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明白了,肯定是给东子拿的,东子家里早把皮鞋送来,寄存在管教手里,只等执行死刑的前夕,才把上路用的东西都送进号里来。
死神已经跨进门口。
丰子杰把皮鞋往前挪了挪,对东子说:“庞管刚给你送来的。”
东子愣了一下,转而轻松地说:“这回是真的了。”
丰子杰笑道:“上次虚晃那一枪,把你给折腾惨了,真他妈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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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素质教育(7)
这时对门的喊:“丰哥,你们那明天有走的吗?”
东子说:“我走,东子,你们哪几个?”
“我们仨,谁谁、谁谁跟谁谁。”
“嗨,明天搭个伴,路上互相照顾啊!”东子喊。
“这回69个,你上次验血没走成,就是为了凑这一拨呢。”
“靠,69个!不少。”
这一次走链儿,告别仪式没有弄得那么隆重,也是上次太投入了,再来一次觉得意思不大了吧。而且,晚上看东子睡得似乎很香。
早上天刚麻麻亮,号筒里就乱起来,咣当咣当开铁门的声音响成一片。东子早就穿好了衣服,一听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武警进来提人了,立刻提着脚镣下铺,值班管教来开门时,号筒里的道别声和镣铐的哗啦声已经嘈杂不堪,似乎里面掺杂了各种声音:悲凉,落寞,绝望……
东子和丰子杰握别,互道珍重。又跟大家打了招呼道:“哥儿几个,先走一步了。”然后一脚跨出去,加入外面的队伍。
我没想到一次集中枪毙这么多人。
丰子杰说呆会儿这些人到下面后,得把镣铐都卸了,换上小白绳儿,盘花绑了,然后才上车拉走,到东大城的刑场执行。
晚上看新闻,才知道东子他们原来没有直接去刑场,而是先开了个宣判大会,好像叫什么“严打整治斗争成果汇报会”吧,市有关领导讲了话,对近期w市的严打运动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评价,这一天,69个恶贯满盈的犯罪分子被宣布执行死刑,就是w市公安战线给全市人民的一份节日献礼。
转天就是五一劳动节,所里放了假,就是一天不用盘板学习,白天可以看电视而已。丰子杰说放这个假,其实就是给大家放松一下神经,昨天搞得太紧张了。
<b> 牢笼百相</b>
东子走后,基本上就很少有人再议论了,后来提起,只说那次走链儿的声大,说给后来的人听,说的时候表情都很满足,似乎炫耀着:我见过那样浩大的声势哦。
有时我们也拿大臭开玩笑,说你肯定是死刑了。
大臭进来前在饭馆抖大勺,他说他有特二级的厨子证。“其实我那水平也就二级,是我哥花钱给我买的特二,想让我多挣俩钱儿,后来一混,不是那么回事,手艺骗不了人,跟你们知识分子比不了,你们弄个假证就能涨工资,当官。”
大臭的脑子不是很灵便,甚至对自己的案子都有些稀里又糊涂,他说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一个人喝了一瓶白酒,迷迷瞪瞪正顺路往家溜达,同村一个跑出租的看见他了,就说捎他回家,后来不知怎么又把他撂道边了,他正一个人溜达,就来了一辆车,下来人把他拉上去,后来去了派出所,问他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他也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什么了,最后在一本口供上按了手印,当天就送看守所了。以后清醒了,才知道自己杀了人,一家三口都给宰了,那家人他认识,以前还借给他50块钱呢,怎么把他们杀了呢?大臭想不起来了,警察告诉他,那天他口渴了,到那家要水喝,那家提出要他还钱,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结果那家人输了。大臭一直没有恢复那段记忆,警察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丰子杰分析说其实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弄手段把大臭给套了。大家说还真有道理,话说到这里也就算了,没人给他细追究,自己的事还弄得头大呢,还有闲情管别人?
