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_分节阅读_2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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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国。

    我往四周望去。向西,向南,向北。

    一对夫妻,交颈而眠,他们的姿势可以用作印度《爱经》之插页。因为是午夜,他们都在做梦。一个梦见自己是一只鸟,一个梦见自己是射鸟的猎人;一个梦见得到金子,一个梦见失去金子;一个梦见了城堡,一个梦见了摧毁城堡的飓风;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另一个梦见自己把匕首捅入爱人的胸口,还转了两转——只有在最后一点上,他们才取得了一致,这让他们的脸显然得如此疲惫。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人间世 十九(2)

    我叹息着,阖上双目。在那不可明状的暗处,有一个妇人在月光下解开外衣。*饱满。上面覆盖着一小块紫罗兰色的布料。世界是冰凉的水,在她体内漾动。水形成了僻地、荒郊、熙熙攘攘的市集、树木、金鳞赤鳍的鱼与一束束饱满的麦穗。这妇人从远处走来,*中迸射出无数光点。这妇人犹如一副印象派大师的油画,带着奇异之呼啸,伸展羽翼,从世界眼前一闪而逝。

    扎,你与娅在流浪中留下太多疑真似幻的传说。有太多的骑驼人给我讲述这些传说。我并不知道它们的真假,它们中的哪一个让你的容颜如此苍老,全身散发臭味?又是哪个传说让娅的美貌不曾有半点流逝?一个骑驼者在我用皮鞭惩罚了他三日三夜后,用最谦卑的口吻告诉了我另一个你,以及另一个娅。

    扎,你出生时,父母并没有因为你的残疾而遗弃你,反而百般怜爱。你的皮肤接近透明,是那样娇嫩,哪怕是来自檌城最上等的丝绸也会在上面造成伤痕。要让你存活下来,唯有去求雪山女神的恩典,求她赐予雪莲衣——当人披上这种神奇的衣裳,肌肤能与莲衣融为一体,整个人就像玉石般俊美,还能在水上行走,在火中跳舞。最好的刀也无法洞穿它。你的父母把你放入装满水的摇篮,带着你在路上行走了七年,每走一步必五体投地,叩首三十,再行祷告。那雪山比天还要高,你父亲失足摔下悬崖。你母亲把小小的摇篮抱在胸口,跪着,一步步往上挪。罡风吹裂她的脸,当她心口淌下最后一滴血,雪莲衣出现在一块亘古寒冰上。你活了下来。向导把你抱下山,交给山下的一支驼队。驼队的主人视你为已出。在驼队满载货物回归故乡的途中,刮起了遮天蔽日的黑风沙,不幸的是,驼队遇上沙漠强盗,他们皆被屠杀殆尽。而你身上的那件雪莲衣让你不至受到伤害。你只是被血吓昏。

    然后发生的事情与其他骑驼者口中所言相仿,所不同的是,娅是巴赫拉姆的女儿。她在你的琵琶声中听到复仇的决心,为此跃出屏风,用绝世舞姿抵挡着你准备拔出的利刃。你被捕下狱。酷吏们在拷打你时,发现雪莲衣的秘密。一个来自雪山脚下村落的老者宣布,要除掉你身上的雪莲衣,唯有让你为你所爱的女人掉下眼泪。王派娅去做此事,并让娅救你逃脱。这是一场被设计的追捕游戏。每至关键处,都是娅挺身而出救下你的性命。当娅又一次用身体挡住弯刀,胸口流出热血时,你掉下泪。雪莲衣从你身上脱落。你的容颜一下子就变得苍老、丑陋。

    娅带着雪莲衣骄傲地走了。你躺在黑石悬崖上想明白事情的因果。你已经做不了什么,只能静待被死神的镰刀收割。世事是这般奇妙,几天后被神主宰了命运的娅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割开手腕,用血挽回你的生命。然后,你们开始流浪,从这城到那城。娅为何回来?为什么会爱上又老又丑的你?难道说,爱本来即是无尽的羞辱与痛苦?娅,王的女儿,蒙上面纱,变成世上最温驯的女人,哪怕你把她卖入娼寮,她也未改初衷。当男人排着队在她身上发泄*,她也只在心底轻唤着你的名字。她已经准备下地狱。若不是你忍不住在溪流边弹响琵琶呼唤她,她会一直那样躺下去,被那些粗野的男人蹂躏至死。那夜,月光充满种种变化,东边吹来的风是宫,西边吹来的风是商,北边吹来的风是角,南边吹来的风是羽。娅的身子在一霎间痉孪了。她彻耳倾听,嘴角慢慢挑起,搡开压在身上的男人,赤脚跃出窗,踩着潺潺水流般的月光,从树梢、岩石与青草上一掠而过,飞奔到你的身边。那溪流里盛满你眼中流出的泪水,是那样清澈,一尾尾鱼在里面摆动尾巴。娅痴立许久,蹲下身抱紧你,嘴角绽放出浅浅的梨花般的笑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人间世 十九(3)

