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丁一之旅_分节阅读_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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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厮不免周身一抖,涌动起一股暖流。

    秦娥其时一身洗白的旧军装,束腰耸胸,短发齐耳,尤见其丽质非凡。

    头一次接触就这么稍纵即逝,那丁怏怏然走出人群。走了很远才发现:咦,咋回事,这袖标怎比别人的窄呢?别人的五寸、六寸、七寸,怎么我的只有四寸?别人的有缎子的,有绸子的,怎么丁一的却只一条红布?丁一想回去问问秦娥,却又不敢,犹豫之间已从众人的议论中听出缘由:袖标的宽窄与质地,盖据父母之级别的高低而不同!

    丁一呆愣片刻,思绪一下子跳到《西游记》的末尾:师父、师兄都已成佛,凭甚俺老猪只得个罗汉位?但见佛祖威然,八戒只好喏喏。——唉唉,佛界尚且如此等级兮兮,丁一想想,也只有“正确对待”吧,遂将满腹狐疑同那四寸宽的红布一齐藏入怀中。

    26 人间真相二

    好在丁一虽对“红绸”“红缎”心存羡慕,却并不怎么喜欢那帮“红绸”“红缎”的所有者——秦娥除外,故而心绪还算坦定。

    丁一与之要好的,是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年龄相近的朋友。自家院子里的几个好友,出身不红也不算太黑,除去“臭老九”就是“反动学术权威”,连四寸的袖标都不能有。他们虽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却常对那帮“红绸”“红缎”流露着鄙视。

    鄙视的理由之一:那帮人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二:那帮人,其实有什么呀?

    鄙视的理由之三:那帮人,说真的,他们到底有什么呀!

    起初丁一听着痛快,解气,便也随声附和,却总不明白那个“什么”究竟是指什么?几个好友对“那帮人”极尽挖苦、讥讽和嘲笑,而后买几瓶汽水开怀痛饮,相互间更加情深意切。于是乎勾肩搭背,东游西逛,继续轻蔑着那帮“红绸”与“红缎”。丁一间或只为秦娥做些辩护:“喂喂我跟你们说,秦娥可不是(他们)那种人。”或者:“嗨,你们发现没有?秦娥可不(像那帮人)那样。”或者:“真的,不骗你们,秦娥跟那帮人一点儿都不一样!”好友们先持异议,继而窃笑,最后考虑到凡是朋友赞成的我们也要赞成,便苟同道:“好好,秦峨不是。”或者:“对对,她跟那帮人不一样。”或者:“没错儿没错儿,秦峨肯定跟那帮人毫无共同之处,行了吧?”于是那丁心舒气朗,咬着冰棍,顶着七月的骄阳,继续跟好友们一同闲逛,并继续贬低着除秦娥之外的那些“红绸”“红缎”,不断嘲笑着“那帮人”实在是小人得志,寡闻鲜见,实在是土得掉渣儿——“不信你上他们家瞧瞧去,书都没一本!”“谁说没有,也许有几本扫盲课本吧?”……于是渐渐地,丁一觉出有点不大对劲儿了——怎么晴天朗日的,总好像藏着一缕阴云?一缕阴云欲集又散,欲散还集,这到底怎么回事?终于,丁一听出些弦外之音了,几个好友分明是在暗示:惟咱这样的高知家庭才不寻常,惟咱这样的书香门第才算高贵,才能高贵得长久与牢固。教授、专家、学者、名人……就算鹰有时比鸡飞得低吧,可鸡永远飞不得鹰那般高!论学问,论见识,论功名成就,文化修养——“说真的,那帮人!他们可有什么呢?”这情绪,在当时虽不宜像那副对联似的大肆张扬,但在几个好友之间却不掩饰。丁一心里“咯噔”一下子,忽觉得不是滋味。再想想,又觉得他们说得似乎也不错。可再听听,心里依然不是滋味,于是步履怯怯,只啃冰棍,不再附和。