丰子杰的话让大臭郁闷了几天,然后就又无所谓了,大臭说这里关着也不错,吃喝不耽误,在外面还得穷挣命。对于生死,大臭好像感觉很麻木,说不出所以然来,活着浑浑噩噩,死又似乎很遥远很陌生,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概念。看到大臭,我不知为什么总想起武当来,武二哥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和对死亡的强烈恐惧是相辅相成的,武当让我感觉很真实,而这里的死刑犯和准死刑犯们的状态,多少超出我的经验,让我不停地费解。
舒和跟我说:“这也不难理解,一个人犯得了多大的事,就会有多大的心理承受力,犯死罪的人,只要是主观故意的犯罪,从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你说的那个武二,从来就没想要杀人,所以一看出了人命,当然要崩溃了。”
我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比如施展吧,捕票上签的是“集资诈骗”,损失了几百万,我查过《刑法》,按这个罪,肯定是要判死刑了,可几次见面,他的状态都不错,看来是真的看开了,当死亡的命运成为必然,反而没有压力了——真是这样吗?我没有类似的体会。
东子走后俩礼拜,我们号儿又塞进个红脸汉子,叫潘正侯。潘正侯很风趣,虽然年过40,跟舒和我们几个倒聊得到一起去。打一进来,丰子杰就笑称潘正侯为“侯爷”,戏谑中也掺杂有几分敬重。
第八章 素质教育(8)
侯爷进来就没擦地,也没睡板下,因为侯爷的钱卡上有2000多余额,让丰子杰先高看了,一扫听,原来侯爷在外面包大篷,就是有个私人大田园,搞菜篮子工程的,农民老大哥里面的大户啊。最关键的,因为侯爷是杀贪官进来的,而且一气杀了6个,丰子杰就喊他“爷”了,表示强烈敬重。
侯爷一来,就表现得很大量,挥金散玉,乐善好施,大家都喜欢,所以侯爷说话随便些,丰子杰也宁愿担待。关键是人家侯爷嘴上有个把门的,号里的事不掺和意见,不讨人嫌。万家灯火时,惟独海大爷是个例外,侯爷只给了他半天好脸,大爷长大爷短地,一打听,敢情是一贪官,立马就没了好脸儿,背后喊开“老逼”了。
潘正侯对我的案子很高看,说做人嘛,就得义气在先,梁山一百单八将,抄起哪个来不是响当当的,见着朋友就得两肋插刀啊,佩服!
潘正侯说你们这样的,落在这里算窝住了,满腹经纶不得施展啊,要放外边,还不老鹰似的满天随你们扑腾?
侯爷用遗憾的口气表达出的赞美很中听,尤其是他那股发自肺腑的腔调,更让人舒服,一下子真要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被困笼中的老鹰了。压抑得高傲。
现在号里共塞了25个人,活动空间显得局促不堪,人的精神也不觉都狭隘窘迫起来。我已经被关了半年多,案子还没有半点动静,心里窝着火,又得不到释放,隔一段时间,嘴唇就起一次泡。
我甚至经常有一种恐惧,怀疑我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天啊,不会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吧。
天气渐热起来,号笼子里的气温很高,如果可能,真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狗似的哈哈气儿。几乎每天下午,整个号筒的铁拍子门就都打开了,混得好的押犯,都坐在紧靠栅栏的地上,把号筒里流动的空气霸占了。其他人只有穿着大裤衩,半死不活地在铺板上坐着,前后分成三排,不时地抱怨着,好像就可以消解几分暑气似的。
每天下午,劳动号的都抬来两个大箱子,在号筒里吆喝:“冰棍——各号统计一下啊!”或者是抬来冰袋,还有水果西瓜生食蔬菜什么的,品种比较丰富,基本上能和外面的社会接轨。
丰子杰早安排小不点“盯档儿”,小不点拿个破圆珠笔喊:“嘿嘿!都谁要?”