    月光像风扇一般缓慢地旋转,撞在塔翼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屑。塔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这些碎屑从洞中飘进黑暗的囚室,跌入我怀中,如同一小捧一小捧的明亮的火。

    扎,我知道你没有离开。

    你始终在暗处看着我,看着我鞭打你的女人,把沉重的铁木枷套在她的脖子上,又把她的双腿扳成钝角用最野蛮的方式蹂躏她。扎,你该知道我说了谎话(当我们说出一个谎言,本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便要发生奇异的扭曲。所谓的本体与客体都是镜子里的影像,是柏拉图掷于洞穴之外的那两支火把)。

    浑身漆黑的昆仑奴并不曾有辱使命。他把娅用一块亚麻布包裹着放在我面前,安静地垂下双手。我端去一杯毒酒。忠实的鬈发仆人躬身双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就这样死去了。我把他软得像绵花的尸体扔入后院的井里。井的深处通向大海,通向他所出生的那些孤悬于大海深处的岛屿。他回家了。娅不能回家。我把娅绑在木柱上。她像一堆雪。但不是雪。我在她身体里反复耕耘,她是一块*肥沃的土壤,她的肚脐眼里每天都会长出一株郁郁葱葱的树。这让我疯狂。最早,她还试图反抗,我就用石头砸她的头。她黑色的头发变成了红色。然后,她像一颗卷心白菜,被我一层层剥开。我搂着她,舔她的脸,咬她的鼻子,啃她的嘴唇。她很快被我弄脏了。白晰的身子满是黑手印。我撬开她,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子羞辱她、折磨她。扎,当年你病倒在大宛国,娅为攒钱治你的病,去了娼寮。而我比那所有的嫖客加起来还要粗鲁一百倍,还要凶猛一千倍。扎,你为何始终不发一言?你把娅带离王城时可曾想到你们所要经历的一切?又或者说,当你把娅带到长安时,就已经知道这个不可更改的结果?娅死的时候,脸上露出笑容,身体被风轻托在空中,我用牙齿、皮鞭、烛、绳索以及铁铐所制造出的种种青紫与淤伤,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消散干净。她比最美的羊脂玉还要白。那天,她肚脐眼里长出一枝奇异的花,能够在四个时辰里分别吐出兰的幽香、莲的清香、桂的甜香和梅的冷香。花瓣一片片飘落,如同一缕缕青烟,穿过我的手掌消失不见。娅仿佛是长安城外终南山端的雪,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融化。娅死了,天地间并无其他异常,没有雪白的大鸟自空中而落,也没有在月光下悲愤的游侠儿。

    扎,你为何不用藏于腰间的弯刀割断我喉,剖开我腹?

    你真是懦弱啊。

    扎,娅死了,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心怀怨恨吗?公园里到处都是露水,它们是树木在夜里结出的果实,把树枝压弯,掉在我脸上。有些滚在草叶上,又滚到地上,被蛰居于土壤深处的虫搬进洞穴。这是一种珍贵的果实,若与某些矿物混合和成丸,长期服用,就可长生不老。所谓仙人承露。“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扎,这世上最神奇的露水,是娅肚脐眼里长出的那些不知名的树所结。它们跟珍珠一样,落入水中,也不化开。若将它拈在指尖,可以看见大漠、孤城、白云、杨柳、黄昏等等,这些景象于其中流转不息。每夜午时,我都把头枕于娅的腹上,张开嘴,等待那露水落下。

    午夜里的莲花送来阵阵清香,香味若歌声在耳边来回吟唱。世界沉沉睡去,如同缓慢而又沉重的穿过草原的象群。我流下眼泪。那孩子又出现了,在一丛女贞灌木边燃起一团火。火光照耀着他瘦小的脸。他怔怔地望着那火,不时地把枯枝添入火堆。扎,他是你吗?火花不断爆裂,吐出一张张沉默的面庞,以及一串串含糊的音节。“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在孩子头顶,一道光束缓缓铺开,洁净柔和,像是有天使从天空中走来。

    人间世 十九(4)

