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_分节阅读_8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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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纱布从头顶兜到下巴,造型很夸张。疤瘌五看主任随着进来,自觉地站起身,主任几步走到近前,吼一声,把他带进了管教室。小杰也随了去。

    林子和胖子像两个刚领回被包工头克扣的工钱的民工,满足地笑着。

    何永笑道:“这下疤瘌五熟了。”

    周法宏道:“我看你才是一畜生,一点阶级感情没有哪!你不跟疤瘌五是老铁吗?”何永无愧无羞地笑起来:“这叫立场鲜明,我永远站在政府一边。”

    棍儿说:“疤瘌五这样的傻波依,也活该倒霉,可叹他还进来过,都学什么了呢?”周法宏笑道:“在新收时候他不是说了吗?头回是傻帽儿,什么也不懂,净让人耍了,这回进来是武装到了牙齿,可惜忘了武装最主要的零件。”

    “啥呀?”猴子问。

    “脑袋。”周法宏说。

    何永感慨道:“脑袋重要啊,以前有个广告不是说了嘛——猴头猴头,世界一流!”猴子一转脸,何永立刻摆手:“对不起对不起,猴儿爷,我不是故意的,这节骨眼上我不跟你闹。”

    我接着周法宏的话说:“疤瘌五上回出去,也就弄一肄业证吧……不过你也学得不咋地。”

    “我是没学好,再进来十回也这德行了。”周法宏谦虚地自嘲着,“我是学偏门儿的,单练一张嘴。”

    “将来混成一‘超级怪’也不错,回头申请一迪士尼记录!”何永鼓励他。

    猴子轻蔑地笑道:“还你妈迪士尼哪,那叫吉尼斯,别逮个棒槌就认针。”

    何永一拔身子:“喝——又给你阳光了不是?怎么露点亮儿你就往外钻?我那叫幽默懂吗?还笑话我,什么差它岁月、骆驼样子、大别野的不都是你的段子吗?何永俩字你都不认识,上回愣念成干爹啦!”

    猴子嘴不顶劲,还爱贫气,赶不上辙了就翻脸,一动手还经常性地打不过人家。这不,为这几句话,又上脸了,三招两式,就让何永给别着胳膊按在案子上。我拿塑料管轻抽了何永一下,告诫他老朴正在火头上哪。

    时间不长,朴主任赶着疤瘌五和小杰,从管教室走了出来,小杰一抹弯,进了库房,疤瘌五直接回我们组里来了。

    朴主任吩咐老三说:“这几天你先照看一下生产线的事儿,等小杰拆了绷带再说。”然后怒冲冲对我们喊:“我警告你们,王福川是一个终点站,任何人再敢往前迈一小步,违规违纪不服管理,绝对严惩不贷!做人要有点分寸,要懂得自尊自爱,现在我是尽量给你们空间,让你们能舒服一点服刑,要是你们自己不往好道上走,别怪法律无情!”

    主任走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检验桌上,跟老三交代了一句,转身退场了。老三喊我:“麦麦,29号信箱来信!”

    我一下跳起来,往检验台跑去。

    29号信箱是w第一监狱的专用信箱,肯定是施展来信了。

    老三把信递给我,笑道:“激动了吧?”我一屁股坐在检验台上,从早已破口的信封里抻出信读起来,老三也在一旁搭着眼看。

    第二十章 搅局(17)

    “我们同案现在也混上杂役了。”我边看边说。

    老三也看着信,一边“啧啧”地感叹:“唉,不错,还跟你说了那么多抱歉的话。也是,捎带进一好朋友,谁不别扭?你那同案心里也不好受啊。”

    我笑道:“看了么,我们老兄说了:悔不当初,何若面对现实,将来虽然遥远,但还是不能放弃哪怕一点的希望。我们曾经的罪恶,就像鸟羽上的露水,当阳光把那些罪恶的露水蒸发干净时,不论天色是否已经迟暮,我们都要勇敢并且欢欣地飞翔起来,哪怕夜再深,自由的天空总是光明广阔的——牛逼吧?”

    “呵呵,你们同案学什么的?”

