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歌。这样的来信,让常博感觉幸福得不行,眼镜都笑到鼻子尖上去了。我们这些结了婚的,就显得实际很多,每次的家信,很少玩虚的,传阅率也就低得多了,人气不行。
对于家信,w看守所只收不发。只有每月的10号前后,给号里发一摞“案犯家属送物单”,谁需要什么东西,一一列单,由管教寄走。上面是一句话不让写的。可能市局都是大案,怕结案前走露风声吧,人家考虑得也对。
在笼子里闷着,不论人与兽,都会郁闷、烦躁、意志消沉,乃至变态。记得读过克里尔一首叫《笼中豹》的诗,对失去自由的豹子的精神刻画很到位。不过克里尔显然是在象征所谓现代人的生存状态,而不是写来给监狱里的人“明志”的。我也没脸把自己比拟成那只跳着“孔武有力的舞蹈”的豹子,但豹子的感觉还是可以有一点点吧。
唉,怎么表述呢,这里每天都很……靠!每天都一个操行,互相吹牛,侃女人和黄笑话,压抑、寂寞、烦躁,不知所终,自己熬着不说,还得陪几个准备去死的人一天天消耗苟活的残生,谨小慎微的,彷徨之后又不敢呐喊,靠,靠!
一次梅丽给常博摘录了一段话,多少改变了一点舒和及我们几个臭知识分子的感受。
那段话是从俄国作家赫尔芩的《囚徒生活》里抄袭来的:“一个人倘使有一点内心的养料,他不久就会习惯于监狱生活。他很快就会习惯笼子里的宁静和充分自由——没有一点烦恼,也没有一点消遣。”虽然我们三个都觉得自己是内心有点“养料”的人,但一下子就上层次,还真有些困难。况且,我们呆的那个笼子里,也实在缺乏赫老所说的“宁静和自由”,估计赫老前辈关的是独居吧。
坐牢和坐牢是不能比的。
舒和小声说:“不过,有知识的人和那帮白痴比起来,环境虽然一样,感受还是有差别的,至少我们懂得超越那种苦闷。”常博以为然也。我说可能吧,你慢慢超越着吧,我不打消你积极性。
舒和笑起来,说我也就是给你俩提供一个可能性,我自己还真不能超越了,我还得给自己加压,压力越大,产生精神病的基础越雄厚,我撞出去的几率也就越大。
和常博比起来,舒和其实真的很不愉快,案子只是一个不愉快的基础,还有一些是感情上的。从我到市局以后,从没见过舒和老婆的来信,只是每个月来给他上800块钱的账,也不用舒和寄单子回去,自觉性很强。在看守所里,800块钱可以让舒和在物质上获得极大满足了,但他很郁闷,说老婆肯定变心了,给他送钱其实是走个过场,打掩护。一旦他被枪毙了,她心里也不觉得慢待他,不需要自责了。
丰哥听见了就破口骂他混蛋,丰哥说我老婆就是给我开一个绿帽子店,就是在外面卖,只要月月给我盯,月月账上见钱,我就一百个知足,还得感激她。你拍屁股进来了,还要老婆在外面给你守节,给你挣钱“托屉儿”,你给人家什么啦,这世道,谁欠谁什么?操,你以为你和那个陈兆一就干净啊,谁信呀,别装逼了,知识分子怎么了?——你以为就我们流氓会搞瞎扒挂破鞋?知识分子更他妈脏,当婊子还立牌坊! 一面自己胡搞乱操,一面还道貌岸然,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在你们眼里,谁都丑恶,就他妈你们干净!
