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则崇看都没看他,闷头烧着花线,柱子提醒:“着啦!”高则崇赶紧用手去掐,烫得直抖落手。
二龙喊:“小杰,高所身体不好,歇两天啊——高所,甭感谢我,主任的意思——我是谁的毛病也不惯,公事公办。”言毕,把大半截香烟往脚底下一拽,狠狠地踩上一脚,转身走了。
小杰喊我把高则崇的花线送回库房,我说留下吧,分给他们几个人,明天少领一份就是了。高则崇把手里的花线往脚下一扔,青着眼在那里干坐着,落落寡欢。
<b> 痛苦与无奈</b>
夜袭队风波表面上算过去了。高则崇每天闷头干活。老三另有高见,说弄不好是“卧薪尝胆”哪。
转过几天来,二龙在葫芦架下摘了两个老葫芦,放在窗台上晾着,嘴里嘟囔着:“没啥好玩的事儿啦。”往工区里愣眼望了一会儿,寻了根木棍儿进来,跟一个叫“傻狗”的新收儿逗弄。“傻狗”也就十###岁的样子,脏胖,粗眉大眼的,洗白了应该还是很可爱的。
改造是痛苦和无奈的,每个人都希望寻找一些精神的寄托和释放口,有人看书聊天等接见,有人讲笑话,也有如周法宏那样勇于自嘲,化无奈为欢乐给大伙和自己瓜分的主儿,自然也少不了二龙和“小二龙”们,热衷于从别人的痛苦里压榨出欢乐的汁液来畅饮或小啜,比如小杰、李双喜,这二人的武器是捆绑着权力的拳脚棍棒,还有一个侧重精神领域的“神经永”。
——何永属于典型的臭嘴,估计在里面在外面都是这个德行。没有人彻底否定他的幽默,就像没有人真心喜欢他过分的轻薄和贫厌。
猴子好像和他已经决裂,一言不合马上翻脸,让何永感觉真的无趣;关之洲对他是不屑,跟我他不好意思或者不习惯胡言乱语,也勾不上话;疤瘌五、周法宏这样的,只能是一起乱聊,互相找乐,其实已经很不错,何永偏偏有更高的追求,不拿臭嘴从别人身上找来便宜就不爽。自打跟蒋顺治勾了几句“卤儿”,他终于找到了新感觉。
这天何永又污蔑蒋顺治那个漂亮的小媳妇,蒋顺治说:“靠你娘何永!找打架是吧?”
“打架虚你不成?”然后又肆无忌惮地接着对蒋顺治的媳妇发表评论。
蒋顺治跳起来打他,何永蹦离座位,一边招架一边得意地说:“别看我长得不咋地,我的名字叫美丽;别看我拳法不咋地,防守还挺严密!”
蒋顺治上前逮他,何永跑,蒋顺治抄起一个钢圈向何永砍去,虽然铿锵地打在地上,却正被出来的二龙看见。二龙说:“过来,俩人都过来。”
俩人往库房那边去,何永还跟蒋顺治保持着小距离,脸上得意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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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疯狂(7)
“干吗哪?”二龙问。
“没事儿龙哥,闹着玩儿。”何永说。蒋顺治瞪着何永不说话。
二龙也不问了,扬手给了俩人各一个嘴巴:“好日子过腻了是吗?别人都没事儿,就你们乍毛儿?”
蒋顺治气愤地说:“神经永没事儿拿我找乐儿!”
二龙左右开弓,连扇了蒋顺治四个嘴巴,这边听得清楚:“我就腻歪你这犟猪头,没有一回说你你不犟嘴的!”
蒋顺治梗着脖子雕塑般听着训斥,何永则驯顺地低头不语,我知道这家伙在心里蔫笑呢。二龙喝道:“以后越是我屋里的,越是跟我亲近的人,越得给我规矩起来。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你们搪事儿——广澜你甭笑,没你炒乎他们还不欢哪!”
刚从库房里凑上来的广澜道:“我从独居出来以后,可够老实的啦,有个屁都躲没人地方放去,呵呵。”然后又踹一脚何永,推一把蒋顺治:“滚、滚!干活去,净惹龙哥不耐烦!”
