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不是时,我就故意弄出一些响动来以示抗议。汪小姐明显地感觉到了我的不满,她当时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可事实证明,她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整个下午,我都竖起耳朵在听着写字楼里的电话铃。电话铃声一响,我就紧张激动起来,可是没有一个电话是找我的。可能是我等哥哥的消息等得太焦急了,有两次,电话铃一响起,我就弹簧一样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去接了电话,可都是找汪小姐的。汪小姐在接完第二个电话之后,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李文艳。
李文艳。汪小姐说,一个大男人,取个女人名字。你不是当杂工的吗?怎么和林小姐搞上了,搞进写字楼来了呢?
我没有回答汪小姐的问话。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答她的问话。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有林小姐为我撑腰,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汪小姐说,这里的电话也是你接的吗?这里没有电话会是找你的,你不要再抢着接电话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过电话,觉得接电话很好玩呢!汪小姐这样说时,用一只小刀在修剪着她长长的指甲。汪小姐竖起指甲左瞄瞄右瞅瞅,对另外一个女文员说,你看我这指甲怎么样?
我可以不在乎汪小姐的这些讽刺与羞辱,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羞辱没有遇到过呢,我在担心我的大哥。大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他的家可就真是塌了天了。
中考(1)
哥哥想要一条喇叭裤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对父亲说出口,他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就在哥哥和我谈过他想要一条喇叭裤的伟大理想后的第二天,哥哥带着我去了烟村中学。烟村中学是哥哥就读的学校,原来的名字叫五七中学,后来改成了烟村中学,我后来也进了这所中学读了三年书。说实话,我在烟村中学上学的那三年,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印象。没有好印象的主要原因是我的成绩不好,特别是英语成绩不好。我们英明的英语老师每天上课都把我赶出教室,为的是让我在外面背诵一篇关于蝙蝠一会儿变鸟一会儿变兽的课文,结果我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还是没有背出这篇课文,也就是说我有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上英语课。到了接近中考时,我们的班主任很语重心长地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谈话的主题是劝我不要浪费我父亲的钱了。他从锄禾日当午的唐诗谈到了当时开始兴起的经济浪潮,他的意思是说像我这样的学生读书是没指望的,早点回家种田还可以为家里省下一笔不必要的开支。结果我听从了英语老师的劝告,读完了初中二年级就回家种田了。我又扯远啦,还是说说我和哥哥一起去学校的事吧。
在去学校的路上,哥哥就有点心神不定,他内心的不安被我看出来了。我说哥,是不是去拿通知书?
哥点了点头。
我说,哥,要是你考上中专,那就是城里人了。你是城里人了,爹就会给你做一条喇叭裤的,城里人都穿喇叭裤。你要是穿上喇叭裤,何丽娟就一定会和你谈朋友的。
哥说,弟,你怎么这么多话呢?你不说话是不是嘴皮子痒呢?
我于是不再说话,兄弟俩闷了声往学校走。可是去学校的路实在太漫长了,总是这样无话可说,会把我闷死的。我于是又开始没话找话说。我说哥,你为什么会喜欢何丽娟呢?她一点都不好看,她的屁股那么大,再说了,她比你还要大呢。
我的少年哥哥没有心情同我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心事重重地问我,弟,你说哥能考上中专吗?
我想都没有想就说,肯定能考上。
为什么?
