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_分节阅读_3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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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的手扔在案板上,但它完全明白鱼的宿命,当刀锋进入身体的那一刻,它不拒绝可怖,用*之肉体等待命中注定的死神到来。

    鳗鱼的性别由后天环境决定,食物不足时变成公鱼,反之变成母鱼。我猜想,在循环往复的时间迷宫里,我曾就是你。这种假设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窥见有与无之间的奇境,把一切形而下的转化成混合了神的表情的艺术,引导我们堪破那个越来越纯粹的谜。或许是这样。我猜想。

    结局到来之前的风景深奥无比,天空中是大片的灰。灰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黑。黑暗里,我不再盘旋、捕食、展翅,尖的硬喙变柔软,羽毛一根根脱落,骨骼在喀嚓作响中错位。我不再是隼形目猛禽。而你将在阴影、嵌铁钉的木板、漫长的岁月、水面、我即将来临的死、孤寂、布满灰尘的照片,听见我无用的嘹亮歌声。你的身体会随之发生变化,腹部呈现黄色,又转变成类似深海鱼的银白,同时眼睛变大,胸鳍加宽。当最后一颗星辰熄灭,歌声自我的喉咙猛地冲上夜空,又直直坠下。檌城会在那时出现。你会在那里产卵繁殖,一生只产一次卵,产卵后就死亡。

    云层犹如一头抹香鲸之庞大的身躯,缓慢、完美、庄严。深海的峡谷、水下的火山以及那些高耸绵延的山脉在其鳍肢两侧温驯地匍匐。这种和人一样有鼻孔,用肺来呼吸的巨兽,可以潜入三千米深的水底,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轻易地撕裂开大王乌贼的身体。这是一头雌鲸,银灰色的肚腹下,有一对细长的*。它上下摆动尾鳍,巡视着属于它的海洋。它并不依靠眼睛来导航、测物和捕食。它发射超声波,并根据这种超声波的往返时间来判断自己与障碍物的距离。它是否知道,这种回声定位系统随时可能把它引入地形平缓的水域?几分钟后,潮水将退去,而它将搁浅于沙滩。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间世 二十九(2)

    我低下头。一阵夜风把一张纸送至我手上,借助火光,可以看清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凌乱不堪的字迹,像是一个女人写的。在娅在对我说话么?

    火在火里,水在水里。我,又能呆在哪里?

    钟被敲响,天地间传来如同金钱豹身上皮毛花纹一样的巨大回音,夜幕里的檌城宛若一条荧鳞蝶尾鱼,在水波中鼓起绝望的眼。

    愁容妇人,多情少女,合为一体(抹去皱纹与笑容,她们有一张同样精致的脸庞)。那少女在春日的午后褪去了裙,露出梨形骨盆。盆里是我死去的孩子,可怜的皱巴巴的一小团……那妇人穿过落满秋雨的斑马线,咬紧唇,与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她的乳防是樱桃红,她的髋部是葡萄紫,她的阴芾是徽墨黑,她的大腿是象牙白。与她*的人在她体内留下诅咒、米青.液、哀伤、霉菌、痰与种种排泄物,而她独自承受着所有的不幸。

    光阴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人们迟早要腐烂的躯壳,使我得以轻盈一跃,跃过滑腻的丝制长袍、墙壁上的一只墨色淋漓的老虎,木窗、玻璃、砖墙,来到这可以俯瞰芸芸众生的世界尽头。主啊,你要知道我的名,你手持权杖,戴那黄金面具,已夺尽我的所有,而今除了天空,我再也无所留恋。世间万物都是迟早要被你收割的庄稼(用水泥、钢筋、玻璃、大厦、人的名,亦不例外),甚至包括檌城。我已厌倦再次被你栽种。

    我是我胸脯上蜿蜒流出的血。

    我球形的胸脯,我富士山一样饱满的胸脯,在此刻,迅速干瘪,干瘪成一团被千百双手捏过的烂絮。

    主,我要赞颂你,大声赞颂你赐予我连绵不绝的苦,像雨天里的脊椎炎发作,使我匍匐在地,用眼泪与颤抖的嘴唇恳请你的宽恕,并用子宫装满你以及作为你意志化身的那些人身体里排出来的鄙屑的液体。

