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话，屋子里静得像个深山洞穴。阮修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面目狰狞地大声吼起来：”来打我啊。哥，怎

    么不来打我？怎么不来打死你的亲弟弟啊？！”…… 哥。弟弟。原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是我。

    02

    我的脑海中空白了三秒。整个世界像漫上来又匆匆退却的潮汐，以一种悠远的脱离于感知之外的形态慢慢消失。但很快，一切又重新拼合在了一起。简单地说，我似乎经历了一场时空的穿越。我被拉到一个地方然后快速被拉回来。

    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眼前的少年撑着头，弄乱了额前的刘海。他颓败地笑着，他喊越泽哥，他是越泽的亲弟弟。而越泽的反应呢？他一言不发，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坦然迎接着这一切。我恍惚想到了第一次见他时，不对，应该是第二次。我们在咖啡厅里相视而坐，当我决定接受他口中十足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计划时，当我义无反顾甚至带着莫名的兴奋与期待踏进这个陷阱时，他就是那样的眼神，一潭装满秘密的幽静湖水。

    我早该知道了，不是吗？

    我以为我了解他，至少，我们彼此在试着坦诚相待。或许除了那个肮脏的金钱交易我们之间还能有些别的。比如他夸奖我的饭做得很香，他用消炎药给我处理伤口，他赞美我歌唱得不错，他和我一起给小美元洗澡，他说七喜早点睡吧晚安。

    然而现在这些温存编织出来的幸福错觉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意识到这些我又花了三秒。

    六秒后，我失控般地冲上去。我很想扇越泽一耳光，但我下不了手。于是我用尽浑身力气推搡他，他几乎一动不动。不解恨的我开始拳打脚踢，但这依旧伤害不了他分毫。于是我开始谩骂和羞辱。

    第39节：女孩，不哭(39)

    ”越泽你知道吗？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人。一想到你虚伪的嘴脸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简直笑死人了，弟弟？哥哥？这样玩弄人是不是很开心？我求求你们了，以后自己家里那点破事不要再牵扯无辜了，我没工夫陪你们玩这种龌龊游戏。”

    ”七喜……”越泽伸手过来。

    我厌恶地打开了，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着：”不要碰我！你真脏……我简直无法想象我居然跟这样的人相处了大半年，我真是瞎了狗眼。越泽，你可能觉得我很穷，很下贱，当初为了钱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那仅仅因为我没有选择。好笑的是我居然真傻傻的愿意相信你，我毫无保留的信赖你，自认为对你也没有亏欠。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自始至终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还有你，阮修杰，你们合着一起，不仅伤害了我，还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

    很意外，大概是愤怒抵消了悲伤。我说出这些话后没有掉一滴眼泪。最后我朝他投过一个冷笑，那是当年妈收拾行李往情夫家逃跑时我才唯一露出过的一次轻蔑的冷笑。然后我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我披头散发，脚上是一双居家的毛拖鞋，松垮的米老鼠睡衣也忘记换下就夺门而出了。我想我是疯了，迫不及待地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屋子，像一个得知丈夫其实是个吸血鬼于是落荒而逃的新娘。哪怕一路上不停迎来各种奇怪目光的检阅，那也比待在一个充满谎言和伤害的鬼地方要强。

    几分钟后，天开始下雨。

    秋天原本就雨少，那么我是不是要感谢这场难能可贵的绵延雨水呢？来得如此应景。没有钱包，没有手机，唯一一套睡衣还单薄得要命。我环抱双肩游荡在街头，不知道要去哪，又能去哪。更该死的是当自己被欺骗后，整个世界仿佛都跟着变得陌生起来。我就那么仓皇地走在雨中，直到冰冷慢慢夺去了我的体温。我的脚步慢下来，像一株被彻底浇垮的颓败植物。那一瞬间我开始想念父亲。梦中的他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为我撕开迷宫的那道竹篱笆，把我抱出来，再搂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七喜。”

    这时一个声音喊住了我。

    我愣愣地回过头，来不及看清就被一双手狠狠揽进了怀里。仿佛像是撞击的钟摆一样，”当啷”一声，我整个身体都柔软下来，然后我听到了少年微微颤抖的声音，”七喜姐，你怎么了？”

    是苏小晨，这个自作主张胆敢趁我不备就吃我豆腐的该死的苏小晨。

    那一秒，我居然意外地失去了言语。庆幸的是雨越下越大，因此他早已分不清楚我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雨水。我不敢直视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说苏小晨你别管我，我没事。苏小晨说这也叫没事，肯定发生了什么，你别硬撑了。

    可我就是不愿开口。

    僵持不下，他索性将我拉上了一辆停在路旁的黑色轿车。”潘叔，回家吧。”他对司机说。于是很快，我又来到了这个每次给苏小晨”补习英语”的欧式装修大厅堂。

    我拒绝了去洗澡的建议，只是坐在壁炉旁的毛毯上强忍着寒冷瑟瑟发抖。这时苏小晨拿来了毛巾，让我擦干头发。并告诉我，空调很快就生效了。我说不要紧，只要看着这个假壁炉，心里就会温暖不少。但我没告诉他，在小时候我总幻想自己的家能变成童话故事中的那样，温馨美满，还有一个大壁炉。冬天的时候大家一起坐在壁炉旁烤火，听父母讲故事。圣诞节还能等到圣诞老爷爷的礼物。我曾天真地在床头挂过很多次袜子，可是从没收到过礼物。后来我安慰自己说：那是因为我们家没有烟囱，圣诞老人进不来。

