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_分节阅读_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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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则成说很快就回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回来,现在东北的战事打得像座熔炉,别说他带着几个人进去,就算是蒋介石再向里边投进去一个兵团,也如同往钢水里投入一颗铁钉。

    收拾完行李,他迅速将蒋介石手令的内容写在一张字条上交给翠平,说:“你明天一早把它送到你的那个联络点,然后在所有该标示的地方都做上加急的记号,希望组织上能尽快拿到。”翠平问:“你出门就是办这件事吗?”他说:“是的。”“到哪儿去?”“到长春。”

    翠平听到这话便坐回到地铺上半天不语。很久以来,每当翠平心绪烦乱而余则成又有一点空闲的时候,他便不停地对她讲话,希望能够缓解她内心的痛苦。然而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便只好把解放军在全国战场上的军事行动讲给他听,所以,对东北的战局翠平也很清楚,只是对地理方位时常闹不大明白罢了。

    见翠平不语,余则成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相处两年多来,他们几乎没有过快乐的时候,这可不像是革命同志之间的友谊,然而这又是事实。他提着行李走到门口说:“我要走啦!”

    此一去就是生离死别。他心中清楚得很,那份情报一旦送出去,郑洞国的兵团便断无逃生之路。在相互厮杀的百万军中,他每时每刻都有被杀死的可能。不过,如果他回不来,对翠平倒可能是个解脱,因为她终于完成了任务,而且带着良好的评语,她可以回到熟悉的环境和战友们中间,到那个时候,她也许能找到快乐,至少比与他相处要快乐得多。

    他又说了一遍:“我走啦。”

    这时,翠平突然说:“跟你在一起住了两年,我已经没法再回去嫁人了,你一定要回来!”

    这是翠平第一次对他提出私人的要求,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只好实话实说:“我很难再回来了,送出情报之后,你还是回游击队去吧。”

    他知道这些话过于决绝,但是他更知道不应该给翠平留下太多的期望,即使他此去九死一生活着回来,他也给不了翠平幸福,而他自己则会更不幸福。

    三十多年之后,余则成为了庆祝自己终于被摘掉军统特务的帽子,便炖了一锅牛肉头儿请一个名叫龙一的忘年之交一起吃饭,并给他讲述了这段往事。龙一问:“翠平后来怎么样了?”余则成摇摇头说:“50年代初我就曾回来找过她几次,没有她的任何消息。”龙一问:“那份情报送出去了吗?”余则成说:“情报起了关键作用,但翠平当天便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老马。”龙一猛地一拍脑门,自作聪明地安慰他说:“她会不会见你不要她,就另外嫁人过小日子去了?”

    余则成却说:“不会的,一定是她送完情报后被老马追踪,抓捕时她拉响了手雷,那只手雷威力极大,足以让三五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贰 长征食谱(1)

    不论团长对我讲道理还是发火下命令,我私下里仍然坚信——抡炒勺的厨师永远也成不了英雄。

    刚刚进入草地没多久,团长又把我从战斗员改为炊事员,为此我后悔参加工农红军时说了实话。如果当初我不说自己是厨师的助手,而说是机关枪手的助手,去年在湘江我就有机会顶替牺牲的机关枪手,说不定早已经当上了英雄。然而,团长的命令必须得服从,这是纪律,不能违抗,尽管他只比我大一岁。

    我将那口熟悉的紫铜大锅重新捆扎整齐,又向沉没在泥潭中的前任炊事员行了个军礼,这才踢着脚下的黑水和乱草上路了——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心情很糟糕。

    白天已经下过两场大雨和一场雨夹雪,到傍晚宿营的时候,原本混沌的天空又凝结成一团团翻滚不停的黑云,像一群凶猛的食肉动物在天上追踪着我们。先头部队为我们在宿营地插了块木牌,说明草地里的黑水有毒,不能饮用。我和老吕两个人抬着铜锅去寻找有水流的地方,路很远,很难走,但也让我有机会采了半锅鸭舌草和扫帚菜的嫩芽。老吕说要是有芝麻酱拌一拌,这东西必定好吃。

    老吕虽是指挥员,却喜欢帮我干活,只是他饿得太快,吃得也多,以至于让人怀疑他贪吃得有些自私。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病了,而且很可能是那种难缠的消渴症。我们现在连盐都没有,不可能有药给他治病,于是我随手摘了一把变老发黄的大巢菜掖在腰里,打算先给他消了身上的浮肿再说。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剃刀般锋利的冷风在草尖上飞驰,形如猛兽的乌云紧逼到我们的额头上,深约半尺的毒水也攒起钢针在我们的脚踝上雕刻——大军宿营了。

