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捂着有些发痛的胸口,坐在小湖边发怔。这里,没有一点他的气息。
他就这么丢弃了自己,也丢弃了盟誓。
摊开身体,躺在满是晨露的潮湿草地上,海青静静地看着灰色的天空。天,渐渐地亮了起来。
海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的,漫长而无止境。惊叫着醒来,发觉身上的衣袍已经被露水浸透,寒意一点一点浸蚀了他的内腑。究竟是什么梦境他已记不太清,只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空虚。
抱着屈起的膝盖,海青在想,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重华是不是也会这样的想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应该是看过自己的留信的。而不像现在的自己,重华是生是死,在哪处做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耳中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声,竖耳细听,却发现声音出于自己。那是颤抖的齿牙互相撞击的声音。
头脑稍稍清醒了些,海青突然想起,若是此刻重华回了客栈,见不到自己该怎么办?于是他又像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起,冲回了客栈。
那一天,热闹的小镇下起了缠绵不尽的细雨,就像情人的眼泪,流也流不尽。
接下的一年里,阴云一直笼罩在小镇的上方,时断时续的雨,永无止尽。田里的庄稼被雨水泡的烂了根,洗好的衣服也没有可以晾干的时候。渐渐的,小镇的住户越来越少,行走的客商被这个常年有雨的小镇是被妖魔所占这种传闻吓得取道别处。
人声不再,只有断断续续的雨,下个没完。
一年……
两年……
很多年……
涵光再次来到小镇上只是一时的兴起。他跟自己说,正好顺路,顺道人界去看一看。
涵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族的城镇可以在短短七八十年间变成这样。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昔日繁华,有些喧闹的小镇。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杂草丛生的街道上,房屋东倒西歪着,潮湿的小镇里,一片死寂,连只老鼠也看不到。
涵光提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穿过几乎无处下脚的街道,一阵阵地心惊。没来由的,他觉得这里的变化似乎跟自己当年的某个决定有关。
那间客栈的招牌半挂在门楣上,木质的牌匾已经被水泡得满是裂痕,朱漆也斑驳着掉了大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字迹。涵光本想进去,但看着那已经腐败的房梁、被潮气洇成的灰泥和歪斜的木梯还是打消了主意。轻飘飘地飞起,凭着记忆,涵光飞进了他曾经去过的那间房屋。
屋里与外界完全不同,干燥、整洁。虽是白天,桌上的蜡烛却还亮着,红着的烛泪蜿蜒地爬满了铜制的烛台。
这里有人在住?涵光的心猛地一抽。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蜷在床角,一身有些破败的青衣。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床头,直垂到地面,只是,一动不动地,好像死了一样。
涵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轻手碰了碰那人的身体。温的,软的。不知为何,涵光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将他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那是醉眠的气息。被人下了咒。看了看那人的面容,涵光轻轻蹙起眉尖,或许,那个下了咒的就是他自己。
清秀端丽的五官,就算是面容憔悴也一样看着让人心动。深陷的眼窝四周隐隐发青,看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是受不了了,才会给自己下醉眠之咒吧。洒光轻叹了一声,坐在了他的身边。
只是,陛下他好不容易从伤心愤怒之中解脱出来,再次将人送到他面前,会不会有不妥之处?涵光坐在床上纠结了半天。
“重……华……”紧闭着双眼的那人口中低低地吐出了让涵光吓了一跳的名字。
再三确认他还睡着,涵光轻拍着胸口蹲在了床边。
入眼的,是他那头如瀑的长发,乌黑发亮。亮的,是掺杂其中的几根银发。涵光心里又是一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过。
这死气沉沉的小镇,莫非是因为这个龙族的悲伤而变成水泽之地的吗?洒光回头看了床上沉睡的人一眼,想了想,终于还是消去了自己的身影。
坐在离小镇不远的山坡上,涵光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客栈的方向。太阳西沉之际,那小镇之中隐隐传来了呼喊声。
“重华……是你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重华……重华!”
久久回荡的声音清亮而悠长,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敲在人心上那样沉痛,那是满怀着希望却又混和着绝望的喊声。涵光突然捂住了耳朵。
太阳终于挣扎着完全落下时,涵光看见了一条青色的巨龙身影,蜿蜒着破空而上,一瞬间,风起云涌,大雨滂沱。
实在无法忍受,涵光跳起身,捂着耳朵就跑。
几乎是用逃的回到了妖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重容。
“我错了,我做错了!”他抓着重容的袖子,面色苍白,语无伦次,直到重容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怎么了?”重容把涵光按在了椅子上,“慢慢说。”
涵光喘了半天,再次拉住了重容的手。
“记得以前我们在人间界的事吗?”
重容略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我在人间界独自待了三天。”涵光沉默了。那三天,令人窒闷的孤独。
“那个小镇,已经没有人了,别说是人,连只猫狗也没有。”涵光的身体微微发颤,握着重容的手也更加紧,“他一个人,在那里,孤孤零零的,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重容拍了拍他的手,和声道:“涵光,你到底在说什么?说谁?”