    丁一默默无语,忽如秋风萧瑟,四野空荒,身上和心里都一阵阵地冷了。他摸摸怀里那条袖标,忽然明白:无论是红是黑还是什么别的颜色,他丁一注定只宽四寸。

    几个好友发现了丁一的沉闷,并马上看懂了他的心曲,于是纷纷给他安慰:“喂,你可跟那帮人不一样……”“工人,工人多棒呀,你们工人其实挺好的……”“工人怎么啦?你们工人才是最伟大的哪……”——啊,你们!我们!他们!丁一脑袋里“轰”的一响,明白了:“我们”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你们”,“你们”当然也不会是“我们”……丁一听得直想哭,直想拔腿逃走。但他还是站着,还是蹲着或者坐着,还是脸上带着微笑。淡薄的阳光使天空显得苍白,风在高处肆无忌惮,好友们的声容笑貌虽仍清晰,却怎么好像渐渐扁平,渐渐飘离,越飘越远……

    27 人间真相三

    再一件事是在此后不久。那日,空气中和阳光里忽又飞扬起另一句口号:“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然而也正是此日,“好汉”与“混蛋”的界线忽不明确——某些“英雄”老子和某些“反动”老子一齐站在了台上——丁一那几个好友的父母,以及“红绸”“红缎”的几位爹娘,并排接受批斗——高干、革军、教授、专家、名人……一同低头弯腰成了“我们的敌人”。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丁一问其好友,好友默不作答。

    丁一再望望那边的“红绸”“红缎”,怎么连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了?

    红旗遍地,歌声漫天,革命口号响遏行云。这时,我看见丁一的父亲在人群的边缘出现——一条油渍渍的白围裙,正推了饭车给大会送来午餐。

    争吵着的人们立即向他围拢,递上餐券,递上各式各样的饭盒。无论哪派,都不向他要求立场,都不要他表明归派,不约而同都容忍着此一中年男子对革命形势的置之不顾,惟争先恐后只请他照料好大家的辘辘饥肠。丁一的父亲呢?只见他神情恬淡,举止舒然,竟好似不知有会,或不知这会在何为,单信饥者当食,便给不管是谁一一盛菜,盛汤,盛饭。我看他仿佛红浪翻滚中的一缕异色,尘嚣危惧处的一隙平安,比之那些沉浮难测的儿女爹娘,我想丁一这下你该为自己的出身而骄傲了吧?我偷眼望他,却出所料,那丁缩首缩尾正企图回避一切目光。

    这倒怪了!你又怎么了?

    那丁欲哭又觉滑稽,想喊又知无理,拔腿跑开吧又恐不合时宜。

    哥们儿你到底咋回事,我怎看不懂了呢?

    丁一不响,惟频频苦笑。

    说说,喂说说,什么大不了的事跟我也不能说吗?

    丁一不响,惟苦笑弥深。

    现在,要我看,光荣可是非我们莫属了,不是吗?

    谁料那丁轰然爆发:对呀对呀,“我们”!不不,是“你们”!

    什么“我们”“你们”的,跟谁呀你这是?

    我看,还不如他站在台上!

    他?谁呀?你说谁还不如站在台上?

    丁一眼中闪动起泪光。

    什么什么?我这才有点明白了,冲他喊:?

    你说的这叫什么!

    丁一背过身去。

    啊,原来这样!原来他恨不能父亲这会儿是站在台上,他恨不能父亲是在台上低头挨斗,也不愿意他是在台下埋头盛饭!可怜的丁一,原来他仍然羡慕着那几位好友,羡慕着那些“红绸”与“红缎”,羡慕他们的出身、他们的门第……可怜的丁一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落难的名人也比厨师光荣!挨斗的“高干”也比工人高贵!刹那间他相信他看清了一幕人间真相:有一种卑微是永生永世的,有一种蔑视根深蒂固,有一种无恶之罪是生来注定!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人人都是这样想,只是不这样说。

    很久很久他不再理我,一味地站在那儿,呆滞的眸中红浪翻滚,或是那条四寸宽的东西还在他心头颤动。

    嗨,你动动,兄弟你这样儿可有点儿吓人。

    这样,他才挪动脚步,走出人群。

    你说得不错,在他们眼里,咱永远都是异色。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因为平庸,因为低贱!他眯缝起眼睛来看我:?

    你还说什么尘嚣危惧中的一隙平安?

    他站下,不动,看树上的风,看水中的影,看天边越沉越红的夕阳。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平庸的人,一个被认为是平庸的人,也有平安吗?

