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小说。我很喜欢法国人马塞尔?埃梅写的《穿墙过壁》,喜欢那个戴一副夹鼻眼镜,蓄一小撮山羊胡子的迪蒂约尔,就跑去与他聊天——他一直呆在诺尔万街头那堵灰色的石墙内。我们聊天的话题并不仅仅避限于墙,比如中国的长城,德国的柏林墙,以色列的哭墙,西藏的骷髅墙,城市街头画满各种涂鸦的墙……事实上,因为世上最坚固的墙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屏风,所以我们很少讨论墙,话题一般针对墙的外面。偶尔也调侃一下那些含眉涩眼、嘴角噙一枝红杏出墙去的女士们。这时候,迪蒂约尔就不可避免地要说起他那个幽闭的美人,说他的手指至今仍能回味起她嘴唇上的蜜。这让我有点嫉妒,就与他讲佛的“白骨观”,红颜骷髅,五蕴皆空。他只是笑。
我搬出俄狄浦斯,说,“我们眼中所见鼻中所嗅耳中所闻无一不是虚幻,俄狄浦斯刺瞎双眼并不像传统解读上所说是无法直面罪恶和悲惨,而是为了回到内心,仰观神圣。你丫在墙里住了这么多年,咋还没有回到内心得道成圣?”
迪蒂约尔问我,“有没有听过孟姜女?”
我当然听过。只要是中国人,谁会不知道孟姜女?她神奇的眼泪,曾经让墙差点为之崩溃。那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奇迹。但幸好死亡很快剥去了她的骨架与血肉。我说,“你提这荏是什么意思?”
迪蒂约尔说,“我昨天看见她。用你们东方佛教轮回的观点说,我看见这世的她。她还是一个大美人。”迪蒂约尔谨慎地选择着词语,说,“她蹲在这里哭。她的眼泪确实拥有可怕的力量。墙摇摇欲坠,吓得我赶紧扔出几枚金币。”迪蒂约尔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她捡起金币,就不再哭了。她把手掌贴在墙壁上,希望里面能再多滚出几枚金币。我当然满足了她。”迪蒂约尔竖起中指,朝墙壁上一幅浮雕指去,“看,她现在就在那儿。”
时间在暗中打了一个结。
墙在我手掌中,被夯筑打着,慢慢长大,构成了军营、要塞、广场、剧院,以及城堡的四壁。
由墙逐渐垒出的城堡在手掌下长大。是檌城么?
三叶虫、始祖鸟、恐龙、猿人、智人……慢慢出现,慢慢隐没。我朝城堡深处走去。这是一个时隐时现幽深的洞穴,里面有不可捉摸的长廊。它由各种势不两立的冲突、镜子、隐晦的道德、孤寂、人心中最深切最迫切的欲望、空虚混沌、秩序……所构成。
又传说长廊尽头是那超越宿命与幻灭的存在,是宇宙的尽头,是一个无限丰富微妙的、不可言传的存在,连最伟大的神祗在那里也要俯体下拜。但因为长廊所构成的迷宫,从未有人抵达。虚无中流出的光,长着乌鸦一样的翅膀,自走廊中掠过。走廊两侧是一盏盏淡青色的灯盏。灯盏上的火焰湿滑黏涩,如同生满细密鳞片的脸庞——凝视它,即可陶醉在想象、幻觉和魔力之中。
这些脸庞表情迥异,都有着一根长舌头。它们用舌头把所能触及的任何事物都拖入火焰中。有时,两根舌头纠缠于一处。粗一点的舌头就把细一点的舌头拖走,变成一根更粗的舌头。不知道灯盏里藏有什么。这种吞噬似乎有一个临界点,当舌头膨胀到某个尺度时,就砰一声又分裂成数十根细小的舌头。然后周而复始。
人间世 十五(3)
要躲开它们,惟有把自己藏匿在镜子的深处。因为镜子让火害怕起来,火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本身空无一物。更重要的是:镜子与火焰一样,都拥有惊人的繁殖力量。
一个影子,从我身体里分离出去。他小心地避开火焰吐出的舌头,来到走廓入口处。满是珠宝、药品、骷髅、沙、丝绸、大马士革刀、钟表、望远镜与腐烂的食物。但这些都是无用的,不能充饥,也不能替他多增添一点勇气。这个可怜人每隔数时辰朝走廊深处探头探脑,便被火焰中生出的脸庞吓得赶紧后退。他足够谨慎,所以他活到现在。他开始近乎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在思考着什么?我注视着他。他已经完全迷惑在自己的幻觉中,被那个“永远不出错的……真实的镜子”弄得神魂颠倒又焦虑不安。
镜子是人们用来自我认识或者自欺欺人的工具。最早它是被巫师们用来占卜未来,当作通向极乐世界或者地狱的门户。它既能揭示真相,也能掩盖事实。事实上,所有的镜子都是《白雪公主》里的那面魔镜。它反射的不是光,是人们心中的愿望,并通过人的心衍生出一出出廉价的戏剧。
一个蜂腰细臀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肩胛骨穿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锈迹斑斑,另一头通向镜子外面,被一个怒吼咆哮着的看不清脸庞的暴君握着。本该哀戚的女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欢愉。这从女人轻快的步履、雪白的牙齿以及眼里的光可以看出来。女人双手托着一面小圆镜。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悬挂在家门口的照妖镜。他思索着这些隐喻,没留意到女人手中的镜子里正射出一团团光线。这些光线让他的因为思索变得细长的手指燃烧起来。他吓一跳,赶紧吹灭指尖处的火焰,然后目瞪口呆。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出肥矮侏儒与瘦高巨人的影像。侏儒、巨人与蜂腰细臀的女人在镜子前宽衣解带。
