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ot;的时候,专门挑某些送货工派去城那边的a&p店干一些轻省的活。虽然德奥不喜欢坐在一堆扫把里去a&p店,可是心里依然觉得很委屈。
现在他明白了,送货工位于纽约社会阶层里的底层,而他自己是在”底层的底层”。每次站在某个绑了铁丝网的便门门口,等着那个粗鲁、懒得正眼看他的管理员开门,德奥就想,难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干这个?不久前,他还是个优秀的医科学生,获得去比利时一所大学学习的奖学金。”可现在我在这儿,”他想,”别人觉得我长了个不开窍的脑子。”
”上帝,”他轻轻地对自己说,”请把我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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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德奥常在商店附近听到这个词,穆罕默德也这么说,那些塞内加尔人和其他街边小贩也用这个词。德奥渐渐开始明白,这个世界按照不同的标准被划分为不同的部分。比如有的人是”纽约客”,有的人不是。
到了纽约半个月,德奥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会利用地铁了。地铁就像河流,可以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看地铁地图是件很享受的事情,就像在欣赏自己解出来的微分方程。尽管德奥只解出来一个”方程”——从哈林区到上东区的路线,德奥也总是坐在第一节地铁,这样可以多些时间看看地铁站上的标志,好知道自己有没有坐过站。坐地铁时,德奥把地图插在口袋里,告诉自己他越来越像个纽约客了。
第一部分 第13节:纽约(6)
德奥很早就发现了中央公园,他第一次进到公园里是因为好奇第五大道路边的树。进去时,德奥惊讶地感叹:”我的上帝,我发现了一片森林!”从此,中央公园成了除书店外德奥喜欢并可以去的地方。
有些商店就像是森林,书的森林,德奥之前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书加起来也没有这个书店的书多,而且它们竟被摆放在同一个店里。德奥常在晚上下班后去书店,借此来冲淡被戈斯用棍子指点的委屈。他在桌子和架子中间逛逛,取下一本书翻翻看,想象自己正在真正地理解并阅读他们。德奥最喜欢那些摆放了座椅供人歇息的书店,他会在那儿坐一会儿,捧着一本书,希望自己有天能读懂它。他还发现自己在书店也可以安心地睡一下,但也只能是一小会儿,然后就会有服务员或经理过来把他叫醒让他出去。
德奥总会花些时间翻翻词典。他和别人说”嗨”时,很多人用怪怪的眼神看他,可能他发音的方式有点不对。在第83大街的巴诺书店,德奥找到一本标着音标的词典,而他的口袋词典上可没有这么详细的标注。看了看音标,他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以前是按照法语发音习惯念的,所以他把”嗨”念成了”嘻”。德奥在书店转来转去,想找到本便宜的有音标的词典,可是只有全英文的词典才有音标。他花了半天的工资买了一本,可这样词典也只能解决一半问题。每次听到一个新词,他就找人帮他拼写出来,或是自己猜猜怎么拼,然后记到笔记本上,回去后再从那本新的英语词典里查查怎么读。他基本上读不懂那些英文注释,所以他就带着笔记本去书店,找本法英双语词典查查那个词。这个过程很麻烦,但却是德奥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光。
晚上空闲的时候,德奥就会边查词典边自己造句,然后写下来,想想怎么念。有时他在商店或是和顾客谈话时会用上自己造的句子,而对方会看起来一般都会很困惑。尽快如此,可是德奥还是成功地让一位药剂师明白——他用了小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的——他脚上感染了让人非常难受的真菌,因为他穿着同一双潮湿的运动鞋经历了六个月的逃亡历程。