两人看龙哥没有异议,掉头回来了。周法宏介绍道:“找乐儿犯回来啦。”
何永这张嘴,比艾滋病还厉害,估计不缝上它,是不会消停的,被二龙吓唬了一顿,让蒋顺治陪了一系列嘴巴回来,闷了一会儿,没有半支烟工夫就复发了,又开始欢天喜地地跟左邻右舍白话起来。
周法宏说:“等哪天龙哥把你牙干飞几个就老实了。”
何永看着疤瘌五笑,疤瘌五袒露出空虚没落的牙床说:“笑什么笑,有你哭的时候。”周法宏也笑了:“老五,你这俩牙拔得够专业。”
正胡侃着,日本儿在库房那边喊我:“麦麦,来签个字。”
我莫名其妙地跑过去,才知道10月份又要报减刑卷了,又要让我们几个给写证明材料了。这一次,有林子,也意外也不意外,本来以为他年底跟我一批报的。
日本儿很独断地把林子的材料包揽了,写得很认真,林子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一边跟二龙、广澜抽着烟。
<b> 笑谈构怨</b>
转眼到了国庆节,有一周的假期,炊场给我们来了一顿小炖肉。
吃着肉,大伙都很高兴说:“现在的政策太好了!”
日本儿兴冲冲地过来催促大家写接见信,说明天提工的时候就可以让主任带出去发掉了。因为国庆戒备的缘故,所有接见都向后顺延了一周。
老三给日本儿一棵烟:“六王八蛋,冒一柱儿——该滚蛋了吧,你也没机会害我了,我还挺想你的。”
“打住,三爷!您别把我再想回来吧。”日本儿点上烟,坐在刘大畅边上。
老三调侃他:“六子,出去准备发哪行财,计划好了吗?六子是什么脑子啊?”
“停!到这以前还都是人话,再往下说,你准喷粪——我太了解你了。”
“服了,你就是我的蛔虫啊。”
日本儿说:“老三,不开玩笑。我想了,这回出去不准备回来了。”
“操,狗嘴里愣吐出象牙来了——我话说前面,咱立字据都成,一年以内你要不回来,你在外面见我一次,我让你暴打一顿,妈的我就不信了,我舍得一身肉,要真能挽救你获得新生还真值得。”
日本儿笑道:“我也打不动你。我这些天总琢磨啊,以前咱进来,不全是因为咱骗,关键是认识问题。我总觉着吧,我从小让人看不起,从小受欺负,我脑子再不灵便点儿,还不成傻柱子?——还不如人家傻柱子哪!以前总赖这狗日的社会把我逼上这条道的,这些天我整日地想啊想,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
“嚯,我倒想听听你酿出个什么来。”老三敦促道。
“什么道理?我说啊,这一个人学坏,可能不是他自己的责任。可这一个人要不断地坏下去,屡教屡不改,还一个劲地拿别人当借口,那可就是他自己的毛病了,是他对自己不负责了。”
老三拊掌道:“说得好,我以前就这么教育我儿子的!不过六爷,我都管您喊六爷啦,您也不想想,这道理您懂得太晚点儿了吧?现在想对自己负责了,我怎么佩服你好呢?赶紧找小杰去!”日本儿笑道:“有阻止人犯错误的,还有阻止人改正错误的?”
“人当然可以改正错误,可你不成啊,古人早给你预言了:狗改不了吃屎。”
“古人还给你下结论了哪:狗眼看人低!不信你就等我一年,看我见面抽你不?”
老三笑道:“你呀?抽我这帽儿你都够不着。我还不知道你?大道理比谁讲得都溜儿,就是不干人事。你要真能改好啦嘿,太平洋的水都得哭干了,到时候我倾家荡产给挂锦旗,上写四个大字:我不相信!”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写‘妙手回春’哪。”
日本儿站起来笑道:“牛逼三儿,我不跟你穷聊了,还得上别的组传达一声,你们抓紧写啊。”老三笑骂道:“鬼子六你他妈这是快走了撞笼哪,准又到别处吹泡泡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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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疯狂(8)
我一边翻腾纸笔一边说:“写信吧,接见一次少一次。”大家也都忙活起来,关之洲跟我借纸笔和信封邮票,老三骂道:“你老实歇着吧,你那老婆早跟人颠了,还写什么写?!”
