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可否的笑了笑。

    “以前的那些钱，我哥都还给你们了。再说，哥给的生活费怎么会是那么点儿钱？那可是欧元呀！”

    婶婶脸上马上露出不悦之色， 她拉长着脸道：“欧不欧元的不重要啦，我们现在是正直的法定监护人。就算正仁留有遗嘱，我们也是第一序列的法定监护人，法兰先生要申请转移我们正直的监护权，必须要经过我们的同意。哪里可以随随便便就把我们正直的监护权交出去的，法律我们也是懂的啊。”她说话的时候特意加上了“我们”的字眼，努力表达自己和正直的“亲密”关系。

    丹尼尔习惯性的交叉十指上下握了握，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两片动个不停的厚嘴唇。这种动能真是神奇，只可惜不够环保，“正直，你出去一下，我要跟你的‘监护人’单独谈谈。”

    “可是……”

    “大人说话哪里由得你们小孩子插嘴的噢！”婶婶瞪着正直狠狠地训斥，然后转向表哥，“带正直下楼去玩儿好哇啦。”

    “不用他带，我自己会走。”正直触电般跳起来，躲开表哥伸过来的手，冲出房门。表哥猥琐地冷笑着跟在他身后，准备出门。

    丹尼尔的眼睛眯了眯，“我建议你留下，帮着你父母讨价还价。”表哥站住，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后者默许地指了指椅子。楼道里很快传来正直冲下楼的脚步声。丹尼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精致的烟盒和打火机，拿出支烟，点燃，一边等着正直的脚步声远去，一边评估眼前的形势。醉酒的叔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只要搞定眼前这对胖瘦相当的母子，给出适合的价格就可以了。要知道，用钱可以摆平的事情在丹尼尔看来根本就不能算事儿。所以事情处理起来应该很容易，但却让他非常反感。

    “夫人，我不想打官腔。你们中国话是这么说的吧。我们还是直接点，来谈谈你们的‘监护权’值多少钱。” 丹尼尔蓝眼睛里的目光变得犀利，透过烟雾直盯着对方。

    他们开出的价格远远低于丹尼尔的设想的底线。看来他们也就这点“品位”，这样的珍宝真得不应该留在他们手里。丹尼尔痛快地掏出支票夹，洋洋洒洒地填上数字，撕下来递给婶婶。“这是约定的百分之三十。”婶婶刚要接，丹尼尔又缩了回去。婶婶的眼睛寸步不离丹尼尔手里的支票，神情活像前面系了胡萝卜的毛驴。

    “后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想让正直搬到酒店里去，不知道夫人是否同意？”

    婶婶听了怔了下，显然是怕到嘴的肥肉跑了，吱吱唔唔的半天没有回答。丹尼尔笑了笑，抛出了定心丸，“请夫人放心，在正式的法律文件签署之前，我会一直留在中国。”

    之后的将近半月的时间，丹尼尔忙得不宜乐乎。处理监护权转移的事宜，办理正直的休学、护照、签证等等，有空还要教他一些德语。好在正直的英文基础不错，教起来也不算太费劲。正直的叔父终于在放弃监护权的法律文件上签字，换回一张价值不菲的支票。他这一辈子恐怕只有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是清醒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丹尼尔已经在中国逗留了近月有余。全部事情处理完的第二天，正直和丹尼尔准备出发返回法兰克福。婶婶和表哥送他们到机场，一路上婶婶都在长吁短叹地诉说着“放弃”正直的无奈、生活的“窘迫”、还有自己这么做有多么多么的吃亏。

    办好登机手续，婶婶依依不舍地拉着正直的手，拼命挤出几滴眼睛：“正直呀，以后婶婶不在侬身边，侬要好好照顾自己哇。”正直倍感意外地瞪着拉住自己的胖手，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丹尼尔把正直的反感看在眼里，“夫人，我们还要赶飞机。”婶婶闻言这才不舍地松开手。站在正直旁边的表哥趁人不注意拍了拍正直的臀部，“正直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噢。”正直厌恶地闪开，大步后退，礼貌却没有丝毫感情地对他们说：“谢谢你们的照顾，再见。”他冲着“穷亲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安检口走去。

    走近闸口，丹尼尔复又回头，“忘了告诉你们，正仁给他弟弟留下的遗产足够正直享用一生，照您的话说，这可真是笔亏本的买卖。好自为之。” 丹尼尔学着婶婶的语气，微笑着撂下句话，也不管对方是如何反应，径直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腾空的瞬间，正直哭了。丹尼尔伸手摩挲着他的头发，“我们回家。”

    （二）

    从法兰克福到伊德斯坦因开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丹尼尔嘱咐正直在“到达口”等他，自己推着行李车跑到停车场去取车。

    沈正直拎着个随身的小箱子，茫然地站在门口。他有点儿心虚，眼神怯怯地环顾四周。安检、签证、自己就跟在丹尼尔身后这个窗口那个窗口走来走去，耳朵里全是听不懂的德语，走过身边的人好像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正直觉得自己的头涨得发晕。

    这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放松，放松……正直努力平伏自己的心绪，却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本来还以为远离了那些讨厌的人会让自己开心起来，可却多了种没有根的感觉，好像脚底下踏着的是浮云而不是地面。不仅仅是脚，心也没有落到胸腔的充实感，这里面空落落的一点儿也不踏实。正直抬手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努力说服自己。沈正直，你要明白，从丹尼尔签署那张支票时开始，你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叔叔和婶婶已经用自己换了舒适的生活，怎么可能再让你回头。丹尼尔是个好人，对人很亲切，很像大哥……可是，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只接触了半个多月怎么也不能算是熟悉吧？为什么突然有一种被卖掉的感觉？正直越想越心慌，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再加上未来不可预知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突然惶恐起来。

    丹尼尔把车停到正直前面，后者脸上的慌乱实在太过明显，想不看在眼里都难。丹尼尔无奈地下车，走过去拎过正直手里的小箱子：“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儿累。”正直很牵强地笑了笑，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丹尼尔没说什么，拉开后车门将箱子丢到后座上。然后又拉开前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用英语说：“正直，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要去的地方是民宅，不是食人恶龙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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