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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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粮仓的门锁锈成了一个疙瘩。

    石料上生着青苔。

    木料上长着木耳。

    院子里仓间里到处都是蘑菇。

    二少爷领着大路走进去,马上有好几条绿蛇窜上了墙头,像

    爬了一片藤子。二少爷对我说:你到前边去,用棍子把草地打

    打。

    我打了一遍,只打出了几只蚂炸.

    仓间占了三面,没有前墙和门窗,像轿廊,深一些,也高

    一些。二少爷皱着眉头,向大路比比划划。叽哩咕噜安排了什

    么事。大路吹着口哨,用脚量着仓间的宽度和长度。他腿真长,

    一步有我两步那么大。他老往上边看,怕有瓦片和屋擦掉下来。

    他不太满意,可是挺高兴,闲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有正经事做了。

    他已经学会了不少中国话。

    有些话是跟我学的。

    我想家!

    他下棋的时候常常冒这么一句,说完哈哈一笑,让二少爷

    和少奶奶看着他,想笑笑不出来。火柴场一开工,离他回家的

    日子就不远了。

    他像熊一样为曹家干起活来!

    二少爷在古粮仓的大门上挂了一块牌子。白茬木头,毛笔

    字,每个字有脑袋那么大。上面写的是让整个榆镇都弄不大明

    白的一些意思。字懂意思不懂。等二少爷把十来个穷光蛋浪荡

    鬼招到粮仓去做工,榆镇才抓到一点儿眉目,人们说二少爷脑

    瓜有毛病看样子是真的了。

    牌子上的字我到现在也记着。

    榆镇火柴公社。

    公社是什么意思?

    古粮仓里做工的都是男人。少奶奶领着佣人来送饭的时候,

    镇子里的坏嘴们就说:母的进了公社了】

    榆镇人再蠢,也知道公社里张落的事情是造火柴,不是配

    种。可是他们就是不明白公社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见上了岁

    数的佃农们在镇街里围着二少爷间他,公社是什么意思呢?二

    少爷红着脸,很害羞的样子。

    他说:公社就是家的意思。

    他说完就走了,拧着眉毛,对自己的回答也不太满意。再

    看老实巴交的佃农,更不懂了】

    公社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一个不吉利的地方。

    等人们觉出来,什么都晚了。

    也完了!

    那天一个挺大的干部来给敬老院挂匾,挂匾你就挂吧,他

    不,他要支一伙孩子来吹吹打打,给他凑热闹。他挂完匾滚蛋

    了,我们可得在这儿住到死。吹吹打打的声音老在耳朵里闹,让

    你觉着这是有人给你送丧来了生

    他挂匾把敬老院挂成了一个不吉利的地方。

    孩子,记住我的话!

    不要轻易给自己给别人挂牌子。

    你知道牌子上的意思也不要挂。

    那么做不吉利。

    3月13 }[录

    大路往一台卧着的机器里灌了很多稠油,用脚狠狠踩了一

    处踏板,它就轰轰地吼起来了。古粮仓除了院门,四处不透风,

    把声音拢得大了许多,旧房梁和新门窗都跟着突突地乱抖。二

    少爷抬高了嗓门儿对公社的人说:它的力气比我们所有人的力

    气加起来都大,它顶得上十五匹马】他说得正有兴致,机器哑

    了。

    二少爷也跟着哑了。

    大路动了哪个地方,机器一蹦,又轰轰腾腾地出了声音。二

    少爷露出笑容,说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他说:把它用皮带跟

    那些机器连上,水桶粗的木头也能给轧成一根一根的火柴棍儿。

    又说:这在西洋已经是没有人用的旧机器了,它在这里显着新

    鲜都因为我们榆镇太落后了!他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机器

    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要人人互利互助,为我们的公社开出

    一片新天地呢只

    他还要说下去,机器又哑了。这次打击比上次显得重,二

    少爷的脸淡淡红了一下,立即惨白了。他在公社的人和看热闹

    的人前边呆呆地站着,很丢面子。他等着机器响起来,但机器

    不争气,一直没有动静。他不知道打圆场,也不知道解释,只

    是很委屈地看看大路,看看机器,再看看自己油乎乎的两只手。

    少奶奶从人群后边的阴凉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只茶碗。

    五铃儿拎着一壶茶跟在她后边。少奶奶走到二少爷跟前,为他

    斟了一碗茶水,举到他嘴边让他喝。二少爷的脸哆嗦了一下,想

    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少奶奶在榆镇人的眼皮子底下笑着,笑得

    没有一点儿声音口

    她说:别着急,别着急。

    又说:到阴凉里歇歇,别晒着了。

    她举着碗,让二少爷喝干了里面的水。二少爷松了口气,可

    是没动地方。少奶奶又斟了一碗水,向大路走过去口她说:路

    先生,歇一会儿吧。

    她的话里夹了一句洋文。

    女子学堂教的洋文是英国话。大路能听懂,比听中国话要

    熟,也能说,比说中国话强不了多少。那时候我以为凡是洋文

    都是一样的,不明白大路跟二少爷说话那么利索,跟少奶奶说

    话为什么就那么笨。事后我知道大路跟少奶奶咕噜的不是家乡

    活,另外,少奶奶懂的洋文很有限,音也不太准。可是她咕噜

    外国话的时候,看着她的榆镇人都听傻了!他们背地里嘀咕曹

    家的二儿媳妇脚大,又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她在大路跟前举起了碗。

    大路赤着背,满身满脸都是油汗。机器的毛病不小,他没

    料到,很着急也很丧气。他不想喝水,用拳头敲自己的脑门儿。

    少奶奶端着碗不走,大路没办法,直起腰来。他张着两条油胳

    膊,嘴往碗上凑,突然愣住了。他向我招招手,比划了一下。我

    跑过去,把少奶奶手里的茶碗接过来。热水溅出几滴,烫了我

    的手指头。我不在乎。接碗时我的手擦了少奶奶的手,心里冒

    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只手和那条胳膊变得很沉,好像肿起

    来了。

    少奶奶的手有毒。

    她的笑也有毒。

    我觉着再多看她一眼自己要死了!

