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_分节阅读_10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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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点名时,只有我一个人蹲在狭长的号筒里,号筒尽头,也只有一个值班员坐门口望着外面,似乎不在意我的存在。

    突然有种不着边际的孤独感袭来。这几天,一直在享受远离纷争和喧嚣的“自由”,这时才发现,原来“自由”是如此诡异的一个概念,四面逼仄的墙壁,可能使一个人发疯,而一只蜗牛或爬山虎,却可以在这里尽享一生的美满生活。我想到了小朴,如果他真不是在演自己的最后一场戏,那么监狱也许比外面更适宜他继续生存,就像一只蜗牛,天空再广阔,对它的意义却只是空虚,而对另一些人,却恰恰相反,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他们却时常感觉压抑、没有出路,那些有形的无形的墙,那些成文的不成文的法,在他们的周围筑起了重重的障碍,使他们的“自由”显得可怜可笑。

    我想他们或许还不如我们清醒,至少我们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而他们,却迷惘地在广大的世界里奔突着,不知道会在哪里碰壁,那些围墙是透明的,他们经常在不自知的前提下犯规,尴尬、困惑、被嘲笑、被鄙视、被遗弃甚至发疯。

    我们知道自己的期限,而他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自己的最终目标,而他们往往踌躇于此生何为。

    唯一相同的是,我们和他们,为达目的都不惜一切可行的手段,但我们做得更坚决,因为我们对一切的问题不能回避,只能咬牙面对,而他们还有选择逃避的空间——这是他们向我们唯一可以炫耀的地方。

    我孤零零蹲在那里等着管教来点名记数,精神却一直沦落在玄想之中。我想起《史记》所载,说“文王拘而演周易”,那么,文王应该是不用到车间劳改的,他应该一直像我现在一样在玄想和推演。如果我天天被一个人孤单地关在这个号筒里,或许也会关出一个什么家来。

    悠闲了几天后,直接从监教楼下了出监队,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再打招呼。

    人来人往

    出监队和入监队都归教育科管。

    白主任刚给今年最后一拨分下来的新收开完会,就赶到出监队这边来。上楼的时候,我们正看见一群剃了光头的犯人溜墙蹲着呢。几个胆大的还仰起脸来冲我们笑,目光里充满羡慕:弟兄们该回家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一个家伙在我身后感慨着。

    和入监组的情形相似,检查完行李后,我们蹲在教育科的监区楼道里接受检阅。白主任在形象上毫无突破,还是拿个小本子,坐在一个小课桌后面。

    和入监时不同的是,老白首先表示“欢迎”我们来到出监队,他从理论上判断,不论刑期长短,进了出监队,就说明大家的改造任务已经接近圆满完成,所以总要祝贺一下,他说看到我们能来到这里,感到真挚的欣慰。

    教育科的“眼镜儿”插空说:“出监教育很重要,好好听白主任讲。”

    白主任看一眼他说:“韩东林在最后一个月里,将协助政府负责出监队的管理,两个月以后,他也开放啦。”原来“眼镜”叫韩东林。韩东林幸福地笑着,把白主任面前的课桌摆得更端正了。

    像老犯儿们介绍的那样,出监组的确没什么闲事儿,纪律要求也相对松散。虽说一天八小时的学习时间内不让乱串,可是从上到下,谁也不太在意这里的动静。犯人们松散而有节制,总体形势不算大好,却还可以将就。

    出监组的犯人,基本放弃了招摇的想法,只有一个混日子回家的希望在支撑着,大方向都是追求稳当,所谓“平平安安回家去”。眼看着就要脱离苦海,很多人大概都想开了,什么也不想争了,得过且过,能忍就忍,偶尔跳出一个张扬的,当即就给封成“怪鸟”了。

    “在出监队咋呼什么啊,有本事出去以后折腾。”这句话让我想起二龙教训疤瘌五时的态度:“在入监组咋呼什么啊,有本事下队折腾去!”

    觉得好笑,然后不禁感慨。

    说来道去

    大组长韩东林没事儿就爱跟我一块儿聊聊,他看不上其他犯人,似乎那些人档次不够高吧。

    听了韩东林有些居高临下的评价,我笑笑,不置可否。

    韩东林看了看左右,嘱咐我:“你可得稳当点儿哦,遇事忍一忍,不就一个月吗?怎么不能过?”

