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小心些。”
他喉咙沙哑,说不出什么话,在黑暗中走到了窗边。
冷风还在叫嚣着,却看不见那抹惨淡的月华,也不清楚刚才的爆炸声来自何处。
哦,对了,想起来了。
原来早就失明了。
今天,是除夕吧。
怪不得这么热闹呢。
暮衫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披上了一件已经不再华美的斗篷。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只觉得眼前很多颜色交织着,模糊,却终究还是归于无边的黑暗。
重重阁楼之外,应该是怎样的热闹繁华呢。
那个人最爱的人,会不会陪他看这场烟花,就像当初我那样呢……
是啊,当初。
他惨笑。
这是一座孤立的阁楼,完完全全与世隔绝,如果不是每天有人送来饭菜,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只有魂魄还被困在这里。
这房子许久没有人居住了,阴暗寂静,没有一点生气。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会在这里度过孤寂平静的余生。
烟花依旧绽放在寂寥的夜空,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只为了换那一瞬最美的时光,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红尘间的繁华,他再也无法拥有,再也无权拥有。
“今年的烟花……好看么?”
他淡淡地问,沉清的嗓音在烟花绽放的刹那消失,仿佛它的出现,只为了辅佐这一场倾城。
消逝的瞬间,随着风,寂灭在夜晚。
“嗯……公子,很好看呢,很好看。等公子的眼睛恢复了,暮衫就可以陪你看了。”
眼睛还会好么。
他背过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再说给谁听:“我记得好像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说过,他说要陪有我一起看盛世繁华,赏烟花刹那。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吧,久到我几乎不记得了,真是的。”
“公子不要再想这些了……暮衫会陪着你的,永远陪着公子。”
“呵,”他摇了摇头,轻轻地说着,“暮衫,不要说永远。永远不要说永远,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的呐。”
少女低下头,眼眸中深深的悲切哀伤。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站在他身后,偷偷凝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惊天动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暮衫下意识地别过头,而下一刻,一滴泪水却闪过瘦削的脸颊。
在那明亮得如同白昼的光芒下,他的身影分外孤独忧伤,单薄的身子像一张白纸,飘摇不定。
“你哭什么啊?暮衫,不用伤心的,没什么的。”
“啊?”她一惊。
烟花下,他柔和地笑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着脸上一道深入骨髓的伤。那道伤及其狰狞,硬生生打破了那张俊美的脸所有的美感,异常违和。
“我猜猜,那烟花应该是有字的,而且,即使隔得如此远,也可以看到。嗯,喜结连理?永结同心?差不多吧。”
暮衫听了之后,啜泣起来,音节说得有些模糊:“公子……你不伤心么?阁主这次,为什么这么对公子……”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波澜不惊。“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以前,我也曾经这么陪着他,那时候,一切都很好……”
嗯,的确很好。
以往的时候,每年除夕,阁主月秦楼总会携着一名少年,在九重楼上,放着奢靡的烟花。
那少年眉如远山,秋波含笑,总会高兴得笑得眉眼弯弯。穿着一袭锦缎白衣,翩翩君子。月秦楼点燃烟花后,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少年受了一惊,直接扑到月秦楼怀里,一面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去看,然后脸颊通红一片。
后者会宠溺地笑,笑他胆小,笑他小孩子心性,却也总会默默地抱紧怀中的少年,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护着他。
月秦楼俯下身子,轻呵一口气,逗得少年耳朵发痒,而随后,却满脸的娇羞幸福。
我到现在还非常清晰地记得他说的话。
他告诉我:
“我会陪着你,看烟花盛世。”
这可惜,烟花一瞬,那句誓言,终究毁在了它最美好的时候。
他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四周,摇着头无奈笑了笑。
“这烟花,怎么这么冷啊。”
冷得他,几乎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初语
我永远都忘不了初见时的景象。
很早以前,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应该是低贱而平淡的,毫无悬念过完卑微的一生。
我自幼体质不好,身娇体弱,倘若是生在大家,做个公子少爷也未尝不是件坏事,可偏偏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里。
记忆有些遥远,那些人的面孔早已经模糊不辨,而我也不知道这些所谓家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我在家里排行第三,是我爹的唯一一个丫鬟生的。
姐姐在我很小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大家老爷做妾,凭借着美貌颇得了些恩宠,那两年来,家里总会有些额外的补给,全是身在异地的长姐省吃俭用给我们的。
可惜好景不长,姐姐终究是没有什么心计,待那老爷身边来了不少貌美的新人,渐渐冷落了她,也成为了独守空房的千古可怜人中的一位。那一年,她只有十七。
我记不清了,只觉得姐姐笑起来很好看,温柔文静,仿佛西子湖畔边沾染湖面的垂柳,婀娜窈窕。
姐姐,是我孩提时期,唯一一个真心疼爱我的人。
过了两三年,爹去世了,留下了我,我大哥,我妹妹,还有我爹的正房夫人。
哥那个时候凭借着巧嘴和颇为俊俏的容貌,攀上了一位小姐。哥需要聘礼,妹妹将来还要有嫁妆,而我,终究要被遗弃。
我不是正房所生,加上体质较弱,得不到任何人的喜爱。
我的脸长得还算可人,那时候男风盛行,总有些人买来清俊的少年做侍童或者男宠,我被卖去了奴隶市场,以一个不算低的价格。
