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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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豆子堆旁反过脸来应了一声。他并没有戴眼镜,两眼眯成一条缝儿,朦胧地望着我们这边,给人一种色迷迷的错觉。

    “你告诉他怎么干,出不来活儿晚上接着熬你狗操的。”

    眼镜忙不迭地答应。我在他身边蹲下,眼镜划拉过一小片豆子,眼睛紧眯着,脸凑得很低,不像在看,而像是在闻。

    “你也近视啊?眼镜呢?”我刚问了一句,后背就被一只大脚丫子盖了一下,大个儿骂道:“妈的,嘴还够碎!给你好脸儿了是吧?”

    “干活吧,干活。”眼镜边捅我,边有些迟钝地从里面捏出一个糟豆子,我注意到他的手也是和脸一样苍白,手指细长,估计不是干粗活的出身。眼镜一边费劲地捏着豆子里的杂质,一边耐心地跟我解说:“糟的,半拉的,还有豆叶啥的,全捡出来……”突然眼镜“哎哟”了一声,身子往前栽去,我利落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镜的秃脑袋才没撞到水泥墙上。

    眼镜是被在一旁监工的大个儿给踹的。

    “###还大学生呢!用那么费劲嘛,你就告诉他光留下好豆子,其他东西都扔掉不就行了?照你那么说,光捡糟的半拉的和豆叶,要是碰到土坷垃石头子还有你妈的骨头渣儿就不管啦?!”

    我突然觉得大个儿说的还真在理儿,简单明快的方法论。

    在旁边鸡啄米似的忙活着的土豆有点趁火打劫地附和:“他就摸人家女病人裤裆来本事。”“闭上你的鸡屁股嘴,啥时候轮到你搭言!” 大个儿立刻上去给了土豆一脚,土豆一趔趄,栽了个狗抢屎,爬起来还乐呢,没半点儿脾气,看来是打皮实了。旁边的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我猜眼镜可能是个大夫,犯“花案”进来的吧。

    <b>  格格不入</b>

    捡了半截豆子,我的肚子呱呱叫起来,从早晨出来,一直没见着吃物儿呢。

    阳光从头顶的铁网子漏进来,照在别人身上。我和大夫被安排在背阴的地方,有些冷清。听着鸡啄米似的劳动声,我心里很压抑,迷惘着不知道这样的处境是否真实。怎么会到这里了呢?像在做梦。

    忙来忙去,终于忙来了第一顿晚餐。伟哥在里面敲了几下铺板,大个儿喊道:“塞去吧!”大伙立刻蜂拥向门口,大夫也赶紧跟上去,一边招呼我吃饭。

    我光杆儿一个,连饭盆也没有,迷惘地在队伍最后一个排着,花大夫回头说:“先跟我一盆儿吃吧。”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温暖。

    临窗的桌子上,码了一片黄灿灿的窝头,旁边的大塑料盆里冒着半死不活的热气,估计是菜吧。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不点正给大家分饭。伟哥和大个儿已经坐在铺上,就着快餐盒在吃米饭炒菜,一股淡淡的油香味飘过来,让我嘴里的口水不自觉滋生出来,咽了口唾沫,肚子立刻抽水马桶般咆哮起来。

    我有些不平地想:凭什么他们吃小灶?

    “哎,接着!”一愣神的工夫,小不点已经抓起桌上最后两个窝头摔过来,我下意识抓住了一个,另一个落空了,在地上腾腾蹦着滚去,眼镜大夫立刻冲过去帮我逮住。

    眼镜刚一直腰,大方脸的拳头就到了,“扑”地打在眼角:“就显你机灵?”

    “给逼的再配副眼镜!”伟哥吩咐。

    大夫摸着青起来的眼角,急说:“谢谢伟哥,已经配好了。”大家笑起来,大个儿表扬道:“眼镜最近也有进步啦。”

    我跟眼镜蹲在墙边,看一眼他的饭盆,几片冬瓜正懒散地飘在半盆清汤里,我把目光转到手里的窝头,那窝头像个石雕的桃子。我运了口气,勇敢地咬下去,没有看上去那么坚硬,到嘴里却感觉艰涩,咀嚼半晌,皱眉下咽,嗓子眼儿立刻抗议地向上顶撞,我险些呕出来,眼睛被牵扯得也散出了泪花。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记得小时候,在老家里能吃饱玉米饽饽已经不错,人真是叫好日子给惯坏了。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5)

    眼镜安慰我:“吃几天就习惯了,饿急了就好吃了。”说着把菜盆递过来:“拿汤往下顺顺吧。”我有些感激地接过来,喝了口汤,险些又吐出来:“嚯,整个刷锅水啊。”方脸儿回头说:“你哪那么多穷毛病?不吃给我!”说话间,我手里的窝头已经被他劈手夺去,张口就咬,一边还得意地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不屑。

    我把菜盆很快地往眼镜手里一交,气愤地跟他探讨:“你太过了吧?”话没说完,方脸儿的饭盆就冲我头上砸来,被我起手拦飞,我一起身的工夫,大个儿和另两个家伙也蹦了起来:“闹杂是吗?!”