    我也渴。

    没有人给我喂水。

    我替少奶奶给大路喂水。水珠儿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他长着

    毛的胸上。他真结实。他朝机器弯下腰去,脊梁上鼓起两条宽

    宽的肉带子。我把茶碗还给少奶奶,我故意擦了她的手,她的

    眼睛不在我这边,她的眼睛让大路的后背吸过去了。我钻到大

    路的身子里去,把他的背当成我的背,我把这肉滚滚的背朝着

    少奶奶弯起来,我让她想想我骨子里的力气】我做着我的白日

    梦,少奶奶绿衣绿裙,已经飘回了阴凉。我听到五铃儿在耳边

    说话:你喝不喝?

    她端着一碗水,要喂我。

    我说:不喝。

    太阳落山了,机器也没有修好。看热闹的榆镇人已经走光,

    公社的人也陆续离开,二少爷点亮了马灯,对少奶奶说:你们

    先回去吧。

    二少爷把马灯拎到大路头上,照着:大路缠在机器上的身

    子像一条大黑泥鳅,闪着油光。他不说话,二少爷也不说话,两

    个人都像跟这台机器赌着一口气,恶魔一样守着它摆弄它,可

    机器一声不吭,敲它拧它都没有用。

    少奶奶说:朗天再修不行么?

    二少爷说:’你们先回去吧。

    少奶奶说:你们呢?

    二少爷说:天黑。耳朵,你陪她们回去。

    二少爷是干巴巴的一个人。他的脑筋让一件事情缠住,谁

    也别打算替他解开。少奶奶轻轻笑了一下,离开了她呆了大半

    天的地方。她朝马灯那边看看,说了一句什么,大路抬起头来,

    挥了挥扳手。他的样子很可怜,满脸油泥,只有眼球和牙是白

    的。

    路不平,又没有灯,我们走得很慢。下石台子的时候,少

    奶奶把手压在我肩膀上,走到平路就把手抽回去了。我的心咚

    咚乱跳,生怕自己不干净的怪念头让她看出来。我想拉住她的

    手,我想背她,我想故意把她带到有坑的地方,让她一脚踩空

    跌到我身上。

    她说:耳朵,路先生人很客气,平时缺什么,他不说你可

    要替他说。

    我说:他什么也不缺,我们伺候他比伺候老爷还周到,他

    有什么可说的口

    她说:人家一个人来榆镇不容易,怎么伺候也不过分。他

    现在吃得惯米吗?

    我说:他旱就吃惯了,吃得比谁都多。

    她说:人那么高大,不多吃就怪了。

    五铃儿说:又不是吃你的米,你嫌啦?

    我说:我嫌什么?我是告诉少奶奶,他享福享得够可以了,

    我们曹家对得起他,

    五铃儿说:看你!急什么?

    少奶奶味味笑着,没再说话。快到镇街的时候,古粮仓那

    边突然传来机器的突突声,很响,很脆,安静的夜晚没有了别

    的声音。少奶奶低低地哎哟了一声,在街口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我这才清楚她一路上心里压了多少牵挂。她说:等等他们。你

    们听,山那边也响呢!

    愉镇盆地里响满了突突突的声音。

    少奶奶看着那边,脸上有月光,嘴唇和鼻子都是亮的。她

    和五铃儿都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躲在她们背后的月影里,看

    少奶奶翘在发自的石板路上的一只脚。那只脚从裙子下边探出

    来,像小兔子,像黄鼠狼,·像一只束紧翅膀的叫不上名字来的

    鸟!

    五铃儿说:把人震得肠子都跟着动呢】

    少奶奶说:这一次可别再坏了。

    后来机器停了,盆地静得吓人。,我们大气不出,陪少奶奶

    在镇口坐着。不一会儿看见了马灯的亮光,随后听见了大路吹

    口哨的声音。

    少奶奶说:路先生的嘴像一管笛子.

    她很高兴。五铃儿傻乎乎的也跟着高兴。大路和二少爷也

    是很高兴的吧?不高兴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心里酸溜溜的。另

    外,我也不能陪着少奶奶在夜地里坐下去了,不能在她背后偷

    偷闻她头发上身上的香味儿了。

    我恨那两个走过来的男人。

    我毫无道理。

    可是我恨他们。

    这种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现在,她就在我的眼前。

    我伸手就能摸到她。

    我闻到了她的肉香。

    你闻到了么?

    3月14日录

    二少爷领人到琼岭的密林里伐了很多松树和杉树,把这些

    树推进乌河,让它们顺着水漂下来。公社的人提着钩杆在岸上

    跟着走,碰到搁浅,就搭钩把木头拉到水深的地方去。古粮仓

    石台子下边有一道半亩大的河湾,里面渐渐地积满了原木,一

    根挤一根浮在水面上。大路领着木匠师傅做了一台用铁皮包着

    的滑车,又在河湾上支了滑轮架子二这样只斋两个人就能把一

    棵大树从水里弄到粮仓的院子里去了。为了滑车来去方便,在

    墙上开了比大门还要宽的豁口,打着蜡的木轨像两条抢水喝的

    大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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