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他有些后悔,下午自己干嘛那么多事?否则的话,现在自己应该离嘉定不远了吧……但是转瞬,韩云开始痛恨这个懦弱的想法,眼前出现了三十四团那些鲜血淋漓,但是顶天立地的军人,他感到羞惭,同时一股壮志又一次从心底泛出。
韩云身边,管文勤早已疲惫地熟睡,发出微微的鼾声,原本持惯了粉笔教鞭的手掌也包了绷带。八月底,上海天气还很炎热,这样睡倒也不会受凉,只是要受壕沟中那潮湿气的侵袭就在所难免,韩云皱起眉头,管先生年纪不小了,这种潮湿,他受不受得了?
一个人窸窸窣窣地靠近,在韩云身边一屁股坐下来。韩云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胖胖的男人。韩云记得他们都被分在三班的,但是他却死活想不起来胖子的名字。此刻,胖子眼望着韩云手中的大饼,咽了口口水:”小哥,这饼,你不吃啊?”
韩云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看上去就很糟糕的大饼,肚子的抗议更加严重。日军的飞机耀武扬威,中国军队不能生火做饭,冯玉祥总司令下令做大饼,好送,也方便食用。韩云很想告诉那胖子,自己要吃的,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我分你一张吧。”
胖子大喜,搓着肉乎乎的双手:”哈哈,多谢小哥,多谢小哥了!”他接过韩云的大饼,忙不迭地道谢,同时飞快地把大饼往嘴里塞去,大口咀嚼着,吃得异常香甜,脸上一副满足的神情。
韩云苦笑一下,把大饼掰开,一点一点放入口中。这大饼酸涩寡味,一口咬下去就变成千万沙砾一般。韩云强忍着一口喷出的欲望,提起身边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清水,把死乞白赖仍然在嘴里打滚儿的饼渣冲下去。他不解地望着那胖子,丝毫不明白为什么人家就吃的那么香甜。
许是感觉到韩云的目光,胖子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呵,小哥,不好意思,我姓谢,诨名谢大川。从小就爱吃,为了吃我才去当了厨子,至少厨子不会挨饿。”
”我是韩云。”韩云小口咀嚼着大饼,随口答道。他本能地感到矜持,这是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独有的一种矜持。不过,韩云自小受到新式教育,平等的观念已经或多或少渗入他的内心,他立刻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随即柔声问:”谢大哥,你凭着自己的手艺继续去当厨子多好,为什么来这里受这份罪?”
一声大哥,把谢大川叫得眉开眼笑,他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韩先生,你是读书人,叫我什么大哥,折杀我咧!你叫我老谢就好。唉,其实我也不想来,这打仗是好玩的吗?闹不好就把脑袋搞没了。可是……你看见那个人没有?”谢大川指了指战壕另一侧,一个蜷缩着躺倒的人影:”那是我兄弟刘三,空长了一把力气,拉黄包车过活。我们是二十多年的兄弟,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在一起。我这位兄弟其实好命,干他们这行的,难得娶到个老婆,但他从小就和街坊的一个女娃定了娃娃亲。半年前刚刚完婚,兄弟们给他热热闹闹地操办了一场。可惜我这兄弟,好命也就到头了。八一三战役刚打响,日本人的炸弹就扔进了他们家院子,他媳妇当场就炸死了,可怜啊,肚子里都有了孩子!”
