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三部曲_分节阅读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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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描不出那一刻的良辰缱绻。

    对梦境的狂热追忆令艾默忘记了启安,忘记了生病,全副精神都专注于写作。

    梦中画面历历在目,循着画中痕迹,似乎有一扇门訇然洞开。

    迷失在困惑中的思路豁然贯通,画面的故事仿佛曾经亲眼看见,一一得展在脑海中,指端跳跃,恨不能一口气将所有故事都写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关掉电话,不理任何外间滋扰,眼前只有屏幕上一行行不断跳出的字… … 直至老板娘来敲门,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竟不记得。

    艾默被老板娘强迫着吃了感冒药,又被拖下楼去吃饭,脑中仍有些空白。

    坐在桌旁棒起碗,拿起筷子,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恍惚又觉得是雪白的稿纸。艾默将筷子当做了书笔,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涂抹,想象笔尖落在纸上… … “小艾!你要写疯了吗!”老板娘一声吼惊落了艾默的筷子,也惊回她三魂七魄。

    方才那一刻,仿佛记起梦中遗忘的一幕,那是个穿白色旗袍伏案书写的女子背影,削瘦双肩,岭长颈项,甚至可以听到笔尖划出的沙沙声。

    幻觉来得如此真切,令人有种真很难辩的惶惑。

    艾默实在是太想看清那梦中容颜,太想真切的看一看“她”。

    第六章

    「一九二零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整个大地都被撼动,身在潮强的地下室仍能感到地面的颤抖和爆炸带来的灼热,刺鼻的硝烟味道令人窒息。

    这枚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电力中断了,地下室里失去照明,黑暗中只听见慧行呛咳的声音,似乎被头顶衰落的灰尘呛到。念卿探身摸索,想将他抱到身边,“霖霖,慧行怎么了?”

    “慧行在我这儿,没事。”霖霖的声音平稳柔和。

    “我不怕!”慧行却大声嚷道,“等我长大了,把飞机都打下来!”

    童稚的话语令置身黑暗中的念卿、霖霖与薛晋铭都莞尔失笑。

    薛晋铭将念卿护在臂弯中,却听她低低叹了口气。

    “怎么?”他低头问。

    “这样小的孩子,却能说成这番话… … 就算是为了这些孩子,又有什么苦难不可坚持。”她语声苍凉,震动他心底最薄弱的一根弦,令他不由自主攥紧她冰凉的手,“你要坚持,我们都要坚持。”

    她怆然而笑,“我会的,我答应过你,要活到白发苍苍那一天,要亲眼看着孩子们长大,亲眼替仲亨看着他的梦想实现。”

    薛晋铭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涌,只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比谁都清楚她所承受的苦难,藏在她心底的伤痛,早已漫过寻常人一辈子悲伤所积的极限,连他也曾以为她会倒下去… … 她却没有,从来没有。

    不仅不让自己倒下,她更张开手臂去保护旁人。

    薛晋铭握着掌心里纤瘦透凉的手,恍惚里,并不觉得是自己在保护她,却是她在以生生不息的希望和勇气支持着他,给他无穷尽的温暖依靠。

    今天的夜间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地面炮火开始反击,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地面不住颤抖。

    “晋铭,你听。”念卿凝神倾听,空中传来的不一样样引擎轰鸣声,正是我方战机起飞的声音,“是我们的飞机在截击日本人!”

    “不错,是我们的飞机。”薛晋铭早已听出来,冲上天去截击的美式战机轰鸣声里,也夹杂着中国自制战机的声音,对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

    臂弯中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薛晋铭揽紧了她,耳听着飞机呼啸掠过,不知心中是欣慰还是悲酸。

    -----当年一对璧人,终究抛下羁身俗务,偕隐世外。别离了万丈风云,处身江湖之远,却未有一日忘忧国。那人携她游历欧洲数年,便回到香港,绝口不提军政,只潜心于军工机械。不惜倾尽全力,一掷万令,与他共同才捐资集物,终于建起梦寐以求的兵工厂,从零星部件到至为重要的引擎,从普通弹药生产到自制飞机组装… … 如今由他们一力支撑起来的工厂和机械开都已转移到西南大后方,移交给政府,成为国家军工命脉之一。