    战士们三五成群聚到一处,背靠着背,将步枪横在大腿和小腹之间,双手抱住小腿,屁股浸在毒水中,下巴放在膝盖上,或是吃干粮,或是打瞌睡。从远处看上去,他们很像是一大群迁徙途中的动物,饥饿、劳累,但目标明确,意志坚定。

    我发现队伍中没有人生火。在这片被毒水浸透泡软的草地上,即使是干柴也很难点燃,战士们吃炒青稞的吃出一嘴黑胡子,吃炒面的吃出一嘴白胡子,连口热水也没有。

    我找到了一块高出水面的草墩,支好木棍,吊起紫铜大锅,再将紫铜锅盖垫在汪着水的草根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干树枝,在锅盖上生起火来。周围的战士们为我的急中生智鼓掌,每个人都往锅里添一捧青稞麦或青稞面,往锅下添一两根依照命令带进草地的干柴。然后大家脸朝外围成一圈蹲下来,为那一小堆半明半灭的篝火挡风,同时也可以让湿透了的脊背感受到几分热气。

    老吕突然望了望天说:“这会儿可千万别下雨。”周围的战士闻听此言齐声叫道:“大胆!”

    红军战士不迷信,但老吕预言灾祸的本领实在是太高了,大家不得不小心提防他的口无遮拦。果然,天上的“猛兽”被老吕惊动了,不仅倒下大片的雨水,还吐出无数核桃大小的冰雹。但战士们并没有慌张,他们整齐地掉转身子,摘下斗笠,解开油布,给这一小堆篝火搭起了帐篷。我也脱下身上的羊毛袍子紧紧盖住铜锅,然后与大家一起静静地等待锅中响起悦耳的水声。

    木柴太少,水最终也没能烧开,但雨却停了。这时,后边的队伍也赶到了宿营地,所有人都羡慕地望着我们这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口中不住地赞道:“看看人家的本事!”于是我心中的委屈减轻了许多。

    贰 长征食谱(2)

    我把第一勺菜粥打给老吕,最后也是最稠的一勺当然是我的,但我也给了他。他是生病的战斗员,我是炊事员,在红军中只有这么一点差别。

    为大家分食的时候,我好心地拦住了一位牵毛驴的老者,赠给他稀粥一杯。我虽然从未见过他,但我听说过他那条用破军旗改制的红裤子,也听说过他的这头著名的小毛驴。老者向我连声道谢,喝粥的声音赛过雷鸣,然后他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抖出一截青稞面撒在锅中,笑着说:“老夫今晚可谓施施然鼓腹而游了。”

    “这老爷子,有驴不骑,好骨气!好英雄!”老吕在一边感叹,并且小心地选择没有害处的词句,免得因为出言不逊而挨了战友的拳头。

    像这位老者一样,在我们的队伍中流传着许多受人尊敬的名字。几个月前,在泸定桥爬铁索的战士们中间,活下来的十八个人我一个也不认得,但死去的四位战友的名字我们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位妇女,据说参加红军时大字不识一个,但在金沙江边,我亲眼见到她蹲在地上草拟各部队分批渡江的命令,已经成为一名干练而有文化的指挥员了;再有就是像方才那位掉光了牙齿的老者,他只要坚持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是英雄业绩……

    他们都是英雄,他们的名字像古代英雄的名字一样被人传颂,然而,我却没有机会成为英雄,身边这口该死的大铜锅就是我成为英雄的最大障碍。

    八年前我刚刚拜师学艺的时候,我师傅常常对我说:“好好忍着吧小子,厨子的本事都在锅里,只要离开灶台你就连狗屁也不是。”我不相信他这话,参加红军之后便想离开我师傅,离开这口大铜锅,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大队红军离开江西进入湖南,越往西走口味越辣,很快便传出“不吃辣椒不革命”的口号。随着补充的湖南战士越来越多,大家越发强烈地要求吃辣。这让我那位在京津两地大名鼎鼎的药膳师傅很是不满,便总是把烧辣椒的活儿派给我,还不住地在团长面前夸赞我多么积极能干,多么不怕苦不怕累,生怕我丢下炒勺拿起枪,留下他一个人去对付那些“能毒死活人的”湖南辣椒。