“那个……让陛下魂牵梦萦的龙族。”
柔和的脸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他没有抛下陛下,他一直在那里等着。你没看到……看到你也会不忍心……”涵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应该再多待几天,等到他回来。我却……毁了他留给陛下的信……还跟你们一起努力让陛下忘了他!”
重容的手僵硬着拍了拍涵光的后背。
“别哭了。”
“如果让我一个人在那个人间的废墟里待七八十年……我会疯的。”涵光靠着重容的怀里喃喃地说,“说不定,他已经疯了。”
“别太自责。或许,这一切都是天命。”重容沉声说道。
天命……不知道为了什么,涵光的身体一震,不再说话了。
“涵光?你怎么了?”觉察到涵光的异状,重容出声问他。
涵光沉默着摇了摇头,双眼看着重容,过了半晌,突然说:“我还是放不下那个人,我想去看看他。”
去看一个发狂的龙族并非是个好主意,但是看着涵光目中的坚持和请求,重容还是心软了一下。
“我陪你去吧。”
涵光用力捏住了重容的手。“谢谢你,重容大人!”
重容不觉苦笑了一声,过了这么多年,涵光还是只肯叫他一声大人。
再次回到小镇,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上如铅的乌云还是沉沉地压着,让人胸闷得透不过气来。找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两人都没有见到那人的踪影。在涵光的坚持下,重容又陪着他在镇里等了几天。
沉厚的云渐渐散开,耀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将温暖带进了小镇的每一处角落。看着天空的变化,重容对涵光说,龙已经走了,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将涵光拖走之后,重容再三跟他嘱咐。
“这件事,就此结束。或许那人已经想明白,绝望了,所以回去了他的家乡。”
“重华已经快要忘记了,你不要再去他的面前说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话。”重容微叹着气拨开挡在涵光面前的长发,“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但是……”涵光咬着唇,有些不甘。
“就算以后他们再有机会碰面……”重容看着金色阳光包围下的小镇废墟,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妖族与龙族也无法通婚,他一定会不惜为了他,与龙界为敌的。”
“好可怜……”
重容拉着涵光的手。
“走吧,很多事,不是我们怎么想就会怎么样的。如果有缘,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他们都会在一起。”
“真的?”
“真的。”
涵光抬起眼,金色的阳光映在重容的脸上。一向严谨淡漠的表情被一圈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威严中透出了一股暖意。这么温柔的表情,是只有他们可以看到的。看着重容的脸,心再一次不听话地乱跳起来。
混乱,太混乱了。在重容看不见的阴影处,涵光的唇角扬起了一抹苦笑。
海青的确走了,在被洛寂找到,大骂了一通之后,洛寂和辛淮两人将他一起拖走的。洛寂的伤很重,过了这么多年,也并没有好完全。被洛寂掐着脖子骂了一通混蛋、傻瓜之类的话,海青也没力气反抗。
他只是不想离开。虽然这里空无一物,空无一人。但这里毕竟有着他和重华一起生活过的回忆。
“真是不可救药!”洛寂漂亮的眉毛竖着,手指点着海青的额头,恨不得把那里戳一个洞出来,“如果他要回来,早几十年就回来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都发霉了!”抬手一个水瀑,将海青浇得透湿,“清醒一点,你那个他不会回来了!”
海青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抱着洛寂哭了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将他忘了吧!”洛寂用手轻抚着海青的后背,放柔了声音,“你还有漫长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
海青摇了摇头。
“也是。”洛寂歪着头想了想道,“你这么木头的个性,一根筋通到底的,哪容易变。”说着笑了笑,将海青的脸捧着,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了。来,打起精神来。一个人过也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儿。没遇到他之前,你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
海青迟疑着看着洛寂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这里,留着你的回忆,想他的时候,就过来看看,但是我警告你,不可以天天过来,”洛寂皱着清俊的脸,捏住了海青的鼻子,“要是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可是会像以前那样把你裤子脱了打屁股的哦!”
海青被洛寂突然幼年化的声音给逗得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了,不过洛哥,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没那么容易再像以前那样有机会打我的屁股!”
洛寂手一扬,作势就要去打,口中说:“没机会?哼,你再大在我眼里也是个还没长角的小龙,看我怎么打!”
辛准站在一边双手抱胸,一双眼只盯着洛寂看。
“你们,没事了吗?”海青看了看两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视线中只有二人会懂的感情和默契让海青看了心里发痛。
“特赦了。洛恢复了爵位。”辛淮点了点头,“接到赦令的那一天,他就出来找你。”
“洛哥!”海青有些吃惊地看着洛寂,有了赦令,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去见魔界的辛甘吗?怎么会?
“你救了他,我们对你有责任!”似是看出了海青疑虑,辛淮将手揽在了洛寂的腰上,“辛甘有我的旧识照顾,他过得应该很好。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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