当时不知道丰哥对知识分子咋那么大仇恨,人家不就多念两天书吗,至于嫉妒成那样?冲这劲头,要赶“文革”那会儿,舒和不叫他活活掐死才怪。
舒和后来和我们说,他很爱自己的老婆和6岁的女儿,他说他和老婆是大学同学,他老婆很漂亮,是公认的校花,当时很多实力派情敌和他竞争,他很精明,观察到老婆爱吃橘子,就经常让她发现自己的桌斗里多出几个神秘的橘子,在给了她足够的困惑和感动后,又适时地让她捉住,一个温柔的阴谋与爱情的缘分于是开始……
“越是高傲的女人,越抵挡不住小恩小惠的诱惑,男人的感情投资,实际成本往往不需要很多,男人的智慧是最重要的。”舒和总结说。
舒和只能在回忆里捕捞一些散碎的欢乐。一回到现实中,他就开始对自己巧取来的爱情没有信心了,他说他一进来,那些觊觎已久的情敌肯定会打着关怀的幌子,抄他后路。
“我不死心啊,”舒和说:“我努力创造的财富,都有可能让那些当年的手下败将来一个不劳而获、财色兼收啊,我这一路拼命下来,图什么呢?只落个为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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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资格验证(7)
所以舒和坚决要撞出去,坚决要把精神病伪装到底,只要检察院的一提他,他就马上通电似的来劲儿了,眼也直了,嘴唇也耷拉了,要不就模仿新《笑傲江湖》的片尾曲,长长地“咦——呀!”一声,云步亮相,跨出牢门,或开唱流行歌曲,或“手持钢鞭我将你打”,惹得号筒里一阵小骚乱。
他第一次“咦——呀!”的时候,把在门口张望的丰哥给吓了一跳,笑着骂他还真“神经”。负责提押犯的管教只管笑。看守所的监规里没有不许押犯装疯的规定,管教也白落一个看乐儿。不管你疯不疯,你能撞出去是你小子的本事,只要不在所里“闹杂儿”就行。
舒和是我们号筒里一个特色菜。大家都喜欢吃。
常博质疑舒和:“你一会儿装,一会儿不装,怕不灵吧。”
舒和说我是间歇性的,要不就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可以在外企供职了,一精神病人家能用吗?
我说你欺负我们不懂法啊,间歇性精神病也得看你作案时是不是发作,你要发作了,还能搞屁设计?还诈骗?再说,你那诈骗也不是一会儿就完成的,难道你能说服别人,让人相信你只有在发作时候才接茬作案?找乐哪!
舒和说我先不管那个,只要能通过专家鉴定,万里长征就走完第一步了,有了这个鉴定,下一步就好说话了。
原来万里长征就第一步费劲,后面的就可以直接搭三叉戟了。
总体是郁闷的,但苦中作乐也是我们的看门功夫。
舒和和常博俩家伙英文都比我强,尤其是舒和,口语特牛。他们俩开始还时不时用口语交流,其实是常博想通过舒和提高技能,出去以后也以一新面貌示人,丰哥严厉制止了在号里说外国话,他说谁在我跟前说鸟语也不行,要说就得大家都懂,这样才好互相监督。我很幸灾乐祸,破,拽高档次的,不带我玩儿?
可我们还有其他的途径,给自己解压,使自己暂时忘记身陷何处。
除了玩数字游戏和脑筋急转弯,我们仨时不时就引经据典,批评时政。总之这些污七八糟的话题令我们“快活”,令我们感到自己是属于内心“有养料”的那一部分,最重要的,是让我们暂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忘记了我们“应有的”郁闷和其他,爽!爽得无聊也爽!
我们还经常对诗呢。我是最好的,不吹。比如我们相约给金庸的作品写诗,最优秀的就是我的两句:“千峰拥日暖,一剑倚天寒”,“笑傲江湖易,独孤求败难”,原诗有一百多行,几乎没有废话,把俩小子全镇了。舒和多傲啊,乖乖承认我比他牛叉。
我曾经给舒和写过一首打油的,拿他找乐,也记不全了,有那么几句:多情总被她笑,给我几顶绿帽……生不如死可叹,吹灯拔蜡何憾。
舒和说,如果我撞不出去,又判不成死刑,我就自杀,那时候就把你这首诗当自白了,你别赖我侵权就行。我说:“哥儿几个到一块,就是几世狂修的缘分,临死送首诗给你还要稿费吗,常博,要不要我也给你来一首?”
