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灾难的日子一样钉在他的肉体上。他骚动暴躁。他不能随遇而安。在一阵漫长而婉转的歌子中,在空地上舞蹈时,他把她带到那柄刀跟前,用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割开一个口子,把血涂在她的胸前。一言不发。他上路了。
他的头像黑狮子的头一样在密林深处消失。她则用头碰撞地面石块。鲜血蒙满了五官,像一口开放鲜花的五月水井。她没有声音地倒在地上。黄昏照着她,也照着水下的鱼,仿佛在说:谁也跑不了。只有他远远地踏着远方的草浪翻滚。野兽退向两边,低头吃土或者血肉。他想象一件事情远远的不可名状的来临。它们恐怖地把头更深地埋在土里。人的音乐、绳索和道路就在这时,不停地延伸。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那女人在山洞旁头颅碰撞石块的声音一路传播,感动了许多人,促成了许多爱情,缔结了许多婚约;一路传播,通过婚礼中忧伤的汉子的歌声,在舞蹈和月亮下,一直传到前行的他的耳畔。他于是坐下,坐在地上,静静地坐着,做了一个手势,似乎是要把月亮放在膝盖上。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那长发美发的头颅碰撞石块就像碰撞他的胸膛。胸膛里面心脏像石榴一样裂开。他拖着自己的肉体像拖着她的身子前行。沉重极了。
……那守候的巨鸟不肯转过头来。像割麦子一样,他割下自己的肉,扔向那边。巨鸟回过头来。巨鸟的眼睛正像思念中的眼睛。那鸟眼睛正像呆笨的温情的她哭红的眼睛。不过,它是被火光映红。终于他的刀尖触到了巨鸟守护的火焰……但没有东西盛放,他的刀尖转而向内一指,他的头颅落下来……火焰完整地盛在里面。他提着头颅就像提着灯。上路。这是第一盏灯;血迹未干的灯,滑头的灯,尚未报答爱情的灯。
平原上的人们那夜都没有睡着。看见了他,提着头颅,又像提灯前来。里面有一点火种。无头的人,提火,提灯,在条条大河之上,向他们走来。
我的珍贵的妻子俯伏于地,接受了火种与爱情。
谷仓
那谷仓像花瓣一样张开在原野上。像星星的嘴唇。像岩石和黎明的嘴唇一样张开。它没有光芒。因此必定是在地球上。这阴沉昏暗的行星,微微亮着,像是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了一件痛苦的事。又像是迟迟不肯熄灭的灯。人,散在灯的四周。
那是在草原上。那时还没有集体,没有麦地和马厩,森林离此地甚远。一种异兽在香气中荡漾。你就来了。你当然是主人公。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名字。你就是我。
这样我就来到这里。日有白云,夜有星星,还有四季昭禾的河流。就这样我来到这颗星辰上。有一位叫“有”的小妇人早就在等待着我,像一口美丽红色的小棺材在等待着我。不过,我用我的双腿行走在小镇上。我来到这个被人抚摸的词汇和实体:小镇。再加上美丽的羽雀飞舞黄雀飞舞的黄昏,对了,还有蜻蜒飞舞。那个神采很好的人牵着我的马:白云。
记住,这是在放牧牛羊和快如闪电的思想的草原。
砍柴人和负柴人来了。他们睁着双眼做梦。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做梦又干活。他们都有美丽的马:白云。那马的颜色白得叫人心碎。砍柴人和负柴人来了。
这时小镇上的妇女们开始歌唱:
“谷仓啊谷仓……”
当大地上只有最初几个人的时刻,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发出哭泣声,用以吸收阳光、麦芒和鳞甲彩色的舒展。
熟悉的浆果落入嘴唇。
探头亲吻。
不分男女。
但那时生死末分。实在是这样。生死未分。歌唱队这样说:时间是这三位女儿的父亲,那三位女儿在草原上逃得不知去向,那三位女儿就是我的命运。
这里走出了砍柴人和负柴人。他们如同江河的父亲一样缄默。他们在地上行走,不舍昼夜。人们看不见他们。他们在树林里伐木为薪;一个砍,一个背负。这样他们管理着那块名为“人类”的树林。树林里,他们劳动的声音如同寂静。一种寂静的劳作、孤独和混沌笼罩着寂寞的树林。那柴,那被砍下又被他们背负离去的柴,就是我们个体的灵魂。我们从本原自然生出。我们顺应四季和星星河流的恩泽而生、长大、又被伐下、为薪、入火、炼。但是那负柴人趋向何方,`我们哪里知道?只有这两个人:砍柴人,负柴人。只有寂寞的“人类”的树林。星星河流在头上翻滚倾斜,多少代了,灵魂之柴被负往何方,我哪里知道?死亡的时刻并没有苦痛。我们被囚禁在这根人类意识之柴上,我们知道什么?缄默吧,伙计们,柴们,我们的砍柴人、负柴人也都如此缄默。
请如寂静无声的木柴,灵魂。
我们的众神只有两个:砍柴人和负柴人。他们是那位名叫“有”的美丽小妇人所生。记得他们在旷野的混沌中长大。他们是这样通过形式和躯壳被我们知道的:砍柴人叫太阳,负柴人叫月亮。他们是兄妹又是夫妻。他们劳作不止。就这样。
在一个仲夏的晚上,森林中奔出一位裸如白水的妹妹。她叫有。她可能是我的命运之一。我爱上她。她又逃得不知去向。她生了两个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给他们取了个天体的名字:太阳和月亮。又取了个劳作的名字:砍柴人和负柴人。
这样,我在小镇妇女的歌唱中来到这里。
“谷仓啊谷仓……”
谷仓不可到达。
我记起了我的名字。我叫无。我是一切的父亲。
黎明在小国贤哲中升起。他们采摘香草来临诸岛。他们是人类树林第一批被伐下送走的树枝——柴薪,无情的太阳在焚烧,在砍伐不止!