德奥离开布琼布拉时,他的一位医学院好朋友克劳德同其他被从学校赶出来的年轻人挤在一间公寓,德奥出发前特意记下了那儿唯一一部电话的号码。他问那些塞内加尔人,能不能在他们公寓里给克劳德打个电话。他们回答说这太贵了,并告诉德奥他可以在哈林区路边的电话亭往布琼布拉打电话。你只要走到路边一个电话亭,马上就会有人上前来——一般是个男人——让你写下你想打的电话,然后他会拿起话筒拨几个号。这人通常会转过身去拨号,这样你就看不到他输的什么号码。德奥不想知道这些拨电话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因为要是他知道他们干的事情是非法的,他就不想再使用这种服务,可是他还没找到别的能往布隆迪打电话的便宜方法。
第一部分 第14节:纽约(7)
德奥第一次在街边打电话时,那人要了他五美元,德奥很不情愿地给了他。让人惊喜的是,电话那头有人应答。那人用基隆迪语告诉德奥克劳德就是住在那儿,并为他转接。
德奥得知,布琼布拉现在的状况还是很糟糕,内战还未结束。克劳德和德奥来自同一山区,两人就好像家人一样亲密。可是那个拨电话的人却不愿意让他继续说下去了,他告诉德奥他超时了——虽然德奥听不懂,但那人的语气完全表达了这个意思。德奥摆摆手让他走开。
拨电话的人身边站了个女人,正举着用纸袋子包裹的瓶子喝酒,她开始冲着德奥乱七八糟地大吼。德奥正和克劳德说着他会过段时间再打给他,这时,他从余光中看到那女人把酒瓶狠狠地扔向了他。瓶子在他脚边摔碎爆裂,德奥穿着拖鞋的脚被玻璃碎片扎到,痛得他喊了出来。他愤怒地瞪着那个有些疯癫的女人,而她却开始嘲笑起德奥来。德奥气得攥起了拳头,看到这儿,有个塞内加尔小商贩跑过来抓住他的手,用法语告诉德奥,别和那个女的计较。为什么是那个女人打他而不是那个拨电话的男人,这是有原因的。
小商贩告诉他,在美国,你不能对一个女的动手,要是有女人打你,你最好还是走开。
后来德奥发现,代拨路边电话这个行当竞争也很激烈,于是他每次打电话都和对方讨价还价一番,并几乎每次都能找到有人愿意以三美元、最多四美元的价格让他打个电话,可这也足足是他一天工钱的三分之一。德奥来时带的钱早就花光了,而他那点可怜的工资,不管怎么省着花,都会很快变得空空如也——治疗脚疾的杀菌软膏要花钱,缓解慢性腹痛的抗生素要花钱,吃喝要花钱,词典要花钱,坐地铁还要花钱。一天晚上,德奥查了查词典做好了准备,第二天一早便跑到公寓外的地铁站,和出纳员为了几个硬币讨价还价。出纳员对他十分客气,但态度很坚决。也许德奥不是第一个试图和她讲价的人,这个区域还有许多从非洲来的穷人。
德奥不再拒绝小费,即便如此,给小费的人也是寥寥无几。一方面德奥自己从不会主动索要小费,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戈斯。德奥现在终于能想开了,他送货的次数越多,拿到小费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有一阵子,他就连周日也坚持送货,只是为了多拿些小费,他最多能拿到四美元小费。一美元的小费很可观,五十美分也很令他满足。可是大部分时候,人们给小费的过程都显得仓促而冷漠。
偶尔他也会碰到有顾客想要同他聊聊天。比如在110大街边那座高高的公寓大楼里有个法国女人,她曾和德奥聊了很久,放着自己的孩子在屋子里哭闹不休。她好像把德奥当成了自己的同胞,说她知道那些商店给他们的待遇很不好,并建议德奥应该到法国大使馆求助,让那儿的工作人员帮他找一份好点儿的工作。德奥觉得这个女人是出于好心,可是显然她不明白他的处境。法国是卢旺达种族屠杀的盟友,也就是他的敌人。那女人是个基督教信徒,她说她会为他祈祷。德奥离开的时候,她给了他一美元小费。
第一部分 第15节:纽约(8)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美国女人,德奥是在上西区的a&p商店工作的时候碰到她的。德奥被派去把商品送到她的公寓。德奥觉得这个女人很美丽,虽然看上去接近中年,但身材很好。”气质真好。”德奥抱着她的商品走在她身边,心里这么想着。她问了德奥一个问题,德奥没听明白,只得微笑,她也笑了笑,好像很喜欢和德奥在一起。德奥戴着之前在某个地方捡到的一顶棒球帽,上面写着”我■纽约”。他们走到了她的公寓时,德奥把东西放进厨房,那女人奇怪地看着他的帽子,问:”你真的爱纽约吗?”
