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白天一口不吃,夜里灭了灯却能听
到她嚼东.西咽东西的声音。饭似乎多少吃了一些,只是吃得不
够数,所以就有气无力也恍恍惚惚了。大少爷跪在禅床前边,一
五一十告诉太太,说二少爷的小公子如何患病不治,如何埋掉
焚衣,说了半天也得不到一句回话。老尼姑不耐烦,请大少爷
走。她说:别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搅扰她,你母亲半世的凡心已
灭了!
大少爷退出来,去找父亲。老爷正攀在梯子上,在藤萝架
的花丛里画一群蝴蝶。大少爷跪着把事情说了,老爷很镇静,坚
持着画完一只翅膀。
老爷说:我听到有人哭,是玉楠么?
少爷说:是。
老爷说:孩子叫什么来着?
少爷说:曹子春,是您给起的。
r
老爷想了想,从梯子上爬下来,大少爷赶上去扶他。老爷
退几步看看大扇面,很得意。
老爷说:再加几笔,它们准能飞起来。孩子死了,也不让
我看看。就埋了?做爷的一眼也没见过他,你们就把他埋了?光
满,你安的什么心搞的什么名堂?!光汉在繁衍上高你一头,你
心里不舒服么?你们把曹子春抬回来,我要见他!赶紧派人下
苍河,把光汉也找回来,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你听到没有?}i
大少爷有苦难言,跪下来给父亲叩头。
大少爷说:怕您担心,有件事没告诉您,孩子得的是黄水
病,角院里正烧着呢!
老爷问:黄水病?里
大少爷又说:光汉去向不明,就是能找上他也赶不及了。光
汉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都是曹家的根苗,如今天折了,我替
光汉来送他!您尽管放心就是了。
老爷跌坐在椅子_仁,再不关心别的事情,不停地自言自语,
黄水病黄水病黄水病里大少爷爬起来,流着相出去了。老爷在
屋里喊他;烧净点儿!别稀罕东西,该烧的都烧掉。老爷把一
直站在门口的炳爷招进来,让他把大少爷刚刚跪过的蒲团拿去
烧了。不一会儿,又把大少爷扶过的褂子脱下来,也拿去烧掉
了。最后,因为踩过大少爷留在屋里的脚印,便把鞋袜脱下来
让炳爷拿去烧。炳爷提心吊胆,再这么烧下去老爷非把自己烧
了不可,不烧踏实不下来。炳爷烧完了鞋赶回正房,发现什么
也不用烧了。老爷光着脚踩在梯子上,穿着一个红绸子兜肚儿,
一手拿笔,一手端着x碟子。老爷没有画画儿。老爷的脸埋在
白瓷碟子上,正一口一口地喝墨呢!
炳爷喊:老爷!
老爷冲着一群蝴蝶笑了。
我在炳爷的房里睡觉,路先生的魂儿不来缠我,缠我的是
活生生的炳爷。炳爷良心上过不去,总觉着是他亲手把曹子春
塞在贴鱼窟里了。弄来弄去的,炳爷把老爷吃墨也算在自己的
帐上。他怕我不信,一遍遍讲述吃墨前后的种种情景。我怎么
能不信,吃墨算不了什么,实在算不了什么!炳爷缠得我心烦,
可是我不打断他黑灯瞎火的唠叨。炳爷叹着气说:曹家临了劫
数了!可惜曹家临了劫数了i咱们做奴才的有劲也使不上。真
能管用,就求他们把我的老命拿了去。我一把老骨头顶得了什
么?万跟着主子一块儿往下出溜罢了。
我不打断他。我让他说。他的话总有几句能落在我的心坎
上。我想等我上年纪了,就是炳爷这副样子,像一条瘦骨伶仃
的老狗,围着主人的宅子伤心落泪。我觉得很惨。炳爷说炳爷
的事。我想我的事。我捏着少奶奶的相片,让她的脸贴在我的
胸口上和肚子上。我掐算着满月的日子,日子一到少奶奶和五
铃儿就要离开榆镇,说是回娘家,知道底细的恐怕都明白,她
们永无归日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们,一想到左角院剩了我
孤零零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曹宅还是
过去的曹宅,我可不是过去的我了。我不想再做管事,也不想
去古粮仓。火柴在我眼里是世上最可恶的东西。我一听剁梗机
呱嚓呱嚓的声音脑袋就胀大,憋得只想发疯!-我明白二少爷为
什么野魂儿一样逃到山外去周游了。我也明白他为什么着了魔
地做那些要命的事情。我自己真想变成一只炸弹,把曹宅和榆
镇崩到天上去,把整个盆地崩到天上去!炸掉了该炸的一切,少
奶奶、五铃儿和我留在云彩上,我的白日梦就圆满了。云彩上
再加几个我喜欢的人和我惦记的人,梦就更圆满了,我把少奶
奶的相片贴到嘴上,亲她。相片太小,屋里又黑,我可能亲到
了别的女学生。不过没关系,在我眼里这些女子学堂的学生都
是神,是我在人世上仅有的一些姐妹了。我在小竹床上背过身
去,忍不住划了一根火柴,相片上少奶奶小姑娘一样的脸一下
子显现出来,我忍着忍着忍着还是热泪盈眶了。
我真想为她死生
死了就不见这发臭的人世了。
死吧!
老爷终于不行了。他派人把我叫过去,裹着被子朝我眨巴
眼睛,呆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想吃屎。我一点儿都
不惊慌,只是磨蹭了一会儿,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
着他的面,往小药锅里吐了一口唾沫,他没有反应,我叩了口p
鞋壳,把里面的土屑儿倒在他的茶碗里,他还是没有反应。他
的眼睛盯着椅子腿儿,满是害怕的意思,好像正有一条毒蛇牢
翠地爬过来。除了害怕还有痴迷,好像盼着毒蛇别来咬他,只
需钻到他嘴里让他回圈着吞下去就好了。
我说:老爷,咱们吃谁的好呢?