    “化学。”

    “我以为也是语文哪。”老三总是把我的“中文系”叫做“语文系”。

    我托着那封信,望着乱糟糟的工区,沉吟着说:“在笼子里呆得久了,是不是所有的鸟都还能够飞翔?听说有一些鸟,被关得久了,就不再适应天空了,它们会觉得笼子里更适合自己。”

    “——动物园里的野兽也是这样。”老三的眼也看着流水线:“人,也不例外,很多人就是因为在里面呆得太久,根本不适应外面的社会了,但是一回到这个笼子里,一找到他熟悉的气味和环境,就如鱼得水啦。”

    我嘲讽地轻笑了一下:“有没有一种人,像青蛙一样,是两栖的?”

    老三笑道:“你看二龙像吗?林子呢?”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实我并没有真在意这个问题,我只是在施展的信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在大墙外面曾经熟悉的激情和诗意。这一切,如今变得很遥远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被它们抛弃和遗忘,现在才突然发现,那些可以让我飞翔到大墙外面的东西,其实一直孤独地蜷缩在我的心底。在一片混乱、喧嚣、腐败、糜烂的垃圾场里,在我遮掩着、躲避着、造作着、屈就并且屈辱着的心底——孤独地,蜷缩。

    老三再一次笑着打断我的沉思:“如果我有钱,你看我会不会成为那个青蛙?”不等我做出反应,老三已经自嘲地笑起来:“可我突然没钱了,还不甘心像鱼一样被一汪子水儿困住——混成现在这样,快成了怪蛤蟆啦!”

    我装好信,折一下塞进兜里,笑着跳下检验台:“算了,干活去,继续改造!”

    走回岗位上,何永正看着满脸凯旋色彩的疤瘌五笑着:“操,我以为最轻得送你独居哪,就这么完了?”

    “学习班,今天晚上开始,10天!”疤瘌五道。

    “太轻了。”我说。

    疤瘌五说:“老师你还别不服气,老朴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有道理。”我说,“老朴没说小杰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是罪魁祸首,小杰人家那是管理者,就是他妈方法不得当,需要改进哪!”

    老三在那边笑着喊道:“哥儿几个,给点面子啊!跟老三做点脸,能眯的先眯几天,等我卸了任再折腾,求大伙嘞!”疤瘌五叫道:“三哥,我看你当这个杂役算了,小杰那屁眼,他要上来我还得砸他!”

    疤瘌五剩下的活儿也不干了,晃来晃去地等到晚上收队,跟二龙打了个招呼,直接进了学习班,值班的梁子关了门,把钥匙抖落了两下,说:“疤瘌五够摇的啊!”

    疤瘌五笑道:“谢谢大家支持!梁子,呆会儿给哥哥弄杯开水啊,渴了一天啦。”

    “等着吧。”梁子说完,坐值班室门口喝茶去了。

    老三一回来就扎三中号筒里去了,大军已经两天没有过来,又听说昨天三中有几个关独居的,老三不踏实了。

    转了一遭,老三丧气地回来,说:“三中那头刺活儿的锛了两个,给关了,大军说得休息几天了,不过我也不太想用他了,过几天眼子过来给我接着干,眼子那兄弟不错。”

    “眼子”的绰号,是指眼睛大。眼子以前跟老三勾搭得不是很紧密,只来过这边有限的几次,听说一直给广澜“补活儿”的就是他。

    <b>  兔死狗烹</b>

    小杰的伤并不重,不到一个礼拜就自己松了绷带,找主任谈了一场,重新走马上任了。背后听那意思,因为在疤瘌五手里栽得太狠了点儿,小杰本来有退的打算,主任却给他打气,说是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如果让他下来,疤瘌五之流就更猖狂了。加上小杰也是暗恋着热山芋一样的权力,没怎么费劲,就被主任说服了。

    不过虾米一旦过了热油,就没办法再鲜活了,小杰顶着一块血锅巴,精气也似乎虚微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样咋呼了。

    疤瘌五像一块旧抹布,被扔在学习班里闭门思过,过得寂寞。每天除了中、晚两次有值班的给他送水和馒头外,就没有谁理他了。最让他高兴的应该是我们晚上收工进号筒的那一段时间,疤瘌五总是趴在玻璃后面,跟大伙招呼着,大家除了开他两句玩笑,并没有谁真帮忙。其实疤瘌五渴望的只是一点额外的热水和简单的榨菜。

    第二十章 搅局(18)