这回德奥听懂了:”嗯,是的。”他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或者说起码这不是假话。
她把德奥送到门口,他走出房门时觉得这次即使拿不到小费也没关系。可这时他听到女人说:”等等。”德奥转过身,她说了些什么,德奥没完全听明白,大概意思好像是说她不相信德奥真的爱纽约,她也不知道这能不能帮到德奥之类的。她一只手撑住门,另一只手伸向德奥,德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要给他二十美元。
德奥拿过了钱,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希望自己能知道英语里比”多谢”更好更强烈的表达方式。
”祝你好运!”她用法语说。
难道她会说法语吗?如果她会,德奥很愿意和她聊聊。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已经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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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奥每天基本是靠牛奶、面包还有饼干来充饥。偶尔他也从商店那儿的农产品箱子里偷偷拿些胡萝卜或是葡萄,大家都那么干。德奥想,也许有办法能从格利史蒂斯或其他商店偷到食物,可这太危险了,而且比要饭还要卑鄙。有一次出于好奇,德奥在回家路上看了看上东区一家高档餐厅的菜单。在这种地方,德奥甚至连餐巾纸都买不起。对他来说,那餐厅里的模样或许是另一个星球的光景。还有那些他天天路过的酒水吧、咖啡屋、热狗摊、比萨店……现在他已经能够做到无视它们了。这些地方对他这种人来说太过昂贵,而且也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德奥记得自己以前也曾对食物很上心,会有特别想吃某种东西的时候。可是在过去几个月,他早已经被耗得没了食欲。他在医学院时没有学过关于食欲的生理因素,可自己目前的状态似乎是因为他身体里某个开关被关上了。在逃命的时候,他学会了怎么忍受饥饿,而现在,他不得不逼自己吃点东西,甚至在觉得自己精神状态还算不错的时候也是如此。最近,他也只喝得下牛奶。这样也不错,德奥心想,这样至少他身体里还有乳糖酶1。
刚来纽约的时候,德奥很奇怪住在上东区的高级公寓里、穿着光鲜亮丽的女人怎么会那么瘦,在布隆迪,瘦成那样说明他们贫穷。德奥现在比刚到纽约时还要瘦,简直可以说是骨瘦如柴。
第一部分 第16节:纽约(9)
有时候他会早早起床,徒步穿过大概三十个街区走到商店。有时他会在连续十二小时的疲惫工作后走着回去,好省点地铁费,也拖延一下回到公寓的时间。还有时,他不坐地铁改坐公交,因为公交车更慢。他的膝盖总是疼痛难忍,在他和穆罕默德同住的脏乱公寓中也睡不大着。就算偶尔睡了过去,他反而希望自己不曾睡着,因为那些可怕的梦魇又会来逼迫他。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却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是他无比清楚地感受到恐惧、战栗、呼吸不畅,吓得他再也不敢合眼。
现在,穆罕默德准备回塞内加尔了,以前德奥还可以去那些塞内加尔小贩的公寓,洗个澡或用用厕所。可是没了穆罕默德这个敦实可靠的朋友和守护者,德奥不想再和那些醉汉、吸毒者和妓女住在这里了。穆罕默德也觉得这样不好,所以离开前,他带德奥去了哈林区第126大街上另一处废弃的公寓,并把德奥介绍给占据那里的人。他们都是非洲裔美国人,可是没人会说法语。穆罕默德称他们为”朋友”,可是穆罕默德一走,他们就没那么友好了,马上开起德奥的玩笑。德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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