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消失,青蚨咬著下唇,视线与空门化心的绞在一起。绞啊绞啊,绞了不知多长的时间,嘴角突然感到一阵冰凉。
“什麽东西?”倾头一看,“什麽药?”
“你家兄送来的。”空门化心伸指替她撩开散发,淡笑未变。
在青蚨醒来时,开开和关关与之前的两名侍女已经回去,现在已换了第三对侍女,青蚕来了一次,只端一碗药,坐在床边守了半个时辰,又从焰门回去了。
青蚕很讨厌他,几乎未曾想过与他说话。
方才在室外打禅,听到屋内有了声响,想是她醒了,便端著药进来。如今,已是夜半。
“不喝。”青蚨拒绝得飞快,脑子清醒了些,她又忆起当日他的冷心绝情,“空门化心,你很讨厌我吧?我就真的那麽惹你讨厌,锁悲欺负我,为什麽你不肯帮我?我跌在地上,你为什麽不肯扶我起来?因为那些老和尚小和尚全在旁边看著,所以你有所顾忌,是不是?”
空门化心端碗的手僵住。
当他的沉默是承认,青蚨气极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你心里,什麽都比我重要。”
“你为何与锁悲师弟起争执?”放下碗,他叹口气。
“关你什麽事!”
“不关……我的事啊……”低喃了句,空门化心轻声劝道:“青蚨,你还是把药喝……”
“谁说不关你的事,都是因为你。你对锁悲说不准我再进护法堂,对不对?否则他为什麽多事跑来管我?玄智老家伙……呃……”在他微瞠的凤目下,青蚨缩了缩肩,气自己还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好嘛、好嘛,你师父,叫你师父总行吧。他都没干涉过我,那块黑炭头凭什麽栏我的路?”
哦,原来锁悲师弟是为了她进护法堂而起的争执。
想了想,他道:“锁悲师弟……不黑。”武僧长年在太阳下操练,肤色偏近古钟的铜黄,依他看,比之斋堂的黑炭头,颜色仍是淡的。
“我在说你为什麽不肯扶我,管他黑不黑。”青蚨嗔目瞪他,有些无力,“空门化心,我不要你慈悲的关心。你不爱我,就给我滚远一点。”
说了说了,她终於骂了他一句。
她直直锁住他的眼,难得有了冲他发脾气的情绪。只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说爱她,定是哄她、骗她,她再也不要拿著微渺的希望来安慰自己,绝对不要。
她……她不要爱他,也不要他爱了。
不要不要不要,统统不要了。
“我关心你。”空门化心双唇蠕动,并移开眼光。
喀啦!青蚨玉齿一咬,鼓起腮,讽刺一笑,“关心我?你关心我?哈,关心我什麽?你知道我从哪儿来,我平日里都干什麽,我喜欢什麽、讨厌什麽,你知道吗?这些,你从未主动问过;你说关心我,哪里关心,嘴上说的吗?我了解你甚至比你知道我还多。”最後变成了委屈。
“你……了解我?”他有些惊讶。
过分,敢怀疑她?
青蚨掀开被,顾不得肩臂的伤,直接扑到他怀中,如愿将他撞倒在地。以习惯的姿势坐在他身上,她不服气的以缠著纱布的手捧起他的睑,“我为什麽不了解你?你七岁被玄智带回破伽蓝,随後与另一个小和尚一同被他收为徒弟。玄智没当伽蓝的住持前,住的就是护法堂。你十五岁正式成为右护法,成天闲著没事,谁叫你帮忙,你都会去。只知道劈柴种地摘黄瓜,没事喜欢抄佛经,成天对我念‘要精进、要安详’,我最讨厌啦!”
小手不自觉的拍打他,看到他的惊讶。
“你根本就不算和尚,为什麽非得住在和尚堆里?他们不喜欢做的事全让你做,你不吭声拒绝也就算了,为什麽还乐呵呵的干劲十足?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笨,像劈柴摘黄瓜这种小事,让新来的沙弥去做嘛,你是右护法耶,总得有个护法的样子吧?还有,那些得罪人的,六见僧、六定借不愿意处理的事,你根本没必要往自个儿身上揽,他们是僧首,这些事他们不做,当僧首是好看的呀?你真笨!”
不是在抱怨他不了解她吗?为何听来听去,好像在替他抱不平一般?
空门化心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抬起,扶在她腰上,轻声笑道:“原来,我没看到的事有这麽多,难怪师父让我睁开眼看看。”
“什麽?”熟悉的怀抱让她深深吸口气,乘机将头埋进他颈间。
别误会,她还在生气,只是、只是……就是放不开他嘛,她心中气恼自己,手却环在他身上不愿放开。
“青蚨。”他低低叫了声。
“干嘛?”凶巴巴的口气。
“那些……我不了解的事,你平日都干什麽、都喜欢什麽、讨厌什麽,可还愿意……告诉我?”
“你说什麽?”她的耳朵也受伤啦?
“我想了解你,你说……你了解我,也许,并不……”
就现在的他,她的确了解得非常细微,只是……人的性子就算随著时间的磨合而变得圆润温和,本质上仍会固守著自己的喜好,内心深处仍是响往恣涡和不受约束的自在。
青蚨了解的是竹林伽蓝的他;七岁前的他,她未曾接触,当然也不会了解。只是,她想了解那样的他吗?
