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1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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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人告诉我,我起初还不信。我悄悄跟着二少爷走到轿廊

    的角落,看见他用鼻子在墙上闻,册下一块土放在舌头上舔。我

    脊梁骨发凉,赶紧溜掉。

    我可以不跟曹老爷说。

    我不能瞒着少奶奶。

    我说了。

    可是少奶奶一点儿不吃惊。

    她说:过几天就好了,不用管他.

    二少爷在轿廊马廊里呆够了,又天天往佃户们的炭窑上跑,

    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炭沫儿,脸像锅底,只有嘴里和眼里露着

    一点儿白。他就这么黑着走过镇街,他看不见镇里人的眼。我

    们能看见。他的怪样子和镇里那些取笑的眼光,让我们难过得

    很。我们对二少爷不满意,觉着他不该这样,他这样神神鬼鬼

    的对不起少奶奶。可是我们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没办法!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给曹家丢脸。

    炳爷说:他吃土!

    炳爷浑身直打哆嗦。

    炳爷说:这小子吃土!

    我不像炳爷那么当回事。

    这毕竟算不了什么。

    我只想这东西曹老爷还没吃过。

    老人家什么时候吃呢?

    我摸进轿廊,册一块土擦擦舌头。

    涩】

    还苦.

    真苦】

    我的舌头肿了。

    我手指头肚儿上扎了一根刺,挑不出来。五铃儿拎着空食

    盒朝院门这边走,我喊她来帮我。她进了耳房,我们凑在窗前

    盯着我的手指。她手里摸着针,半天不敢拨。她脸色不好,不

    爱说话,眼角粘着眼屎。

    我说:你怎么了?你脊梁上是不是爬着个毛毛虫?

    她说:不是。我困。

    我说:你困什么?

    她不吭声,给我拨刺。我又随便跟她逗了几句,想不到她

    眼圈一红,掉了眼泪,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我干脆不问她了,

    她倒抽抽嗒嗒地自己说起来。她说二少爷越来越不成话了,不

    知从哪儿找了一根鞭子,昨夜里求着让少奶奶抽他,还哭,说

    白己不配活在世上,说自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还说对不起少

    奶奶。

    我一听就知道五铃儿说的不是假话。

    我一想鞭子就想到蛇,心里发空。

    我想不出少奶奶给吓成了什么样子。

    我觉着少奶奶实在可怜。

    五铃儿掉泪的样子,让我鼻子发酸。

    事情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不知道应该恨谁。

    我问五铃儿:少奶奶抽他了么?

    五铃儿说:我不知道。

    我说:少奶奶说什么了?

    五铃儿说:我不知道。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不知道应该恨谁。

    我恨五铃儿。她不该说出这些事。我恨我自己。恨自己不

    该知道这些事。恨自己没有捂上五铃儿的嘴。可是,五铃儿又

    哭起来了,眼泪把眼屎都冲干净了,

    她说:我听着没有声音,以为少奶奶死啦!

    她一边哭一边拨刺,扎疼了我。

    她说:早晨起来看到少奶奶,恨不能替她死了!

    五铃儿在我指肚儿上扎出血来。我吸凉气。她也吸凉气。傻

    丫头一着急把我的手指含她嘴里了。她的舌头很软。这是我第

    一次摸女人的舌头和女人的牙。她的上嗓膛很粗糙,麻嘟嘟的,

    有很多小疙瘩,像苦瓜的皮。她嚎我指头上的血,嘴唇摧得紧

    紧的,不让我动。我压她的舌头,她慢慢松了下来.

    这时候我隔着窗户看见了少奶奶。

    她没有看见窗里的我和五铃儿。

    是早晨,雾已经散了,院子里还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白气,托

    着她,让她顺着弯弯曲曲的廊子绕过来。她身子很长,腰很直,

    淡绿的衣裙裹着她,让她的脸成了一朵荷花。荷花应该很鲜亮,

    她可有些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伤在眼睛里。一看她的眼,就

    明白她在哭,再看她的脸呢,端端正正的,把什么都忍下来了。

    不过她的脸,也让人担心她总会有忍不住了的时候。那样的话,

    除了眼泪她不会再有别的了。

    我不能不想她脸上那种天生的笑容。

    她笑起来多么好1

    她硬撑出来的安静样子,没有笑了。

    这样子让五铃儿哭。

    我不哭

    我下作的心里淌了眼泪。

    二少爷让她拿鞭子抽他r

    一个男人不成个男人了r

    我的手指在五铃儿的嘴里旋,触她的舌头和牙,触她的嘴

    唇和腮。我对她说:你让我出来吧。

    五铃儿的唾沫是臭的。

    我的手指上有五铃儿的眼泪.

    我说:鞭子的事不准告诉别人r

    五铃儿用很大的劲儿点头。

    我鼻子酸。酸得忍不住了!

    我怎么能不酸呢?

    我们喜欢的人倒了霉我们怎么办?

