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摔的,有刺我帮她垫着。”
“最好是马桶盖子滚下去了,让他们到刺蓬里找马桶盖。”
“嘻嘻……”
“哈哈……”
两三个时辰过去了,刘翠花的舅舅也不着急,他认定枫树寨的人迟早会出来的,他们就这样熬下去,不停地调侃。
日头在众人的调侃声中越过头顶,渐渐西坠。
夜幕降临。
枫树寨的人还没有来,刘翠花的舅舅就急了,叫人回寨子里打探消息。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打探消息的人急匆匆回来了,咬着他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刘翠花的舅舅的老脸都气歪了:“妈的刘富贵,老子跟你没完!”
然后跺脚吼道:“走!咱们回寨子!”
花轿抬起来了。
短号、唢呐和芦笙在薄薄的夜色中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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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压床(1)
“姑……舅舅。”
葱花以前喊刘富贵姑爷,现突然改口喊舅舅了,有点不习惯。
天大地大,舅舅最大。侗家有姑表亲的习俗,所以姑娘称自己男人的父亲为舅舅,即使不是姑表亲成亲的,也尊称为舅舅。
娘啊,我要走了,
再帮娘啊梳把头。
曾经鬓发野花艳,
何时额头起了皱?
摇篮还在耳边响,
娘为女儿熬白头。
燕子齐毛离窝去,
我的娘呃,
衔泥何时得回头?
……
从二楼下来,葱花在刘富贵的背上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葱花是巳时出的门。枫树寨的人抬着花轿和嫁妆往山上走。桐木寨的人都给弄糊涂了,以为他们酒喝多了,花了眼睛。上山还得下山,起码要多走四五里路。有好心人在寨子边喊:“亲家,你们走错路了,那里远得很哪。”
刘富贵应声说:“亲家,没错,没错,我们就走这条道哩。”
其实这次绕道而行,完全是刘半仙的主意。
刘半仙原名刘富裕。
刘富裕小时候聪明颖慧,记忆过人,十岁就能写出漂亮的八股文章,寨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是文曲星转世。光绪二十四年,年仅十二岁的刘富裕到沅州郡应试,金榜题名,取得博士弟子员。父亲是个手艺人,靠给人家做家具养家糊口。刘富裕考中博士弟子员,父亲到桉树寨里给人做家具,回家途中遇到土匪杀人越货,死在加溪坳上。因此,刘富裕失去了深造的机会。
读书人都有好逸恶劳的毛病,刘富裕成了枫树寨游手好闲之人。他长得一表人材,又有一肚子墨水,能说会道,但十里八寨的姑娘看重的是勤劳肯干之人,没有哪个看得上他这种光会耍嘴皮子的。
刘富裕二十好几的人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碰过,更别说姑娘别的地方了。
后来,刘富裕在芷江城头看到一个云游道士捏着姑娘的手板心,满嘴胡言。这家伙一下开窍了,回来之后,胡吹海侃,说自己在外头遇到高人的指点,能看手相,知天命,博古通今。
刚开始没有人相信,但很快就有人相信了。
刘富贵家的黄牛在后山上丢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还没有回来,寨子里的人都认为黄牛不是被老虎吃了,就是被人偷了。后来刘富裕给刘富贵看手相,掐着自己的手指头算了一通,说什么燕子飞去又飞回,牛肯定会转来的,只是会少了点东西。刘富贵便问他少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尾巴。”寨子里的人听了都捧腹大笑。两天后,牛真的回来了,刘富贵跑到屁股边一看,尾巴真的少了一截。
刘富裕的名声大振。
渐渐地,刘富裕就不再是刘富裕了,寨子里的人都叫他刘半仙。刘半仙索性弄了一套旧道袍,然后在一根六尺多长的竹竿子上挂了一块破布,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字天机。
所谓一字天机,其实就是一个“摸”字。
几年下来,十里八寨的姑娘都让他摸遍了,当然摸的都是姑娘们的手,摸了左手摸右手。就连芷江城头的姑娘和官太太们也让他摸了不少。摸来摸去,还真让他摸出了一些门道,给人家看手相,替人家“消灾”,有好几次他都摸到人家寡妇的被窝里头去了,并且在人家寡妇的一亩三分荒地上尝尽了甜头。
然而夜路走多了,会遇到鬼。
刘半仙在替竹子寨的杨寡妇“消灾”时,惹了麻烦,因此和父亲结下了“梁子”,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刘半仙能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或者是有红白喜事,寨子里的人都要请他过去写对子,为了一桌酒饭,他也乐此不疲,泼墨挥毫。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八章 压床(2)
这次,刘富贵替傻瓜儿子操办婚事,刘半仙是过来写对子的。区区几副对子换汤不换药地写了很多年,他一挥而就,半袋烟的工夫就解决了。闲着没事,他便随迎亲的队伍到桐木寨看热闹,没想到他的脑袋瓜子正巧派上了用场。
刘半仙善于察言观色,刘大虎兄弟踩着人家的肩膀,从轿子顶上过去时,他从刘富贵小舅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后来他又从对方的短号、唢呐和芦笙曲子里听出了怨气。他晓得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报复。因此,他在酒席上替刘富贵占了一卦。
然后摇头晃脑地告诉刘富贵:“一会必须绕道而行,且不能声张。”
刘富贵对刘半仙本来就敬若神明,当即吩咐下去:“等会上路时,长号、唢呐和芦笙先莫乱吹,咱们这回得从后山悄悄绕过去。”
翻过山头,枫树寨的长号、唢呐和芦笙又齐刷刷地响起来了。
桐木寨的迎亲队伍停在湾子里,哪里听得到。
桐木寨的人还在湾子里苦苦守候的时候,枫树寨的花轿已经回到寨子里了。
花轿落在屋边的大樟树底下。
刘小哈的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正坐在路口的田埂上玩泥巴呢,口水直流。刘富贵冲他喊:“哈宝崽,哈宝崽,快点子过来撒,扶你的婆娘子下轿。”刘小哈没有理会他,而是埋头翻看裤裆里的东西,不停地傻笑。
刘富贵扶着新娘子从花轿里下来的时候,刘小哈提着裤子从田埂上跑过来,边跑边喊:“小*要吃麦子米米喽!小*要搞表妹的肥x喽!”