    眼镜急忙拉住我的一只胳膊,我不服气地甩脱他的工夫,脸上先挨了方脸儿一拳,牙床子都麻木了,几乎同时,大个儿等几个人也蹿到近前,无话,上来就打。我这才意识到战场何等狭小,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只好一边招架,一边忙乱中拉紧一个瘦小的,扭住胳膊压在身下,那小子吱哇喊叫的时候,我只觉得背后排山倒海般被打击着、疼痛着、麻木着,没有反抗的空间,我只能条件反射般化痛苦为力量,让身下的瘦小家伙更凄厉地喊叫起来。

    突然,背后的动静没有了,只剩身下那小子还在尖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已经过来:“住手!”

    是管教。

    我立刻松开了那个可恨的倒霉蛋,一起身,马上又不自觉地趔趄了一下,赶紧扶了下墙,我的腿和腰似乎都断了,大面积疼着,反而说不出伤在哪里了。脑袋还在轰响,眼前也有些模糊,敢情眼镜掉了,我顾不得许多,先垂头扫描一下,很快就看见我的眼镜小心翼翼躲在墙角,赶紧抓起来戴上,镜子腿被打弯了,镜片完好无损,不愧是树脂的,一分钱一分货。

    看清了,趴在窗口的管教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管教,“怎么啦?”

    我咬着牙挺起身子,地上那家伙还在挣扎,赖皮狗似的在那里哎哟,自己诊断说“活不了了”。我扫一眼屋里,刚才生龙活虎的几个家伙都人模狗样盘腿坐好了,幸灾乐祸地望着我。眼镜缩在边上,一脸不安。

    伟哥凑到窗口,讨好地叫了声什么大爷,接着汇报道:“这个叫麦麦,中午刚进来,还知识分子呢,这不,为了一窝头跟瘦猴掐起来了。”

    老管教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哦,你就是麦麦啊,正要给你调号儿呢,你倒先折腾起来了。包庇啊?挺干净的案子,怎么人这样?”说完,扭头走了,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瘦猴也爬了起来,一屁股坐在铺上,揉着胳膊骂道:“你这四眼狗!”

    伟哥回头恶狠狠地说:“奶奶的!炸我的号儿是吗?晚上见!”

    “排练!”大个儿气势汹汹地怂恿。

    我无辜地说:“伟哥,这事儿你都看见了,根本不怨我……”大个儿立刻又蹦了起来,指着我的脸叫道:“还犟嘴?等晚上消停了就让你懂道理啦!新买的牲口不上套,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在外面,耳闻过这里面有里面的规矩,凡是“乍翅儿”的犯人,都有杀威棒做见面礼,顺顺毛儿,镇住你,要你以后听牢头摆布。稍有反抗,用被子裹住脑袋,一群人围上来暴打,让你喊不出声,看不清谁打的,也不容易留下外伤。我隐约有些虚弱起来,不知道今天会怎样具体地“排练”我。

    伟哥又抄起扑克来,一边往铺上摊一边说:“大个儿你歇会儿,晚上再说。操,戴个眼镜还牛逼?穿上马甲我也不怕你呀!”大家哈哈笑起来。

    大个儿边坐下去边不屑地冲我说:“哎,拖鞋,拖鞋先给我脱了。告诉你,在这里不老实,一点儿阳光你也甭想见!”

    我无所谓地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立刻袭上来,伟哥撩一下眼皮:“哎,新来的,擦地。”然后得意地一转头,跟大个儿笑道:“咱先不动他,熬着他,新来的就得干活,干不好再收拾他,名正言顺,嘿嘿。”旁边几个人也得意地笑起来,都笑眯眯看着我,似乎跟我都是前世冤家。

    我向厕所那边看去,土豆立刻说:“里边有床单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擦啊,留一个污点也不成!”方脸儿笑道:“对,土豆你给他当教练。”

    我走进厕所,把湿漉漉的床单拿到手里,土豆活跃地指挥着我蹲到地板一角,我开始擦地,心里充满不屑。地板本来很干净,所以不用费力。大个儿在旁边骂道:“土豆我干你亲妈,你看他那叫擦地吗?画王八符哪?!”

