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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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白天一口不吃,夜里灭了灯却能听

    到她嚼东.西咽东西的声音。饭似乎多少吃了一些,只是吃得不

    够数,所以就有气无力也恍恍惚惚了。大少爷跪在禅床前边,一

    五一十告诉太太,说二少爷的小公子如何患病不治,如何埋掉

    焚衣,说了半天也得不到一句回话。老尼姑不耐烦,请大少爷

    走。她说:别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搅扰她,你母亲半世的凡心已

    灭了!

    大少爷退出来,去找父亲。老爷正攀在梯子上,在藤萝架

    的花丛里画一群蝴蝶。大少爷跪着把事情说了,老爷很镇静,坚

    持着画完一只翅膀。

    老爷说:我听到有人哭,是玉楠么?

    少爷说:是。

    老爷说:孩子叫什么来着?

    少爷说:曹子春,是您给起的。

    r

    老爷想了想,从梯子上爬下来,大少爷赶上去扶他。老爷

    退几步看看大扇面,很得意。

    老爷说:再加几笔,它们准能飞起来。孩子死了,也不让

    我看看。就埋了?做爷的一眼也没见过他,你们就把他埋了?光

    满,你安的什么心搞的什么名堂?!光汉在繁衍上高你一头,你

    心里不舒服么?你们把曹子春抬回来,我要见他!赶紧派人下

    苍河,把光汉也找回来,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你听到没有?}i

    大少爷有苦难言,跪下来给父亲叩头。

    大少爷说:怕您担心,有件事没告诉您,孩子得的是黄水

    病,角院里正烧着呢!

    老爷问:黄水病?里

    大少爷又说:光汉去向不明,就是能找上他也赶不及了。光

    汉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都是曹家的根苗,如今天折了,我替

    光汉来送他!您尽管放心就是了。

    老爷跌坐在椅子_仁,再不关心别的事情,不停地自言自语,

    黄水病黄水病黄水病里大少爷爬起来,流着相出去了。老爷在

    屋里喊他;烧净点儿!别稀罕东西,该烧的都烧掉。老爷把一

    直站在门口的炳爷招进来,让他把大少爷刚刚跪过的蒲团拿去

    烧了。不一会儿,又把大少爷扶过的褂子脱下来,也拿去烧掉

    了。最后,因为踩过大少爷留在屋里的脚印,便把鞋袜脱下来

    让炳爷拿去烧。炳爷提心吊胆,再这么烧下去老爷非把自己烧

    了不可,不烧踏实不下来。炳爷烧完了鞋赶回正房,发现什么

    也不用烧了。老爷光着脚踩在梯子上,穿着一个红绸子兜肚儿,

    一手拿笔,一手端着x碟子。老爷没有画画儿。老爷的脸埋在

    白瓷碟子上,正一口一口地喝墨呢!

    炳爷喊:老爷!

