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_分节阅读10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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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父亲回头看了看肩上,站了下来。一切都结束了,外祖母去世了。

    外祖母去世了,可我当时怎么也哭不出来。我知道外祖母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她了。可我直到后来还不明白、还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当时没有哭……父亲把外祖母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外祖母就像睡着了一样仰躺着,脸上的表情像过去安睡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外祖母在睡觉前给我讲过的所有故事。我伏在了床边看着她,像看一个恐怖的奇迹……她再不会动,也不能张口了。这时候我才哇一声大哭出来。

    我哭得死去活来。

    那个春天我觉得与外祖母一块儿死去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忘记了。那一年大李子树开出了双倍的白花,简直遮得看不见一点枝桠,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神灵在那儿伫立着。我亲眼看见外祖母在白色的花朵间上上下下地浮动,在向我招手;我走过去时,无数的蜂蝶围着我们旋转,然后隔开了我们俩。我在这白色的海洋里游动,从这个枝桠爬到那个枝桠。外祖母显然是在逗我,她的身子那么轻飘,像云彩一样在枝条上飘游不止。我呼唤她,后来我想她大概在与我捉迷藏……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忆阿雅》(60)

    我一直留恋那棵巨大的李子树,到后来,每到了最悲伤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大李子树上。妈妈喊我,父亲喊我,我都一声不吭。天黑的时候,我才慢慢地从树上滑下来,奇迹一般出现在那个小茅屋里。

    给外祖母送葬的那天,我总觉得是一个特别奇怪的日子。这就像有人在我的生命里狠狠刻了一条印痕一样,让我一直注视它。天阴着,多了几个人盯视我们的悲伤——小茅屋四周日夜有人巡逻,这些人自从父亲归来不久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他们背着枪,监视我们家的一举一动。崭新的规定是:只要父亲离开茅屋一公里远,就要向背枪的人请示,被应允后才可以走开……外祖母的坟头就立在了那片荒野上。坟边有一株松树。

    3

    父亲归来的前夕,园艺场在小果园里加盖了一幢小泥屋,而后就住上了一对新婚的工人。他们算是我们一家的近邻。接着父亲回来了,也就是从这时起,背枪的人就常常出现在我们的茅屋四周了。深夜里窗户被轻轻弹响了,我吓得心上一抖。有一次我悄悄开了门,转到屋后一看,见一个背枪的黑汉正在那儿打盹儿,他手上的烟还没有熄灭呢。我又蹑手蹑脚地退走了。我告诉妈妈看到了什么,妈妈理了理头发没有做声。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阿雅的孩子们长大了,它们当中的两个已经长得像它一模一样了。不过它们的毛色更鲜亮,神气也更足。阿雅见到我就跑过来。它的孩子在一块儿打闹,它却变得出奇的安静。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只有我们俩知道全部的历史。我知道阿雅是怎么来到了这座小院、它的故事、那个雄阿雅的死亡……可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它为什么还不逃走呢?为什么不带着这些孩子永远地离去呢?

    我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真是一个谜。

    只是过了许多天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狡猾的卢叔差不多总是把一个小阿雅关在笼子里;笼子下面是一个洞穴,洞口上就罩着一个铁笼。我明白了,原来做母亲的不愿抛弃任何一个孩子……

    就在我发现那个秘密不久,有一天妈妈把我叫到一棵大树底下,说要跟我商量一件大事。

    我以为又是逃学的事,因为我已经好多天未能上学了——父亲的归来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屈辱,这一切已经让我在学校里无法忍受;我开始逃学,开始一次次撒谎,只为了不让妈妈失望——再后来我惟一喜爱的老师也失踪了,于是我就再也不到学校去了。我重新回到了丛林,而且准备永远这样游荡下去,永远也不再回到学校——那里变成了最令人恐惧的地方。这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它既让我羞于启齿,又让我终生难忘。这就是我神差鬼使地游荡着,挨近了果园里的一座草寮。从那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戴黄色套袖的手,只一下就把我抓住了……草寮里铺了柔软的干草,那种特异的气味让我头晕目眩。

    可妈妈在大树下跟我谈的是远比这些还要可怕、还要沉重一万倍的事情。

    我当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听不下去了,后来干脆捂着耳朵跑开了。我跑啊跑啊,一口气跑到荒滩上,拼命地在林子里奔逃,就像要把强附在身上的什么东西甩掉一样。我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动物,四肢着地飞快往前……我的前爪太短了,这有点儿像阿雅。我学着动物爬树,我看见那些动物在树干上是怎样爬上爬下的,这会儿也像它们一样。有一次我试着从一个枝桠弹到另一个枝桠上,结果失败了。我的后背、脸上,到处都划上了血口。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忍受不住,我不得不缓慢地往回挪动。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忆阿雅》(61)

    我走到了卢叔的小院,忍不住又走了进去。他正在后院干什么,发出了嗯嗯的屏气声。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后院。

    天哪,我马上看到了一个恐怖的场景——一只刚刚被剥制下来的阿雅的毛皮,一个低头做着这一切、手上沾血的人……

    我吓坏了,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呼呼喘息,见到妈妈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想好了,我听你的话,我走了……”

    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那个老头——也就是我的父亲,到底用什么办法蒙骗了妈妈?他们又用什么办法瞒过了我的眼睛,偷偷做了一件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原来他们很早就在合计一个阴谋,在想方设法把我送走。为这个,他们暗暗地找人联络,花费了多少心思。结果真的成了,他们要把我送出这片林子,送到南部那片大山里去。他们甚至通过一个尖下巴的人给我找了一个“义父”!那个“义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只叫他“老孟”——多么可怕啊,这一切都是极其秘密地进行的,不仅瞒过了我,也瞒过了那些背枪的人。妈妈说那是一个心慈面软的山里老人,他要收下你做儿子。因为他是一个孤老头子,一辈子没有娶过亲,或者娶过又死掉了……

    我当时大声喊道:“不,我不当什么‘老孟’的儿子,我只是这里的儿子!”

