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_分节阅读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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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温温的人体的气息顺着手臂传到了全身。他觉得脸有些涨。枕下似乎有点别的东西,没有他所要寻找的。正在他准备把手抽出来时,阿萍突然进来了。

    他慌慌地把手背了,贴紧了床头站在那儿。

    “孩子!你找什么?”

    “没有,奶奶……我……你看!”他迅速地把手举到她的脸前,手中什么也没有。

    “我看见你一大早在这儿找什么……”阿萍有些痛苦地又说一遍。

    宁珂永远也不会忘掉那个时刻的窘迫和自责。来自任何一方的巨大奖赏都难以抵消这一自责。他垂下了头,一辈子也不想抬起来。

    阿萍奶奶的手又抚在他光滑的头发上了。她亲了亲他的头顶。他往常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这会儿一切都被巨大的羞愧淹没了。他抬起头,看到她还穿着睡衣。刚才她可能只是出去一会儿的,他太急切了……又后悔又羞愧。但这时不知为什么他机灵地说了一句:“我是想奶奶了……”

    “我的孩子!”阿萍一下子被感动了,她张大了双臂抱住了他,抚摸他的后背。“孩子,是不是夜里做噩梦了?害怕了?害怕了就告诉奶奶,我过去陪你……”阿萍一边说一边安慰他。他急急地点头。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她胸前散发出来,他的脸深深地埋在那片凹陷之中。他含住了什么,奶奶尖叫着抚摸他:“傻孩子,多可怜的傻孩子啊!……”他想迅速地吐出,可是他更紧地依偎着。泪水或汗水把阿萍奶奶的睡衣打湿了一块儿,阿萍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抬起头来。“奶奶!”

    “你妈要在就好了。可怜的孩子!……”

    他有好长时间没有向红脸汉子报告了。在那个人跟前他再不愿提起叔伯爷爷家的事情。他朦朦胧胧觉得自己正在参与很可耻的什么,这真可怕……他要求那个红脸膛的人:“让我去殷弓那儿吧,让我离开这座城市吧!”对方绝不同意,而且说:“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叔伯爷爷惟一的女儿宁缬已经越长越壮,年纪不太大却像个少妇一样丰满。她变着法儿打扮自己,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要转身注视。她不怎么回家,因为无论是父亲还是“阿猫妈”都不喜欢她。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摸到自己楼上的小屋里,随着留声机哼哼呀呀地唱。“我要出国了,出国了!”她在楼上大嚷。后来大家才知道,她瞟上了一个军长的儿子,这个军长是宁周义的挚友,就是通过这层关系她才结识了那个从国外归来探亲的青年。她说他们已经是朝夕不可分离的一对儿,“从外国回来的小伙子就是大方、有劲儿!”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家族(36)

    可是这样喊了几次,后来就不再提他了。宁周义非常关心她,因为这是不同寻常的一件事。他让阿萍问女儿。阿萍问了,她大哭,哭过又笑,说:“这个小王八蛋真好玩。要不是因为他好玩,我非用手枪打死他不可……让他活着滚开吧!他这样的人今后也能找到……”

    宁缬在家时一切都不得安宁,她养了一只猫,背后就叫它“阿萍”。她一走这只猫就得别人替她养了,好在阿萍并不讨厌它。这只猫很肥,仪态万方,有时宁珂见了,忍不住也要抱一抱。可是有一次他正抱着,缬子见了立刻变脸说:“你的手不扶着它的屁股,还不要勒坏了它的腰呀!把它惹翻了,看姑姑不揍你!”宁珂赶紧放下了猫。

    宁缬大概因为自己是一个大小伙子的姑姑而深感得意,很乐于支使他,动不动就嚷:“没听见姑姑喊你吗?姑姑要揍你啦……”

    宁珂常常就在这种号叫中小声叮嘱自己:“我一定要到殷弓那儿去……”

    他不自觉地将殷弓与那个海滨城市连到了一起,那儿是他的新生之地;大概就是从那一次起,他才被当成了“自己人”。探险般的快乐,献身中的兴奋,一下子全加在了他的身上。他有时觉得手指骨节都胀得疼痛,这正是他极力忍受冲动的结果。他一遍又一遍回忆与曲府老爷会见的情景,最后又想到了白玉兰树,想到了那个医院的来苏水味儿,身穿纺织女工制服的姑娘。

