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光你说不算,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
任何人。
任何人?我可没心情开玩笑!
听着,你给我听着!不管是在有你之前还是在没你之后,任何一个人,怎样称呼自己?怎样意识到自己?或者说,怎样指称自己?就是说以什么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算了,别瞎想了,告诉你吧:我!任何人都逃不开这个角度:我!
可那是另一个我啦!
可哪一个,不可以是另一个呢?
我是说,那已经不是丁一啦!
对呀对呀,这回你说对了——丁一没了,可我还在。
丁一有些急,急得抓耳挠腮,就像当初做不出数学题时那样掐自己大腿,拍自己脑门儿。
我启发他:比如说丁一吧,丁一是谁?
是我。
好,这就好办了。你去问问丁三,丁四,丁一百,他们也会像你这样回答:是我。
那……那又怎么啦?
是我就够了。
够个屁!你够了,可我没了!
再说一遍:我不会没,我永远都不会没,没了的是你丁一。
这回他有点发愣,发傻,发蒙。
我再启发他:就好比音乐,音乐并未停止,但一个个音符都会过去。那个叫丁一的音符自然也会过去。每一个音符都在过去,所以音乐不会停止。每一个音符都会过去而音乐不会停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还会有数不尽的音符——丁三,丁四,丁一百——接踵而至!所以说,丁一没了,还会有数不尽的我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音乐?
不,我是音乐。我是永远的行魂,就像永不停止的乐章。
而我不过是个音符?
你丁一是个音符。我经由无数音符而成为永恒的乐章,就好比我永远的游历此时此刻正经过着丁一。
照这么说,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音符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傻瓜?
不能构成音乐的音符,你信不信都是噪音,都将被忘记,被埋没,永劫不复?是因为音乐,音符才有了意义,才有了方向。就比如那一天,我来了,你才睁开眼睛,你睁开的眼睛里才有了成形的影像。就比如那一天我们一同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感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或奥秘,你眼中的影像才要求着或显示出——意义。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意识到自己,才称自己为我,才知道生,才谈论死……
可要是没有一个个音符,你音乐个屁!
着哇,就像要是没有丁一之旅,我怎么能是永远的行魂呢?一样的,要是没有此前和此后的旅程,又怎么能有永远的行魂,又怎么能有我呢?
丁一愣愣地想。
我见他滞暗的眸中忽有闪光,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已经知道麻烦了,我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急着离开我呢?用你的话说,永恒的音乐为什么要放弃丁一这个不可或缺的音符呢?
唔!我不得不暗暗为此丁叫好——不曾想他倒把我引入陷阱,断了我的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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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某一自杀者说
但死亡仍对我有着诱惑。尤其是住院的那些日子,死亡经常向我展示它的魅力。其实,死亡不过是生者的一种恐惧,对于永远的行魂,那不过是一次承诺着归来的迁徙,或为了告别的团聚。当然当然,这些丁一他不可能懂。不过,有个自杀未遂的犯人,竟使丁一对生死有了深一步的考虑。
那人被抢救过来,跟丁一住在同一间病房。医院的领导嘱咐大伙不要跟他说话。我想这真是岂有此理!刚好那丁正对自杀的效果抱有浓烈的兴趣,这天病房里只剩了那人和丁一,这厮便凑过去,先是问寒问暖,再是东拉西扯,慢慢地熟悉了方才切入正题。
“怎么样哥们儿,啥感觉?”
“什么啥感觉?”
丁一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害怕吗?”
“害怕你就别干。干了,就说明不干更可怕。”
“为啥呀,你?”
不料那人出语惊人:“没啥,不过是想换个地方住住。”
“换到医院来?”
那人笑了:“嗯,也行。”
“那你还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拍拍丁一的肩膀:“怎么着小兄弟,也想换换?”
“我嘛,嗯……”丁一吞吞吐吐,“你先说,你想换到哪儿去?”
那人上下打量着丁一:“我劝你别换,我看你这地方不算坏。”
“那你干吗换?”
“唉,我这地方是坏到不能再坏啦。”
“你是啥地方?”
“无期。而且不是冤案。”
丁一瞠目。
“对他,不是冤案,”那人指指自己的头,“但对我可是冤透了!”那人又指指自己的心。
“你真逗。”
“我不知道哇,我没想那样干呀!可到后来,你不想干也得干啦……”
“到底咋回事?”
“小兄弟,听我的,好好活着,只是遇事千万加上点儿小心。”
丁一听得糊里糊涂:“那你,到底想,想换到哪儿去住住呢?”
“比如说,换到你那儿住住。”
“我们家?”
“不,是你这儿。”那人拍拍丁一肩膀,又拍拍丁一的胸脯,“你叫什么?”
“丁一。”
“行啊,换到丁一去住住我就知足。”
丁一还是没懂,但是我懂了:这是一个误入深渊的行魂!我便悄声对丁一说:?
别再问他啦,他不是特务就是间谍,要不就是个贪污犯。
那人闭上眼睛仿佛睡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丁一憨直可爱不忍心看着他愣愣地发傻,便问丁一:“你说,什么刑罚最可怕?”
“什么?”
“告诉你,不是死刑,是无期。”
“你到底干了什么?”
“小兄弟你最好别知道,那种事也许诱惑不了你,”那人指指丁一的心,“但很容易诱惑他,”再指指丁一的头。
丁一愈发不解。
“但是我告诉你一个法子。”那人忽显轻松,眉目间甚至闪现出几分快慰,“别的你不用知道,但如果你碰上我这运气,你记住有一个办法。”
“换个地方住住?”