    这应该是来自檌城的光。

    檌城,由七十八张一套的塔罗牌构成。二十二张的图画牌描绘了万物的由来,五十六张的数字牌叙述着每天将要发生的事。据说,它是对“人的基本类型或境遇”的确认,并解开生命所提出的各种课题。

    旅人来到城里,试图找到相关的预兆或警示,但无一例外被内心隐藏的恐惧攫住,而把命运旅程当成了一种试错的游戏。游戏的结果可想而知,除了更多的沮丧、焦虑,不会再有别的什么。

    时间是残酷的,从天空里落下来,不停地落,最后紧贴地面,犹如冷血的蛇紧盯着猎物。旅人匆匆行走,一遍遍地行走在泥泞之中。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与身边以圆圈的方式摊开的建筑一样,同时蕴藏着正、反两种意义。这让旅人忽而一喜,忽而一悲。他看见这一刻他砍落了一个武士的头颅;而在同一时刻,他也看见,自己的头颅正悬挂在一个武士的腰间。

    黄昏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喊,一闪即逝,犹如死者被打扰的灵魂。干瘪枯瘦的老者坐在阴影里摇晃着手指,一言不发。这根手指是老者的全部,是世界。每次摇动都是改变、平衡及和谐——万物非增即减,非左即右,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但是一个恒定的值。

    旅人望了一眼这个通往自身“最不愿承认的欲望和要求”的源头,加快了脚步。月亮、塔、悬吊者、恶鬼、魔术师、女祭司、国王、力量、命运之轮、正义、节欲、审判……被四种花色包围的影像,跟随着旅人的脚步生出种种变化。只有一小部分变化才能获得词语的命名,找到某种形式,被光与暗迅速砌成檌城里的某幢建筑,或者是向上蒸发,形成一团嵌在夜空里的模糊的光、一张坚韧异常的密网、一头在穹形屋顶上散步的豹子。大部分的变化被遍布街头的各种仪式与禁忌(这是一个不断“暗示、隐喻、阐释”的过程)所消耗,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没有真理,也没有谬误;没有厌倦,也没有激情;没有欢乐与痛苦、胜利与失败、希望与幻灭、冲突与和平;没有母亲、小丑、柔情似水的女子、国王、勇士、隐者——只是“没有”。

    黑暗的光芒笼罩在檌城上空。极少数幸运的旅人凭借一份偶然得到的檌城地图,绕过建筑的死角,未被那团光所诱惑,也突破网的封锁,避过豹子的捕杀,用了数十个昼夜,走出这块众神遗弃之地。但糟糕的是,不知是何缘故,他们的性格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勇敢的变得懦弱,善良的变得凶恶,风趣幽默的变得木讷笨拙,吃斋的也开始无肉不欢……这让曾经熟悉他们的人(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深感诧异与不安。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相处后,这些人听到一个极可怕的流言:檌城有一种可怖兽。它们跟人的眼泪差不多大小,是黏液状的,会随着风声钻入所有来到檌城的旅人的眼眶、鼻孔、口腔、耳朵,然后在人的体内生活下来,一点点地吃掉人的肌肉、骨骼、内脏等,并最终披上人的皮,来到人类的世界。

    恐慌拥有各种动物的面貌。旅人不得不赌咒发誓。“我还是我呀!”他们嚷道。可这是没有用的。除非他拿刀子把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剜出来——如果马上死去,说明他的确还是人类。但就算他这样做了,也不能为其他到过檌城的旅人做出证明。

    人间世 二十(1)

    我在七八年开始疯狂地阅读,用一个很烂的比喻,像水掉入水里。我都没感觉到身体的存在,走到百废待兴的大学校园的路上,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一个脑袋浮在半空中。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我对书本有着这样旺盛的需求。看什么书呢,大家别笑,主要就是看《资本论》,还有四大古典名著,反而对入学前绞尽脑汁四处搜罗的各种手抄本提不起多大兴趣。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当时已经把能看的都看了,什么《第二次握手》、《绿色的尸体》、《梅花党》、《一只绣花鞋》,包括现在仍然属于*的《曼娜*》;也可能是环境影响人,觉得自己是能吹牛逼的人物,不能再去看那些等而下之的大众读物。

    我好歹有过一点社会经验,年龄在同届学生中又算稍长,再加上平日里沉默寡言,平时也假模假样特爱装深沉,没多久赢得老师的好感,叫我做班长。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委以重任,有了士为知已者死的心,每天蹿上跳下,没多久,折腾出一摊事情。

    一九七八年北京西单*墙出现了,各种介绍西方思潮的小册子涌入校园,我这个蠢蛋又不知道自己的鼻子上插了几根葱,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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