    妈妈说:“你心里明白就行,不过你还是要走。你如果在这个小茅屋里,不等你长大长壮——也许就是明年吧,又会像你父亲一样被送到南山,再不……那时你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趁着你还小,蹄子还轻快,能跑就快跑吧,跑吧,自己逃出去吧……到那边你可不要忘记接上读书,不要忘记……”

    这天晚上妈妈最后一遍叮嘱,我含泪点头。不过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可以走,我可以踏着父亲的足迹一直走到那座山里,但我不会去找什么“老孟”,更不会去给一个陌生的人做儿子。

    出逃

    1

    第二天早晨,天还不亮,大约只有三四点钟的样子,我就被喊起来了。我一夜没睡,妈妈也没有睡,只有那个可恶的父亲在隔壁里打着呼噜。妈妈走过来,她也许早就走过来了,因为我一睁眼就发现她坐在床边。她抚摸我的脸,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把我从枕头上扶起来,这会儿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孩子。可是我自己知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一个大男人了——床边是一个挺大的包裹,我将背着它进山……妈妈告诉我:要趁着天不亮摸出园子,在园角上的那棵桃树下边有人接你。我知道那人就是小泥屋里的邻居,他会把我送走,然后交到一个尖下巴的人手里……我吃了一点儿东西,把我们的小茅屋看了又看,背起了那个包裹。

    走了两步我又听到了呼噜声。

    我想起了什么,想最后看一看那个打呼噜的老头,想看清他的样子,以后好好恨他。

    就这样我走到了西间屋——父亲,就是那个又丑又老的人,这会儿仰躺着,在那儿发出了一阵阵急促的呼噜声。他睡得好香啊,这个该死的,他睡得好香。他毁了母亲,毁了外祖母,毁了我们全家,最后又毁了我。

    我走到了床边。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哪,我要最后记住他的模样。

    妈妈大概完全理解我的心思,那时她点了一根蜡烛,凑前一步把那个男人的脸照亮了。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奇怪的事情,后来一辈子也没有忘记:我发现父亲打着呼噜,一声又一声打着,越来越响,可是他紧紧闭着的眼睛里竟然溢出了泪水……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忆阿雅》(62)

    我正疑惑,母亲就扯了扯我的手。我想我不能耽搁,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很小心地沿着树底、猫着腰往前走。母亲就跟在我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走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什么尾随着我,是比母亲的脚步声更为柔和细腻的一种响动。我感到了什么,驻足不前——这时那个声音也没有了——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非常奇怪。我不得不继续往前——我终于发觉了一个细小的影子,它沿着树下的地垄往前跳蹿……我的心头热了一下,把手挡在嘴巴上轻轻地打了个口哨。

    那个小小的身影跳到了树上。

    我就这样走走停停,最后走到了园子一角的那棵大桃树下。那个叫老骆的邻居扯了扯我的手,我们就上路了。走出园子,走到丛林尽头时,老骆把我交到了一个早就等候在那儿的人手里,这个人就是尖下巴。

    我和尖下巴整整走了好几天,走到了重重叠叠的大山里。一路上他常用闪烁的眼神看我,只不说话。我也不说,我讨厌他。许多年之后我还记得他不断牵拉我的那只手:冰凉而瘦削,汗漉漉的……

    进山之后,最令我吃惊的是这山的颜色——从我们的小茅屋往南望去,这大山一片蔚蓝,好看极了,而且总是那么神秘;可这会儿我看到的却是干黄干黄的土山,石头也不是蓝色的,裸露的石头甚至也是土黄色的,或者是长着斑点的青黑色。总之这是让人失望到极点的一片大山。我从来没有到过山区,这会儿感到透心的沮丧,尽管还有一丝丝好奇。山路难行,时而靠近深不见底的山涧。我想在这细细的小路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当然了,半空里的树丫会把我接住,可那时候我的身子一定会被扯得稀烂……

    走了一天,前边出现了一个村落。在这个村子里,尖下巴的中年人把我交给了一户人家。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就是“老孟”的家。我错了,“老孟”住得更远更远。这一户人家据说只是尖下巴的亲戚。他们在这里招待我吃了一顿午饭——一种用淡水鱼做成的包子,好吃极了。

    包子是用菜叶和鱼肉掺和一块儿做成的。我记得自己一口气吃了五个包子。吃过之后那户人家告诉,从今以后我的父亲就是“老孟”了——他没有儿子,我要负责给他养老送终、要对得起他,他自然也不会亏待我。为了找我这么一个儿子,他一辈子的积蓄全搭上了!那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烧了一辈子砖窑和烤烟炉,那真是一个好人……

    “积蓄”两个字像石块一样砸了我一下,我吓得全身发紧——有谁把我卖掉了吗?是谁?尖下巴?我的爸爸和妈妈?最后一个问号让我差点跳起来大喊……我咬得牙关乱响,忍住了。最后我一口气把什么都答应了:我一定听话,一定会做那个老人的好儿子。

    就这样我们起身了。我要去见自己的义父了。

    2

    一路上我都咬紧了牙关,我只在心中诅咒。

    走啊走啊,一口气走了几个钟头,我们终于深入到了大山的最深处。这座山变得真正险要高大起来,那时候我不知道最高的山就叫砧山。看到这些高山,我觉得像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那个小茅屋,那片荒滩,那里的大李子树、海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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