    老爷冲着一群蝴蝶笑了。

    我在炳爷的房里睡觉,路先生的魂儿不来缠我,缠我的是

    活生生的炳爷。炳爷良心上过不去,总觉着是他亲手把曹子春

    塞在贴鱼窟里了。弄来弄去的,炳爷把老爷吃墨也算在自己的

    帐上。他怕我不信,一遍遍讲述吃墨前后的种种情景。我怎么

    能不信,吃墨算不了什么,实在算不了什么!炳爷缠得我心烦,

    可是我不打断他黑灯瞎火的唠叨。炳爷叹着气说:曹家临了劫

    数了!可惜曹家临了劫数了i咱们做奴才的有劲也使不上。真

    能管用,就求他们把我的老命拿了去。我一把老骨头顶得了什

    么?万跟着主子一块儿往下出溜罢了。

    我不打断他。我让他说。他的话总有几句能落在我的心坎

    上。我想等我上年纪了,就是炳爷这副样子,像一条瘦骨伶仃

    的老狗,围着主人的宅子伤心落泪。我觉得很惨。炳爷说炳爷

    的事。我想我的事。我捏着少奶奶的相片,让她的脸贴在我的

    胸口上和肚子上。我掐算着满月的日子,日子一到少奶奶和五

    铃儿就要离开榆镇,说是回娘家,知道底细的恐怕都明白,她

    们永无归日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们,一想到左角院剩了我

    孤零零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曹宅还是

    过去的曹宅,我可不是过去的我了。我不想再做管事,也不想

    去古粮仓。火柴在我眼里是世上最可恶的东西。我一听剁梗机

    呱嚓呱嚓的声音脑袋就胀大,憋得只想发疯!-我明白二少爷为

    什么野魂儿一样逃到山外去周游了。我也明白他为什么着了魔

    地做那些要命的事情。我自己真想变成一只炸弹,把曹宅和榆

    镇崩到天上去,把整个盆地崩到天上去!炸掉了该炸的一切,少

    奶奶、五铃儿和我留在云彩上,我的白日梦就圆满了。云彩上

    再加几个我喜欢的人和我惦记的人,梦就更圆满了,我把少奶

    奶的相片贴到嘴上,亲她。相片太小,屋里又黑,我可能亲到

    了别的女学生。不过没关系,在我眼里这些女子学堂的学生都

    是神,是我在人世上仅有的一些姐妹了。我在小竹床上背过身

    去,忍不住划了一根火柴,相片上少奶奶小姑娘一样的脸一下

    子显现出来,我忍着忍着忍着还是热泪盈眶了。

    我真想为她死生

    死了就不见这发臭的人世了。

    死吧!

    老爷终于不行了。他派人把我叫过去,裹着被子朝我眨巴

    眼睛,呆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想吃屎。我一点儿都

    不惊慌,只是磨蹭了一会儿,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

    着他的面,往小药锅里吐了一口唾沫,他没有反应,我叩了口p

    鞋壳,把里面的土屑儿倒在他的茶碗里,他还是没有反应。他

    的眼睛盯着椅子腿儿,满是害怕的意思,好像正有一条毒蛇牢

    翠地爬过来。除了害怕还有痴迷,好像盼着毒蛇别来咬他,只

    需钻到他嘴里让他回圈着吞下去就好了。

    我说:老爷,咱们吃谁的好呢?

    老r爷脸红了,说:太太的吧。

    我说:不行,太太好些日子不吃饭了。

    老爷说:我不管。耳朵你去想办法。

    我说:老爷,您自己的行么?

    老爷说:我有么?

    我说:您有,我知道。

    老爷说:你知道什么?我整年拉稀。

    我说:您放心,我去想办法。

    老爷说:耳朵,我想来想去,这事不难吧?我熬呀熬呀熬

    白了头,总算把想办的事说出来了。我很舒服。我等你,到餐

    堂去找个漂亮点儿的瓷碗,我现在浑身舒服,什么也不怕了。我

    等你,快端来,耳朵听见了么?