    屋内很快暖和了，其实根本还不到开空调的天气，这让我很感激细心的苏小晨。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听苏小晨解释，他半小时前去参加了父亲公司的一个三周年派对，没想到回家的路上撞见了我。

    ”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摆出一副长辈才有的关心语气。

    ”没什么。”我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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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节：女孩，不哭(40)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撅起嘴，回到了小孩模样。转身给我倒上一杯热水，给了我一粒感冒药，”吃了，你刚淋雨了，这种时候特别容易感冒。”

    ”啊，谢谢。”我感动极了。不行，宝贵的革命经验告诉我，不能让这小屁孩占了主导权，通常这时候一个还怀有幻想的少女都很容易迷失自我，然后被攻陷。于是我开始转移话题：”苏小晨，上星期六下午你做什么去了，居然敢放七喜老师鸽子，活腻了吧。”

    很意外他没有顶嘴，脸色突然凝重了：”有点事。”

    ”这样啊，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语气软了些。此时我俩都盘腿坐在地毯上，我一边抿茶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他，果然他还是隐瞒不住。

    ”……其实七喜姐，是出了点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低下头。

    ”跟我说说吧，好歹我比你多吃几年饭。”

    ”学校里有个女孩喜欢我，可我不喜欢她。其实我一开始都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后来才知道因为有一次她在食堂被几个插队的男生欺负，当时那几个男生本来就跟我结仇了，所以我就顺便跑去教训了他们……总之，后来她就很喜欢我，烦死了，甩都甩不掉……”

    ”后来呢？”

    ”我拒绝了她很多次，但她似乎就是不明白。老是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可上星期六她居然打电话给我，说如果我不去见她，她就从教学楼的楼顶跳下来，她是寄宿生。”

    我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心想现在的小孩真是很敢玩啊。什么不学，学人家琼瑶剧里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人家那是电视剧啊，演员死了多少次都是假的。可生命只有一次，我艾七喜这么杯具的人生都扛过来了，这些小孩到底是怎么想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那后来呢……”

    ”我怕她真跳，只好跑去找她，然后先假装答应她，跟她在一起。”

    ”噢，我知道了。你还记得上星期六那晚吗，我和……”我停顿了下，”我的老公，开车撞见你。后来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偷偷出来了。就是她吧。”

    苏小晨慌了，忙解释：”我当时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

    我挥挥手笑了：”说什么呢？不要好像辜负了我一样，我本来就只是你的家庭教师好不好。话说回来，既然都在一起了，你要不就试着喜欢下人家吧，说不定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苏小晨似乎生气了，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真该死，明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却还要摆出这种戏谑的态度。沉默在这一刻仿佛被上了锁，大概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时间已是下午三点，落地窗外的雨还在继续，轻轻拍打着前院的灌木丛，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世界慵懒而缓慢，让人有种躺在柔软的棉絮里缓缓下沉的错觉。

    终于，苏小晨索性彻底转过身，望向外面朦胧的景色。

    他说话了。

    ”七喜姐，你可能会觉得我很任性。家里有钱成天又不读书，对谁都是一副不尊重的样子。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家很穷，我爸是在外面混的，经常跟不三不四的人出去打架，搞得遍体鳞伤。而我妈跟着他从没有过一句怨言。后来爸似乎也想通了，开始顾家。他摆过地摊，开过水果店和早餐店，后来又当过包工头……”这时苏小晨回头望向我，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你知道我爸是怎么开始赚钱的吗？他做的依旧是违法生意，他租了很多辆私家轿车，请道上的弟兄们给他开车。我的老家是在c镇，一个没有火车站的闭塞小城镇。他就专门把c镇的人拼车接往星城，价格比那些长途汽车站的票价低三分之一。就这样，这种非法运营越做越大。后来成了一个地下集团，只要你打个电话过来谈好价钱，集团就会专门有人开小轿车来接你去星城，这样双方都方便。后来这事被交通部门查出来了，我爸因此还去国外躲了几年。他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却发了笔横财。现在他金盆洗手后才做起正经的建材生意……

    第41节：女孩，不哭(41)

    ”只可惜我妈没有福气，我四岁那年她就因为胃癌死掉了。妈死的时候我爸很伤心，那段时间他天天去喝酒，但后来还是振作了起来。不过他再也没有给我找过后妈。他一直都只爱我妈一个人。七喜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吗？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我爸，哪怕他做过很多偷鸡摸狗的事我依然爱他。因为我知道他很爱我，也很爱我妈。是他教会了我什么是亲情，什么又是爱情。所以我不会随随便便去爱一个人。但是当我决定爱上一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我会花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她，就像我爸对我妈那样，哪怕对方并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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