老r爷脸红了,说:太太的吧。
我说:不行,太太好些日子不吃饭了。
老爷说:我不管。耳朵你去想办法。
我说:老爷,您自己的行么?
老爷说:我有么?
我说:您有,我知道。
老爷说:你知道什么?我整年拉稀。
我说:您放心,我去想办法。
老爷说:耳朵,我想来想去,这事不难吧?我熬呀熬呀熬
白了头,总算把想办的事说出来了。我很舒服。我等你,到餐
堂去找个漂亮点儿的瓷碗,我现在浑身舒服,什么也不怕了。我
等你,快端来,耳朵听见了么?
我说:听见啦,您等着万
我又往小药锅里吐了口唾沫,老爷还是没有反应。我心里
多少有点儿数了。我去餐堂找了一只青花瓷碗,又找了一块炸
漾4我让厨子把炸糕切成条儿,往.上边裹了一层红糖粉。我用
一张纸盖住碗口,给老爷悄悄端了过去口老爷看着我走近,像
爵一只虎,不过他一上嘴就完全放松了。他不紧不慢,闭着眼
乞光了一碗炸糕做的屎。他当然不可能不吃出是什么东西,可
蓬他居然对我说味道不错,还拖着一尺长的口涎问我:谁的?把
我也闹糊涂了。我离开正房时,老爷对我说:耳朵,关严门,小
心蝴蝶飞出去。我逮着它们不容易,’飞出去哪儿找去呀j
我没敢看那个扇面就逃了。
一天早晨,少奶奶让五铃儿摘掉了惫院门口的红帘子,走
到正院向老爷太太辞行。离满月的日子还差好几天,她已经等
不及了。大少爷一开始不让她走,说不出满月就放人是算曹家
逼她呢还是算曹家害她呢?!少奶奶提早走的意思很坚决,大少
爷拦了拦觉着无趣,就随她的便了。我奉命把少奶奶和五铃儿
送过苍河,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我陪着少奶奶向主子
们告别。前前后后找不着跟少奶奶说话的机会,更找不着.与五
铃儿相亲的机会。我急得火烧火燎。少奶奶在太太的禅房里呆
厂一会儿。在老爷的正房里呆了一会儿。我们许多人呆在门外,
我在人堆儿里用手勾五铃儿的手,她也勾我的手,勾得又凶又
紧,俩人的手指头咔叭咔叭乱响,我们能听到老爷跟少奶奶说
话的声音,我们自己也说话。
老爷说:孩子死了就死了,榆镇的孩子生十个有三个活下
来就不错。死的都是该死的。该死的不死才真叫晦气呢z等你
从娘家回来,光汉也该回来了。我早说这浪荡患子配不上你,你
肯容他是曹家的福气。你受了不少罪,在娘家好好养养吧.好
日子归你们,没我这号人的份儿至我今天还说话,谁知道明天
天一亮我还喘不喘气呢?玉楠,你给我看看那面墙上的蝴蝶,好
好看看,它们飞呢么?
少奶奶静了半天刁’说:它们飞呢里
我悄悄对五铃儿说:我真想宰了你呀!
五铃儿哼哼着说:宰吧,不想走了了
我们手指绞着手指,关节咔叭咔叭脆响。少奶奶从老爷屋
里出来,睑色非常平静。她穿着最鲜亮的那套绿衣绿裙,连鞋
千it失饰都是绿色的。她的平补让我不放心。依照大少爷的吩咐,
没几个人到门楼去送育j。不过少奶奶款款走出曹宅,有许多双
眼睛在看她,有送她的,也有咒她的。咒她最凶的应该是大少
爷,可是他送少奶奶_l二轿的时候显得很客气。他的客气也让我
不放心口门楼前的空场七有些佃农老少围着,他们只看见主子
脸上的笑容,听不见主子说的话。我听见了主子们说的话,其
中有大少爷的两句。一句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这话算
我替光汉说了。另一句是:保重,曹家不欠你什么了!
听不见少奶奶答话的声音。
她无话可说。
轿子嘎a地升上琼岭,我和五铃儿挎着小包裹跟在后边。我
老觉着大少爷的客气里有个阴谋,一想到大路的血,更觉着道
边的林子里和石头后面有个大阴谋。我担心家丁们的匕首和快
枪。我甩’纤五铃儿,跑到轿子前边去,热辣辣地琢磨我能不能
为少奶奶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平安地翻过琼岭,越往下走越觉
出自己担心的多余。可是在跨过山谷吊桥的时候,另一份担心
又冒出来。我受不了少奶奶脸上的平静,我怕她跃入吊桥’下面
的乌河。她让轿子先过桥,自己慢慢跟着走。我离她只有两步,
在她扒着桥弦往下看那会儿,我差不多贴上了她:
少奶奶说:我的荷花灯不知到没到这里?
我说:真到了恐怕也烂了。
她又说:我的灯不知到没到苍河?
我说:到不了,铁皮打的灯也得烂了。
她看着下面的河水出了神儿。
我想冲过去拦腰抱住她。
可是少奶奶绿盈盈地飘过了吊桥。
我看出我的担心纯属多余!
纯属多余!fi
在柳镇的码头上等渡船,等不来,就到老福居的茶馆去喝
茶。轿子已打发同去,我领着少奶奶和五铃儿占了临窗的一张
桌子。茶客们说着银荡的话,见有女客进来,纷纷闭嘴。老福
居知道少奶奶的身份,殷勤得让我肉麻,少奶奶不想多话,我
也不想多话,老福居觉得没趣,连忙收了睡沫星子。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461/28177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