刚开始,刘富贵听了心里很受用,觉得儿子有出息了,晓得那档子事。
可是还没有跑上几脚,刘小哈就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了,“哇”地哭了起来。
“哈哈……”
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但葱花和刘富贵没有笑。
葱花没有笑,是因为头上盖着块红布,没有看到新郎官傻不拉几的样子,也不晓得外面到底发生了么子事情。
而刘富贵是笑不出来。
因为刘富贵看到了傻儿子的那副行头。那副行头实在太小了,小得不成样子,就像一条要死不活的毛毛虫似的,卷在那里。刘富贵还指望这条要死不活的毛毛虫来延续后代哩,看来十有*是指望不上了。
刘小哈哭了几声就不哭了。
他看见父亲牵着个女人往屋里走,而且头上还盖着块红布,觉得好玩,于是提着裤子跑了过来。
刘小哈把那块红布扯下来,想跑,裤子又掉了。
葱花看到是个傻不拉几的男人揭了自己的红盖头,而且光着个屁股,吓得“啊”地叫了一声,躲进刘富贵的怀里。
丢人现眼哪!
刘富贵觉得,老脸丢尽了。
这黄泥巴沾在屁股上,不是屎都是屎。刘小哈正在弯腰捡地上的裤子,一个沾满黄泥巴的屁股翘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刘富贵一抬腿,照着屁股就是一脚。
刘小哈应声扑倒在路边上,瘦尖地脑袋差点儿插在一堆牛粪里。
“不……不老,呜呜……”
刘小哈在路边上打滚,嚎啕大哭。
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只有葱花没有笑。她什么都明白了,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娘家的香火,她只能认命了。只见她推开公爹,走过去,把自己的男人拉起来,替他穿上裤子,系裤子的稻草断了,她一狠心,撕了一小块红布条,替他系上。
“表……表哥,我们回家吧。”
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葱花拉着男人的手,刚到楼梯边,那哈崽就挣脱了她的手,朝寨子头跑去,边跑边喊:“小*要吃麦子米米喽!小*要搞表妹的肥x喽!”
第八章 压床(3)
葱花没有追,也不能追,新娘子刚到家门口,是不能也不准跑的,这是规矩。
刘富贵的婆娘,也就是葱花的姑姑,端着碗甜酒守在楼梯口,这是一种风俗。
这种甜酒叫“呆然酒”。新媳妇进门时,做婆婆的要让自己的新媳妇在楼梯口停下来,喝一碗甜酒再上楼,象征从此幸福甜蜜。
“闺女,你来了,辛苦了,先喝碗呆然酒,再进屋。”姑姑笑嘻嘻地跟葱花打招呼。
葱花接过姑姑的甜酒喝光了,这才甜甜地叫了一声:“买——。”
然后上楼去了。
二楼的大门口上贴着一副对子——
三十和尚破仙洞;
十六尼姑迎玉郎。
横批:你来我往。
葱花小时候和她做秀才的父亲念过几年《幼学》,这些字她都认得,加上昨天夜里,母亲又手把手地跟她交代了一些男女之事,所以她能隐隐猜出其中的含意来,脸就红了。
让葱花更脸红的还是洞房门楣上的对子——
洞内温泉和尚浴;
房中石砚秀才磨。
横批:你中有我。
这些对子都是刘半仙的墨宝。
刘半仙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有个婆娘。平日里靠给人看看手相,顺便摸摸人家姑娘的手,黄花闺女的行头没见过,十里八寨的寡妇倒是被他整了好几个。如今,傻不拉几的刘小哈都要抱媳妇了,而他刘半仙只能写几副搞笑的对子,解解馋。
葱花是个贤惠的姑娘。
从出门上轿的那刻起,葱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刘半仙的眼里了。这么好的姑娘竟然要嫁给一个傻不拉几的蠢蛋,他为葱花感到不平的同时,也替自己感到悲哀。可不是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自己牛粪都不如。
接下来的酒席上,刘半仙十几碗苕棒烧酒下肚,然后替主家夸起新媳妇来。他用筷子敲着桌子,唱赞歌——
今天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大伙听我来唱一首赞歌,
刘小哈哈人有哈福气哩,
娶了葱花这么个好媳妇。
山顶的鲜花火样红,
山冲的杉树一棵棵,
秧田的谷子粒饱满,
新来的媳妇人利索。
家里百事样样会管,
千般活路样样会做,
里里外外是能手,
百里挑一难遇着。
新来媳妇懂礼义,
尊重邻里敬公婆,
男女老少都和气,
对待客人更谦和,
客人来了她把油茶递,
脸色像那十二的月亮,
讲话像这二月的太阳。
她像一只漂亮的孔雀,
她像一只洁白的天鹅,
她曾飞过几多大森林,
曾在几多大的寨子落,
只有福份大的刘小哈,
才能拉住她的衣裳角。
有好种子就会有收获,
有好秧田就会长金禾,
既然准备了树杈和竹竿,
明年定会有鹞子来落脚。
雷不惊在葱花的新床上睡了一会就走,并没有在那里过夜。
这个规矩是雷不惊四十年前定下来的,他是枫树寨的寨主,寨子里的规矩,他说了算。
枫树寨四十年前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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