我笑着把东西递给关之洲,说:“关关这是屡败屡战,也许有一天就金石为开了。”
“操,要一点儿脸,有一丝血性也不这么贱!”老三愤愤道。关之洲郁闷地望着红格信笺,有些固执地说:“我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只做我自己该做的。”
“脑子该抽水了。”老三一边往信笺上落笔一边评论着。
晚上日本儿又跑过各屋来敛信,老三打趣他:“六子成大秘了。”
日本儿谦逊地笑道:“发挥余热,发挥余热。”
老三望着日本儿脑瓜顶上稀疏的头发,同情地说:“哎,临走我给你弄个头型吧,瞧你这两根杂毛儿!”
“操,这叫自由式,你想留还不叫你留哪。”
“还你妈自由式!飞到哪你都是一老怪鸟。我给你弄个日本浪人头,一出大门,你就直接奔侨办,让他们给你安排点正事儿干,哪怕跟马戏团巡回演出也行啊,省得又骗人去。”
日本儿有些鄙夷又有些炫耀地说:“得啦老三,用不着你操心。到时候你看,老六从这里往外走的瞬间,那形象不说光彩照人,也绝对差不了。”
老三笑道:“你啥德行瞒别人还瞒得了我?进来时不就穿一百褶裙似的西服嘛,袖口上那商标都开了还不舍得扯呢,趿拉一破皮鞋还卡着一假耐克的标!”
我们笑起来,日本儿也不恼,嬉笑着走了,出门时气老三:“我就是光屁股来光屁股走,也不寒碜。我就是一怪鸟,人家不笑话咱。我再惨,我也该走了,你再牛,你还得在里面呆着,嘿嘿。”
<b> 女儿的飞吻</b>
10月的第二个礼拜五,我们五监区的接见日。
因为发现有人往里面带违禁物品,楼下的特殊接见室临时关闭了,什么时候开放没有通知。
我跟林子、二龙赶到了一批。我们一起上了楼,郎队和耿大都在楼上维持秩序,看我们把座位占满了,郎队冲后面喊:“停了停了,赶下拨吧!”
楼下的特权区取消了,全攒到楼上来,接见时间又不延长,资源就显得很珍贵了。后面的人,如果下拨再排不上个,就要顺延到下午了。
琳婧和母亲带着女儿来给我接见,女儿跟我只生疏了一会儿,就开始活泼起来,而且表现得很兴奋,一个劲地冲着话筒喊爸爸。还炫耀地撩起下华服,鼓着肚子指给我看:“肚脐!你有肚脐吗?”
琳婧告诉我,女儿现在很懂事,甚至开始觉察到自己和其他小朋友的不同来。我弟弟、妹妹一带着孩子来家里玩,她就问:“哥哥、姐姐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我弟弟、妹妹的孩子都比我女儿大。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差点出来。琳婧笑着说:“咱妈就告诉她说:你爸爸给你挣钱买大玩具去了,马上就回来啦。”母亲说:“你那个小恐龙啊,彤彤喜欢得不行,别的玩具她一个礼拜就扔,惟独那个恐龙,天天摆弄,还总念叨:爸爸买的,爸爸买的。”
在琳婧的鼓动下,女儿向玻璃抛了好几个飞吻,我直接把嘴顶在玻璃上,逗她咯咯地笑,那笑声通过话筒,带着电流般触摸着我的耳膜,痒痒的。
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说:“好在我很快就能回去,不然这孩子心理还真要受影响。”
后来开始聊其他的话题,和每次一样,还没有说完,休止铃就拉响了。“停了!都站起来,快往外走,别耽误后面的接见!”
我依依不舍地起身,和家人挥手道别,女儿被琳婧扶着,在玻璃台上一路随着我走,眼里是留恋和不解。
郎队喊:“喂!杭天龙,你怎么还不动地儿?”
我一看,二龙还坐在那里,玻璃外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擦得脸上千里冰封的女人,女人后面还站着两个爷们儿,一个秃头一个板寸,目光中都流露着愚蠢的高傲和顽强。
二龙回头说:“我跟下拨再接见一次。”
“走吧走吧,没看今天都排不过来了吗?怎么就你要搞特殊化?”郎队皱着眉挥手轰他。
二龙屁股动也没动:“家里人大老远来一趟,你让人家多说一会儿都不成?”
“我要是监狱长,我让你坐这里说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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