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没多久，某个下午我就被他叫去了办公室。我清楚记得那天是没有课的，他电话找到我。当时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当着我的面从那一打贫困生补助申请表里找出了我的那份，略微严肃地查阅起来。

    我心头一紧，立马说道：”老师，我真的很需要这份贫困补助。表格上的情况绝对没有半点虚假，您要不信我可以找人证明……”我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说了很多，我的手心不停冒汗，天知道我有多需要那笔钱。最后我认真地看向他，几近恳求：”老师，您会帮我的吧？”

    ”求之不得。”他有些捉摸不透地笑了。

    ”谢谢老师。”真的，那一秒我差点就天真地相信了。可紧接着他的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我的大腿。要换平时我早已尖叫着一巴掌扇过去了。可那会我只是一怔，本能地强忍下来。而我明明已猜到那意味着什么，却又不愿承认。

    ”老师知道你家里现在的情况，当然很愿意帮你。一级贫困补助可是有三千多块呢，数目不小呀。不过你要是乖，听老师的话一切都好办……”他语调怪异，笑容暧昧。手却没有停止摩挲，隔着丝袜那恶心的触感让我浑身痉挛。

    一恍惚，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深水中，整个人都变得迟钝而缓慢。可能是第一次如此直击到人心的丑恶吧，脑中竟然只有大片空白。而他轻而易举便抓住了我的软肋，”三千块”这几个字在他嘴里仿佛是带有魔力的咒语，让我动弹不得。而另一只手已经得寸进尺地从校服里面揽住了我的腰。

    ”老师，别……”他离我越来越近，在我终于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他那臃肿的身体已经强压过来，将我死死锁在椅子上，接着他那满是胡楂的下巴开始往我的脖颈处蹭过来。我大喊着放开我，他却迅速捂住了我的嘴。我慌了，真的慌了。我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意识到原来男人的力气是如此大，而自己又是那么的弱小。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王璇璇。

    这个从初三起认识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的好朋友，这个经常被我羞辱成”胸大无脑””天生二奶相”的妖孽，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其实直到后来我还不太明白她是怎么撬开了办公室反锁的门然后顺利杀到辅导员身后的，总之那天她彪悍地抄起办公桌上的台灯就往辅导员的后脑勺砸去，那一记很给力。肥胖男人哀嚎一声便抱头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接着她拽起我往外跑。

    跑出门口时我才醒悟过来，忙拉住王璇璇说，你等等，把你的高跟鞋借我下。她想都没想脱下来就塞我手里。于是我抓起鞋帮子朝办公室的玻璃窗砸去，一边砸一边骂：”我他妈叫你猥亵，我叫你吃豆腐，叫你吃……”

    第4节：女孩，不哭(4)

    王璇璇在一旁都要哭了：”艾七喜你给老娘住手，我昨天才去专柜刷的鞋，坏了你赔得起吗？”

    后来我俩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宿舍，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有余悸。我记得那天回到寝室的王璇璇先是扶墙喘了两口气，转身一巴掌刮到我脸上，很轻，我知道她心疼舍不得真打。接着她吼起来：”艾七喜你丫脑子进水了吗！你命是有多贱啊，为了那点贫困生补助你至于吗？你他妈要真想卖好歹去咱大学门口逮辆奔驰宝马什么的啊，你一大学生有点追求行吗？”

    我明明想道歉，可一开口却是满嘴的逞能：”我就是想把自己猪肉价贱卖了怎么样？老娘我爱找谁你管不着。你个大胸女，臭二奶……”说着说着我就哭了，眼泪哗啦地流。其实我没想要哭的，但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泪腺这种东西它压根不归女人管。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吗？刚刚要不是我跟着去了，你给那王八蛋生吞了都不知道。”王璇璇一见人哭那巨蟹母爱就瞬间泛滥了，立马心软地搂住了我，”我说七喜啊，你欠的学费我不是帮你垫上了吗？你又哪里缺钱了啊？”

    我只是继续哭，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不再说话。

    即使再好的朋友面前也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吧。况且我又该怎么告诉她我的生活早已沦为一个无底洞，就连自己都不清楚还需要多少钱才能填满。在那些最糟糕的时期，我只差没上超市买双丝袜抢银行了。我甚至都不清楚，这些年自己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挨过来的。

    但我很快振作了，抹干眼泪从闺蜜温暖的怀抱里跳出来：”王璇璇，明天陪我去发传单吧。”

    ”传单，你想做什么。”

    ”家教。”

    03

    是的，我要当家教。第二天午饭后我和王璇璇便去打印社印了一百多张传单。

    传单上我当然没敢写自己是个大二学生。我很不要脸地把”艾七喜同学”下面的简历改成了：a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生，正攻读博士。英语八级，普通话一级甲等，曾担任学生会主席两年，组织了各种文艺活动。性格活泼开朗，为人真诚热情，有多次家教经验。

    杜撰完这些我羞涩地问王璇璇，这样写会不会太夸张啊？王璇璇当时正在敷面膜，顶着一张白骨精的脸凑过来瞅了一眼：”哇靠，你也太谦虚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说完我又立刻再加上了几条--品德优良、多才多艺、容貌清秀、曾荣获a大十佳优秀学生，唱歌比赛冠军等。身后的王璇璇噗嗤一声笑了：”亲爱的，我看你这不是去当家教，是去应聘二奶的吧。”