    子宫里装满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这个曾被侮辱与伤害的女人,所书写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感到眩晕和迷茫。她可能阅读过博尔赫斯,知道“水消失在水里”。也可能她从不知晓那个爱故弄玄虚的阿根廷老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疼痛仿佛是一个器皿,把我装了进去。尽管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她抹掉“消失”两字,即剔尽繁芜,用最简单的音节,在迷宫外(其主体结构由已经消失和即将消逝的时间所搭成)树起一面镜子。水的意义发生转化,不再与时间有关系,是对存在做出认知。她还特别用“火”进行强调这个“水在水里”的过程:水与火是矛与盾、阴与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所谓《易》之道,水火而已。水的概念在这里被厘作两层,第一个可比喻作灵魂(真理);第二个可比喻肉体(世间万象)。而“樱桃”、“葡萄”、“徽墨”、“象牙”这四组词则透露出她身体内部的真相。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眼耳鼻嘴——一个女人的眼睛是最具有煽动性与叙事功能的,比如媚眼如刀。她为什么掩盖起面容?面容也是囹圄,在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在这个最具有残忍诗意的当下,女性的面容只是在提供一个可供男人辨认、购买的符号,如橱窗里的商品。所以她选择放弃?又或者说,她希望自己的脸庞像梦一样闪烁不定?

    云层变得稀薄。月亮是通过另一个宇宙的洞。在月亮之上往下看,大气层犹如鸡蛋壳一般。被大气层所包裹的地球的空间是一个固定的数值。它构成了限制,只提供一个狭小的舞台。舞台上可以表演道德,但道德并非实质。人,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狂喜,一团无用的迟早要被消耗掉的激情。没有谁的名字可以一直繁衍下去,包括上帝。所谓的数字,是统计与排列,不是无限的,它是几个符号的循环往复,是把你与我互相区分的一种结绳而记的方式。我喃喃低语,不知不觉中已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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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世 三十(1)

    这一年,母亲过世了,两个月后,继父也过世了。我在收拾遗物时读到母亲的日记。若非这五本日记的提醒,我真的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亲生父亲。我能有这样一个继父,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我按照他老人家的遗愿,把他与母亲合葬一处。愿他们下辈子还是夫妻。父爱如山。我无法判断自己对母亲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毫无疑问,我更爱那个与我没有血缘的男人。我是在继父过世后才惊讶地发现这点。母亲过世的那天,我哭了,心里并没有特别难受,反有解脱之意。继父葬礼的那天,我没掉一滴眼泪,当时也没有什么难受,人总是要死的,区别只在于死得快慢而已。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我在街头,发现前面不远处走着一个人。继父,我想喊出声,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可身影的的确确是继父的。一件藏青色的茄克,一条黑裤子,头埋在耸起的肩膀里,头上还戴着一顶呢子做的鸭舌帽。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不在人世。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眼中只剩下这个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的身影。

    我情不自禁赶上前,猛回头——不是继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各种各样的声音重新把我拉回到尘世。老人看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走开了。他的身影与继父完全一样。我不应该赶上前的。我失声痛哭,在马路上,在天空下。我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竟然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雨下了起来。是阵雨,像马一样喷出响亮的鼻息。雨雾腾起。雨点带来上帝的声音。一股巨大的悲伤迎面撞来,并摧毁了我。身体里燃起细微的火苗。我听见体内细胞分裂的声音。我在这个时刻才知道,我对继父的眷恋有多么深。那个嘎着嗓子吐痰的老人永远不在了。

    我把母亲的日记烧了。我能理解她的做法。她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但我不喜欢她这种做法。或许她没意识到——从此,我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将独自背负这种罪感,一直到死。

    我没把母亲的秘密告诉刚从冶金学院毕业的李国泰。长兄若父。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并未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而有所疏离,他在念大学时,还会把他喜欢的女孩儿以及喜欢他的女孩儿告诉我,让我帮他做做参谋。我问他打算干什么?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替他在全地区任何一个部门找到位置,甚至是省直机关。他拒绝了我,说,机关是牢笼。进了机关,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他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是从复印机上copy下来的。他渴望去南方,在那里寻找自己的舞台,过上一种不可测也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生活。我没阻拦他,虽然我很想告诉他,所谓舞台,必有大小,这长宽高就是牢笼的栅栏所在。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整个世界都是一个牢笼,里面塞满大大小小的笼子。不过,少年心事当拿云。年轻人的热血总是热的。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的一个姓汪的党校同学,已辞职下海去了海南开公司,生意做得还不错。我把弟弟介绍过去。弟弟没拒绝。从某种意义上说,南方这个已经被赋以诸多涵义的词语本身即是他的梦想。想想也是嘘唏不已,我们的生活就是被一些想象与观念所覆盖。我们是它们的奴仆。