天生我才必有用,是金子总要发光,是大便总能养苗,放之四海都一样。在w市局,只要有“活动”了,开个动员会、学个文件什么的,回头写感受表决心的差事就责无旁贷,刷拉就落舒和、常博我们仨脑瓜上来了,臭鸡蛋似的,擦都擦不掉。好在这些都是小玩意儿,放我们手里不叫个项目,要交给大臭那样的就成攻坚战了。所以文化人在里面的作用还是不可低估的,只不过我们自己找不着自豪感罢了。
我们自称“狱用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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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素质教育(1)
<b> 死亡游戏</b>
呆了些天,跟里面的人就有些熟络起来,发现自己对这里还是有误解的,首先这“辰字楼”早已不是专押死刑犯的楼号,现在的犯人,像大客车一样,是客货混装的。而且,关于死亡的话题,也并不像我估计的那样是个禁忌,那几个注定要被枪毙的犯人,也并不反对偶尔谈论“死”字。
我们号里唯一“挂链儿”的东子,只有24岁,已经被“挂”了快两个月。这里和下一级的看守所不同,只有判决死刑之后才上戒具,那些按律当斩的嫌疑人,只要还没有接到最终判决,都和普通押犯一样,空手空脚地在号里关着,不像“c看”那样如临大敌,抓个杀人的,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锁紧了,让人头晕。
而且,这里的犯人,不论你有多大的案,也没人关心你的心理感受,谁也不比谁好受嘛,不知武当二哥到这里生活得怎样呢。在这里,想受照顾?行,等你判了死刑,戴上全套戒具再说,保证把你请“板儿上”睡来,也不用值班了,甚至饭都有人给你端过去,这是一个传统。
东子犯的是持枪抢劫杀人案,而且是多次作案,判决上写着“手段极其残忍”。这样一个人,灭掉是应该的。
东子说他被警察包围在一片芦苇荡里,耗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把枪往水里一扔,叫一声“我出来啦”,警察们十几个枪口瞄着他。
东子说他后来才发现自己腿上中了一枪,当时竟然毫无知觉。
东子脾气很暴躁,像患了偏头疼的猴子,动不动就大发雷霆。除了丰子杰,号里的人几乎没有不被他骂过的,连最受大家照顾的贪污犯海大爷,一次因为看电视挡了他的视线,错过了一个镜头,也让他喊了句“老不长眼”。
海大爷原来是个“国企”的党委书记,借跟外国佬搞合资的机会捞了一把,后来让人检举了,属于晚节不保型的领导干部。大爷看上去很慈祥,怎么看怎么不像贪污犯,又怎么看怎么像贪污犯。东子说他是贪官污吏,海大爷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一脸倦怠,海大爷已经关了一年了。
东子坚持认为自己该杀,但又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他说他没害过一个好人,他们村里的婶子大娘一听说他给抓了,都哭呢。“我们村孩子一看见我就追,把我当亲人啊,哪个孩子没吃过我的东西?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求到我东子头上,我没打过一个锛儿,能办的咱办,不能办的咱也敢应,办不好还办不坏嘛,呵呵,我就落一好人缘,到现在,村里乡亲欠我的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呀,我从来没主动找谁要过账,甚至都记不清谁跟我借过钱了。”
东子的这些话,侃侃侃侃地不知叨咕过多少遍了,连丰子杰都听腻了,一次东子正第n次聊着这些话题,管教提他出去,丰子杰抓紧时间诉苦道:“快点把他拉走凿了算了,整天叨逼叨、叨逼叨,头都大了,又不好意思伤他自尊,快走的人了,还能不让他多说说话?”
东子过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表情肃穆:“明天可能走链儿。”丰子杰一边诧异地说不会吧。东子说也该着了,都等了俩月了,刚才验血了。丰子杰就不说话,只把东哥让到里面坐。
按照经验,死刑犯一验完血,一般转天就执行枪决了,叫“走链儿”。
丰子杰问他:“东子你穿啥衣服呀?”
“就我老爸上次送进来那身西装,我觉得不错了。”
“回头我那件鳄鱼你穿里头吧。”
“行,晚上给我安排个澡儿。”东子道。
丰子杰让小不点的喊劳动号的胖子,胖子很快过来,丰子杰说:“晚上给我们弄只鸡来,白的有戏不?”
“白的”指酒。胖子苦恼地说:“丰哥你不拿我改着玩嘛,我敢给你弄吗?啥事呀,这么隆重?”
“明天早上东子走。”
“哟,没听见信儿啊。你放心吧,我尽量,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啊!鸡敢保,那个就不好说了。”
听到要送东子上刑场的消息,我们都识趣地不敢聊天了,弄得号房里的空气特压抑。丰子杰安慰他,你也甭多想,走了就走了,人生一场空啊,留恋什么呢。
东子强笑道:“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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