    “要有人让你把这一个月当十年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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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毕业(5)

    “唉,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宁跟明白人打顿架,不跟糊涂人说句话嘛。”我笑道:“躲哪儿去?躲到大墙外头算一站。你不找他他找你啊,都躲清净了他们跟谁耍威风?这里边没有回避矛盾的余地,出了事就得面对。”

    韩东林有些诧异地说:“这些我倒常听说,不过,你这两年不是一路打过来的吧?”我又笑起来:“要那样,早打到刑场上去了。在劳改队里,不管通过什么手段,总要找到自己一个位置,所有人最后都得归位,虽说龙得盘着、虎得卧着,可这龙和虎他不会跟鱼虾猪狗的盘一堆儿、卧一块儿啊,到最后还得分出远近高低来不是?你们留教育科了,第一步就定位了,我们不行啊,到劳改队里还得重新抢地盘。”我望着改造时间比我还长的韩东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讨厌的老大哥了。

    韩东林笑道:“呵呵,是这么回事吧。你在队里占了什么位置啊?”

    “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啊。你呢?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我很愿意跟“有文化”的犯人交流一下心得,韩东林的语气却让我不舒服。

    韩东林说:“好倒谈不上,至少是刻骨铭心地受到了惩罚,被剥夺了自由和发展机会的人生,出去以后要很久才能恢复感觉,想追上时代的步伐,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啊。”

    我试探地问:“你折在什么事儿上了?”

    韩东林苦笑道:“虚开增值税发票,给一哥们儿帮忙,骗点出口退税,自己也顺便捞点好处,哼,都是一时的财迷心窍,其实我得的好处不过几千块钱,就进来呆了4年多。4年啊,损失了多少机会和金钱?亲情呢?更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啊!”

    “悔了?”

    “彻底悔了。看来这人生是一不能贪图不义之财,二不能怀有侥幸心理,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做人做事,最稳当。以前也明白这个理儿,可事到临头,又迷失了方向——进来一次也好,长长教训,一辈子受用。”

    聊了一会儿人生大道理,我发现自己的确需要“回归”一下了,对韩东林那些一本正经的语言,我有些不适应,如果他说“彻底他妈的悔啦”,我或许会更习惯些,虽然我毫不怀疑他现在这些严肃的感慨。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所以我跟韩东林推卸责任:“你在这里受的改造和我不同。”

    韩东林说:“教育科的确是监狱的一块清净所在,不过我一直以为,关键还在自己把持。”

    后来我试探着问他,在这里写的日记一类的能不能带出去,他说“估计戏不大”。

    我画蛇添足地告诉他,我的日记只有十来页,随便写的,怀念过去,憧憬未来而已,不带走也罢,晚上就烧了吧。

    毕业之欢

    在出监队呆着果然爽,每天都看着有人办手续,喜洋洋地从这里消失,不知道飘向哪里。走的人都像新郎官一般欢喜,不论外面等待大家的是什么,自由总是个巨大的诱惑。而从这里,从这惩戒罪恶的大墙里走出,我没听到一个人说过想再回来!

    出去以后的未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要出去,出去!

    自由的门缝向我敞开得越来越大了,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没有一个确定的思路,只有喜悦弥漫,虽然有时候那喜悦显得迷惘,未来一片空洞。偶尔想起中队里的人,感觉也淡漠,似乎不曾相识。

    心里只想着快走,快走。

    终于挨到了最后一天。

    揣了两盒烟,到各屋转了转,又跑韩东林那里打了招呼,聊了个把钟头,禁不住我的吹捧,韩东林终于把他的日记捧出来给我过目。

    翻开日记本看到,他开篇就挖掘自己犯罪的思想根源,把罪魁祸首推给 “金钱”了,他是被纸醉金迷的世界给弄迷糊了,才把罪恶的黑手伸向了国家的钱包。然后又不厌其烦地记录改造道路上点点滴滴的进步,中间还大肆抄袭监狱的种种规章制度,不断地赞扬监管制度的正确性,尤其突出了白主任对他的耐心帮助,感激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我越来越快地往后翻着,嘴里称赞:“好,好啊,深刻,你算来值了。”我鼓励他:“以后你可以写一本专著了,就通过监狱系统往下发,管教、罪犯人手一本,你还可以到各监狱去作报告,将来准火!”

