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娘,用茶。”我曲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将茶捧给了母亲。
“快起来吧。”母亲一面接过茶盏,一面忙探身将我扶了起来。她轻拍了拍我的手,含泪笑望着我道,“娘还是那句话,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开心就好。”
“娘您放心,”我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背,扬唇轻笑着,“女儿领会的。”
这边厢方敬过了茶,外面已是鞭炮声响齐鸣,崔老爷也未顾得再多说上句什么,忙是起身急步出了门去。不一会,有丫鬟跑进来回,“夫人、小姐,迎亲的队伍已是到了。老爷遣奴婢来唤小姐快些出去呢。”
头上蒙了绣金红纱的盖头,手中也被塞入了双喜翠玉如意,由喜娘一面不住念叨着吉词一面小心翼翼扶着登上了花轿。轿帘合掩,晃晃悠悠出了崔府的大门。
由崔家的尚书府一路到皇城脚下的璃王府足横过了有半个内城,说不上是多远的距离却也总要走上大半个时辰了。一个人独坐在轿中,摇摇晃晃里,我忍不住掀了一角覆了整个头面的盖头微微透了口气。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宵,想了想,又不由侧身悄悄掀了一丝的缝隙向外窥眼望了去……
到底是皇室的大婚,便是有意收敛了声势,却也不是普通高官大户之家可比的浩大壮观了。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看去是见不得头也望不到尾。不说那护卫两侧整备的王府卫军及当先开行的皇家浩荡的华盖仪仗。单单是轿身两旁,便有着上百个一身锦绣宫装长裙的美貌宫婢目不斜视地款步随行着……想也知这些多也是宫中那位皇后娘娘的手笔了……
沿街的主道两旁更是满满站了相互簇拥着的百姓,阵阵涌起的欢呼喝彩之声不止。再附上了那几乎是响彻了半个都城的鞭炮锣鼓之声……
“呼……”暗暗长呼了口气,我放下了盖头重又端坐正了身子。却是在这连成了一片的喧嚣鼓乐声中,心里渐渐地越是难抑地泛起几丝解不得的烦乱。我闭了双眼,索性将思绪放空了开来,直到所有的声音都于耳中渐直飘渺而再不可闻……
思绪飘忽里,也不知轿子是何时落了地,更不知轿帘是怎样掀了开,直到一双手将我的手握住,掌上暖暖的温度瞬间传入了手心,方是倏忽间回转过了心神,而那一瞬,心也似随之平稳安定了下来。
由那只手紧紧的牵握着,走过所有的繁文缛节的过场,直入大堂、三拜天地。我透着朦胧红幕薄纱看着身边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浅浅扬起一丝弧度,默默幸谢着在这一刻有他始终给了自己一分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今日的喜堂,皇后凤体违和自是无法亲来,而皇上这个时候自然也无心于此。不过朝中的文武百官却凡是够了品阶的无不是纷来亲贺。纳得千人共聚的宽敞大殿一时也是座了个满满当当。
——依着华朝的婚俗,步入洞房前新人当以一杯清酒以谢亲朋。我执起金盏,满堂恭祝声中饮尽了一杯酒水,落下手时手臂再次被轻轻牵了起,听着礼部仪官高唱的一声“入洞房!”,随着臂间牵引的力道移脚往着内进转了去。
只是方转过身,兀地,却忽听远处蓦然传来一声高呼唱报,“北夷单王、公主,到!”