    叔伯爷爷越来越疲惫,衰老像是突然来临了。他的忧愁与他的毛发一块儿生成,却剪不掉。他有一个不能更动的执拗看法,就是人已经无力挽救人本身。这是彻底的、令人惊讶的悲观。宁珂了解到他真实的看法时大惑不解。这种看法与自己两眼睁大了注视的希望是大相抵触的。他不由得提出了反驳。叔伯爷爷并不以为怪,苦笑了一下:“很好。年轻人应该这样。”“我觉得爷爷不老,爷爷也正年轻呢!”宁周义再一次苦笑了一下。

    他们在迟来的春天沿几个城市周游了一番,除了看看生意之外,就是会一下故交。宁周义的朋友都是一些有色彩的人物,但不见得都是要人。其中有不少军界政界的,也有商人、艺人、报人。有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老报人非常健谈。宁周义与之一谈就是半天,有一次还谈到了深夜。那一回宁珂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吃一惊:报馆的人竟在规劝叔伯爷爷改换门庭,离开那个毫无希望的地方,以他这样的才具……叔伯爷爷举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场谈话使宁珂心跳不已。他第一次感到有了切近那个话题的机会。他们乘坐一节包厢回返时,他试着提到了那个老报人。叔伯爷爷笑笑:“他大概把我当成了小孩子。他以为我像他那么幼稚。”宁珂不懂,等着他解释,他却没有再说什么。火车开得非常缓慢。车窗外闪过大片荒芜的土地,小土路上人流不断,他们都背着一个小布卷、挑着担子或拎着骨瘦如柴的孩子。宁周义久久望着,宁珂就站在他的身旁。他叹了一句:“中国的问题可不是哪个党派的问题,它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次宁珂听明白了,他大声说了一句:“不,如果有一个为民众献身的党派,中国就有希望!”

    宁周义马上转过身来。他深深地看了孙子一眼,也许要把他这副神情永远记住。那只手捏住了宁珂的肩头,很用力地捏了又捏。他点头又摇头:“我的党派不为民众献身吗?那它为什么会壮大?可惜献身的热情总会慢慢消失,这对任何一个党派都是一样。重要的是找到消失的原因,而不是机灵转向;不找到那个原因,任何党派都是毫无希望的。颓败只是时间问题……”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家族(37)

    宁珂愤怒地看着他。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强有力的人如此扼要而尖锐地向他谈论政治。他明白这场谈话该结束了,似乎在这个时刻才知道,他与自己的同志所能做的,只是如何证明——证明自己、也证明……他险些在叔伯爷爷的面前流出泪水。

    8

    “我们的”事业却在飞快地发展。宁珂在同志们身边得知:殷弓组建的那支队伍已经正式打出了旗帜,眼下已有一千人,二百枝钢枪,两门小土炮……这是我们的秘密。这样一来,平原和山区第一次有了保护神,外国人的部队、那无恶不作的八司令,都有了克星,起码他们再也不能横行无忌了。而这之前官军却一再退让,最后等于把沿海一带交了出去,成为民众可耻的背叛者。殷弓的武工队平常称为“八一支队”,据说强大精壮,一开始就显示了巨大的力量。队伍中有很多南方老兵,还有东部半岛多年前一次起义中留下的战士,这部分人都分别做了班排连长。第一场战斗是在山区与平原交界处打响的,一下就把土匪头子小花的部队吃掉了一半。

    消息传到了省城,也传到了宁周义的家里。大概没有比他更关心东部局势的了。平时当地官府总派兵保卫宁家,但宁家也仍旧受到侵扰。他关切那里自然有更重要的原因。得到那个消息之后,宁周义不仅不高兴,反而极其忧虑地对阿萍说:“旧患未除,又添新忧。八司令之外,又多了一个司令……”

    宁珂没有亲耳听到这句话。这是他从阿萍奶奶的复述中听到的。他大为惊骇。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偏见和污蔑!他大睁眼睛盯着阿萍,阿萍都害怕了。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让激愤和暴怒的水流在胸中冲撞不停。好长时间他才说了一句:“奶奶,我们家里没有真理!……”

    “好孩子,别这样说话。我们家里有什么?”