    韩东林兴奋地说:“我倒没想那么长远,这次进来,真是刻骨铭心啊,不给后人留下点教训,我自己都觉得不负责任。这两天听你讲了不少队里的事儿,我又有了一些新的思索,还没有写上去。

    聊了一会儿,韩东林提醒我该去洗澡了。出监之前,每个人都要狠狠地洗个澡,没人想把一身晦气带走。

    洗澡。洗。

    当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被我兜头浇下时,赤裸的身体舒畅地挺拔起来,每个汗毛孔好像都扩张开了,我紧闭双眼,感受着逐渐袭来的凉意,然后舀起一盆水,重新举上头顶,让它缓缓地淋下,温顺的水流,滑过面颊、颈项、肩背和腰腹,最后从腿脚溜开,轻歌着注入下水道,我细致地体验着整个沐浴的过程,一些岁月的痕迹,一些缭乱的声象,似乎也被轻轻地洗刷着。

    第二十四章 毕业(6)

    抚摩着光滑的身体,想到“新生”两个字,笑出声来。

    我感到了泪水就要从眼里溢出了。

    钻进被窝的时候,一种喜悦和混乱的感觉把我包围。

    自由,自由!亲人,家。

    我想我要失眠了。

    穿上新衣

    直到转天早上,才发现自己曾经睡着了,并且没有做梦,看窗外,是个晴天,像我希望的那样。

    我穿上了家里送来的新衣服,皮夹克的毛领子叫我的脖子感觉到某种陌生的温暖,弯腰把双脚塞进新皮鞋里,跺了两下脚,腰杆儿也仿佛直了许多。形象一变,感觉立刻就不同了!

    旁边一个笑道:“人靠衣服马靠鞍,立马就没有劳改味儿了。奶奶的我就不信了,要给我一身警服套上,不比他妈监狱长精神?”

    早饭吃得心不在焉,我开始不断地往外探头,我急啊,虽然没能在家里过上年,可今天出去,明天就是情人节,后天就是元宵节,多牛!

    等啊等,当我的名字终于响起时,我第一次感觉到“麦麦”两个字是那样悦耳。我一边忙乱地跟他们告着别,一边冲了出去。

    韩东林打开了头道栅栏门,我一脚跨过去,心情激动,我知道我现在每向前迈出的一小步,都是永别似的超越。

    张老头对着登记表验明正身后,把账上余留的几十块钱交给我,我在登记表上签了字,然后跟着张老头往外走。下了楼,一眼看见老三正在楼口逡巡,见我出来,马上迎了上来。张老头见多不怪,让我们说了几句互相珍重的道别话,才催促我开拔。

    老三和我一握手的当口,我感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他顺嘴告诉我:“我明年第一拨儿减,老朴说啦!”

    “那我等着给你接风。”边说,边偷偷把手里的东西揣口袋,硬硬的一个小片,像一枚硬币,我没敢看,怕叫张老头没收。

    一路走着,突然发觉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和不值得留恋,天很蓝,阳光也明媚柔和。走在路上,感觉一切都那么美好。

    呼吸着充满细小尘埃的空气,我现在就要回到我曾经的美好世界里。

    张老头在第一道大门外骑上了自行车,慢慢磨蹭着,我不知道从这里到最后一道围墙还有多远,只好信心百倍地在他后面加快了脚步。我想,如果我提出让我骑车带他一程,张老头会不会同意?不过我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也许我的确该自己走这段路。

    这一段路,至少有2000米吧,2000米,近乎荒凉的路,越来越远离监区,越来越接近牢笼的边缘。终于望到半敞的大门了,外面的光线似乎比这里明亮好多。我加快了脚步,张老头回了下头,把车子蹬得也快了些。

    总算站在了大门前。张老头支好车,招呼我跟他过去。一个警察跟张老头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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