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跑开了。
这是她最软弱的反抗。
而原来,他也曾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过。
——你妈在我家。
——我说的是你,请你离开这里。
——安夏,她叫姜茗……我的新女朋友。
天边的夕阳渐渐地逝去。
女孩仓皇奔逃的背影将最后一丝金灿灿的夕阳都挡在了身后,渐渐暗下来的阴影将这一片热闹的礼堂笼罩。
在势不可挡的夜色来临时,光线放弃了最后的负隅顽抗,悄无声息地退缩了。
安夏一口气跑到了体育馆。
空荡荡的篮球场内,因为要上台而穿上的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因为跑得太急而轻轻地喘息着。
背在身上的小提琴盒子第一次变得这样重。
安夏看到了坐在体育场上的尹翌。
黯淡的光线让诺大的篮球场灰蒙蒙的,一切都辨识的不清不楚,一个篮球被扔在了球场的中央,孤零零的投下一片愈加黑暗的影子。
地板上,同样一些点点滴滴的深色阴影。
尹翌低着头坐在篮球架下,他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左面额头以下部分,沉浸在阴暗中的面孔有着颓然的安静。
他的影子,也像那个篮球一样,孤零零的。
安夏走过去。
尹翌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捂着自己的眼眉缓缓地抬起头来,那缓慢的动作让红色的血迹从他的手指缝间慢慢地渗出来,覆盖那些已经凝固了血块,他的脸上伤痕累累。
空气中,血的腥气骤然冻结了安夏的呼吸。
安夏骇住了。
尹翌的视线从他捂住眼眸的指缝间透出来,笔直的,如刀刃一般的视线,而在地面上那些看不清楚的阴影,也不过是点点滴滴的,凝固血块。
陆桐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高处的风很冷很冷,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颗星星和一弯淡淡的月牙,陆桐仰面躺在水泥台上,感觉那夜空近在咫尺,似乎只是这样平静地伸出手去,就可以摘到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陆桐无声地凝望着那一片夜空。
曾经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幕即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故事,因为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真真切切地躺在陆桐的脑海里,冰冷着他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眼眉处的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
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陆桐,今天我们带着你玩。”
阳光如碎金子般洒落的树荫下。
两个英气勃勃的十岁孩子,尹翌和楚湛面对着瘦小的陆桐,尹翌稚嫩的面孔有着薄薄的冷笑,像一个被宠坏的太子。
“我们带你玩,你就得听我们的,要是一会哪碰坏了,你可不许告诉我爸,不然我和楚湛决不放过你,别忘了,你身上穿的那双鞋是我让给你的,你还住在我家里呢。”
陆桐脚上的那双运动鞋,尹翌跟爸爸要了好久,爸爸才同意去买,但是鞋店里只剩下了这一双,爸爸居然毫不犹豫地就把鞋给了陆桐。
尹翌气的一天没有吃饭,躲在房间里大哭大嚎,踹门撒气,结果被更加气极了的尹爸爸从房间里拖出来,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的恨,就足以不共戴天了。
因为太瘦而显得脑袋特别大的陆桐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楚湛,又看了看尹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好,我们今天玩跳马。”
所谓小孩子之间的跳马游戏,就是一个孩子弓着腰在前面当“马”,后面的孩子站在一定的距离外,奔跑,起跳,然后双手撑在当“马”孩子的背上,跳过去。
陆桐一声不吭地蹲下身去,当“马”。
“今天你不用当马,”楚湛拉起陆桐,指着已经蹲好的尹翌,“尹翌说以前都是你当‘马’,今天也让你跳一次。”
陆桐吃惊地看着尹翌。
他擦擦鼻子,眼里有着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激和欣喜,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一会起跳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动作不熟练撑痛尹翌的脊背,因为他几乎从未有过这样自由奔跑跳跃冲上天空的机会。
被秋风吹拂的树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瘦瘦的陆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顿在前面当“马”的尹翌,他开始奔跑了,用尽全力的奔跑,风在他的耳边呼呼作响,涨满了他的胸腔,他的眼眸熠熠发亮,他奔跑着,就要变成一只冲破天空的飞鸟……
就在他双手撑向尹翌的后背,准备飞跃的那一刻。
他看不见。
楚湛和尹翌,同时,无声地一笑,两张稚嫩却英气的面孔上,有着默契的冷漠和嘲弄,好似从风中骤然刮过来的冰刃。
尹翌在陆桐的手还没有碰触到他后背的时候,突然一个抽身,从原来的位置闪开。
陆桐的手,撑空了。
原来渴望在天空飞翔,却断掉翅膀的飞鸟,在坠落的一刻,是怎样的感觉,恐惧,伤心,绝望,黑暗……
瘦小的陆桐从半空中掉落,一头栽倒地面上去,血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红色的血犹如细细的线滑过苍白的面颊,耳旁一阵阵轰轰作响,就好像是滚滚雷声从乌云上行过,那一场暴风骤雨来的如此之快。
而在胸腔内疯狂跳动的,是一颗不堪重负的心瞬间迸发出的愤怒,而这些,却只是他残破记忆里的,一个小小片段。
那个时候,他却还不知道,还有更深,更痛苦的伤害,在等着他。
天台上的风,呼呼地从他耳边飘过。
那一片星空,越来越近,近的就要逼近陆桐的眼前,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陆桐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被亮光包围。
——你在哪?