遥寄兄弟,我那神秘的黑色僧侣集团。他们来到黄昏岩穴,他们鼻子尖尖、脸孔瘦削。他们身披黑色,思考作为柴薪的自身。其他人无非是活得好与坏之分,而对他们来说,生死问题尚未解决。黑色僧侣围火而谈。他们的言语低微不能抵达我耳。他们不曾误入人世。他们做为思索的树枝,是人类树林中优秀的第二树枝。在传火伐木无情的仪式中被砍下。如是,可怜痛楚的人民这时永远成了追求瞬间幸福的市民。教堂远了。只剩下酒馆、公共厕所、澡堂子。诸神撤离了这座城池。
如是我被囚禁在谷仓。
我这样自我流放,自我隐居于谷仓,通宵达旦。
我要一语道破这谷仓的来历。
当“情欲老人——死亡老人”在草原上拦劫新鲜美丽的灵魂——少女的时候,他就寄居在这里。如今我和“情欲——死亡老人”在这谷仓里共同栖身。我们在夜晚彼此睁大双眼凝视对方脱下衣服。当然,我不肯在他的目光下退缩。我们也有相安无事的时候。我们彼此愤恨和撕咬。我们这两个大男人,被永远囚禁在这同一谷仓里:混沌中最后的居所。
于是我们囚禁在这人类意识的谷仓。
我逃不出谷仓,这可耻的谷仓,肉体谷仓——人类的躯壳,这悲剧的谷仓之门。我逃不出“情欲——死亡老人”的眼睛盯视。我思索神之路兽之路。我思索逃出谷仓之门的遥远路程。我思索人类树林、砍柴人和负柴人。我思念遥远的草原上如麋鹿狂奔的三位少女,她们为自己的美丽和变幻而狂奔。香气弥漫草原——安排我命运的美丽三姐妹的故乡啊!而我囚居人类命定的无辜的谷仓。
歌手
我曾在一本漆黑霉烂的歌本上悟出了他的名字。那时的人们盛传他住在一条山谷,靠近西南区的一条河流。我便独自一人前去。我全身伏在那块羊皮筏子上走了好久,步行了三百里红土路,又独自一人伐木做成一只独木舟,才来到这座山谷。不过,我内心不能确定这条山谷。记得当时像是傍晚,我下了独木舟。取下我的枪枝和火种。我在那山谷的林子里漫无边际地漂泊了很久,以至于后来的人们把我当成了那位歌手。是的,我曾是歌手。那能说明什么呢?只说明你有一段悲惨伤心的往事。就让我说自己吧。当时我写了几支歌。人们都非常喜欢听。尤其是那些纯洁的、饱经风霜的、成天劳动的。我就活在这些人当中。但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一位盗墓的。说到这里,我都有些不好出口。事情是这样的简单。就是,每写一支歌,我就要去那些方石墓群那儿挖掘一次。当然,那些歌儿是在人群中反复传唱。我却因夜里不断地挖掘和被幻影折磨,先是进了医院,后来又进了法院,最后进了监狱。当然我是很希望人们忘却这些往事,让我重新写歌,唱歌……但是我再也不能掘墓了。就这样,我上了羊皮筏子……听说有一位歌手……怎样怎样,如何如何……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就这样上路。这事一开始就非常奇怪,带着一种命定的色彩。我在河上漂流时反反复复想起那些树林子,那些在我掘墓时立在我周围的黑森森的树林子。这事情也不能怪我。在人群中歌唱,那可不是一种容易的事。我有时觉得自己像是这整个世界的新郎,爱得受不了万物;有时潮湿得就像一块水里捞上来的木头。