    土豆立刻踹了我一脚:“咳咳,干过活没有?滚一边看着!”我心里带火地站起来,看着那个小毛孩子蹲下去,生龙活虎地操练起抹布。土豆冲我说:“看了吗?没有脏东西也得用力,不是要你擦地,是要你做动作哪!”土豆话音未落,伟哥手里的一把牌就飞到他脸上:“作死啦你?!啥叫‘做动作’?擦地就是擦地,不怕干净,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擦够?”土豆一边忙不迭地捡牌,起身赔笑地给伟哥送上去,顺势又吃了一个嘴巴,伟哥骂道:“看你就他妈没前途!”土豆气愤地转身冲我咆哮:“快擦!”

    第一章 入门课:基础知识(6)

    我压抑着抽他的冲动,重新蹲下去,刚抓起抹布,前面的铁门就响了起来,刚才那个老管教喊:“麦麦,收拾东西!调号!”

    我松手放了床单,反身抱起铺盖,对眼镜大夫说了声“保重了”,等着老管教过来开里面的门。大方脸儿懊丧地骂了一句:“小逼倒跑得利落。”伟哥冷笑道:“这操行的,到哪个屋也活不过今天。”

    我弄不清为什么要调号,听管教那意思,好像跟打架无关。而且再调号,也不知接待我的会是什么呢。我看着老管教哗啦一声把门打开,有些忐忑而茫然地嘀咕着。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啊——”身后传来粗犷的歌声,送我上路。

    <b>  人挪活</b>

    往东走,“门牌”号码越来越小,几乎每扇门后都传来嘈乱的人语,间或有一两声蛮横的吆喝或谩骂。最后我被叫停在倒数第二间的铁门前。

    “少年号”?一看牌子上的字,我有些蒙。

    老管教把门打开:“加个人!别欺负他啊。”

    后来我发现,管教们每送一个人进来,说的都是这句,就像饭馆门口的迎宾小姐:“欢迎光临,先生您几位?”

    开门往里走的时候,我心里打鼓,并且暗下决心:坚决和恶势力斗争到底!一边又祷告:千万别给我斗争的机会啊。

    “新来的,过来!”铺里头正斜靠着一个嫩小子,年纪轻轻,脸色苍白,眼睛又冷又傲地盯着我。我应声向他走去。

    “蹲!”他点一下铺前的空地。我知道这是规矩,很顺溜地蹲了。

    “低头,看你妈啥看?”我愣了一下,望着他的脸,那张奶气十足的脸,显得倨傲、蛮横。也许当时我的眼里闪出了挑战的神色,也许是我的反应不够敏捷,那小子立刻叫嚣起来:“还不服气是吗?!”

    我感觉到人堆里蹿起两个人,冲我杀来。我下意识抵挡了一下,对方的打击落了空,但我还是被猛然拥退几步,整个人已经画儿似的贴在墙上。

    冲过来的是两个敦实汉子,一个门牙没了一颗半,嘴里隧道般黑着一块,破门坎子似的,特扎眼;另一个未及细看,但那双冒着坏水的细眯眼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细眯眼摩拳擦掌,凶巴巴地冲我逼过来:“呵,还还手?!”

    坐在铺上的小子也站起身:“练熟丫的!”我紧张地做好一拼的准备。豁牙子却摆了一下手:“先审了再说吧。”然后看我一眼:“哥儿们,甭管嘛道儿来的,头三脸儿别走基了。”然后冲细眯眼撇了一下嘴,俩人抬脚上铺了。我不明白“走基”是什么玩意儿。因人见风俗,入境问方言,看来,以后还有得我学习的。

    “操,你俩啥意思?”小白脸不甘心地嘀咕着,似乎对他们没有马上把我砸趴下很不满。他丧气地重新坐下来,冲我晃晃脑袋:“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重新蹲下,精神有些紧张地预备着抗击突袭。屋里的地板砖好像刚擦过不久,还有些阴凉。

    “知道自己啥面儿(什么级别的案子)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懂他在说哪国方言。

    白小子看我蒙了,傲慢地笑一下:“头回进来吧。”

    “是。”

    “懂规矩吗——操,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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