脚下骤然一顿,尚未及我应回过神,一道低朗的声音已是由远而近、瞬息间到了大堂之内,“璃王今日大喜,我北夷又怎能不来此相贺。”含着几分轻笑的声音,低低沉沉,透着熟悉。
贺娄伽晟……
我心中不由微紧,霍然抬眸看去,隔着盖头也隐隐约约的可见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正直身负手立在自己身前。而不过片刻,在那人身后又有数到模糊身影相继走入了厅堂。
“北夷单王与公主亲来,本王自当欢迎。”手背间的力道微紧了紧,似隐隐透着安慰。身边低润温朗的声音已扬起,出口依是不变的沉稳淡然,“还请单王同公主入席。”
“哈,不忙。”贺娄伽晟朗笑了一声,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即使是隔着一层红绸纱幕,我依然是清楚感觉到那一道牢牢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既然到了这喜堂,怎样也当敬上王妃一杯。”
我轻皱了皱眉,听到此话却也没有了圃一方见时的那股惊诧。感到身边之人微微侧身挡在了自己身前,我稍侧过头对他轻点了点。抬脚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递至眼前的一樽金盏。
一盏酒,揭过所有的恩怨,也带过了一切不曾留意又或有心忽略的羁连……
杯酒落,好似有沉沉的一声低笑滑过了耳边,待抬眸时,贺娄伽晟却已是侧身让过了路。我微敛了头再不去多想,抬脚方要落下,却是又忽听他开口轻道,“罗贞,你也敬过王妃一杯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当即走出一个稍显了娇小的身影,“沐秋……”柔柔婉婉的声音亦随之传进了我耳中。
“我……与几位北夷将士同敬沐秋,”她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似夹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的味道,“只愿沐秋……永远随心且开心。”
我轻笑了声,微微颔首谢过,也重又执起了一盏清酒。确是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又再见到了罗贞。原来她此次亦是随使一同入了华都吗。不论如何,可以见到分别日久的友人都足以是值得开心的。
透过覆面的红纱罗一眼看去,隐约地见到罗贞及她身后几个随人同是举起了酒盏。我扬了唇角,亦举杯遥遥相对。抬手间杯酒就唇……忽地,却是莫名感到心口突地一跳,执杯的手亦是随之不易察觉地微颤了颤。我蓦地顿下了动作,待再细细去感觉,下一刻偏又全没了一丝的异状。
微皱了皱眉,不及去多想,我扬头饮尽了杯中酒水。
“入洞房!”礼部仪官见隙忙再次高唱了起来。四下里轰贺之声随之不绝。
我收拢五指回握着手中的一分温暖,再次迈开了脚下步子,缓缓由着伫于一旁的几人身边相错走过……
蓦地……
“怎么?”轻轻问询声响在耳边,相握的手臂亦转而稍是环过了腰间,不落痕迹地将我大半的重量担了过去。
“不,没什么。”我侧头对他轻摇了摇头。刚刚那一瞬,又是那种突如而至的说不清亦探不明的心悸……只是,若再想仔细追寻却又是没了痕迹……双目再次于四周环视而过,依然是寻不得一丝异处。我阖了双眼,有些突感疲惫地借力向旁半靠了过去,便由身旁的人相扶着在众人之间缓缓走过,直到走过了这一方喜庆而热闹的大红喜堂……
作者有话要说:……
115
115、真真假假 ...
“小姐,今日梳个什么发髻好?不若……试试奴婢昨日刚与萍儿姐学的如意髻?”
“免了,”我从铜镜中剜了一眼身后跃跃欲试的丫头,轻道,“便拣了最简单的也就是了。还有那些繁复的宫装也都暂且收起了吧。王爷昨日不是让人送来了几条素净简洁的衣裙么,从中选了一条便是了。”
也不知是否真的是自己扮男装扮得久了,这一下子换上了这些繁复的层层堆叠下来的裙裾还有那满身满头挂满了的珠钗佩饰,总觉得动作间是说不出的别扭。人前自己总要作出几分庄重端持的样子,可回了府里关起门来也就再没必要这般地苛求着自己了。难得今日终得以闲在府中透一口气,我可是不想再让自己的脖子遭那份罪了。
想着这些天自大婚后,告祭太庙先祖,入宫行谒拜礼,尚书府上回门以及各王府长辈兄弟的设宴,各种无可避免的礼俗与席宴走下来,直到了今日方是得以闲下了一刻。呼……真是想想都止不住又一阵头疼。
唯一说得上安慰的——也许真的是了却一桩心事,皇后这些日子的病情却是稳定了许多,见到我随同湛璟璃入宫拜谒精神看去也是好上了几分。皇上自然也半分再未提起过什么欺君之过。而朝廷中无论是对自己当日扮作男装一事知情又或不知情的,到了这刻也都是默契地全然只作不知了,宫廷内外也再是未得听闻传有半句的闲言。这无疑是值得舒出口气的一件事了。
