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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他的猫 作者:夏年

    【1】

    [1]

    许慎辙在旅行巴士爬上高架后便一点一点地托着脸睡过去。司机把车开得很稳当。周围是带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结伴出行的学生和情侣。说话毫无顾及,讲起别人的故事,并且情绪高涨。

    邻座的女孩子,应该是年纪相仿的女生,从侧面看便觉得长得漂亮,头发修剪得刚好,脸庞柔和,偶尔微微舒展的嘴角的弧线。大概一个人出行,随身带着双肩包和相机。低头专注于手里端着的书,表情镇定。

    他瞥见封皮。哦,落落的《尘埃星球》。也曾经耐心地反反复复地读过。

    这是许慎辙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2]

    梦见许多年前的好朋友,是小学前重要的伙伴。住在月湖边上的巷门里,有大把大把空余的时间。由她领着走进一个接一个逼仄的老巷子,或是从别人家的大堂飞奔而过。那时没有门牌,也记不得具体的路线。看到种在院子里的牡丹、芍药、茶花,开得硕大且颜色鲜红。圈养的猫和黑色大狗,它们慵懒或警惕的眼神。走廊里放着老式自行车,木制实心的楼梯往往通向家中最隐秘的住处……当时心中惊愕却无法留恋。至于为什么要奔跑,从何而来,并将前往何处,都不知晓。只知道跟着她跑、跟着她就对了。却始终未能追赶上她,她有时回过头来轻声叫唤:“慎辙,慎辙,快来,快来……”

    许慎辙清醒的时候左肩有酸痛感。微微侧头发现,坐在身边的女孩子已经靠住他的肩膀睡过去,书落在腿上。车厢内安静下来,长途客运带来的统一的困顿和疲惫感。

    应该是一个甜美的梦。许慎辙轻轻调整出舒服的坐姿。望着女孩子熟睡时的脸,她的鼻子、耳廓、嘴、下巴,以及整个脸颊的温和安定。呼吸打在手背上,细细痒痒。慎辙拾起书从头开始看,将中间过渡性的缓慢的情节跳过,记忆逐渐鲜明起来。有些内容印象深刻,比如政颐和圣轩;比如谢哲在最后一个夏天与圣轩挥手告别;比如当有两颗尘埃在这个宇宙里接近,相遇后分开,它们各自迎向前方无垠的黑暗,也就再也不可能碰到一起;又比如漆黑的温暖或是浮光的冰凉……

    慎辙深叹了口气,合上书。或许今后再也不会去阅读这样的书,这是最后一次。包括年龄增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太多的情感变得无法深入,那是秘密、禁忌,语言和行为姿态都不足够表达。亦不能从中获得回应。最近说了很多类似于“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了”的话来着,是人越过年少的峰点之后将逐步衰老的症状。

    “啊,对不起。”女孩子迷迷糊糊醒来后发觉倚靠在男生怀里。她迅速坐正,窘迫地低下头,脸颊发红。

    “哦,没事的。你的书。”

    “唔。”接过从身旁递来的书,封面上还保留着手掌的热度。

    女孩子侧过头打量他,瞳孔缓慢收缩:“你是不是叫……许慎辙?”她试探着问。

    “诶?”男生惊讶地转过头,“你是?”

    “小学三、四年级的同桌。忘记了么?”

    “你是……夏年?”看见女孩子如同5月阳光般的笑脸,凭借记忆搜索出的名字。

    “唔。”女孩子抿起嘴,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时候你才这么高。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吧。”

    慎辙不置可否地笑。

    良久视线落到慎辙胸前的相机:“这应该是很老很老的型号。”

    “这个?”慎辙轻轻抚摸挂在颈上的相机盒,表面磨得光滑脱皮,“嗯。市面上也很难买到了。徕卡6。”

    “那个……能不能给我看看?”

