大,由此可见一斑。在核武器已成为吓人的摆设日渐丧失实战价值的今天,金融战正以其动作隐蔽、操控灵便、破坏性强的特点,成为举世瞩目的超级战略武器。在前不久的阿尔巴尼亚骚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富可敌国的巨富和跨国集团设立的各种基金会的作用,这些基金会控制媒体、资助政治组织与当局对抗,致使国家秩序崩溃、合法政府倒台,我们或许可称之为基金会式的金融战争。令人担忧且必须正视的是,这类战争有频度越来越密、烈度越来越强并被越来越多的国家和非国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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