“给我月亮和身体,我保证造一个叫你十分满意的世界。”不过,说实在话,除却月亮和身体,我们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条山谷里,偶尔我也能哼出一两句非常好听而凄凉的歌来。它迷人、*、勾人魂魄、甚至置某些人于死地。我夸张了些。这不是我主要的事情。我的目的是要寻找我那位传说中已失踪多年的歌手,那漆黑霉烂歌本的吟唱人,那位在青春时代就已盛名天下的歌手。他离现在快七百年了。其实,和歌比起来,七个世纪算不了什么。可是,和七个世纪相比,歌手们又短暂又可怜,不值一提。那位歌手也许因为自己非常寂寞,才寄身于这条山谷,地狱之谷,或帝王的花谷。从表面上看来,这山谷地带并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可以说,它很不起眼。但是,它一定包含着不少罪恶与灵魂。因此它很有看头。这就是一切症结所在。我把舟筏停在这里纯系偶然。偶然决定不朽。加上岸上苍青色的树木使我瘦弱的身子显得有了主张。我想我可以看见了什么样的树林埋我了。我当时就这样想。放一把火,在山谷,流尽热泪,在黑色灰烬上。这样,就有了黑色的歌。我的目光还曾滑过那些花朵。正是花朵才使这条山谷地带显得有些与圣地相称,显得有些名符其实,而且与那册黑漆霉烂的歌十分适应。花朵一条河,在烈日下流动。你简直没法相信自己能靠近她。我于是就靠近她。靠近了她。弃舟登岸。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好像到这时为止,都还没有什么曲折和错误发生,途中的一切连同掘墓的历史都飘然远去。在这野花之上,这便是歌。骨骼相挤,舌尖吐出,达便是歌。卧了许久,伏在大地上如饮酒般喝水,又发出歌声。对岸的人们说,这回,山谷地带,真的有了歌手。而我却在这样想:无论是谁,只要他弃舟登岸,中止自己漂泊,来到这里,生命发出的一切声音也会是歌。但谁会来呢?我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那霉烂歌本早已不见。我这人却在丢失旧歌本的美丽清晨,学会了真正的歌唱。开始的时候只是某些音节,并没有词汇。后来文字就隐隐约约、零零星星出现,越来越密集。语言。有时出观在肩膀上、肚脐上。有时出现在头脑里。有时出观在大腿上。我通通把它们如果实之核一一放在舌尖上。体会着。吐出。它们,陌生的,像鸟一样,一只追一只。河面上响起了古老而真切、悠然的回声。河对岸的人们只当我就是那位歌手。我已弄不清楚,那位歌手是我还是他?那位歌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我是进入山谷、地狱之谷、帝王之谷的第一入。那么,传说中的歌手又是谁呢?源头和鸟
河流的上游,通往山顶的小径上开满了鲜血一样红灼的花朵。树叶腐烂得像漫上了一层水,渴望着火光与抚爱。树洞和石窟里爬出粗大的人形。湖泊淹去了一半山地和丛林。愿望和祝福来到人间。枣红色马群像流体一样在周围飞逝。一队说不清来向和去处的流浪民族在迁徙。隐约的雪峰和草坡衬托着人群的丑陋。男性用粗硬的睫毛挡住眼睛后面的雨季。他们鼓乐齐天的生活背后透过一种巨大的隐隐作痛的回忆。贫瘠的山梁。我们从哪儿来?我们往何处去?我们是谁?一只红色的月亮和一两件被手掌嘴唇磨得油亮的乐器,伴随着我们横过夜晚。那只红月亮就像—块巨大的抹不掉的胎记。在一个七月的夜里我不再沉默,痛苦地给每一篝火送来了故事。关于母亲深夜被肚里孩子的双脚踢醒,关于脐带。关于情人的头发被我灼热的呼吸烧得卷曲,披下来盖住柔嫩的胸脯。关于雪里的种子和北方的忧伤。关于友谊和血腥的盾牌。关于落下来又飞上去的流星。关于铃兰和佩兰,关于新娘的哭泣。关于含有敌意的一双血污的手掌。关于公正、祷告和复仇。关于正义的太阳之光像鞭子一样抽在罪人的光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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