韩云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大饼,他无意识地从学生装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擦嘴,沉沉叹气。这种故事,听一次觉得愤怒,听两次觉得悲伤,但听千次万次,就是麻木了。
韩云想起了陈天华前辈,想起了邹容前辈。他低下头去,开始为自己的麻木悲哀。
谢大川羡慕地瞅了一眼韩云的手帕,低下头,也叹气:”我这兄弟当时哭了一天,魔怔了三天,当时我就劝:兄弟啊,这是咱的命咧,老天不开眼,咱们没办法……可是我这兄弟像是得了失心疯,他木木怔怔地抬起头来跟我说 :大哥,我要去杀日本人。当时我就愣了,杀日本人,对于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来说难比登天啊!但是他既然叫我大哥,我就不能由着他不管,我们是二十年的兄弟啊,比亲兄弟还要亲!按照我兄弟的意思,是提把菜刀,去日本岗楼前面,见一个劈一个,见两个砍一双。我一听这不行,还没砍呢就得被机关枪打成筛子。我就说,咱不如去参军,参军打小日本!咱们杀那么几个,给弟妹报了仇就走。这么着,我们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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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军人和志愿者(10)
韩云望望那边熟睡的刘三,恻然不已。谢大川摇头叹道:”睡吧,睡吧!我这兄弟,自打媳妇死了,就没睡个囫囵觉,没承想来了这里才好睡……这都是命啊!
”天下没什么命。”李伯楠一直在另一边假寐,静静地听着两人谈天,这时方才说话。他坐起来,把步枪扔在一边。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加重了语气强调:”天下没什么命!”
”算了吧……李兄!”挖战壕的时候,谢大川就已认识了李伯楠:”命这东西,兄弟早看穿啦!要是没什么命,为啥大上海租界里那么多人现在还在大鱼大肉,站在自家的小花园里看洋报上的打仗消息,我们就非得在这里准备和日本人干仗呢?”
”所以这不对!”李伯楠的语气非常沉着,而且肯定:”这是不对的!为什么他们就可以那样?为什么?他们凭什么让我们卖命?他们凭什么不劳动,让我们养活他们?那是不对的,他们在剥削你们,剥削我们无产阶级!他们在剥削我们的时候还在不断地告诉我们 :这就是天命,你们认了吧!胡扯,这都是他们为了糊弄我们不要反抗而编造的谎言!”
李伯楠小声,但慷慨激昂地说。然而谢大川听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瞪大了眼睛说:”等一下,李兄,李兄,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削剥”?什么”阶级”?”
李伯楠沉默了一下,看似想要解释,但他瞥了一眼韩云,摇头道:”算了,抓紧时间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日本人来了,就没得好睡了!”
这句话谢大川却听得懂。他打了个激灵,道:”是,是这个理!赶快睡,赶快睡!”
李伯楠躺倒下去,把步枪抱在怀里,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谢大川也已经熟睡,只是不时翻个身,发出含义不明的呓语。韩云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不是谢大川,李伯楠说的虽然不多,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理解得明明白白。在他的世界中,马克思是流行于大学生手中的众多地下读物中比较隐晦的一种,韩云脑子里轰轰作响。在紧张、激动、胆怯与兴奋种种情绪的冲击下,韩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整天的劳累,他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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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章 故乡,战场(1)
第二章
故乡,战场
”中日战争不是任何别的战争,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和帝国主义的日本之间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进行的一个决死的战争。”
-毛泽东
一
1937年9月1日,凌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惊醒了,或者说震醒了韩云。韩云本来在做梦,梦到校园中书声朗朗。他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同学,手中捧着绿色封皮的册子,对着池塘,朗诵着华兹华斯的诗句。新鲜的泥土香气如此迷人……忽然,一阵剧烈的地震,梦到此为止,睁开眼却是一片朦胧的世界,身体在剧烈地抖动,地面在剧烈地抖动,世界在剧烈地抖动。耳中不时听到剧烈的轰隆隆的爆响,伴随着尖利的耳鸣,令他头疼欲裂。
韩云惊恐万分,他一时愣了,不知今夕何夕地愣了。直到,泥土从昨日堆砌的土墙上扑簌簌掉落下来,把韩云搞得灰眉土眼,他才彻底清醒过来。一时间,战争、志愿者、战壕、日本人几个字眼塞进了他的头颅,他大吃一惊,无意识地喊叫了一句什么,双手一阵乱摸,摸到自己的步枪,就打算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紧紧按住韩云,不让他起身。韩云焦急地回头看去,硝烟中露出来的,是李伯楠沉着的面孔。炮弹不住地在他们所处的战壕附近爆炸,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大片大片的泥土被掀翻,如雨点一般四散。韩云大声喊着什么,李伯楠听不见,只是狠狠攥住韩云的领子,凑到他耳边大声嘶吼:”日本人等等才上来,蹲好了,张开嘴!”