“镜子是污秽的”。孤独者看着*达到亢奋状态的他们,头疼得厉害。他们的身体逐渐漂出他的视野,进入到镜子的更深处。地上留下两根缠绕着的铁链。
这是为什么?他用残缺的手掌抚摸着自己变得奇形怪状的脑袋。他跑到镜子后面,试图去了解这面小圆镜的秘密。后面什么也没有。一个滑稽的小丑坐在售票的椅子上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感到不安,揉着眼又回到镜子前。他从口袋里拔出一把枪,对着镜子射击。子弹穿过他的心脏。镜子变成一堆碎片。碎片不断移动,分解,重迭,最后化成一个亮闪闪的点。一个奇异的点。没有体积、比例、明暗、色彩、香味、声音。准确说,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存在。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当这个点出现后,他惊讶地看见没有生命的铁链突然跳起来,穿过子弹在他胸口所留下的洞,把他迅速拖出洞。他将沦为暴君的食物。这是不可更改的命运吗?他回头看了一眼。侏儒与巨人不见了。镜前只剩下脸庞绯红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含有如此多的火焰,她的*如受孕之兽。
他感觉到被撕裂的疼痛。一种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也在他承受能力以外的疼痛。
他尖叫起来。
活着的人啊,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它们像一根根针,不知从何处而来,从头颅前方猛地刺来,刺穿头盖骨、松果腺、前额叶、大脑,并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神经中枢处,刺穿了灵魂。不是说灵魂本为虚幻之物么?为什么,我竟然忍受不住这种虚幻被洞穿时的尖锐痛楚?已经快接近完成的城堡在颤抖的手掌下訇然坍塌。我颓然跪倒,双膝埋于沙砾深处。城堡所留下的废墟是一个有着翅膀的深渊。我朝里面掉落。它向上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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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 十六(1)
一九七三年底,我十九岁,回了城。因为继父的关系,在汽车队学徒,不算正式上班,学一门手艺活。用母亲的话说,不管是哪朝哪代,家有万贯,不如一技在身。*进入相对平稳期,街头的喊打喊杀声逐渐稀稀落落。一些与*有关的冤案被*,包括那头说猪永远健康的人。这是一个农民,可能被关出了毛病,回到家中,嘴里又大放厥词,见人就喊“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结果又被逮回去。
汽车队的生活枯燥乏味。这里还保持着一定的师道尊严,技术好的老工人颇受尊重,也不藏私,问啥教啥。就是规矩太多,我这样的学徒不让上车,每天就给师傅们递扳手。有天中午,师傅睡觉去了,我手痒,没忍住,跳上驾驶室,发动,挂上档,想在场地里兜几个圈,一轰油门,车轮滚动,心里发慌,去踩刹车,慌中出错,踩了油门,所幸挂的是一档,速度并不快,汽车发出沉闷的吼声,一头撞在调度室的墙上。我傻了眼,跳下车。墙往里凹下一大块,下意识地进屋一看,妈啊,调度室后面一尊毛主席的瓷像,已被撞下橱柜,摔成几块。这可是杀头的罪!我闯下了弥天大祸。手脚冰凉,一时就没法动弹,灵魂飞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天中午躺在调度室长条椅上和衣午休的,是一个名叫白素贞的年轻寡妇,比我大十来岁,我喊她师傅。她看着我、墙、碎瓷,愣过几秒钟,听见别处有人喊“出什么事了”的声音,蹿下身,捡起碎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它们扔进办公桌的抽屉底层。