    ”去你的二奶，你全家你隔壁你远房亲戚都是二奶。”

    ……

    一转眼，我便已经顶着烈日在到处发放这份二奶传单了。

    而身旁的王璇璇正捧着大杯加冰可乐躲在树影下偷懒，并不时对我投来敬畏又不解的目光。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了，大概在她眼里我依旧是个天天玩命的怪物吧。她曾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艾七喜，你要是哪天死了，一定是活活累死的。”

    是的，我很辛苦。

    除了要做好大二中文系学生这个差事，我还接了很多工作。比如在一家酒吧进行廉价的卖唱--吉他是高中时自学的。同时又是青岛啤酒的地区兼职推销员。本来每周的双休我还得去kfc打钟点工的，但是上上星期当我自信满满地提交了《贫困生补助申请表》时我辞掉了这份工作，心想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可直到昨天王璇璇将辅导员打趴在办公桌底下时，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生活中那个巨大的漏洞依旧没能补上。然后亡羊补牢的我想到了做高中生家教。

    传说，这个扯淡的工作非常赚钱。

    抱着这个执念，我在a大附近的各个路口蹲点，逮着人就发传单，连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和玩着滑板的小学生都没放过。后来一旁的王璇璇实在看不下去了：”七喜呀，我说你这样发根本没用，要不我们找公告栏之类的张贴起来吧。事半功倍。”

    我转念一想也对啊，立马同意了。

    很多年后想起，当时若不是王璇璇的馊主注意，大概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吧。而我的生命也应该是另一番模样。只是没有如果，那个炎热到像是末日来临的夏日午后，我还是走到了某个路口，遇见了某个人。于是紧随其后的命运就像列车一样轰轰烈烈地碾过来，它带走了我，却没通知要去往哪里。

    第5节：女孩，不哭(5)

    之后半小时内我们两个柔弱女子便靠着一把秀气的遮阳伞绕遍了大街小巷。而王璇璇口中的公告栏始终没有看见。

    ”璇璇啊，要不咱们贴电线杆吧，再不然还可以往高中附近居民房的信箱里塞。就像经常出现的那些什么办假证啊、找公关啊之类的万恶小广告。说不定真有人看呢？”很快，我有了另一个建议。

    此时的王璇璇早给热得只剩半条命了，开心得直点头：”好啊好啊，咱们分头行动吧。”

    三分钟后。

    我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分头行动就是--王璇璇果断杀去了星巴克喝冷饮吹空调，死活不再出来。而我一个人抱着厚厚一打传单继续奋战。往下的时间里我一边往各种地方抹糨糊、贴传单，一边开始用二十年来所听过最恶毒的脏话对王璇璇那死八婆进行诅咒。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城管出现了。

    没错，传说中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城管。当时我就纳闷了，这么大热天的城管叔叔您不应该待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等到晚上再出来吃吃免费夜宵什么的吗？您犯得着顶着40多度的高温来跟一个贴传单的小女孩较真吗？

    只见他迅速一把揪住我的手：”违规张贴广告，影响市容，罚款200块。”

    ”神马？200块！”此话一出我差点就泪崩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被勒疼的手腕，而是皮包里那干瘪瘪的两百多块钱，这可是我下个月的伙食费啊。于是我开始死皮赖脸、卖萌撒娇。我说城管叔叔啊，您放过我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几岁的小孩。你去找那些月收入上万的夜宵摊吧，何必欺负我这么一个可怜的美丽的娇柔的小市民呢。

    为了配合气氛，我还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楚楚动人”的笑容。但无情的城管叔叔不为所动。于是当他第二次喊出”200块”时我急了。

    ”老娘没钱，你他妈去抢吧……”我疯子一样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他依旧不肯放手，我只好抓住他的手臂便咬下去。城管吃痛”哇”地大叫一声，将我一把甩开。然后我就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上，灼人的温度立马烫疼了我的大腿。

    接着便是一阵划破长空的刺耳刹车声，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与此同时我感受到背后袭来一股流动的热风。扭过头，入眼是一个硕大的雪佛兰标志，再接着视野里黑色轿车头的轮廓渐渐成型。而我最先所想到的却是：我勒个去，为什么不是奔驰宝马啊，这样我一定立刻将头往车盖上撞过去，果断装晕，骗个几千医药费先。

    ”小姐，你没事吧？”声音是从我左边传来的，干净有力却又不失温柔，穿透了燥热的空气直抵耳边。

    我怔怔地回过头，是一个相当抱歉的美好笑容。眉弓骨的形状，眼眸的色泽，皮肤的质感，挺直的鼻梁，下颚到下巴的轮廓，以及好看的嘴角……总之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符合偶像剧中那些愿意让女主角一眼万年从此倾心的男主角标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总之，我立马收回了几秒前的猥琐想法。我甚至觉得，眼下这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真酷。

    04

    之后的那两天里，我开始不厌其烦地对王璇璇描述当时的场景。我巴不得拉她坐时光机回去亲自感受那浪漫的一幕。那个没有报上姓名的白马王子，那个替我交了罚款解围的白马王子，那个甚至开车陪我去附近高中贴完了所有传单再送我回大学寝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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