    说实话,我从来也没喜欢过我师傅。他带着我跟随一位国民党的师长从北京来到福建,他拿很大的工钱,而我却只管剩饭。被俘后我参加了红军,他拿了回家的路费却没走,说要报答红军的不杀之恩,硬是把自己算作雇来的火夫,每天拿两角大洋的工钱给我们团烧饭,而且仍然算作是我的师傅。从江西出发以后,红军给雇来的挑工每天半块大洋,我师傅便也跟着涨了工钱。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家,那是因为他得罪了一个青帮头子,回去只有死路一条,这才撒谎留下来。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团长,团长却只是笑了笑,说过个一年半载他就会变好的,你根本就不用心急。

    我不信他会变好,至少到了遵义之后他还是老样子。因为正赶上春节,而且这是红军离开江西之后的第一次休整,上级便给每个战士发了一套新军装,还发了好几块大洋,让大家给自己添置日用品。当时红军没收了军阀王家烈的盐行,把盐免费分发给贫苦百姓,也卖给红军战士,一元大洋可买七斤白盐,便宜得很。战士们买了盐之后可以在路上用,还可以当钱花。

    但是我师傅没有买盐,他买了更值钱却被红军明令禁止的东西——鸦片烟。这里的烟土很便宜,后来到了云南更便宜,一元大洋就可以买半斤最好的“云土”,只要能运出云贵两省,这些烟土就会非常值钱。刚刚渡过金沙江进入四川,我们在路边小店的门板上就看到了收购烟土的牌子,上边写着“上等云土,每斤大洋十二元”。当然了,我师傅贩烟发财的美梦最终也没能实现,在龙街渡口过江的时候,团长在船上很客气地跟我师傅商量。我没听到他们谈的是什么,但我师傅最终还是将他私藏在行李中的两颗柚子大小的“云土”抛入江中。过江后我师傅因为破财而心痛,却又不敢向团长发作,便狠命地拿《汤头歌诀》来为难我。好在这是学习药膳的基本功,从学徒开始我就背诵这些东西,根本就没当回事。他见一点也难不住我,便越发地生起闷气来。

    贰 长征食谱(3)

    想到《汤头歌诀》,我便又想到老吕。吃过那两勺菜粥之后,老吕蹲在锅边睡了。他的病很严重,身上浮肿得厉害,面皮光亮,在额头上一按就会陷下去枣大的坑,这是消渴症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消渴症多食易饥,营养不良更要多吃好东西,但是我没有吃食给他。

    再摸摸身上,我摸到了我的宝库——一只铁皮的白金龙香烟罐,里边有大约半两白盐、四五粒冰糖、两根人参须子、三只辣椒、一小片燧石和小半瓶云南白药,这是我留给自己救命的。除了人参之外,其他东西老吕都用不上,而且我也绝不能给他吃冰糖——对于消渴症来说,糖就如同毒药。

    锅盖上的那一小堆火早便熄了。我将紫铜大锅刷洗干净,又在锅盖上点起火来,然后将大巢菜折成寸段,放在搪瓷茶杯里煮,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以驱除眼皮上纠缠不去的“睡魔”。

    “消渴方中花粉连,藕汁地汁牛乳研;或加姜蜜为膏服……”嘴里念着《汤头歌诀》,我的心中却想,离开遵义的时候,我哪怕买一点黄连带在身上也好。只是,老吕是在过了大雪山之后才编入我们团的,我在遵义不可能预见到会结识患消渴症的战友。在那个时候,清热利便的黄连对于营养不良的红军毫无用处,有那闲钱倒不如抢购几块冰糖带在身上,或是去吃一碗正宗的川味回锅肉来得实惠。

    大巢菜这东西虽然药性不强,但医治消渴和浮肿毕竟对症。汤药煮好后,我从宝库中捻了一粒白盐放进去,这样可以给他增加些力气。我还不准备动用人参,因为在后边的日子里也许当真会有战友或是我自己需要它来“吊命”。况且,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吃到盐了,此时此刻,一粒盐也许能救一条命,而我却刚刚为了老吕的“病”花费了“一条命”。

    第二天早上老吕解了两次大便,很稀,不臭,尿得也很多,脸上的皮肤不再亮得“吹弹可破”,人也精神了,看来昨晚的汤药当真有用。

    鸟都不见啦,这可不是好兆头!老吕又在预言灾祸,结果惹来大家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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