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成笑得五官都皱到一起:”谁骗你!看中谁,叩门进去要。瞧刚才那人,不是进去了?”
屋里聚着十几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全都一丝不挂,想是身上也搽了粉,白光光的像一串大白鱼,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只有两人穿着衣裳:一个满脸谄笑的中年婆娘,一个刚才叩门而入的男人。男人显然老于此道,在这排光溜溜的女人身上乱摸乱掐,女人们娇声笑骂,好一阵子,他才从中扯出一个。中年婆娘笑嘻嘻地接过男人掷给的一串铜钱,把他们送进屋里的另一个门。
女人们散了队形,懒散地在长凳上各自坐下。发现窥视洞里出现了眼睛,一个个又打起精神,朝着洞口做出她们自认为最拿手最迷人的姿态表情,或扭动腰肢飞媚眼,或捧着高耸的乳防微笑,或哼唱着淫靡的小曲,或举起双臂打舒展,甚至相搂着作交欢状……
孔有德费力地咽口唾沫,嗓子嘶哑了:”走,进去瞧瞧!”他只觉耳朵里”呼呼”乱响,昏头涨脑地闯了进去。婆娘嚷了声什么,女人们挨挨挤挤地在他俩面前列成不整齐的队形,孔有德这身富商打扮,招得女人们嚷成一片:
”大爷,挑俺吧!……”
”大爷,俺能侍候你时候长……”
”大爷,我有新花样,包你不悔,下次还来!”
孔有德眼前一片模糊:无数粉腿粉臂,无数血红的嘴,颤巍巍的乳峰,软塌塌的肚皮,黝暗暗毛茸茸的禾幺处,和着脂粉香、汗酸臭混合的古怪气味,一股脑儿扑向他,缠绕着他,全身的血都烧着了,昏眩的烈焰炙烤得他舌干口燥,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李九成指指屋角:”孔爷,那个雏儿,可好?”
屋角一个赤身少女羞怯地低着头,不敢往女人堆里挤,细瘦的身材还未长成,小小的乳防刚刚鼓成一个小馒首,尖上一点嫩红。看她浑身发抖,孔有德觉着可怜:”太小了……怕还没有十五岁……”
李九成笑得很银荡:”大哥,羊羔怎么也比老羊好吃,多嫩啊……”他伸手要点那少女,孔有德一巴掌打落,另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就这俩。多少钱?”
婆娘赔笑:”一回十文,多一回加倍,侍候得爷高兴,爷就多赏下,另加炭火钱三十文……”
这么便宜?孔有德疑惑地看看李九成。洞眼那儿猛然传来尖声叫喊:
”孔有德!李九成!”
孔、李两人大吃一惊,互相看了一眼,洞外一串大笑。孔有德拔脚就走,婆娘连忙阻拦:”大爷,都点了人啦,不兴走,这是规矩!”
洞外另有个冷冰冰的声音:”掏给人家一百文吧,早早出来要紧!”
是吕烈!孔有德叫苦不迭:偏叫他抓住了小辫子!真倒霉!吕烈又在叫魂:”快些出来!府里有事找你。”
孔有德一听不敢怠慢,两人赶忙付钱出门,果然是吕烈和张鹿征站在面前。张鹿征一双眼贼忒忒的似笑非笑;吕烈一脸冰霜,鼻子里哼一声:”跟我来!”
本朝太祖皇帝明令,严禁官吏狎娼。二百多年过去了,时下就连有老婆有家口的军官也常跑妓馆,何况孔有德这种光棍儿。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叫人劈面抓住总是难看,何况被登州营的家伙捏拿在手,回去一张扬,这张脸往哪儿搁!孔有德李九成默默跟着吕烈走,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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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倾国倾城 第三章15
吕烈瞟一眼孔有德,却冲着李九成发作:”李九成,准是你把孔游击领来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九成干笑一声:”唉,旷得久了,寻寻开心而已。”
吕烈一瞪眼:”寻开心?这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吗?”
眼看他要搬出朝廷禁令,连损带骂地给辽东人难堪,李九成心里骂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偏会假正经!”脸上却赔着笑:”哎呀吕贤弟,大家心里明白,何必较真?就算我们哥儿俩错着一步,老弟也别拿了棒槌当针,我们眼底浅,实在搁不住哇!……”
吕烈一本正经:”听着!这种私娼窝叫窑子,从老鸨王八到大小姑娘,全是乞丐。”
孔有德一惊:”怪不得这么便宜。”
李九成嘟囔:”我说怎么有股子怪味……”
张鹿征嘻嘻怪笑:”怪味?怕是剩饭垃圾香吧?女叫花做土娼,怪不得精光赤条的,没钱买衣裳首饰呗!”
吕烈眉头一皱:”要紧的是脏病!这么贱的地方,什么下作东西不来?一张大炕上容得五对野鸳鸯,不过上毒疮才怪哩!”
”啊呀!”孔有德吓呆了,李九成的瘦脸也发白泛青,结结巴巴地问:”领我们……上,上哪儿去?”
”上你们该去的地方!”吕烈神色依然严峻。
默默地走了许久,不知东南西北地穿进一条长长的胡同,远远望见一处朱红院门,大白天的,门上也高悬着两盏明亮的鲜红栀子灯,灯上扁扁的三个黑字:藏春院。吕烈率众进门,门边四名头戴绿色青色?字顶巾的伙计,殷勤地迎上前跪接,笑嘻嘻地齐声说:
”小的们给吕爷叩头!”