这时候,账上有钱的都精神焕发了一下,纷纷报数。
冰棍是每天有,很硬的那种棒棒,糖精味的,不过,凉还是肯定凉的。有时候是一块钱一包的冰袋,我们买来,都先在身上乱蹭乱贴,不化成水,都不舍得开袋喝,怕资源浪费。
没钱的人,一般就只能瞪着火热的眼睛,看别人欢喜了。不过,平时不太讨厌的穷人,有时也会受到施舍,领了情,必须千恩万谢,做出恨不能为对方树碑立传的表情来。
大臭的后台经常是刘金钟,其他几个也偶尔有我们接济一下,丰子杰也间或告诉小不点给谁谁带一小冰袋:“这两天谁谁表现还不错。”谁谁颔首致谢,丰子杰就大度地说了:“我不在乎这俩钱儿,天天给你都给得起,就是看你走不走人道。”谁谁只有感恩戴德地表示以后更加努力。嘁,不就一冰袋嘛,在外面值当这样么,还得上升到人生道路的高度上去?可这是“里面”。
里面的尊严不值钱。掩藏甚至放弃自尊,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因为打碎别人的尊严,是老大们的一种乐趣。
可是,也有渴望丧失一把自尊的人,却苦于没人给他机会,比如专爱占小便宜又好吃懒做的于得水。这个家伙太猥劣了,削尖了脑袋想算计人,看见核桃皮都想挤点汁出来,早被丰子杰给当坏分子封杀了。
一次这厮凑常博跟前小声说:“弟弟留半根给我嘬两口吧。”常博脸一红,不好意思了,好像欠他的一般,直接把刚咬了一口的冰棍递给于得水,于得水连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嗖”——从门口那边又飞过来一整根的,“砰”地砸在脑门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丰子杰在那边骂开了花,还不解气。最后连带嘴的茶壶都捎上了。于得水眼看着手里的冰棍慢慢化掉,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竹片了,也没敢动一下。
从那以后,于得水就彻底地跟冰制品无缘了,水管子进来时,于得水喝凉水都受限制,丰子杰说你不于得水嘛,这回让你得不着水。
从于得水这个活教材身上,我们受到深刻教育:做人要本分。
溽热难熬的环境里,大家正抱怨不迭时,另一个“不本分”的家伙被塞了进来,并且很快演绎出一个新的case。
那家伙把铺盖在号筒里放下,脸正对着我们号门蹲下,劳动号的胖子和一个瘦老头跟往常一样,被值班的穆管招呼出来,一件件检查他的随身物品。看那小子眉目有些刁钻,蹲在那还不安分地乱翻眼珠子呢,丰子杰冲外“嘿”了一声:“嘛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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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素质教育(9)
那小子翻眼皮撩一下丰子杰,没吱声。丰子杰自嘲地一别头,咂吧了一下嘴:“嘿,还他妈挺有个性。”
胖子查完了物,穆管过来就开我们的栅栏门,丰子杰苦着脸说:“穆管,还塞我们屋啊,都25个了,马上就长蛆啦。”穆管一边示意新来那小子进来,一边说:“你们这算松快的呢,知足吧。”
门口的几个人都往里挪,放那人进来,丰子杰一欠屁股,坐铺上去了。
“蹲!”小不点吩咐。那人当即缩头蹲下。
“嘛案?”丰子杰旧话重提。
“盗窃。”这回老实了。听口音,是w市区的。
“我还以为你哑巴呢。”丰子杰似笑非笑地调侃完,不耐烦地吆喝:“看着我,别贼眉鼠眼地乱寻摸,这没你啥偷的。”
“盗窃多少钱啊,致于放市局来?”
地上那位答:“打了30多万的案值。”
“无期了。”丰子杰立即给下了判决:“啥玩意值30来个?偷大户了?”
“公寓,现金、首饰、名画什么的,一共六户。”
“摸高级公寓去了,怎么进去的?你蜘蛛侠啊。”丰子杰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接着随意地问道:“哪个区的?”
“北门的。”北门的,就是跟丰子杰一个区了,丰子杰是北门那片有名有号的人物。看来这小子命还不错,丰子杰对自己家门口的人,还是多少给些面儿的。
“哦。”丰子杰沉吟了一下,没动声色:“叫什么啊,平时跟外面惹惹吗?”
“我叫丰富,不怎么惹惹。”哟,跟丰哥还是本家。好不容易碰一个“家门”,丰子杰不死心地跟他套:“北门那块谁惹惹的好啊。”
“丰子杰啊,就是也进来了,这回没玩好。”丰富有些兴奋。我们不由得笑了起来。丰子杰也笑了,接着问:“你跟丰子杰认识?”
“三十晚上吃饺子,提起来没外人。我们一个丰,哥儿俩好着呢,他老早就拉我玩粉,我说毒品那可是掉脑袋的玩意儿,说啥也不沾,我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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