    我说:听见啦,您等着万

    我又往小药锅里吐了口唾沫,老爷还是没有反应。我心里

    多少有点儿数了。我去餐堂找了一只青花瓷碗,又找了一块炸

    漾4我让厨子把炸糕切成条儿,往.上边裹了一层红糖粉。我用

    一张纸盖住碗口,给老爷悄悄端了过去口老爷看着我走近,像

    爵一只虎,不过他一上嘴就完全放松了。他不紧不慢,闭着眼

    乞光了一碗炸糕做的屎。他当然不可能不吃出是什么东西,可

    蓬他居然对我说味道不错,还拖着一尺长的口涎问我:谁的?把

    我也闹糊涂了。我离开正房时,老爷对我说:耳朵,关严门,小

    心蝴蝶飞出去。我逮着它们不容易,’飞出去哪儿找去呀j

    我没敢看那个扇面就逃了。

    一天早晨,少奶奶让五铃儿摘掉了惫院门口的红帘子,走

    到正院向老爷太太辞行。离满月的日子还差好几天,她已经等

    不及了。大少爷一开始不让她走,说不出满月就放人是算曹家

    逼她呢还是算曹家害她呢?!少奶奶提早走的意思很坚决,大少

    爷拦了拦觉着无趣,就随她的便了。我奉命把少奶奶和五铃儿

    送过苍河,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我陪着少奶奶向主子

    们告别。前前后后找不着跟少奶奶说话的机会,更找不着.与五

    铃儿相亲的机会。我急得火烧火燎。少奶奶在太太的禅房里呆

    厂一会儿。在老爷的正房里呆了一会儿。我们许多人呆在门外,

    我在人堆儿里用手勾五铃儿的手,她也勾我的手,勾得又凶又

    紧,俩人的手指头咔叭咔叭乱响,我们能听到老爷跟少奶奶说

    话的声音,我们自己也说话。

    老爷说:孩子死了就死了,榆镇的孩子生十个有三个活下

    来就不错。死的都是该死的。该死的不死才真叫晦气呢z等你

    从娘家回来,光汉也该回来了。我早说这浪荡患子配不上你,你

    肯容他是曹家的福气。你受了不少罪,在娘家好好养养吧.好

    日子归你们,没我这号人的份儿至我今天还说话,谁知道明天

    天一亮我还喘不喘气呢?玉楠,你给我看看那面墙上的蝴蝶,好

    好看看,它们飞呢么?

    少奶奶静了半天刁’说:它们飞呢里

    我悄悄对五铃儿说:我真想宰了你呀!

    五铃儿哼哼着说:宰吧,不想走了了

    我们手指绞着手指,关节咔叭咔叭脆响。少奶奶从老爷屋

    里出来,睑色非常平静。她穿着最鲜亮的那套绿衣绿裙,连鞋

    千it失饰都是绿色的。她的平补让我不放心。依照大少爷的吩咐,

    没几个人到门楼去送育j。不过少奶奶款款走出曹宅,有许多双

    眼睛在看她,有送她的,也有咒她的。咒她最凶的应该是大少

    爷,可是他送少奶奶_l二轿的时候显得很客气。他的客气也让我

    不放心口门楼前的空场七有些佃农老少围着,他们只看见主子

    脸上的笑容,听不见主子说的话。我听见了主子们说的话,其

    中有大少爷的两句。一句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这话算

    我替光汉说了。另一句是:保重,曹家不欠你什么了!

    听不见少奶奶答话的声音。

    她无话可说。

    轿子嘎a地升上琼岭,我和五铃儿挎着小包裹跟在后边。我

    老觉着大少爷的客气里有个阴谋,一想到大路的血,更觉着道

    边的林子里和石头后面有个大阴谋。我担心家丁们的匕首和快

    枪。我甩’纤五铃儿,跑到轿子前边去,热辣辣地琢磨我能不能

    为少奶奶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平安地翻过琼岭,越往下走越觉

    出自己担心的多余。可是在跨过山谷吊桥的时候,另一份担心

    又冒出来。我受不了少奶奶脸上的平静,我怕她跃入吊桥’下面

    的乌河。她让轿子先过桥,自己慢慢跟着走。我离她只有两步,

    在她扒着桥弦往下看那会儿,我差不多贴上了她:

    少奶奶说:我的荷花灯不知到没到这里?

    我说:真到了恐怕也烂了。

    她又说:我的灯不知到没到苍河?

    我说:到不了,铁皮打的灯也得烂了。

    她看着下面的河水出了神儿。

    我想冲过去拦腰抱住她。

    可是少奶奶绿盈盈地飘过了吊桥。

    我看出我的担心纯属多余!

    纯属多余!fi

    在柳镇的码头上等渡船,等不来,就到老福居的茶馆去喝

    茶。轿子已打发同去,我领着少奶奶和五铃儿占了临窗的一张

    桌子。茶客们说着银荡的话,见有女客进来,纷纷闭嘴。老福

    居知道少奶奶的身份,殷勤得让我肉麻,少奶奶不想多话,我

    也不想多话,老福居觉得没趣,连忙收了睡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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