你是我哥呀。
哥就笑了。哥笑着说,你哥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我说我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哥又笑了。哥说,伟大这个词是不能乱用的。毛主席可以用伟大这个词,哥不能用。
我说那我哥是世界上最雄伟的人。
这一次哥笑得更厉害了。哥说,你很会用词,你将来可以当作家。
我们去学校的时候一路上是说说笑笑的,可是回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回来的时候哥哥一言不发。听老师说,太可惜了,就差一分,差一分就可以考上中专了。
我知道哥的心情不好,可是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安慰他。就差一分,我哥失去了一次成为城里人的机会。不过听老师们说,这也未必是坏事,只是要多读三年书罢了,哥没有考上中专,却考上了我们县里最好的高中——一中。
读三年一中,将来考大学,用点功,可能还会考上清华大学呢。后来非常不喜欢我的那个英语老师拍着我哥哥的肩膀安慰他。
其实上中专有什么好呢,中专毕业出来大不了像我们这样当个老师,有什么出息呢?哥哥的语文老师推了推他厚厚的眼镜说,好好读三年高中,将来考大学,你的字写得这么好,你还会画画,说不定还能考中央美院呢……想开一点。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中考(2)
我的哥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学校。我开始为哥哥担心起来,我的担心和老师们的担心是不一样的,我担心哥哥回到家中时怎么过父亲这一关,我担心哥哥的喇叭裤从此就真的要泡汤了。我担心哥哥还要三年才成为城里人,三年后,何丽娟也许都嫁给街上的街痞子了。可是我不能对哥哥说这些,我只是跟在哥哥的后面,我的哥哥在前面耷拉着脑袋,我在后面耷拉着脑袋,我们一前一后,我想哥哥的心情一定很难受,于是我也哭丧着脸。路上遇到了好多熟人,他们都说,咦,这不是老王家的两个儿子吗?你们怎么啦?谁欺负你们了吗?我的哥哥白他们一眼,我也白他们一眼。走远了,我哥哥说一声多事,我朝那人的背影吐一口口水,也说一声多事。哥哥就笑了起来,哥哥一笑,我悬着的心就掉下来了。哥哥突然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叫了一声。哥哥说,这下好了,我终于解脱了。
我以为哥哥一定会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哥哥也以为他一定会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因此离家越近,我们的脚步就越慢。然而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回了家。我们老远就看见了父亲,哥哥低下了头,我也低下了头。父亲看看低着头的哥哥,他就什么都明白了。父亲出乎意料之外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哥哥回到家后就躲进了房间,并且从里面把门扣上了,他其实并不是心里难过,他只是害怕被父亲骂。可是父亲明显地再一次错误理解了我的哥哥,他以为哥哥是因为没有考上中专而伤心了,而难过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父亲显得很焦急的样子,父亲去敲我哥的房门,哥哥在里面一声不吭。父亲敲了几下,就不敲了,父亲就坐在大门槛上,父亲一下子像老了许多,我那时才发现,父亲的头上已有白发了。
父亲就这样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我被父亲的样子吓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子伤心失落过。我知道,哥哥的落榜对父亲的打击太大了。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父亲,我害怕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是父亲还是挺过来了。父亲对我招了招手,他的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他说王红兵你过来。我几乎没有听清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也发现他的嗓子哑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王红兵你过来。父亲说得还是含混不清,但我还是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你哥没有考上?
父亲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他或者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
我告诉父亲哥没有考上,而且就差一分。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声问我,你哥不会想不开吧!
吃晚饭的时候,哥不肯出来吃饭。父亲专门做了一碗面条,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父亲让我把面条端给哥。我觉得父亲这样做真是太过分了。我说爹,哥都没有考上中专,您还给他煮面条打鸡蛋?我说爹您太偏心了。
我的父亲在对待我和我哥上总是很偏心,人家的父母偏心都偏向小的,可是我的父亲却偏向我的哥哥。我在四年级升五年级时没有考及格,父亲罚我捡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狗屎,那个夏天我天天拎着一个狗粪筐子,拿着一把小钉耙出门,村里的人都知道我考试没有及格,才被罚收狗屎的。他们看见了我都故意逗我玩,他们说王红兵你又来收狗屎啦,我告诉你我刚才在山坡边上的栎树下还看见了一堆狗屎。我说是真的吗,我屁颠屁颠按他们的指点找到了山坡边上的栎树下,可是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屎。父亲还给我定了任务,每天不收够一筐狗屎不准吃饭。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的狗屎呢,而且周围能找到的狗屎都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我因此经常背着一个筐子跟着村里的狗转,弄得村里的狗见了我像见了魔鬼一样夹着尾巴就跑。父亲这样做太不公平了,我考试不及格就要收狗屎;哥哥没有考上中专,却能吃到面条煮鸡蛋。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中考(3)
父亲看我带有情绪,于是对我解释说,你哥没有考上中专,我怕他想不开;他要是不吃饭,会把自己给饿死的;他要是饿死了,你就没有哥哥了。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哥哥了吗?