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想了解她了,想睁开眼将她看清楚。
“你说‘并不’是什麽意思?”凶巴巴的语气後,加上了恶狠狠的眯眼。
“你想了解我吗?”盯著看似凶狠、实则可爱的细眸,空门化心突地一笑。
“当然想。”不解他奇怪的言语,她眼中升起防备,不知他又会怎样推开她,两手更是死抓住僧袍不放。
“好。”他点头,扶她坐起,伸出长臂端下药,“喝了它,你会好得快些,身子好了,你才能自由出人护法堂,锁悲师弟在思过堂坐了六日,应该不会再拦你。你若想了解我,随时来护法堂皆可。”
他……他在许诺什麽,他答应了什麽吗?
因他脸上异於寻常的淡笑,令她恍恍惚惚,有些不信。
完了、完了,近看他,让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不安分了。啊呀,她突然想“私下摸你”起来。
心思百转千回,她竟不明白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空门化心有点不同,比起以前的笑,似乎更多了些耐心和温柔在其中。
青蚨揉了揉眼,就这麽呆呆听话的喝完药,等到苦味从嘴一直蔓延到肠子里,她才呸呸地推开碗,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找水,却碰到掉在地上的菊花枕。
她低呀一声,赶紧拾起抱在怀中,如同抱著多麽珍贵的东西,肠子里的苦味也排到後脑去。
“枕芯里的菊花该换了。”空门化心扶她坐回被中,蓦地开口。
“换什麽?”她将菊花枕小心翼翼的放在身边,雪白的小脸上有了些红润。
“这药枕……你用了两年吧,该换了。”当时闻到他枕中的菊香,她缠著也要一个。适巧有新摘的菊瓣,晒乾後加了些软叶、乾苔、决明子等物,替她缝了一个。他记得,抱著枕头下山时,她笑眯眯的。“你喜欢菊花枕?”
想了解她,就从了解她喜欢什麽开始吧。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麽。”他转身。
“你要走?”坐稳的身子又要掀被,哪顾现在是不是半夜三更。
那心急的神情让他莞尔,摇头道:“你要休息,我在屋外,不会离开。”
不管是谁,妄伤人命就是不对,青蚕说过仍有其他逃出的异类,她仍然身在危险中。
而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不想白玉的手臂上再划出血淋淋的伤口。她的伤口,会让他妄生嗔念。
“又是坐禅。”青蚨掀被的手顿了顿。
听闻他不走,心头竟是窃喜,她嘀咕一声,盯著他的乌发消失在帘外,嘴角直接弯到耳朵边。
屋内燃著烛火,空门化心走出竹屋。月色如水,在竹林山洒下一片银白。
看侍女站在屋外,他本想请二人进屋。夜色微凉,就算她们来自异界,著了凉仍是不妥……啊,就不知焰夜族人会不会有著凉的情况发生?
一名侍女看他一眼,道:“你不害怕咱们不是人?”
“佛也非人。”
“佛?”另一名侍女笑了笑,“顶光族无论男女皆不生毛发,那些顶光女子见了咱们,也会羡慕不已呢!人界就是笨,拿著废物当宝贝。”
这些年常听青蚨在耳边说些奇怪的事,对於世间的妖怪神怪,他不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参禅念佛,只为求得心安神宁。至於他们口中的焰夜、顶光、妖怪人鬼灵魔六界等等,虽然奇怪,却不害怕。
世间本就无奇不有,如此才是精采红尘。
只是……他离红尘太久,生疏了些。
“喂,蚨小姐因为你将一碗药扣在族长头上,族长不会让你好过的。你想娶蚨小姐,只怕困难重重。”
娶?空门化心闻言急忙抬头,乌发在月色下闪起一道流光。
娶她?他瞪大的眼中全是惊异。没想过,从未想过。
“你跟他说这些干嘛?”长发的侍女拉了拉短发侍女的袖,警告她少言为妙,“当心少主听到责罚。”
短发侍女吐了吐舌,不再搭理他。
见二人不打算入屋,空门化心不再开口。
他转身进了屋,听室内传出轻浅均匀的呼吸,知道那碗药起了作用。环顾屋内,简单的一桌一椅一案几,桌上放著灯烛和一堆书,字迹很眼熟。
无蒲团打坐,他无心睡眠,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最上层的一本书,翻开才知是她某一天抱下山的佛经。那某一天,好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一本一本的轻翻,忆起每每回到护法堂时,总见到满地的经卷,他以为,佛经在她手中永远不会有整齐安稳的“福气”。但这些经书,却堆放得很整齐呢。拿到最後一本,他同样翻了数页,正要随手搁下,眼光倏地被朱墨画出的字句吸引——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
朱墨不仅勾出四句,另在一边提有蝇头小字——金刚艳,竹林,戏禅生。
金刚艳、戏禅生,戏……禅生?
这六字他顿时觉得熟悉,转念一想,忆起正是数月前庆元城施家墨香坊印的一本故事书。念头一动,他心神聚集在桌上堆放的纸墨上。
前段日子听小沙弥提过,墨香坊又印了本“比丘醉”,弄得庆元城内但有人处,皆能言比丘。这书的作者,同样是戏禅生。
空门化心细翻桌上写满墨迹的纸笺,俊睑上嗔目、无奈、吃惊、莞尔之情交错显现。
那迦叶果然了得,拿了把破纸扇便充起风流公子来,了个虚幻的障眼法,昂头挺胸进了春风楼。
他叫了数十个姑娘,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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