    你倒是告诉我,他说,一个被忘记的人,被忽略的人,可有什么平安?

    你倒是给咱说说,他喊,一个从来就不被发现的人,肯定比一个挨斗的“高干”,比一个落难的名人,更平安吗?

    我见他眼睛里的迷茫在增长。我见他扭曲的面容中怨愤在深入。远处的夕阳正渐渐暗淡,我劝他:走吧哥们儿,咱回家。我担心这样的情绪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要变成画家z了,他就会像z那样永远地走进愤恨,走进征服他人的欲望,以及走进什么都可以是、什么也都可能干的“精神”,再也唤他不归。

    太阳下去了。

    处处浮起淡蓝的雾霭。

    还好还好,看样子还好——丁一惟无奈地叹在心里,一路回头还是张望那几个好友,张望那些漂亮的女生,并没有像z那样咬紧牙关义无反顾。

    28 想像力

    这又让我想起了我在史铁生时的一思心路——在其“写作之夜”(“写作之夜”,见史铁生的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画家z及后文的诗人l、女教师o,都是小说中的人物。)

    ,在他似是而非地与画家z一路同行时所经历过的心情。

    画家z,曾有过与丁一此时此刻极为相似的处境,但他却因而走进了愤恨和征服他人的欲望。这是为什么?为什么z的心里会充满愤恨?为什么他选择了征服?因为他更高傲,还是更卑怯?因为他的想像力更简陋,还是更丰盈?在现实中,z的朋友无一不认为他是强者,可事实上,从我这旁观者清并亲历者明的双重角度看,那时,z已完全被一幕幕屈辱的历史所控制,由之刺激出来的某种“精神”已然压垮了他的情智,摧毁了一个人可能达到的更为丰富、更为辽阔的想像。

    丁一与z大不一样。

    丁一之旅与z的路途之不同,很可能,就由他们走出人群那一刻的不同心情所决定:丁一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张望着他的好友,张望着那个或那些漂亮的女生。丁一所以是丁一。丁一所以是情种。丁一不能接受往日的情谊忽然归零,或与生俱来的梦想忽然间背向而驰。z则不然,z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忽略了他和轻蔑着他的人了,除非有一天他可以跟他们换个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接受他们的仰望。z所以是z。所以z是强者。z的想像力只限于此。

    这样看,丁一倒是很有点像“写作之夜”中的那个诗人l了——“如果那个冬天的下午,融雪时节的那个寒冷的周末,九岁的z在那座出乎意料的楼房里,在那个也是九岁的女孩儿的房间里,并未在意有一个声音对那女孩儿说——‘怎么你把他带进来了,嗯?谁让你把他们带进来的?’如果z并未感到那声音的美而且冷,而是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么完全可能,他就不是九岁的z而是十岁的l。”(史铁生的《务虚笔记》)

    丁一的想像力从来是以一个“情”字为引导,为取舍,为定夺。就像传说中的那块“宝玉”,相信女孩冰肌玉骨,必都是天生洁净不染尘泥的。或像诗人l,认为真理都在女人手中。所以,在与z的处境极为相似的一刻,丁一所顾念的全是那些女孩,仍然是那些女孩。哪个女孩?不不,不是哪个,而是所有,是朦胧却具诱惑的她们。哪个,还没一定。终于是谁,还不清楚。但肯定,她已经在了。自打我与夏娃在伊甸分手,便注定她已经来到人间!也许她就在那几个好友中间,甚或就在那些“红绸”“红缎”之中也未可知。当然,更可能是在别处,在远方,在不知所由的某一条路上,正向我们走来。“情种”于是乎不同于“强者”。当z不可阻挡地走向愤恨之时,丁一走出会场,走回家中,走进黑夜,把久存于心的一份困扰独对我说:大家本来都是好好的,为什么就会那样?

    但是但是,史铁生又在一旁讪笑了:“你肯定,z的愤恨就不是出于一个‘情’字?”

    是呀,我记得,z在其愤愤然走出人群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是母亲备受欺侮的一生——能说这就不是因为一个“情”字?

    “不打自招,不打自招!”那史的笑于是近乎幸灾乐祸了,“这个‘情’字不也一样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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