我听从了父亲的劝,于是端了面条去敲哥哥的房门,哥还是不开门。我在外面说破了嘴皮子,哥还是不开门。我说哥你看,爹给你做的面条,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呢,多香啊,你要是不吃我可吃掉了。这样说时,我的口水都出来了,看着面条里面的鸡蛋,我伸长了脖子吞了一口口水。我说哥我的口水出来啦,你再不吃我真的吃了。可是哥在里面还是一言不发。我对父亲说,你看到了,哥不听我的话,他不想吃,面条再不吃都糊成一团了,糊成一团就不好吃了。哥反正不吃,还不如让我吃了的好。
父亲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吃吧,撑死你。
得到父亲的命令,我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大碗面条倒进了肚子里。我的肚子夸张地鼓了起来,我摸着肚子打了两个饱嗝,对父亲说,爹,我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哥吃饭。父亲说什么办法,我说给哥做一条喇叭裤,哥想要一条喇叭裤。
父亲一下子跳了起来,父亲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哥想要一条喇叭裤。
父亲终于对我的哥哥露出了凶恶的一面,当他发现我的哥哥并没有绝食的勇气或者说绝食的想法时,他就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父亲让哥好好地复习,做好读高中的准备。
一分,就差一分,哪怕差得多一点呢。
父亲那些天总是爱对邻居们这样说。父亲这样说时挥动着胳膊。邻居们于是都露出了同情的神情,连声说也真是的,太可惜了,就差一分啊,你说这孩子,差一分从哪里不能抠回来呢!
不过我的父亲这时已从失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的父亲说,也许还是一件好事呢,再读上三年高中,将来考上大学,我就不信我们老王家出不了一个大学生,我就不信我们老王家的人一辈子就是摸牛屁股的命。父亲在说到种田时,总是有各种不同的形容,有时说种田是吃泥巴的命,有时说是上农业大学的命,现在他又把种田说成是摸牛屁股了。
可是,邻居们说,上三年高中得花多少钱啊。
我的父亲又挥了一下胳膊,说,讨米要饭我也要把他供出来。
还有邻居们提出了一个我想说的问题,邻居们说也许你的小儿子将来能考上中专呢,我看他怪机灵的。
父亲用不屑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慌忙用讨好的目光看着父亲。父亲的眼光并未在我的身上做过多的停留。
他呀,父亲说,能读完初中就不错了。
虽然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服气,可是现在我必须承认,我的父亲还是有远见卓识的,他知道不能把光耀门庭的希望寄托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这一点在两年后就得到了证实。
父亲在一次吃饭时叫住了我哥哥。为什么说吃饭时叫住了我哥哥呢,因为我哥哥从来不坐在桌子旁吃饭,准确一点说是不同父亲一起坐在桌子旁吃饭。吃饭时他总是端上一碗饭躲在房间里。我的父亲叫住了我的哥哥。自从哥哥中考落榜以后,父亲开始经常教育起哥哥来。父亲说中秋你坐下来吃,我是老虎吗?我会吃了你不成!我就那么讨你嫌?连吃饭都不想和我一起吃!父亲要是这样说我,那我肯定要回敬他老人家一大串的话。可是我的哥哥王中秋却不一样,他低着头,还是一声不吭。但是他也没有听从父亲他老人家的话,坐到桌子旁来吃饭,他依旧端了碗躲进了房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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