    “喏。”从盒子里取出相机,是小巧典雅的银色。

    夏年接过去上上下下摆弄,渐渐露出笑意:“许慎辙很擅长拍照吧。现在还能坚持使用旁轴胶卷机的人,十分佩服来着。”

    他摇摇头,腼腆地笑:“会一直使用这个相机,也仅仅因为它有着特殊意义而已。”

    随后的谈话显得活络许多。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几小时的长途乘行竟并不难熬。小学黑板上未擦去的数学公式,折断后的粉笔,挂在墙上的班训,风吹动日渐褪色的廉价窗帘,窗外传来的欢笑声。这些都在脑子里清晰地再次呈现出来。也会提及多年前的同学,他们目前的近况。诸如那个长得瘦瘦高高的男生已经结婚生子,有个同学一毕业就出国去了加拿大,小学里最普通的女生现在出落得十分漂亮等等。还有很多关于夏年的信息,包括此次赌气地背着父母偷偷外出旅行,有一个同龄的温柔的男友,常常拍下照片是用来送给幼儿园的孩子们,以及环游全世界的华丽梦想。

    “喜欢落落写的东西?”慎辙朝夏年膝上的书努努嘴。

    夏年眯起眼整理垂落的刘海:“嗯。从第一本开始就不间断地看,喜欢上其中的人物,也喜欢落落如同倾诉的情绪。我想唯有女孩子才能理解女生心里的疑惑不安,就像许多女子会不约而同地听王菲唱歌一样。当然还喜爱岩井俊二、村上春树的小说,然而那些都是年长的世界,现在还闯不进去。”

    “你很特别啊。”慎辙看向她,或许眼下的女生怀有无法企及的黑色领域。将各种悲伤、软弱、不成熟收集起来,而且从不与人叙说。应该是这样的吧。

    “第一次去西塘?”

    “第二回了。但一个人去仍属第一次。”

    “相对来说,一个人比较自由。虽然对于独自离家出走,心里面还是没底气。”女孩子伸出手,附带脸上浓浓的笑,“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吧。女孩子总需要一个男生保护的。”

    扭过头去,慎辙的笑容忽然僵在空中。时光总会在某些不知觉的折点回返,起因仅仅是由于一句话、一段旧歌词,甚至一个刹那的细微表情。画面定格在两年前的1月份,男孩子踏出电影院后抓起身边女孩子的手,笨拙地放到嘴边呵气,然后轻轻把它们放入自己的大衣口袋。那时男孩子神色谨慎,眉目间隐约有了坚韧与沉着,背影深深刻在晴朗阳光里。他吸了吸鼻子,附在女生耳畔小声地说,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过去的执拗忍耐,如同小时候遗落在家居夹缝里的书和未写完整的信,相隔多年后被寻出来,即使灰尘满满,内心依旧丰饶,仿佛又回到曾经跨越的时日里。

    那些时光,它们会不会再追上来,搭着肩膀跟你说,我就在这里啊。

    “嗯,好。”许慎辙懵懂地点头,把手接过去握住,十指相触。夏年骨节柔软而清凉。

    “别怕,我不是坏人。”她大咧咧地笑,“那么,请多多关照。一切都拜托了。”

    [3]

    赶在淡季前往西塘,预定旅店和出行都不存在困难。沿着河道走,经过江南小镇上砖瓦房子,做民族手工艺的小店铺和爵士酒吧。中途碰见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他们闲散、开朗,各自操持生计,对于从各地而来的陌生人格外和气。许慎辙记得一年前来的时候卖糖糕的老婆婆,众多幽深逼仄的小弄堂,戏台表演,以及乘坐过的乌篷船。街的一头依然是原先那家馄饨摊,老板与老板娘也不见得有多少变化。一切都像停顿在当初一样。

    “通常出来旅行都会叫人帮忙拍几张照片,把自己按在背景里,带回去给朋友们。某些时候照片可以作为一种证明。”结束一整天游览回到旅馆,夏年捧着热奶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许慎辙在整理刚洗出来的相片:“第一次来的时候拍过很多。于是……不打算再拍。”

    “让我看看。”夏年趴到桌上,一张张地捡起来看。无人圈养的流浪狗、老式人家的屋檐和院子、一大碗馄饨、种在河边的树、难以见到天光的巷口、裸露的电线、家用摩托车、麦芽糖、开得繁盛的花……有些是关于同一个场景,镜头一直向前推进的连拍,导致成像显得略微扭曲不清,急促而粗糙。

    夏年没有开口询问的是,为什么要拍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慎辙环视整个房间,轻轻蹙眉:“为什么还特地跟我住同一个房间。”对于无端地多出一个人,原本独自行动的计划被打乱,多少感到些不愉快。

    “省钱嘛。况且对你很放心。”

    慎辙将照片收入背包:“西塘这个地方你应该跟他一起来的,你的男朋友。”

    夏年莞尔一笑,推开窗户,倚着木栏正好能看见临河的夜景:“不喜欢他陪在身边,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唉?”