    东南海岸线已全部沦陷,口岸遭到日本封锁,中国仅有的输血管线只剩下云南至腼甸一线,国际援华物资在这条线上,艰难如蚁行地进入西南腹地……杯水车薪,远水难救近火,中国人只能靠自己。

    隐蔽在西南崇山峻岭中的工厂,不惧轰炸,昼夜不停生产。

    纵使技术落后,物资匮乏,也从未有一人轻言放弃。

    这一切,那个人已无法看到。

    “如今想来,他早一些走,或许不是坏事。”

    黑暗中,她气息轻细,语声幽微。

    他心口却是一紧。

    “现今我才明白,上天待他也许是最仁慈的,让他在战争还未开始的时候,选了那样一种方式,将他的生命最绚烂辽阔的地方,由着他飞向那么高那么远,再不用受羁绊,连死亡也由他握在手中… … 也就在那一年,他刚一走,战争便开始。”她的语声越来越低,低得像在吃语,“我常想,是不是上天也不忍他见到家国流血,山河涂炭,才早早将他带走。”

    薛晋铭缄默,掌心里,她的手凉得浸人。

    “假若他今日还在,你能想象么,那样一个人,要他眼睁睁看着日本人踏入北平,屠戮南京,血洗上海,攫取武汉;却要他带着妻儿一路逃入重庆,看着日本人四处肆虐,飞机就在头顶盘旋,却要他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等待轰炸过去… … ”她陡然笑出声来,笑声直刻入他心里去,“不,那太残酷,那才是对一个将军最大的残酷。”

    薛晋铭再也听不下去,狠狠将她箍入怀抱,不许她再发出那样绝望的笑声。

    地下室另一边的霖霖也听到了她的笑声,失声问,“妈,你怎么了?”

    念卿抬手掩住唇,竭力隐忍利刃剜心的痛楚,将喉间哽咽所化的笑声忍回。

    “她没事,刚才被灰呛到。”薛晋铭替她回答,黑暗中摸索到她紧紧掩唇的手,抚上她的脸,不顾一切将她抱紧。她理首在他胸前,比轰炸中的地面还颤抖得厉害,却是一声不发。

    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霖霖和慧行都失声尖叫起来,念卿与薛晋铭几乎同时脱口道,“坠机!”

    这样大的动静怕是有飞机坠毁在近处。

    震动之后,轰炸似乎停止,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直伴随着轰炸的尖厉警报声也停歇。

    然而当惊魂初定的下人们走出后山防空洞,一眼看到眼前景象,却都吓呆了。

    火光映亮半边夜空,浓烟带着刺鼻气味腾上半空。

    一架飞机坠毁毁在院子前边的树林中,将树林烧焦一大片。

    坠毁途中散架的部件燃烧着散落遍地,有一片挡过房子二楼,将夫人的房间窗户撞毁。所幸没有将屋子烧起来,只留下股股浓烟从破窗冒出。

    仆人们目蹬口呆不敢靠近那飞机,只有薛先生的随行警卫们奔了过去。

    薛晋铭和念卿刚一走出房门,还未看清那坠毁的飞机,就听见前面围观的仆人们发出欢呼。

    警卫朝他奔过来,兴奋脸庞被火光映亮,大声喊道,“处座,是日本飞机!击落了一架日本飞机!”

    霖霖欢喜得直跳起来,立刻就要跟上薛叔叔过去查看,然而一转头却见母亲苍白了脸色,定定看着那燃烧的飞机残骸,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