    能帮他的不屑帮,有几个推测他有前途的想去拉拢一下感情,又没有胆量接近学习班的门口。每天收工,都看见那张由热情逐渐变得迷惑、愤懑的疤瘌脸。

    疤瘌五出来的时候,像刚做完了吸脂手术,脸上的皮都耷拉了。

    一提工,二龙就把他叫库房去了,出来时候蔫蔫的,主任来了,又是一通谆谆教诲,两个领导,可能从不同角度,给他指引了几条好好做人的道路。

    小杰看疤瘌五灰溜溜回来干活了,脸上又不禁浮起一丝惬意的笑来。

    “不够意思啊,寒心。”疤瘌五坐下来,独自念叨。

    何永笑道:“五哥呀,我想给你送烟送罐头来着,可咱这样小屁屁,上不去前啊。”疤瘌五看破红尘似的“唉”了一声:“算啦,患难见真交,看来我王福川平时没交下一个真朋友,赖我。”疤瘌五摸着灰网,无精打采地干着,一边唉声叹气,话里话外,似乎也抱怨二龙、林子他们在困难时期不关照他,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我下午很早就完了活,站起来,从洞开的窗口望着外面。葫芦苗已经变成了葫芦秧,沿着架子欢乐地攀缘上来,架子下面的空当里,二龙后来点种的香菜也长势喜人,蓬勃了几米长的一截绿带。眼前的视线被七大的另一所工房挡住,七大的犯人,几乎每天都穿着交通警似的黄坎肩,拉着建筑工具到外面去,不知忙活什么,所以这里仿佛被我们独占了一般。

    两排工区之间的那株未经嫁接的毛桃树,似乎也不乏人照料,被侍弄得叶子都黑绿着。桃花纷落一时稀,可惜我没有注意,如今是一瓣残红也没有剩了。又想起“去年今日此门中”的诗句来,不觉发了些穷酸的感慨。想这里人来人往,不过是个中转站。收进来,又送回去,然后再收进来,周而复始,不知所终,人面更迭,人心惘测,年年只有“桃花依旧”。

    恍惚间有种身在墙外的感觉,不觉望那天,正巧是蓝蓝的,想起施展的信来:“哪怕夜再深,自由的天空总是光明广阔的”。我想真正需要这鼓励的,恰恰是施展自己吧。他要走到高墙脚下,跨出冰冷的铁门,毕竟还有常人不堪忍耐的漫长。而这天,这澄明的蓝,离我已经迫近,似乎触手可及了。

    我看一眼疤瘌五身边,剩下的网子至少还有一大半,疤瘌五算是又掉泥坑里了。

    我笑道:“五哥这活儿今天费劲啊。”

    “我没压力。”疤瘌五笑着一抬头,“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周法宏不屑地说:“吹什么牛,那是二层,要是二十层,我不信你敢跳。”

    “嘿,跟我黑嘴是吗?有本事咱哥儿俩抽一签?”

    周法宏笑道:“什么年代了,还抽签? ”

    “够欢的啊!”冷不丁二龙喊了一声,大家立刻不言语了。

    二龙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手里拎了根花线编的大鞭子,一路走,一路“啪啪”地在案子上抽。搅得流水线上的犯人胆战心惊,生怕他手底下没根,让鞭梢扫到谁脸上。

    二龙溜到疤瘌五身边,拿鞭梢划拉了一下他的脸,用探讨的语气问:“是不是心气还挺高啊?砸完小杰该砸谁了?”疤瘌五躲了一下,赔笑道:“结束了,结束了。”

    “我早上给你说的话,给我记好了啊——重复一遍。”

    疤瘌五看着二龙说:“夹着尾巴做人,龙哥,是这话吧,我记着哪。”

    二龙往回走,不满地对小杰说:“你他妈干得了吗?干不了快说话,工区这么乱,看不见?眼聋了,耳朵也瞎了?”

    我们忍着笑,听小杰连连说:“干得了,干得了,我管管他们。”

    二龙一句多余的话不跟他讲,转悠了半圈,又想起了老三。拿着鞭子把老三赶得围着检验台转圈,像一头拉磨的驴,老三一边跑,一边笑着抱怨:“龙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刚给你编的玩意儿,你就给我使,你不让我寒心嘛。”

    早上起来去厕所洗漱,看见楼道里堆满了昨天犯人们带回来干的网子,疤瘌五正坐墙边穿着,脚下还有一大堆没干的。

    “干了一宿?”我问。

    疤瘌五一抬头,笑道:“我傻疯了?困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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