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荡神驰的表面。
草木青翠,阳光澄清透明。细碎的光影在竹子的叶尖与细枝间摇晃跳跃,仿佛许多细小的鸟儿。它们的叫声像它们的身体一样细小。它们似乎就是以阳光为生,一旦阳光移开,便立即死去。我注视着它们,想起林海峰说过的一句话:“棋下到这样,眼泪都要下来了。”我老了,曾以为自己不会哭泣了,现在回想往事,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活着的人啊,人心深处即是深渊。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忘掉别人对你的不好。我们所渴望的,真正需要的,并没有我们所想像的那样多。“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亭子的影倒映在水里,静悄悄的,似乎潜入水底就能到达亭顶。水波映出天光云影。因为南边刮来的风,水面宛若轻轻晃动的摇篮。摇篮里,有数枝自淤泥中濯清涟而出的莲花。它们是脸庞娇嫩沉睡着的孩子。当风大了,它们醒过来,望着世间万物快活地笑。这是神圣不灭之物,昂首挺展,既艳且鲜。其根如玉,其茎虚空,其叶如碧,其丝如缕。三界众生,以*而托生;净土圣人,以莲花而化身。如我是者,只能跪伏于莲花台下,求那结跏趺坐于莲花上的观音菩萨,饶恕我行下的罪,犯过的错。
白云的倒影在水面移动,它们没有破坏水面的平静。蜻蜓沿着木亭翼角飞下,一只火红,一只青黑,都有着同样长的窄而透明的翅。它们是世界上“眼睛”最多的动物,它们又看见了什么?我俯下身,头埋入莲叶底下。每逢午时,莲叶下会游来几只红白锦鲤,巴掌大小。最小的一条常把我的鼻子当成可以吃的饵。它们摆动腰肢。
鱼戏莲叶间,莲叶何田田。
水裹紧耳鼻眼嘴,整个身体仿佛都处于女性温柔湿润的腔道内。我流出眼泪。这种古怪的灼热的液体不会再刺疼脸颊,也不会招徕异样的眼光。泪珠泌出眼角,消失在水里。水里充满细微的气泡,是暗夜里冉冉升起的焰火,在以一种接近于死寂的速度缓缓生灭。焰火深处,是他们的脸庞。这些影像恍惚是一阵阵渺茫的歌声,从不知可处飘来,进入我的头颅。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身处于博尔赫斯所描述的那个圆形废墟里。
没有谁能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万物皆由不净带来,有始终,有穷尽。我还能说些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梦都已被梦过。我的忧愁悲伤苦恼是这样可笑。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这样混乱且自相矛盾。活着的人啊,请原谅我的喋喋不休。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究竟有多么失败?我在这里向大家老老实实汇报。话说起来有点长。大家别笑我罗嗦,人老了,就靠一点回忆过日子。我无意说,“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经历,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环境,真实的心态,真实的思想,真实的个人丑行,真实的社会,真实的灵魂……除了真实别无所有”,只是祈望大家若能从中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我这辈子也算活得有点价值。
人间世 二(1)
我出生在一九五四年。这一年的中国相对平静。朝鲜战争已经结束;斯大林于九个月前病逝;胡风还没有下狱;旧中国的通俗小说、古典文学名著仍被读者垂青;人们在使用以万元为单位的旧币,同时不无疑惑地琢磨着刚领到手的布票、线票、棉絮票,谨慎地谈论着新颁布实施的宪法。代表新时代社会精神的崇高原则,虽然通过《把一切献给党》等宣言得到确定,但未还不曾深入每个中国人的灵魂,驯服每颗犹带有旧时代气息的心灵。那些曾经享受过腐朽生活方式的游魂余孽,不无惊恐地注视着天空的云层,以及云层中间正在形成的将要使他们的生活翻天覆地的飓风。
一切都具有那种不祥的味道,如一趟即将失控的列车。
在咣啷咣啷的铁轨撞击声中,一个叫李万铭的,成了老百姓街头巷议的话题。这位前国民党青年军士兵,成了新中国的头号政治骗子。二零零六年,学者刘军在第五期《文史精华》发表了一篇文章《政治诈骗第一案全豹》,以春秋笔法勾沉索隐,回顾了这个骗子拙劣的发家史。
骗,算是中国的国粹。中国人奉为武经的《孙子兵法》即是一部骗经,“兵者,诡道也。”又有《二十四史》,“随着一只鹿堂而皇之地成为马”,更是一部谎言史,字里行间无一处无粉饰、歪曲、欲盖弥彰。即便是“史家之绝唱”之《史记》,亦有故意颠倒事实之嫌(如把吕不韦与韩非子之著作放于被“囚”与被“迁”之前),又或前后矛盾(如对商鞅的评价)。
