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我还记得大四的时候,这个家伙穿件中山装,撑把小花伞,在我们宿舍楼下逼你表态的样子。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放弃出国的。”张其馨说。
“嗤,‘要我,就不要去美国’,这种话像个男人说的?”郑滢一翻眼皮,“关璐才不是那种会被男人左右前途的人。”
我笑笑,没说什么。郑滢虽然了解我,这一次却没有说对。我或许是个会被男人左右前途的人,只是那个人左右了我的前途,又离开了我。
郑滢的男朋友阵容比较强大。法学院的三辩先生当了律师,仪表堂堂,更加像周华健了;物理系那个曾发誓为了郑滢终身不娶的小帅哥后来去了哈佛念书,春风得意,而且找了一个很像关之琳的美女做老婆,让我们都看得几乎流口水;中文系的才子读了研究生留校,专门做了一个网页写他的歪诗,封面上一首是
把爱情
和进陈年的酒
然后
一口一口
喝下去
你刹那的美丽
我永远的心痛
张其馨眨眨眼,“看着眼熟啊,那个时候你要跟他分手,他不是就写了一首像这样的东西来吓人吗?不过,那个上面可是说要把敌敌畏和进陈年的酒,然后一口一口喝下去的呀。怎么改爱情了?”我也想起来了,那位忧郁型才子的诗让我们着实心惊肉跳了一个晚上。
总之,所有曾经在分手之际信誓旦旦、痛苦得几乎寻死觅活的人,现在个个都生龙活虎。年少的爱情,真有点像过家家,说尽小说电视里看来的山盟海誓,排演半天,才发现当时的人都不过是b角,而a角,还没出现。老实说,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
终于,我们看到了那么一个网站。某个我们认识的男人结婚了,而且跟老婆头凑头抱着孩子在照片上笑。张其馨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那是田振峰,而且,他身边的女人并非当初那个“戴眼镜、没张其馨好看”的女人,而是另外一个——虽然也戴眼镜,虽然也没张其馨好看。
张其馨把电脑搬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张其馨把所有照片看了两遍,转过头来看看我,再看看郑滢,自言自语似的,“他结婚,也不跟我说一声……他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一个,也没我好看嘛!你们说,她有我好看吗?”
时光倒流,噩梦从头开始。我们不当心踩响了回忆里一个深埋的地雷。
我和郑滢面面相觑,我从桌子底下伸过脚去踢她,没料到她同一时间伸脚来踢我,她的脚指甲刮在我的脚底,我们两个人同时怪叫一声,随后马上明白该怎么办了。
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五 不吃巧克力的海鸟(15)
郑滢一马当先往田振峰身上泼粪,“跟你说,他有脸吗?看看,他还比我们早一年来美国,现在混得怎么样?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读书了,光硕士就一口气拿两个,了不起,今年又开始念博士了,真是大器晚成,可惜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找着工作。他当初跟你分手,谢天谢地,那算是放了你一条生路。”
我不甘落后,把矛头对准那个无辜的女人,“田振峰怎么搞的,找个老婆比他还黑,对得起观众吗?这要是让以前那些迷他迷得发昏的小女生看见,大概会一个个去买豆腐撞死。难道他们那个地方‘狼多肉少’比这里还厉害,连午餐肉罐头都抢手?”
我和郑滢极尽恶毒之能事,却好像并没奏效。张其馨的小手指大概又在发痛。
张其馨终于用力把电脑盖子一合,爆发了,“他跟以前那个女人分手的时候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他可以来找我的呀!他怎么不来找我,要找这么一个呢?”
我们这才弄明白,到头来,原来她最恨的,并不是田振峰结婚,而是田振峰明明可以,却没有来找过她。
怎么说呢,人生里有些时候,你还对一个人念念不忘,以为人家多少也难以释怀,结果却发现自己完全是自作多情。这种事情,不发现,老是念念不忘,当然不好;可是,发现了,又觉得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和郑滢的情绪一下子也低落了下去。我想,如果哪天程明浩娶了一个不如我的女人,我会不会也这么难过?那样的话,宁可不知道。
就在我们走神之际,张其馨飞快地拔下电脑上的电话线插回去,照着田振峰个人网站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居然就是他。
张其馨打通了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结结巴巴几句,从新婚一直贺到弄璋之喜,倒好像专门去问候他的。我们以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直到她突然对着话筒叫起来,“幸福,幸福你个大头鬼!”扔开电话,扑到我的身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我们才明白她心里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
张其馨伏在我的肩膀上嚎啕大哭,我一个劲地递纸巾给她。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说:“他说希望我幸福,他说希望我幸福……真是个王八蛋。”
我哄小孩一样地拍拍她,用我能挤出来的最温柔的声音说:“他都那么说了,你还不争气一点,幸福起来啊,你要很幸福,比他还幸福,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幸福吗?”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睛也酸起来,我曾经很恨张其馨,觉得她抢了我的幸福,其实,她并没有,因为程明浩并不能让她幸福。
那个夜晚,我终于在泪光中谅解了她。
爱情里,我们做过浪子,也都守候过浪子;我们往往不记得被自己辜负的人,而只是一心一意地等着心目中的浪子回头。“希望你幸福”是一句奢侈的话,是离去的浪子最后一次温柔的回眸:抱歉,我不能陪你了,但是,希望你幸福。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讲,有幸听到的,全是倒霉蛋。
许久之后,张其馨从我的肩上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可怎么办呢?”