辗转流离间,人世间的辛酸丑恶,也多多少少看透了一些。
每天,我透过那厚重的铁笼子里看着外面的天,一面发着呆。我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渴望出去,因为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美好多少。我很希望能有一个人带我走,只要不再让我流离失所,就好了。
但是没有。
那一年我十三岁,正本该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少年,却被迫折断了羽翼。一个风尘之地的老板娘灯知看上了我,将我带回全城最大最火的青楼——应妆楼。
其实,应妆楼也不全是风尘女子,也有一半面首小倌。
而我,则是要被培养成魁首的人。
我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恍然间发现,原来,这张脸,才是我真正的武器。
在后来的一年里,每天都有人教我各种学术,从琴棋书画到舞剑吹箫,几乎让我有一种当风流公子的错觉。
灯知说我的气质温柔,恰如三月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叫夭好了。
我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蜕变,从此,我不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奴隶,我只是应妆楼的魁首夭。
遇见月秦楼的那一天,正巧是我第一次接客。
那天我穿着红色衣衫,脸上略施粉黛,隐去几分俊朗,添上几丝妩媚。
我站在舞台上,拿着一柄双刃剑,悠然自若地表演着早已烂熟心间的舞蹈。之后,便有人开始竞价,我看着底下的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我未来的依靠。
我看着那越来越高的价码,心中竟然毫无波澜,不悲不喜,仿佛这件事情与我没有一点关系一般。在这个时候,我拿着酒盅下去,给每一位在座的客人敬酒。
身上早已经汇聚了不知多少贪婪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低眉顺眼地走到一间宽敞的雅阁中,行了礼后走上前去,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块华丽的幽蓝色衣角以及上面复杂的图腾。
我抬头笑了笑,那人看上去是一种接近寒冰般冷漠的神色,五官组合在一起很是俊美,那是一种跨越了阴阳性别之美。
我忽然想到了罂粟花,明知道有毒,却还被那致命的美丽溺毙。
触及到我的目光,他偏头,却在下一刻无比吃惊地看着我,急忙抓住我的手臂,死死地将我禁锢在他的怀抱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
我几乎快晕过去,过了好久才回答他:“夭,我叫夭。”
他眼中的惊异更甚,狂喜和悲伤交织着整个瞳孔,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轻柔地对我说:“跟我走吧,好不好?你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再离开我……”
那种语气无法让人拒绝。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眸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又上心头,怅然中仿佛什么已经注定了。
本该只是初见的一个人,却让我感觉,我已经在奈何桥上忘川河畔等了他前世轮回,而我这一生,也只为了遇见他这个瞬间。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若失
“来,舞剑让我看看。”
他柔柔笑着,将少年手中的双刃剑拿走,递给他一柄墨色长剑:“这剑叫‘蚀骨’,你若舞得起来,我便将它送与你。”
少年点头应是。那剑看起来轻巧,却很有重量。他手臂很瘦弱,却也懂得用巧劲,反手轻轻挽起一个剑花,凌空闪过流畅的剑影,很快也悟了其中道理,在静谧的花树下翩然起舞。
悬崖断壁,时有时无的花瓣飘落下来,迷乱的花雨中,他将残忍嗜血的蚀骨剑舞得如镜花水月,飘渺迷离光影折射间,已是一幅隔世的书画。
两人相对无言,这寂静却胜过人间繁华无数,刹那间,天荒地老,永恒不灭,也不过是如此。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花海,若有所以看着咫尺处休息的少年。站起身来顺了顺对方略乱的发丝,把那蚀骨剑收入剑鞘,端正得别在他腰身的位置。飘逸的白衣与乌黑的剑身很搭配,潇洒少年郎。
“你舞得很好,蚀骨便是你的东西了。”他理了理少年的衣冠,对方脸上毫无掩饰地浮现出惊喜幸福的神色,“你看,桃花落了。”
他轻轻让少年靠在自己肩膀上,桃花瓣飘摇朦胧,落在他们肩头和发梢,这幅与世隔绝的平静,谁也不能打破。
这一切太美好,美好得仿佛这一场看不真切的桃花梦。
“你可愿意和我回隐阁?”
我还记得这句话,打破了我所有平静安详。
我应该知道的,月秦楼他是隐阁阁主。隐阁是江湖一大神秘教派,以不为人知的秘术和隐于江湖的行踪闻名。
能在这世外桃源的地方与他同住三月有余,我很庆幸也很满足,我从不奢求他属于我一个人。纵然是刀光剑影刀山火海,我也会陪着他,因为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所有事情了。
自从那一天温柔缱绻开始,我便知道,我一生都无法摆脱一种叫做月秦楼的毒。
月秦楼,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爱人。
我忘了。
我只记得一些片段,那时候,我和月秦楼在纷乱的花雨下并肩而立,他笑得如同荼蘼四月,“夭,不要离开我,我们一直这样下去……”
我还只是想起了一些人。
一个小家碧玉,窈窕淑女,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对我说:“我就要嫁人了,弟弟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一个粗犷的男人,将少得可怜的食物通过铁栏杆送到我面前,骂骂咧咧的:“你们这些死奴才,一点儿用都没有,钱也挣不到……”
一个盛装华裳的艳丽女子满意地笑笑,漫不经心地说:“你这姿色,是要做我们应妆楼魁首的人呐……”
最后的最后,定格在月秦楼搂着我的腰,犹豫地问我:“你要和我回隐阁么?”
头痛欲裂。
我挣扎起身,宽敞的床面上金丝绣着花纹,奢美。一旁的几名黑衣男子见了我,纷纷跪了下来。
“桓公子。”
一阵眩晕袭来,我几乎要倒在地上,幸而一个人扶起了我。“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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