韩云手足无措,看看周围,谢大川、刘三等几个没打过仗的,都蜷缩为一团,撅着屁股抱着脑袋,体若筛糠。至于那些老兵,则大多弯下腰蜷缩在战壕中,双手护着自己的脑袋,把步枪放在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
土地翻滚着,如同沸水一般。如雨点般落下的炮弹似乎要撕毁一切,泥土、老树、庄稼、房舍等统统都被炸个粉碎,伴随着致命的弹片漫天飞舞。守军们紧紧蜷缩在自己的掩体中,念着菩萨不要让炮弹落在自己的身边。只是,神佛肆意左右着人的生死,不时有炮弹径直落入战壕之中,在血肉横飞中,把生命和工事一起抹平。
”啊!啊啊啊啊啊!!”不断有人喊叫着,死亡的阴影下,人们濒于崩溃。韩云也在喊叫,不过他被压在地上。李伯楠扳着他的胳膊,狠狠把韩云顶在地上,想告诉他,这只是步兵进攻前的炮击而已。步兵不可能在现在冲上来的,炮弹不长眼睛,认不得敌我。不过,这种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时刻,明显不是说话的时候。李伯楠狠狠拍着韩云,示意他照着别的老兵的动作来。直到韩云真正冷静下来,颤抖着趴在战壕中一动不动,李伯楠才在地上匍匐几下,挪到管文勤身边。
重磅炮弹不断爆炸,如炸雷就在耳边落下,如天地就在眼前毁灭,如世界就在脚下翻转。然而教授却伏在战壕底部,一脸平静,对爆炸、硝烟和纷纷落下的碎石熟视无睹,仿佛他不是处在天崩地裂一般的战壕里边,而是在花香鸟语的校园之中。
李伯楠努力咳嗽两下,在管文勤耳边大声喊叫 :”教授!教授!你没事吧?”
管文勤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剧烈颤抖着的大地上写字 :”管某在想,应该让每个中国人都来这里听一听,这是侵略者的炮弹,在中国的土地上爆炸的声音。”
字迹刚写出来,立刻就被尘土掩埋。李伯楠一怔,方才明白管文勤的意思。管文勤是文人,这半个世纪,文人大声疾呼,呼吁民族的觉醒,只是他们的声音太弱,根本没人能听到,也没有人注意。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能身临其境地听一听,这侵略者的炮弹爆炸在中国土地上的声音,民族怎能不觉醒?
炮弹剧烈的轰炸中,李伯楠低低地赞叹一声。
正在这时,一串尖利的啸音由远而近,这声音和别的炮弹划过天空时尖利的呼啸声完全不同。老兵们大惊,纷纷埋下了脑袋,恨不得把身体塞进大地。韩云刚要照做,一股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从上方压下,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紧接着身体一轻,他竟然浮在空中,甚至不由自主翻转了身体。炮弹爆炸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嗡嗡的鸣响;世间万物失去了颜色,只留下一种灰白,满眼的灰白;韩云感到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放慢了几拍,一块泥土缓缓飞过他的眼前;他感到脊背落在战壕底部,于是他在朦胧中想 :我被打中了?我是要死了吗?紧接着,一大蓬泥土落了下来,在他眼前越来越近,他仅仅只能把眼睛闭上,死人当然要闭上眼睛。只是不甘心啊!我来了还不到一天,一个日本鬼子都没杀,甚至还没见,我就要死了……
从土墙上塌下来的泥土,把韩云上半身整个掩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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