明人张应俞又著《江湖奇闻杜骗新书》,讲市井闾巷里的二十四种骗术,所谓“急打慢千,轻敲而响卖。隆卖齐施,敲打审千并用”。可这个叫李万铭的骗子,想来也是刘项式人物,根本不玩智力,壮着胆大,私刻公章、编造履历、伪造高级领导的亲笔签名,冒充老红军、志愿军战斗英雄和模范党员,一直行骗至中央,在案发前还坐上中央林业部行政处长的宝座,娶上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事有点荒唐。也不荒唐。用我妈的话说,那时代的人特别老实,哪里还记得《辞海》里关于骗子的词条,都认为他们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
李万铭案发后,一九五五年七月,公安部长罗瑞卿向艺术家们提出倡议,希望文艺界里出来一个中国的果戈理,也写一部《钦差大臣》,对一些部门存在的官僚主义和不良作风进行讽刺。老舍先生随即以“李万铭”为原型,于一九五六年创作了五幕话剧《西望长安》,轰动全国。我那时小,在母亲怀里吃奶。后来也未有机会欣赏这部由著名的舞台表演艺术家于村、金山、吴雪主演的话剧。
二零零七年二月,我在北京保利剧院看了由娄乃鸣导演、葛优主演的话剧《西望长安》。
娄乃鸣说:“老舍剧本里写的是一个骗子,但他把大伙全能骗了其实就是一个表演大师,恰好葛优也是一个表演大师,正好是表演大师演表演大师。”坦率说,我对该剧的感觉并不大好,感觉是春晚小品。有血有肉的人物变成道具。剧本没有抖开包袱,重新撰写后的张力明显不够,血肉干瘪,基本上是靠葛优嘴里吆喝的几句“著名台词”来撑场面。前半段混乱,后半段冗长。那些有关于灵魂的词语并未登上舞台。它们浮现于观众的脸庞上,在一张张口鼻之间悄无声息地挣扎。平缓上升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如同一条隐秘又壮阔的影像之河,在穹形的剧院下方发出神秘的回响。他们为舞台提供一面自我观照的镜。我望着他们,打量着那些从他们内心深处浮出的静默的词语,感觉身体在缓缓下沉,意识到自己脚底下出现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我屏住呼吸,在幽暗下坠的空间内中想象着那个取得令人眩目的表演成功的李万铭的心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人间世 二(2)
岩石上覆盖着的是苔藓,盐碱地上结出的只是盐。
口吃很重的李万铭于一九五五年一月十日被抓。许多李万铭式的人物还在大地上游荡,试图在新与旧的夹缝里,寻觅着荣华富贵的机会。我生父即是其中一员。
我不记得生父的模样。我母亲说,他一笑起来,就会把牙齿吐在外面,跟狗一样。生父看完这部话剧后,被一种不可遏止的激情扼住了脖子。他一癫一癫地跑回家,抓住我,抛向空中。我那时正在津津有味吮吸着母亲的*,嘴里已有细密的牙齿。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母亲被我咬痛了,惊怒起身,掩好衣襟,戟指大骂。生父哈哈大笑,一只手托起我的臀部,另一只手拨弄我双腿中间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说,“我想好了。我儿,李长安。”
名,万物之始。
“人有姓名,就像挂上一张符,这张符也许要来指引他,也许要来毁灭他。名字的得失那是包含着天经地纬的玄学道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师说的,住鸡鸣寺后面的那位。”
“你看那个在老菜市口摆摊修鞋的,上个月被车撞了,断了一条腿。老婆也带着女儿在几年前跟人跑了。知道他是谁吗?姓朱,名温。朱温这名字好不好,你多念几遍,是不是感到不祥?朱是猪,温是瘟。朱温就是猪瘟。有这个名字的人必定终生坎坷。”
“唔怕生错仔,最怕改坏名。名字这东西本身会产生某种影响命运的能量,再加上五行六神八卦之类的配合,一个好名字足可以荫佑你的一生”。
“念一遍不够,起码得要九百九十九遍,否则菩萨听不见。还得用心念,念得自己涕泪俱下,那才算有了三成火候。”
一个范姓老板告诉我,他每天都要默默念叨自己的新名字,就像和尚念南无阿弥陀佛。他坚信是他原来糟糕的名字导致了他的生意破产。
姓名与人生,我是不懂的。“同治七年,江苏常州的举子王国钧参加殿试,因为名字的谐音是亡国君,为慈禧不悦,断送了锦绣前程。又或者说:光绪三十年,河北沧州的刘春霖又是因为名字的缘故,为老佛爷所喜,成了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度的关门状元。”这两个典故,我听大师们说多了,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我也知道历史上还的确有一位朱温的。《幼学琼林》云: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羡孙权之语;生子须如李亚子,朱温叹存勖之词。这朱温据说“酷爱女色,*如禽兽,连儿媳们都不放过”,但这个贱民称帝、开创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梁皇帝确实是一代枭雄,偌大的长安也被他付之一炬,那么多强横的宦官也被他一刀宰尽。姓朱的,又名温的,能混到这份上,还是“猪瘟”吗?