而至于另一边的崔府那头,三日回门之时便只见了崔老爷那就快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脸,满心满眼已是都落在他那得意之极的女婿身上了。我在母亲房里与母亲二人独处了大半日,倒也没见他说上什么。看来等再过上些时日,自己便是寻个由头接了母亲过到王府,想崔老爷也当不会多加阻碍了。
“对了,王爷已经出府了吗?”轻打了个呵气,我端了茶盏咽下几口清茶醒了醒神,忽想起一早便不见了身影的人。
“小姐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小桃闻言翻了翻眼睛,忽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溜溜一转,笑道,“王爷一早就已出了府了。离开时倒特意嘱咐了奴婢不要吵到小姐,让你好好地歇上一觉呢。”
“多嘴。”我斜睨了眼在那里一脸偷笑的丫头,没好气地嗔了她一句。
这几日大小所有的事下来,湛璟璃也都一直陪在了自己身边。到今日婚事终是告一段落,而那头北夷因早了几日入得都城,到这会却已是再城中等了足有五日了。和议之事早已搁在案上,日后怕是也有的他忙了。
“等下随我去罗贞那里,哦,让萍儿安排将午膳也摆在那里吧。”我转而吩咐小桃道,“她住在府上也有几日了,我这本该一尽地主之谊的竟是都没有抽得片刻与她好好说上会话。”
说起来,北夷使团此番入都连同侍卫共约二百人,礼部早已在内城里安排划下了驻地。只是罗贞突然提起自己想在都城的这些日子暂居在王府里,也好与我多聚上一聚。既然湛璟璃与贺娄伽晟都没有反对,我自然也便欣然应了下来。
“小姐这会就不必去了。”小桃应声接过了话,“今儿早上,那崔二小姐便来王府邀了罗贞公主一同入宫去见咱们的宛宁公主了。刚方有下人传了话来的。”小丫头说着不由撇了撇嘴,挑了一边眉头道,“哼,也不知那位崔二小姐究竟是作得什么心思,怎么是个公主便要凑去攀了几分交情的。这不过四五日的时候罢了,她倒是与罗贞公主相处得熟了。”
“你这丫头,无关于己的事就少多这份心了。”我略挥了下手打断了她的话,“既如此,等罗贞回来,让人来传过话也就是了。”
崔媛歆与罗贞相交之事,这几日我已是听这丫头念叨上几遍了。虽然心中也是有着一分疑惑,倒也并不是怎样在意。其实以罗贞那副软柔温善的性子,对别人的好意本就是不知拒绝的,更况又是在崔媛歆的有心相交之下。只看着崔媛歆能得到宫中那位皇后娘娘的赏识,便也知这位二小姐总是有着些玲珑手段的。
只是不管这崔媛歆究竟是什么心思,想来也并非存了什么恶念。只要她没有侵触到自己,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多去探究。
“好了,就这样吧。”看着镜中已经由一只碧水含珠簪固定好的发髻,我挥了挥手止住了小桃还要不住往上加钗插簪的架势。起身走过一旁,径自在几个小丫鬟手中托着的衫裙中选了一件素雅的碧色镂银的云缎裙换了上,“那么,等罗贞回了府,记得让人传了话来。”
简单用过了午膳,我让人将躺椅移在了院子里便打发了院中所有的丫鬟尤其是小桃那个多嘴的丫头,一面沐浴着透过林林枝叶如碎金般洒下的慵懒阳光,一面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随手取过的一卷书册。真的是难得静谧而悠然的时光呢……
许是秋日午后的阳光总是弥漫了一股熏人的醉意吧,又或是这几日的忙碌真的是令自己有些负荷不堪,待书卷翻过了大半,渐渐地,不觉间人便又有些迷糊了起来。
昏昏沉沉地,待到一觉醒来再睁开眼时看着天边渐已西斜的日头,方意识到自己竟是一个小憩便又睡上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呼……”深吸了口拂面微凉的空气,我抬手轻抚了抚尚余留着点点微刺感觉的心口,眉头不由深深蹙起——依稀里,好似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一双黑漆的眼睛紧紧注视着自己……那种幽邃而又似藏了什么一般说不出的复杂目光,竟是有一种难言的熟悉,而却又莫名让人感到心中隐隐地抽痛……
摇了摇头,我揉了揉不觉有些发疼的额角。动作间恰听到不远的廊角处传来了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只听那种轻快而又急匆匆的步子便也知是小桃那个丫头了。想来这个时候罗贞也已回来了吧?望着已是有些微暗的天色,我轻叹了一声,支着软褥直坐起了身。
起身动作蓦地微顿了一顿,我双目微凝,怔怔看着由肩头滑落至脚下的一件织锦羽缎的薄披。这是……若没记错的话,睡着前自己是随手将它丢放在了榻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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