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点不高兴你。他明知她没有充分的离婚理由,可是他一g应为她找律师,要把这件事闹大一点。下午,你的岳母带了女儿四下里去拜访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们。现在差不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人家,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罗杰听了这些话,脸青了,可是依旧做出很安闲的样子,人靠在窗口上,两只大拇指插在袋里,露在外面的手指轻轻地拍着大腿。听到末一句,他仿佛是忍不住了,失声笑了起来道?这件事?……我还要问你,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犯了法么?巴克躲躲闪闪的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当然是没有法律问题…?罗杰的笑的尾声,有一点像呜咽。他突然发现他是有口难分;就连对于最亲爱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没有法子解释那误会。至于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国社会,对于d人,他有什么话可说呢?d人,男的像一只一只白铁小闹钟,按着时候吃饭、喝茶、坐马桶、坐公事房,脑筋里除了钟摆的滴答之外什么都没有……也许因为东方炎热的气候的影响,钟不大准了,可是一架钟还是一架钟。女的,成天的结绒线,白茸茸的毛脸也像了拉毛的绒线衫……他能够对这些人i愫细的家庭教育的缺陷么?罗杰自己喜欢做一个普通的人。现在,环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众的圈子外1了,他才感觉到圈子里3愚蠢──愚蠢的残忍……圈子外1何尝不可怕,小蓝牙齿,庞大的黑影子在头顶上晃动,指指戳戳……许许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织的蛛丝网一般的飘黏在他的脸上,他摇摇头,竭力把g子摆脱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这样的为难。我明天就辞职!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儿去?罗杰耸了耸肩道:可去的地方多着呢。上海、南京、北京、汉c厦门、新加坡,有的是大学校。在中国的英国人,该不会失业罢?巴克道:上海我劝你不要去,那里的大学多半是教会主办的,你知道他们对于教授的人选是特别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们习常的偏见。至于北京之类的地方,学校里教会的气氛也是相当的浓厚…?罗杰笑道?别替?忧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过意不去。那么,明天见罢,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一切?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罗杰笑道?明天见!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罗杰道:明天见!
巴克走了之后,罗杰老是呆木木地,面向着窗外站着,依然把两只大拇指插?袋里。其余的手指轻轻地拍着大腿。跟着手上的节奏,脚跟也在地上磕笃磕笃敲动。他借着这0浪,盖住了他自己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不能让他自己听见他自己哭o其实也不是哭,只是一f一时透不过来。他在这种情形下不过一两分钟,后来就好了。他离开香港了──香港,昨天他称呼它为一个阴湿、郁热、异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故乡。他还有母亲在英国,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时候,总觉得过不惯。可是,究竟东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华南大学来教书的时候,他是一个热心爱着他的工作的年轻人,工作的时候,他有时也用脑子思索一下。但是华南大学的空气不是宜于思想的。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在缠绵雨里红着,簌落簌落,落不完地落,红不断地红。夏天,他爬过黄土陇子去上课,夹道开着4热的木槿花,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秋天和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干。山风、海风,呜呜吹着棕绿的、苍银色的树。你只望带着几头狗,呼啸着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脑子的剧烈的运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五年来,他没有换过他的讲义。物理化学的研究是日新月异地在那里进步着,但是他从来不看新的教科书。二十年前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听读的笔记,他仍旧用做补充教材。偶然他在课室里说两句笑话,d是十五年来一直在讲着的。炭气的d课有炭气的笑话,轻气有轻气的笑话,养气有养气的笑话。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他懂得一点点幽默,总不能够过分的看得起自己罢?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对于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学教育,也没有多少信心。但是,无论如何,把一千来个悠闲的年轻人聚集在美丽的环境里,即使你不去理会他们的智识与性灵一类的麻烦的东西,总也是一件不坏的事。好也罢,坏也罢,他照那个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没有碍着谁,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为什么愫细,i头发的女孩子,不让他照这样子活下去?
想到愫细,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细。她蹲在地上理着箱子,膝盖上贴着挖花小茶托,身边堆着预备化装跳舞时用的中国天青缎子补服与大红平金裙子。听见他的脚步响,她抬起头来,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灯盏照耀得眩晕了,她看不见他。她笑道?去了d久!他不说话,只站在门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个的屋顶。愫细以为他又像方才d渴望地凝视着她,她决定慷慨一点。她微微偏着头,打了个呵欠,蓝阴阴的双眼皮,迷蒙地要阖下来,笑道?我要睡了。现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罗杰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他的两只手臂异常沉重,被气力充满了,坠得酸痛。他也许真的会打她,他没有,当然他没有,他只把头向后仰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像一串鞭炮上3得稀碎的小红布条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愫细吃了一惊,身子蹲不稳,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着他。好容易他止住了笑,仿佛有话和她说,向她一看,又笑了起来,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馆里?
第二天,他到校长的办公室去交呈一封辞职的书信。巴克玩弄着e信纸,慢3问道?当然,你预备按照我们原来的合同上的约定,在提出辞职后,仍旧帮我们一个月的忙?罗杰道:d……如果你认为f绝对必要的……我知道,这一个月学校里是特别的忙,但是,麦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还有兰勃脱,你也表示过你觉得他是相当的可靠…?巴克道:无论他是怎样的可靠,这是大考的时候,你知道这儿少不了你?罗杰不语。经过了这番d,他怎么能够管束宿舍里的学生?他很知道他们将他当作怎么的一个下流胚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这一次的辞职是有特殊的原因。在这种情形下,我不能够坚持要求你履行当初的条件。但是我仍旧希望你肯在这儿多待三个礼拜,为了我们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我愿意再说一遍:这回的事,我是万分的对你不起。种种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说不出的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够朋友。如果为了这回事我失去了你这么一个友人,d我对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为了职务而对不起自己,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罗杰为他这几句话说动了心。他是巴克特别赏识的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他办事向来是循规蹈矩,一丝不乱的,现在他应当有始有终才对。他考虑了一会,决定了道?好罢,我等考试完毕,开过了教职员会议再走?巴克站起身来和他握了握手道:4你!罗杰也站起身来,和他道了再会,就离开了校长室?
他早就预料到他所?任下来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实比他的理想还要复杂。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监。在大考期间,他和学生之间极多含有个人性质的接触。考试方面有口试,实验;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许他们有开夜车等等越轨行动;精神过分紧张的学生们,往往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吵起来,闹到舍监跟前去;有一部份学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经松弛,必定要有猛烈的反应,罗杰不能让他们在宿舍里举行狂3集会,搅扰了其他的人。罗杰怕极了这一类的交涉,因为学生们都是年少气盛的,不善于掩藏他们的内心。他管理宿舍已经多年,平时得罪他们的地方自然不少,他们向来对于他就没有好感,只是在积威之下,不敢做任何表示。现在他自己行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严,他们也就不顾体面,当着他的1言不逊,他一转身,便公开地嘲笑他。罗杰在人丛中来去总觉得背上汗湿了一大块,白外套稀绉的黏在身上。至于教职员,他们当然比较学生们富于涵养,在表面上不但若无其事,而且对于他特别的体贴,他们从来不提及他的寓所的迁移,仿佛他这些年来一直住在旅馆里一般。他们不谈学校里的事,因为未来的计画里没有他,也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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