    她深深呼吸,把纸杯子贴到面颊上烫脸,失神,以及不再说话。如此难以遮掩的疲惫。“许慎辙,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记性足够好,能够细数那些曾经的人与事件。然而,与此同时,很多情感已经模糊、已经记不清了。人与人之间,本意与讲述出的感觉总会存有偏差。以后你一定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他的表情沉寂下来。无法掩藏的,透过眼神、姿态、一眸一笑无意间显现的,别人轻易便可察觉的刺痛。“从前有个女孩子对我说过,慎辙,以后不要那样琐碎就好。那是我真真正正喜欢上的女生。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醒悟后才发觉我们之间……假如能早点知道自己的缺陷,好好改正,或许就可以避免接踵而来的那么多那么多遗憾和不甘心。”

    “每个人都会有挡在面前的关卡。别太在意了。”夏年扭过头仔细打量他。微笑着拍拍慎辙的肩,抓起背包里的相机:“我要下去拍照,一块儿来么?”

    他笑着摇头,随后听见夏年出去时带起厚重的关门声。

    [4]

    半夜醒来发现散落一地的外套、裤和鞋袜。空气里有泡面的辛香味道。电视机播放着午夜档的老电影,音量被调到最低。在另一张床上找到夏年,她胡乱地钻进被褥里,脑袋深深陷进软枕。

    她一直是这样肆无忌惮地睡觉的吧,在汽车上的时候也如此。

    许慎辙为她掖好被子,小心拨开盖住面部的头发。光线透过窗户斜射进来,那是一张如同婴儿熟睡时的脸,恬淡洁净。竟看得心悸,仿佛血液周转后一齐涌回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伸出的手被迫停在半空。

    他摸索着拿出相机,对准夏年摁下快门。仅仅借着一小撮月光依然可以看到的精致睫毛、发线、隐没于暗处的脸颊,以及呼吸时的轻微鼻息。照片中22岁的夏年侧躺着,微微颤动的眼睑,一起一伏带有体温和脉搏跳动,拳头长久用力握住。头顶浮现四分之一的月亮,安稳的自然而然的光。从前某个时间段中也是这样眯起眼缓缓对着面前的一个女孩子打开取景镜,拍下了众多关于她的照片。

    一个人是无从得知熟睡、沉思、甚至交谈时的自己,当时的表情和模样。旅行中第一次拍人物,居然带有惊觉、喜悦与浓厚感情。

    “曾经想象过许多失去你之后的场景,失眠、厌食、发呆、独自到各处游荡。和多年前还是一个人时候的我完全不同。可是,即便如此啊,我仍然想跟你在一起。”许慎辙坐到地上,盯着电视屏幕,在沉默的略微发黄的白光里,喃喃自语。

    [5]

    许慎辙第二天跟夏年顺道前往乌镇。与西塘产生鲜明差别的,包括它们各自蕴含的气场、建筑群和身边陆陆续续经过的人。

    其实对乌镇的好感更多一点。倾向于安静,整洁而规律。

    夏年指着横靠在岸边的众多乌篷船,显得兴奋:“我们去坐船吧。从来没有乘过这里的船,以前节日和周末来的时候总赶不上来着。”

    “嗯。”昨晚拍下的照片已经洗出来,有一种骇人的优雅感,不借助修饰和角度,那种纯粹从体内散发的浓郁特质。

    坐船从东栅逛到西栅,是一件惬意的事情。靠近河水时感觉清冷,两旁的老房子仿佛全部挺拔了起来,旧日南方的大宅子,沿途长有常绿植物。夏年在船头翻着乌镇的宣传册,附有整个乌镇的地图,到哪里都有明确指示,不至于迷路。船家把速度放慢,撑篙的动作十分老练。与他聊天,他告诉慎辙,这里许多人一辈子跟他一样就是运送着客人由东到西,再折返回来,收入微薄,却过得愉悦而畅快。就像与镇子、与脚下的岛屿融合为一体。

    “许慎辙——”夏年回过脸看见埋头调节相机的慎辙,“还记得什么时候拥有第一台照相机么?”

    “2、3年前。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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