“行,你不笨。你要是在那间几平米的小黑屋里实在住不下去了,我告诉你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所有的门。”
“什么钥匙?”
那人在腕子上狠狠地比画了一下。
“这,怎么会是换个地方呢?”
“因为,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
“哥们儿你真逗。”
丁一还以为他是答非所问呢,我却听出这家伙的善意或狡猾了——他知道,为什么是“换个地方”说了丁一也不会懂 ,但“一次只能换一个地方”是确实的。
“一点儿都不逗。”那人说,“可是记住一条,换到哪儿都一样,压根儿就没有全都称心的地界儿。”
“那你,是不是还想换?”丁一又在腕子上比画了一下。
“看情况吧,反正挺简单。”
“你认为很简单?”
“对,很简单。但是小兄弟我得告诉你:换,很简单,但住好了却不简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换。因为嘛,因为还是那句话:换到哪儿你可能都不会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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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丁一对我的挽留
也许是那个人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年轻的生命本能地要为活下去寻找理由,正当我欲留欲离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丁忽然转念。他信誓旦旦地说:“埋骨岂需桑梓地”,人间只此一丁一!接着他又援引我的话说:“每一个音符都是重要的。”所以我看还是让这乐章原原本本地演奏下去的好。否则,他说,丁一既不像个男子汉,我也就别再夸耀什么永远的行魂了,两败俱伤,真是何苦?最后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句史诗般的格言作为鼓舞,大意是:人的生命只有一回,惟把这有限之物贡献到无限的什么什么之中去,他丁一才可以如何如何。——记不全了,况且对此类言词我也素无兴趣,我只是看此丁年华正好,前程似锦,就这么急着弃了真也是于心不忍。也许就再试试?看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有没有什么效力吧。于是乎,我便也顺手寻得喜剧般一条警句权当应和:排队买豆腐吧,加回塞儿倒也值得,死,你可着的什么急?——丁一一带竟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思悟,着实令我惊讶;料此言之出处,必也曾有睿智的行魂走过。
应该承认,那一回是丁一劝住了我。
那丁沉闷些时,以其顽强的抵抗作为对我的挽留,以其年轻的生命力暗示了春天的强大,以其不屈不挠或不如说是蛮横无理,劝住了我,劝我再给他一点时间。我赞成了他。我说那我就先留下来吧,没问题一言九鼎!我甚至暗自谢他,是的是的,那一回是他的欲望保存住了我的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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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曾在约伯
丁一的决心令我感动。但那一个“癌”字可真不是玩的,那东西就像个老娼妇没日没夜地吸吮着丁一,靠了他年轻的生命力壮大自己,不单枝繁叶茂,还要开花结果,似乎不把其恶种撒遍丁一它绝不肯罢手。幸而有那些五彩的药和无形的光阻止着它的蔓延。但是那些药和光,同时也蹂躏着丁一,消耗着他的气力,摧残着他的意志和信心。有一阵子丁一神颓气馁,镇日委靡不振,怨天尤人,就好似春光已逝,汹涌的浪涛忽然低落,蛮横的风流也告衰微,根部的欲望尤其匮乏了,我看单靠其自身的生命力怕是难以为继。
孤苦无助的丁一,于是把目光投向天际。
就譬如盛夏之时花繁叶茂,你难得一望苍天,而当秋风一遍遍吹拂,万物枯疏,萧萧落木,自以为是的生命这才看清了天之悠远、地之苍茫!
这下怎么样,丁一兄弟?
不是我幸灾乐祸,而是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可能认真地看待我了。
于是他问我:哥们儿,你说,咱这是招谁惹谁了?
没有。咱谁也没招谁也没惹,所以这才叫命运。
于是他喊:那这可到底是凭的什么?凭的什么呀,老天你告诉我!
凭你是凡人,凭你一个凡人你不能跟上帝讲价钱。
此言一出,我忽然想起了约伯,想起了我曾在约伯的经历。
那丁强忍下一肚子冤屈,努力挣扎出一丝镇静:哥们儿也许咱就到这儿吧,我看不出我干吗还要再拖累你,要走你就走吧。
别介呀哥们儿,我说,咱得说话算数,干什么也不能半途而废不是?
他又喊起来:算了吧你,说得轻巧!可无缘无故的,凭什么我就该受这份罪?
是呀,约伯!我的记忆清晰起来,想起在丁一之前很久很久上帝就曾对约伯说过的话:
“当我创造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声音来自天际。
这声音来自远方,其远无比,近乎抽象。
遥远但是恒久,这声音不知走过了多少生命这才传到了丁一。
是呀丁一,所以你不能抱怨上帝和上帝的创造。那威严而温柔的声音是说:上帝的作品即是旅途,即是坎坷,而你不过是这旅途的一部分,你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坎坷。或者上帝是说:他一向就是无极之路,就是无始无终的乐章,而你呢丁一?你不过是这无极之路的一小截儿,一小段儿,是这永恒乐章中的一个音符。因而你必须听见:无论是坎坷抱怨旅途,还是音符抱怨乐章,均属无理。比如说你抱怨你的爹娘干吗要生你,即是无理——他们不生你,你就能抱怨他们生你了吗?再者说了,他们又去抱怨谁呢?所以丁一你要明白:在上帝的创造之前,你无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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