师傅们跑过来,七嘴八舌,把我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我没分辨,也不敢分辨,不敢看大家的脸,更不敢看那个藏了碎瓷的抽屉,膝盖软了,扑通一下跪倒。我真害怕有人突然拉开它,更害怕有人问及橱柜上的毛主席到哪去了?我哭了。我真不争气。师傅们或是以为我已深刻地认识到错误,没再更多地为难我,骂骂咧咧把车倒出去。我死死地看着白素贞的脚,那双穿着黑色灯心绒布鞋的脚。我的舌头打着结,牙缝里倒抽凉气。白素贞没有说话,身子一拧,走出屋外。第二天,墙壁被补好的调度室的橱柜上又重新出现了一尊毛主席的瓷像。与原来的一模一样。抽屉里的碎瓷也都不见了,像施了魔法一样。就有人奇怪,咦,昨天汽车撞到墙上,他老人家一点事都没有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白素贞。她的嘴唇小小的,红红的,薄薄的。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过了几天,我买了四样糕点,去了白素贞的家。我喊了几声白师傅,没人应。我把糕点放在门边,想想不妥,又拿回来,往屋后走。后门虚掩,应手而开。倒把我吓一跳,里面透出冰凉的气息。我想退出,听到旁边杂货间有哗哗响声,一时好奇,头扭过去,眼睛贴住门缝一看,身体里的血顿时齐齐向上冲。
杂物间里有一个女人在洗澡,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全身*的女人。
光线自几个窟窿里投入暗的屋内,照亮了一团乳脂。尽管水汽氤氲,还是能看见那女人丰满的乳峰,以及那两粒闪耀着光泽的嫩红葡萄。盈盈水珠自乳尖滴落,一滴一滴,滴得我口干舌燥。女人屈着身子,手拿毛巾在背部来回搓洗。因为明暗,身子一半透明,一半隐入暗中。又因为杂物间乱七八糟的家什,这具线条若起伏山峦的女体呈现出一种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的优美。女人的头发被簪子挽起,有几根垂落在秀长的颈脖上。那浑圆轻盈的肩。那晶莹剔透的背。那玲珑纤细的腰。那微微翘起的臀。那大腿尽头幽暗的灌木丛里有一只怎么样的蝴蝶在飞?
人间世 十六(2)
我的身体发着颤,面部肌肉跳动不停,想离开,但就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把想狂奔的双腿牢牢地按在地上,裤裆里的那家伙已经比铁还硬,在上上下下地抖。
我的运气实在够背。屋后传来脚步,有人喊,“白素贞。”我如梦惊醒,想撤退,已来不及了,这若被人当作贼可不好玩,我稀里糊涂反手掩上门,杂货间里传出白素贞的声音,“哎。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怎么办?情急智生此话当真不假。我抬腿往屋里奔,准备开前门悄悄出去,走得匆忙,没留意到门槛,扑通一下摔倒。完蛋了。这回是真完蛋了。还没等我爬起身,白素贞已从杂货间里闪出小半张脸。我翻身坐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门外又传来喊声,“白素贞,你快点。”白素贞皱起眉头,看看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我,扭头对门外喊,“要不,你先去吧,我还得一点时间。”那人走了。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糕点,也不敢看白素贞,死死地看着屋子里的某个角落,眼角余光里,白素贞那十根脚趾头晶莹透剔,嘴里脱口而出,“我没偷看。”还有比我更愚蠢的家伙吗?此地无银三百两。话一出口,我已知不妥,再不敢在这屋里停留,拔腿想蹿,白素贞压低嗓门,厉声喝道,“等一下。你现在这样跑出去,算什么?等别人走远了,你再走。”白素贞的眼睛深不可测。
这年八月下旬,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的时期,我在白素贞的床上,天天干着革命工作。我问她,“那天怎么会忘了插后门栓?”
白素贞望着天花板,叹口气,慢慢说道,“冤孽。”
我没想明白何谓冤何谓孽,这两个汉字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笑了,用舌头堵住她的嘴,在那个女体的神殿里快乐地冲刺。我喜欢看她缩起身子试图躲避我的重击,也喜欢看她情不自禁撑高髀骨迎接狂喜时的样子。我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哪怕她在经期,也不避讳。
白素贞为什么能够容许我在她身体里撒野?或许,她是在潜意识里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毁掉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就像陈清扬在《黄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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