    我们没办法l

    可是,我的孩子。

    我们不忍心j

    只有酸了。

    酸是长寿的要素之一。

    试试吧。

    3月22日录

    泥水匠为二少爷砌了一个院子。它紧挨着古粮仓的西墙。院

    子很大,占尽了石台子。屋子只有两间,里面是泥炕,外面是

    灶,灶上架了一口大锅。灶口用丫人多高的火墙挡着,明火出

    不来。院子有俩门,一个挨着石台子下边去琼岭的小路,一个

    开着古粮仓的西墙上,进去就是火柴场调药糊的那间屋子,里

    面摆满了瓷坛子和洋玻璃,药面的各种味道很呛人。

    院子盖好以后,二少爷抽了两个社员。一个是老荒儿,半

    痴子,爱淌口水,衣襟老是粘糊糊的。还有一个是老坎儿,哑

    巴,能干,是头倔驴。看这两个人就知道他们干的不会是有意

    思的事情。

    他们往院子里运了很多木炭,用石日砸,用筛子筛;用泥

    炕晾,用艳子艳,炭粉细得像面一样了,

    他们把轿廊里马廊里的土剥下来,抬到院子,放在锅里用

    开水熬。他们把熬剩下的浆子倒在石台子土,石台子生了一层

    盐巴一样的白花花的东西。

    那是硝。

    ·他们把硝也弄成了粉。

    最后,他们把大块的硫磺也弄成粉了。

    火柴公社的人不注意这些没有意思的事情。我注意了。可

    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二少爷造的不是火柴头用的药糊。他把火柴

    公社的每一个人都给骗了旦

    我呢?

    我还为他高兴。

    我知道他舔土疙瘩不是吃土,是找硝渣,他在这件事上肯

    定没有毛病。我告诉了炳爷。我还为他高兴。炳爷也为他高兴。

    炳爷见过那么多世面,也让他给骗了。炳爷告诉大少爷说:火

    柴头的药料不便宜,自己能想办法造一些就省多了。

    大少爷也给骗住了万

    大少爷说:他要一心闹着玩儿,谁也拿他没办法。好在他

    也知道操心成本了,这不是坏事。

    谁都知道二少爷干的不是坏事i

    他干的好事算是好到家了

    一硝。

    二磺。

    三木炭。

    二少爷造的是黑炸药!

    他把头掖在裤腰带上了。

    别人可都蒙在鼓里。

    谁也不知道他在找死主

    曹老爷把我叫过去,间我看到什么了,听到什么了,遇上

    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有。我说屠场宰了一只阉猪,在阉猪的肚

    子里剥出了一只小猪,小猪三条腿一只眼,刚剥出来的时候心

    还跳呢】

    老爷说:你看到了吗?

    我说:没看到。屠场的人说不吉利,把它们埋在河滩里了。

    老爷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他的脸有点儿种,耳轮和鼻子尖

    发亮,眼袋子很饱,像塞了馅儿的饺子。他一直在沏滑石粉吃,

    可能吃多了。

    老爷说:他们弄错了。那不是阉猪。是母猪!

    他问我:你还听说什么了?

    我说:听人讲府城那边传着一种怪病。.

    他说:是大骨头病么?

    我说:是吧。说是骨头节子上长葡萄球。

    他说:我听说了。都怪他们那边水不好。

    老爷说得很肯定,伸乎摸了摸膝盖。

    他说:咱们这儿水好!

    说完他就闭嘴了。我眼看着他摸完了膝盖,摸胳膊肘,摸

    完了胳膊肘,摸脚脖子。然后摸手腕,摸肩脾骨,摸头骨,最

    终一根又一根摸起了肋骨。不知道再摸什么了,他用一只手抓

    住了另,一只手,像是让开水烫疼了,磁磁地往嘴里吸气。

    我不说什么.等着他静下来。

    我看出老人家有话要跟我说。凭我的经验’,他一定想吃一

    样东西了,可惜无法开口石这时候我不能啥问。我得耐心等他

    下定决心,把他想吃的东西详细地告诉我。他也有实在张不开

    嘴的时候。那样,我就省心了。

    我希望他说一样他没吃过的东西。

    可是,我又害怕找起来麻烦。

    我的心里分出两个叉儿,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吃了!够了i

    一个声音说:吃吧l吃吧}

    一个声音说:再吃要吃死了万

    一个声音说:吃吧!吃屎!

    我看出曹老爷下定了决心。

    我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没有吓住我。

    他羞红了我的脸。

    他要吃血。

    经血。

    他说:要没有结过婚的,净的。

    他说:去吧。你小心。

    老爷的脸也红了。

    血红。

    他的小药锅咕咕地冒着热气。

    我觉着他在煮自己的痰。

    要么,是煮着鼻涕。

    他没吃过的东西不多了。

    他说:耳朵,当心!

    吃到要紧的地方来了。

    他在叮嘱自己呢i

    当心!

    血来’了!

    咦!

    咦!

    我想到了镇子里那些闺女,想到了她们夹着腿走路的样子。

    可是不行。老爷让我当心,我必须当心。跟她们开开裤档的玩

    笑不难,伸手掏她们的东西就不容易了。我又想到了五铃儿,除

    了她我找不着合适的人了。

    我说:五铃儿,我跟你借个东西。

    她说:你借什么?

    我说:你身上的东西。

    她说:我身上有什么?针?顶针?

    我说:借你两条腿当间的一点儿东西。

    她误会了我的意思,阵一口跑了。我这才发现我根本开不

    了口。在去古粮仓的路上,我叫住了她。路北边是灌木丛和半

    人高的篙草,我让她跟着我来,我想她不来就算,结果她来了。

    我说:你借不借?

    她说:借。耳朵哥,我随你借什么。

    我还是张不了口。

    我说:我借你的血带子用用。

    她说:你干什么用?

    我说:你不用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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