    陈映真带着李君强回到地区,在财政局综合科做了科长。我们告别了老家那个小县城,告别了那里的人那里的土。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人间世 三十(2)

    时间像水在流向大海。身体一点点变咸,嘴里越来越渴。我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自己。我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花疯子”、“李绝后”。我不断地问自己,那两个偏执的人曾经就是自己吗?想想“花疯子”与“李绝后”的所作所为,只堪用两个字形容——疯狂。我忍不住问陈映真,“你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陈映真白了我一眼,“你说什么啊?”

    我有点尴尬。幸好,夜色掩饰了我的表情。我望着窗户外面。蔚蓝色的月光在虚空处汇成了海。我发了半天愣,换过一种说法,“你怎么会喜欢上在梨山与大成县的我?我觉得我那时挺变态的。”

    陈映真扑哧一笑,用手戳我额头,说,“知道就好。你呀,那时真不是好丈夫,好父亲。怎么,打算痛改前非了?”

    陈映真没懂我的意思。我扔在床头的《废都》,她翻了几页,便得出一个结论,垃圾。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没见过写了这本被称为“当代《*》”的作者贾平凹先生,但理解他为什么要化身“庄之蝶”。我无意痛改前非。我为隐藏在自己体内那只看不见的老虎奇怪。

    老虎在深夜里叫,叫得苍茫。老虎跳出胸腔,跳出窗台,跳向蓝汪汪的月光。它是我。它也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用来装它的盒子。指尖发了麻。月光里生出几缕袅袅青烟,形若几只仙鹤,翅翼微蓝,突然发出一声长鸣,鹤嘴随即洞穿了那老虎庞大的身躯。我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老虎与鹤都不见了。我出现了幻觉。

    陈映真起身问道,一脸惶恐,“国安,你怎么了?”

    我回过头,看着她,眼眶湿润了。我说,“映真,我爱你。”我把脸埋入陈映真的胸腹。我没告诉陈映真,在前天晚上,我与杨成艳上了床。我开车送她回家,她请我上去喝杯茶。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年底,地区改市。我代表市交通局向市人大常委会做了本年度的工作报告。全市交通建设共投资六点二亿,其中争取省、中央部属项目资金二点七亿,基本上实现了市到县通二级以上水泥路、县到镇通三级以上水泥路和60%的行政村公路硬底化。我的报告赢得了阵阵掌声。我没有告诉台下这些专门被安排来拍巴掌的人们,这几个数据既是我的政绩所在,也是我权力寻租的来源。

    知道我那五十万是怎么还的吗?郑科长本人替我还的。我不过是把三千万的桥梁改造工程的标底交给他内弟开的一家建筑公司。他内弟搞的工程质量并没有让我失望。我们都是遵守游戏规则的人。这一年,我还拿出一百二十万元以实物、存折、购物卷、书画古玩等各种形式送人。其中以田副省长最多。我送上了一对价值六十万的宋代官窑青瓷,并把他的小女儿送至法兰克福留学。我的手法比起在大成县时要隐蔽一些,但老实说,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无非是借壳操作,手尾做得干净一点。

    可能有朋友会骂,你李国安上台前不是拍着胸脯发誓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吗?我很抱歉,当我坐上了交通局长这个位置时,我已忘掉了自己是否说过这句话。老实说,搞权力寻租比搞华润什么的更安全。前者甚至不是说是*,是资源交换,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时,因为官员的强势地位,就算有些人吃了哑巴亏,也会自认倒霉。而后者是对许多潜规则的挑战。我之所以没在大成县出大事,主要是因为当时的政治气候鼓励改革以及刘书记对我的厚爱,岳父的影响力。

    仅仅一年时间,我家的烟酒可以拿去开一个小卖铺。大部分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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