吕烈拿出一锭银子扔给为首的伙计:”交到柜上,要最上等侍候!”又扔下四个小银锞子:”你们的赏钱!”四个伙计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为首的嘴里高声唱出一串不知什么名堂,向后院飞跑;另三个挽缰牵马,搀臂掸灰,问寒问暖,察言观色,极小心极巴结。再看院内,青砖黑瓦,雕梁画栋,长廊映着水榭,楼阁连接亭台,绿窗红帘,柳暗花明,一派浓艳富丽,透出隐隐丝竹、阵阵娇笑。孔有德从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不觉心里发慌,哪敢迈步?
吕烈一阵好笑:”这里地处南居贤坊东院,名粉子胡同,是京师有名的藏春院。孔游击,这儿才是配得上你身份的地方!”他转向伙计:”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好好侍候这几位爷,给他们解乏。办得好了再赏!”
一个时辰后,他们四人又聚在藏春院红春楼上的留月阁,一人一桌丰盛的宴席,几个袅袅婷婷的丫环斟酒,几个歌喉娇美宛转的乐伎弹着琵琶、敲着檀板唱曲侑酒;每人身边还倚着一个遍体绫罗满头珠翠的美人儿撒娇献媚。孔有德、李九成、张鹿征都有些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样子。
吕烈挨个儿看一遍,笑道:”滋味如何?”
张鹿征软软地靠着椅背,只会咧嘴傻笑。李九成拱手讨好:”承你高情厚谊,在下没齿不忘!”见孔有德还搂着身边俏笑的女子低声说话,吕烈大叫一声:”孔大哥!怎么样啊?”
孔有德一回脸,眯眼笑道:”还用问吗?骨头都酥啦!”
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头一杯取这留月阁的意思,斟月波酒;第二杯上花露酒,第三杯取个吉利,来状元红!”东道主吕烈兴致勃勃地吩咐,又左顾右盼地指说,”孔大哥是主客,使的紫霞杯;李大哥的是垂莲盏,张兄弟手里的叫卮,我这个名为凤凰樽,都是酒器中排得上名号的珍品……”
孔有德见这些杯盏精雕细刻、玲珑剔透,极是贵重,忙道:”我这粗手笨脚,可不敢使这个。再说这么小模小样儿的,喝不痛快!”
吕烈一笑:”好,给孔大哥换一只银酒船!”
果然送上来一只镂花丝嵌松石的船形酒具,可盛五大杯。孔有德又惊又喜。吕烈说声请,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酒美菜香,孔有德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这么精致的东西,头一回享受富贵温柔乡的滋味。刚才两个美人儿领他去香汤沐浴,那两双玉手温软如绵,一双从脚向上,一双从头向下,揉搓按摩他的全身,舒服得他筋麻骨醉瘫软如泥,真恨不得化成水变成粉,又恨不得把两个知疼知情的美人儿吞下肚里去。他从来没想到天底下人世间还有这般妙不可言的境界!他只道自己还算个不好色的汉子,哪知全不是的……至此他还恍恍惚惚,仿佛身子悬在半空。忽听李九成伶牙俐齿地致谢:
”我等有何德能,敢当吕公子如此厚爱?”
”说不上。尽地主之谊罢了。”
”我只当吕公子要拿我们的错处哩!”李九成嘿嘿地笑,眼珠子滴溜溜转。
吕烈拿酒盅往桌上一顿:”什么话!拿我当何许人?圣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实则男女之私,比饮食尤为要紧,难道不是?”
在场的人,连陪酒女妓在内,一齐嘻嘻地笑。这大大鼓动了吕烈的情绪,他举杯一饮而尽,乘着酒兴,滔滔不绝,大发议论:”天下事本无真是非,惟以习惯相传为是非。譬如祖先古人以生吃父母之肉为大孝,又出几位圣人阐明吃父母的道理,加以扬揄倡导,世人自会相信吃父母为大孝,王法律令便会立下条文,将那些养父母之人杖责流徙,甚或斩首监候,甚或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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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倾国倾城 第三章16
大家从未听到过这等大逆不道的怪论,都当他喝醉了说胡话,既骇又笑还想听。吕烈只管发挥他的奇想:”男女饮食也同此例。若是古来习惯相传,大众人等都须钻在被窝里瞒着旁人耳目始能吃饭,男女之事不妨看狗连体的样儿,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演练,则世界当另是一番景象:开茶馆饭馆者将如娼妓一样下贱没脸;沿街卖吃食梅汤的贩夫便如私窠子拉客一般罪名;公堂审吃饭案子须禁人旁听,以免有伤风化;朋友来往交游,决不可请吃饭,只能请夫人出面与朋友男女一番……”
众人听得笑成一团,几个女子捧腹弯腰,眼泪都笑出来了。吕烈静坐,笑声平息,这才一本正经地下他的结论:”所以,男女与饮食原无分别,原本无须这般大惊小怪,防闲严禁则大逆人伦之道。若说有分别呢,这男女之事最要讲两相情愿。我家乡的老话说得好:两相情愿脱裤子,一相情愿吃官司,一些儿也不错的!”
这句粗鄙的俗话,又把众人引得大笑一场。外貌文秀冷漠的大家公子,说出这等话,实在古怪!
”说起官司,我倒想起一件,”张鹿征接过话头,”人说前些年也有四个客人在旅店共饮,一人忽借酒大骂魏忠贤,其余三人都惊恐不安,劝他小心。他越发上劲,说是”魏忠贤再恶,终不能拿我剥皮!”酒后熟睡,半夜忽有厂、卫厂:东厂、西厂,受命于皇帝、由太监主持的特务机构。卫:锦衣卫,为皇帝卫队,直接受命于皇帝。的人拿灯火照脸,立即擒去此人。后又提另外三个到一处所,见所擒那人手脚都钉在门板上,魏忠贤道:”此人说我不能剥他的皮,且试试看!”令人取沥青浇那人一身,再使大木椎敲打,不多会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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