    她陡然明白母亲想起了什么。

    “妈妈!”霖霖过去扶住她,挡在她面前,不让她再看见那残骸燃烧。

    “我没事。”母亲仿佛从一场梦魇中惊醒过来,沙哑了语声,神色却很快平复。她俯身牵起慧行的手,缓缓走回屋子,镇定自若地吩咐仆人检查家中各处,备好蜡烛照明。

    一架日机坠毁,引来军警勘查,屋外直至大半夜还人声鼎沸。

    有警察本想进入这座院子检查,被薛晋铭的警卫挡下,在得知是薛处长的家人居住于此后,慌忙道歉离开,并吩咐旁人不得滋扰。

    外面折腾到凌晨四点才渐渐消停。

    霖霖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到窗口看了一眼,发现那日本飞机已经被移走。心中暗自有些懊悔,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回头看了眼床上,母亲似于睡得很沉,她的房间窗户被毁,今夜暂且和自己睡在一起,这会儿怕是睡得真香… … 靠靠穿上鞋子,悄悄溜向门口,打算趁天亮来人之前,去看看飞机坠毁现场看看。

    手还没搭上门柄,却听见母亲淡淡语声。

    靠霖吓一跳,“妈!你怎么还醒着,吓死我了!”

    “你过来。”母亲撑了身子坐起,头发从一侧肩头柔柔垂下,流瀑般散在白色睡衣上。窗帘间隙的月光照进来,映上她半边脸庞,脸色宛如坚玉,一明一暗,一柔一冷。

    她突然觉得母亲的美,像是不属于这世间的。

    霖霖顺从地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觑着母亲脸色笑道,“我只是想去瞧瞧,妈,你别生气,我不去就是了。”母亲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只是目光深幽地看了她半晌,缓缓抚过她头发,“你对飞机很感兴趣么?”

    霖霖低下头,“没有,我只是好奇。”

    “你小时候就对飞机着迷,跟你父亲一样,钻进那里面就忘乎所以。”母亲微微一笑,“仲亨曾经说,想训练你做最小的女飞行员… … 要不是我拦着,没准真遂了他的愿。”

    霖霖别过脸去,忍了忍,喉间还是一梗。

    “妈。”她张臂将母亲抱住,眼泪涌上,“已经三年了,你这样子,爸爸在天上看到也会不安心的。”母亲摇头笑,“我很好,哪有半点不好的样子。”

    看她这样的笑容,霖霖怔怔落下泪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已经十四岁,清楚记得那天翻地覆的一年。

    那走一九三七年,对每个中国人都是无法忘记的一年,更是令她和母亲刻骨铭心的一年。

    那年的春天,天空碧蓝。

    在一个和光明媚的上午,父亲兴高米烈驾上新改装的座机,执意亲身试飞。

    他在她和母亲的目光中冲上万里云霄,如鲤鹏展翅,翱翔于碧波连顷的大海之上… … 越飞越远,翅飞越高,即将消失在她们视现之际,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海天相接之处,仿佛化作上古填海的精卫,又仿佛是逐日的夸父,从此再没有回到尘世间。

    谁也没想到,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离去。

    或许却是最能令他自己满意的方式。

    他是那么醉心于机械,将全副身心都投在他和薛叔叔兴建的军工厂里,甚至专门从德国买回一架飞机来,亲手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没日没夜与机械师傅们混在一起… … 每当母亲领着她去看父亲,他沾着满身污黑的机油,大步走过来将她抱起,一手揽过母亲,像个孩童般向她们炫耀他新的成果。

    他再也不是那个叱诧风云的大督军,再也不是政坛上翻云覆雨的霍仲亨。

    他绝口不提政治,不谈军事,只全心专注于机械。

    当年游历欧洲时,母亲醉心于人文艺术,他却只去参观工厂与船坞,对机械无比钟情。

    他说,如今战事中的霸王便是这个庞大的钢铁家伙。

    他说,如果中国不能拥有足够多足够强的飞机,日后打仗要吃大亏。

    他说,中国已有自已造的飞机,可那不够好,那根本不能用来打仗。

    他有许多关于飞机、关于翱翔的宏愿构想,而他最大的盟友就是薛叔叔。

    最终他们真的买下厂房,自己助手改装,对那庞大的钢铁怪物投入无比的狂热。

    他们两个总是一起反驳母亲的质疑,像两个大孩子一样相互遮掩着家人,私下去试飞。

    父亲爱上那片蓝天,将目光从前半生叱咤征战的战场完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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