长大成人后,我常在恍惚中呼喊“李长安”。舌尖前弹,再缩回放平,让喉间涌出的气流急速涌出,最后轻轻落在牙床上。
有什么稀世罕见之物,在这个不久便被遗弃之名当中,发出了声音或是毫无声息地破碎了吗?又或者说,如果我这辈子都叫“李长安”,这个附于蝴蝶之翅翼上的世界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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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三(1)
长安,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两个朝代汉唐的首都。当纽约、巴黎、伦敦、柏林还仅仅是一个几千人口的小镇或小渔村时,它已经是人口逾百万的大城,是世界的中心。全城周长公里,面积约为83平方公里。城垣方正端庄,街道平直宽广。一条宽达155米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与11条南北向的大街和14条东西向的大街,把全城划分为108个整齐划一的里坊。
城内又有宫城与皇城,琉璃红砖,金戺玉阶,状极巍峨,尽极绮丽。每日午时,有青牛玉辇、白马香车自宫阙内奔出,金鞭络绎,无人胆敢侧视。宫殿之外,人流若过江之鲫,人不得顾,车不得旋。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极富繁华。又有东西两市,皆为异邦商贾云集之所,货物山积,珍奇遍地。有南海鲛人之泪化成的珍珠、蛟龙血经万年凝结而成的翡翠、极北之地奇兽雪白的巨齿、远古黄帝炼丹的铜鼎、大漠深处的黑铁陨石,以及来自交趾国的雄狮猛虎。
再往前行,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名士簪花,凭栏徙倚。游侠豪杰,结党连群。辩论之士,弹射臧否。更有女娥行而长歌,丽服飏菁,眠藐流眄,一顾倾人,再顾倾城。歌声清畅,内有八景:
一曰骊山有晚照,入暮疑是烽火西来;二叹灞桥落风雪,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三唱曲江池边天子赐宴,坐对迥波醉复醒。又复咏“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四诵终南山下,后秦王姚兴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前生因果,后世轮回;五望太白积雪六月天,山腰下青绿、山顶上雪白;六看朝阳峰上,五指分明,宛如仙人左掌;七惜咸阳古渡,天空雁鸣,水上白鹭;八见大雁塔。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下窥指鸟高,俯听闻惊风……
也许我曾是长安城里的一位金吾卫,朝九晚五持戟守护这座巍巍帝都的大门。一些戴尖顶帽的美貌胡女,裸露出雪白的肚皮,在我面前跳起胡旋舞,“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沿着丝绸之路走来的波斯商人,弯着腰往我手中塞过盛有金银的皮囊,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告诉我有关西域的种种传说与奇闻。极西北处有子利国,人一手二足。二手二足的人去了那要早早用布把自己另一条臂膀缠住,要不就可能被逮到铁笼子里供子利国人观赏;又有异兽,大如狗,虎豹见之即低头匍匐不敢动。这异兽名“瀦”,唯有处女方可接近。国有“瀦”,大祥;还有异虫,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气射人影,随所着处发疮。常有异邦商贾不知这虫之厉害,结果白白葬送了性命;更有汗血马,极神骏,为天马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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