    “我们家里只有奶奶……奶奶,我们回老家吧。”

    “傻孩子,奶奶的老家是南方啊!”

    “那就回我们的老家……宁家的所有人都会待你好的。山区和平原上有好队伍了,他们会保护奶奶……”

    宁珂将叔伯爷爷的话报告了红脸膛的汉子,又讲给了许予明听。他们的结论完全一致:宁周义非常反动。许予明进一步说:“山区和平原民众正在血泊之中,而一个冷眼旁观的政客却得出了那样的结论!反动之至!”

    “这个人已经可以放弃了!”许予明对红脸膛说。

    对方摇头:“问过了,不行。这个人对我们非常重要……”

    春天正在深入。看着窗外的柳树和毛白杨越来越浓的叶子、树下茂长的细叶结缕草,宁珂坚信不待这个春天结束自己就会生出白发来。他不断地去照镜子,一根白发也没有发现。他最为关注的仍旧是山区和平原的战事,是我们的八一支队。

    有一天许予明告诉他:现在八一支队最吃紧的就是军火,我们从海北搞到了两批,结果都卡在港上。海港在敌人手里,没有办法。有人曾提出走陆路,那就更没有希望……海北的同志差不多绝望了。宁珂又想到了营救殷弓的曲予,就大胆地提出是否可以请他出面……许予明说殷弓亲自找过他,碰了钉子。宁珂坚持自己去一次,许予明就把这个意见带上去了。

    他焦躁地等待。

    两天之后许予明来告诉:你去一趟吧。不过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要惹恼那个曲予,他非常倔犟,是我们的朋友。宁珂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这一艰巨的任务当然极有分量,他深感高兴的也恰是这一点。剩下的问题就是用什么借口离开这里。他想了一夜,早晨对叔伯爷爷说:想回老家一趟,他太想了。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家族(38)

    如果被拒绝,他将不辞而别。还好,宁周义同意了,只是说路上太乱,让他小心,还让他陪姑姑一起——她也要回老家看妈妈去。宁珂只得苦笑着点头。

    第三章

    1

    我努力地接近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实现着那个梦想。他好像丝毫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状况,不懂得自己正处于风烛残年,直到不得不坐上轮椅的时候,还在嫉恨,在争风头,在撒谎。这个人与我的父亲是老熟人了,我们一家找了他三十年,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曾经像盼望上帝一样渴念他的出现,为蒙冤的父亲说上一句话。没有,他像石块入海一样待在他的地方,无声无息。后来,直到很久之后,他突然到那个海滨城市里来了。母亲激动起来,跑到父亲床前——这时他已经不能动了,眼睛都懒得睁一下,只是听了母亲的话才挥了挥手,简单而且坚决地阻止了母亲。他不让她去乞求那个人。

    如今我知道必须违背父亲的意愿了。我觉得一个家族的荣誉、必将推卸的屈辱,这一切都应该超越某些个体的利益。我遵从的只是一个更崇高的目标。所以我去找了那个人,在他狂妄可厌的、含混的嚷叫声中,在他终日蜷曲的生活所散发出的馊气旁,也多少能够忍耐。我只要他吐露一句真话,轻轻的一句,就可以抹去我们额头上的污迹。没有,他在落日余晖中闭着眼睛,蜷伏在轮椅上睡了,腮上挂着蛮横和满足的微笑。他的侍者——那个鼻梁尖尖的外甥女走过来,娇嗔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推走了舅父。

    我不知自己会坚持多久。我已经相当疲惫了。他的那对包裹在皱纹中的小眼睛当年是怎样感动了父亲,我真好奇。今天这双眼睛是对一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的嫉恨和嘲弄。我不知他对那个比我更年轻的外甥女是怎样一副心情。那个小家伙无忧无愁,举手投足都透着浅薄气,一对小小的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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