陆桐默默地按下字去,然后按下发送,很快地,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短消息发送成功”的字样,几秒钟后,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
一切,都静寂无声。
无数次梦想回到这个地方。
无数次认为那些伤痛都会在这里被风席卷吹散,只剩下他自己,空荡荡的一个躯壳却有着一种就要飞翔般的感觉。
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去想。
——我在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三)
晚上,快八点了。
安夏送在医院里包扎好伤口的尹翌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黑黑的,尹翌伸出手触动了墙边的开关,打开了灯。
四人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自习室里用功。
尹翌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贴着白色的纱布,脸上还有着轻微的擦伤,涂上了消毒红药水。
宿舍里很安静。
背着小提琴盒子的安夏有点别扭地走过去,把医生开好的药放在桌子的一侧,她望着沉默不言的尹翌,轻轻地咬咬嘴唇又松开。
“我……我给你倒杯水去吧。”
饮水机上面的水桶里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没有,安夏尴尬地握着杯子,转头对尹翌说道:“我去买瓶饮料给你,你等我一会。”
“我不渴。”
尹翌淡淡地说着,视线无声地凝住在自己对面的墙壁上,帅气的面孔上平静极了,“你今天来找我干嘛?”
安夏的脊背无声地僵直了。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小提琴盒子压在她的脊背上,咯的她的骨头生疼生疼的,“今天,我妈妈来找我……她……”
安夏的声音哽在了喉间。
尹翌看了她一眼,已经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来找你的,不止有你妈,恐怕还有我爸吧。”尹翌冷笑出声,声音无法自控地带上嘲弄的意味,“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早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我们要成为兄妹,你妈破坏了我的家,死乞白赖的要嫁给我爸,明珠电视台的尹台长。”
安夏的脸刷一下白了,“尹翌,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我还说过更难听的,只不过你没有听到。”
尹翌扭过头来,浓黑的眉宇仿佛两把锐利的剑刃,“你最好回去问问你妈,我都对她说过什么,我都已经说到那么难听的地步了,她还不要脸地赖在我家里!”
尹翌咄咄逼人的口吻将安夏逼到死角。
安夏浑身僵硬地站着,她觉得自己的背部好像有一层粘稠的汗,有一种可怕的羞愧仿佛是突然而至的潮水,淹没浸透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的妈妈破坏了尹翌的家,这样的事实摆在她的眼前,无论她怎么申辩都是苍白无力的,她没有可以维护自己母亲的立场。
安夏捂住嘴唇,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声音哽咽,“对不起……”
宿舍里有着安夏的哭泣声。
尹翌沉默了片刻,他的语气忽而软了下来,“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利用姜茗来……对付你,你和你妈妈,是不一样的。”
他这样说着,却让安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尹翌把目光转向一旁,眼神里透着点固执的倔强,“你别哭了。”
安夏轻轻地抽噎着,“以后……以后我们就算是不能……”她的面孔湿漉漉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尹翌,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尹翌转过头来。
他看着哭得抽噎起来的安夏,他的眼里闪过一道黯然的光来,觉得自己眼眶也开始酸胀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夏的面前,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别哭了啊,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反而是我……”
尹翌的声音缓下来,他轻叹口气,将流泪的安夏揽在了自己的怀里,白衬衣很快被安夏的眼泪浸湿了,滚烫地灼烧着他胸口的肌肤。
安夏低声抽噎着。
尹翌抱着安夏,他低下头埋在她的发间,柔软头发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沦陷了,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朝气蓬勃的尹翌,她还是那个只知道傻笑的安夏。
他抱着她,突然不敢放手。
那不是他们第一个拥抱。
他们的第一个拥抱是在初中的时候,在学校的那一片香樟树林里,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他们以晨读为借口偷偷地跑出家门,在散发着香气的树林里,尹翌装作很随意很自信地把安夏抱在自己的怀里,却因为初次试验,力道掌握得很不准确而让安夏的头狠狠地撞倒了他的胸口上,两个人一起“哎呦”了一声,同时因为吃痛而偷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569/28253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