“林少阳挺不错的啊。”
“他人是挺不错,可心又不知道在哪里。”原来,林少阳同他那个叫“卷上珠帘”的女网友已经从网上调情发展到电话诉衷肠,前几天,张其馨还从他的衣兜里发现一张川菜餐馆的发票,而林少阳平时是从来不吃四川菜的。
“点的饮料甜点都是两个人的,他说是跟同事去吃饭,我问他哪个同事,他又嫌我烦。”张其馨的神情很凄凉,“我在你们面前总是开开心心,其实很多时候是装的……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太失败了。”
那天晚上,我赖在郑滢那里过夜。月亮圆圆的,嵌在苍蓝的天幕里,旁边有一点星在闪烁,像一滴“哭痣”。那是一轮他乡明月,他乡明月,注定是挂着哭痣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眼泪来。
她一觉醒来,我还没睡着。
她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我们很落魄。你觉不觉得我们很落魄?”
她转过身去,叹了口气,“其实每个人都这样,本来心气很高,碰点钉子,还是很高,直到有一天碰得醒悟过来,发现人到底还是要跟现实妥协。一妥协,什么都好了,也就不会觉得落魄了。”
我想起张其馨告诉我的有关程明浩的事情。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我在唧唧呱呱,而他微笑不语。他并没告诉过我曾经去找张其馨澄清过,每次我拿那件事情来难为他,他也只是淡淡地说“还提它干什么”,白白挨了我很多嘲讽。他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真是只小笼包子——土包子。
我心里突然起了一种冲动:那只包子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 不吃巧克力的海鸟(16)
我推推郑滢,“我好像有点后悔。
后悔跟程明浩分手。我觉得,我还不了解他。”有人说,人因为不了解而相爱,因为了解而分手。我都还没有了解他,怎么就分手了呢?
“你给我算了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水泼到地上就收不回来了。”郑滢翻过身去。
我还是睡不着。不知道程明浩现在到哪里了,他的手机号码是……突然间,我发现了一个有点荒唐的事实:我并不知道程明浩的手机号码。他送给我那个手机时把自己的号码设成第一个快捷键,我从来不需要拨,就从来不记得他的号码。后来,那个号码随着手机被我一起还给了他。
他的号码里好像有3、 5、 7、和4这几个数字,可是其他的呢?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无谓地思索着如何把几个模糊的数字拼成一个电话号码。
最后我放弃了,想不出就算了。谈一场恋爱,连人家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散了,也就散了吧。
月亮快落下去的时候,我想得头昏脑涨,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脑海里闪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跟程明浩分手的时候,我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的情景。配合这个画面的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只小笼包子烫得我满嘴起泡,可他自己大概也被咬得很痛吧?
“九一一”事件发生那天,我在公司里一边隔着走道看电视一边给杜政平打电话。他公司的电话打不通,我找出他很久以前的一封电子邮件,照上面的号码拨到家里,也没人接。我很替他担心,留了好几次言请他听到就给我回电。
晚上五点多钟,杜政平打来电话,说他没事,“曼哈顿地铁停开,我一路走回来的,走了大半天。”他听上去很疲倦。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到地上,“真可怕。”
“是啊,很可怕。谢谢你打电话来。”
我们讲了一会儿白天的情况,最后我说:“你好好休息。”
没多久,铃声再响,还是杜政平。他说:“我把你的留言一个个又重新听了一遍,关璐,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对不对?”
我想了想,说:“我一直都把你当好朋友的,好朋友,当然要关心。”
和他通完电话,我打开电视机,当时大概全美国都在看电视,每个台都播放着世贸双塔画面,满天的烟尘,呼啸的警车,瞬间崩塌的建筑,尖叫流泪的人群,隔着几千里路,依然可以明明确确地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惊恐和绝望。舆论推测漫天飞,其中一种是说不能排除其他城市的知名建筑物也会成为袭击的目标,讲得很吓人。我立刻跳起来打开电脑,从搜索引擎上找到明尼阿普勒斯的城市网站,看了半天,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知名的建筑,心里才定下来,随后觉得这样的担心有点可笑,因为,我自己就生活在一个显眼得多的城市里。
这时,电话又响。我心不在焉地拎起来,才“喂”一声,心马上吊到了嗓子眼。
程明浩在那边问:“旧金山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电视上说旧金山也可能成为恐怖袭击的下一个目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所以,这几天你不要到金门大桥附近去,海湾大桥也不要去,也不要去金融区,那里房子太多,一旦出事很危险。对了,还有,下班以后不要一个人留在公司里……”他像叮嘱小孩一样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要”。
我的心像一片茶叶,被他的话泡软,舒展开来,缓缓地荡漾起来。终于,我打断他的“不要”,“我有点想你。”我的声音很轻,但他肯定听见了,因为电话那头骤然鸦雀无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却好像没听见我那句话,文不对题地说:“你自己要当心。”
我紧咬着嘴唇,手里一片饼干捏成了碎片。我已经扯了白旗,而且把台阶一直铺到他面前,只要他说一句“我也是”或者就叫我一声“璐璐”,我会马上掉下眼泪来,大声告诉他我其实不是有点想他,是非常想。还有,我很牵挂他,还有,我希望他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那样的话,就是立刻到金门大桥、海湾大桥,还有金融区一圈兜过来,我也不会害怕。
可是,他不理我。他既然不愿理我,又何必来问候,还叫我“自己”当心?我感到绝望。
挂上电话,我意识到忘记问他的电话号码,而我的电话又没有来电显示。他能打给我;我,不能打给他。
我真恨他:一个伤透你的心,却还能让你思念的人,除了可恨,没有别的词语来形容。而且,那样的思念,注定了是刻骨的,动不动痛个龇牙咧嘴。
没多久,杜政平告诉我,他打算到旧金山一家公司工作,“那家公司本来就想要我去,这回我算是下定决心了。怎么样,帮你的好朋友找找房子吧?”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573/282578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