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三部曲_分节阅读6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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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言语,我担心他这性子迟早会在官场上吃亏。”

    念卿苦笑,许峥是仲亨一手带出来的人,他那刚直的脾气,她又岂能不知。现今许峥已升至军长,以他并非嫡系的出身,能被委以重任已算难得。只是他的脾气越来越像仲亨,在如今的官场自是格格不入。想着当年那个率真的年轻副官,而今已是独当一方的大将,仲亨若是还在,想必会笑着骂一声“这混小子”……念卿将脸侧向车窗外,看着不断掠后的树影,过了良久才淡淡道,“听晋铭说,缅甸那边情势越来越坏,9月越南失陷,日本人在东南亚半岛横行无忌,英国人想要保住缅甸,只怕艰难。”

    “是,滇越线已经中断了,现在只剩缅甸最后这条血线……听说上面已经在和英国人商量共同防御,保卫滇缅,我们的军队迟早也会入缅参战。”蕙殊忧心忡忡,挂虑着许峥的去向,既盼望他平安留在后方,又希望他能在前线尽到一个军人誓死护国的职责。

    车子缓慢沿崎岖盘山公路而上,停在道路尽头。

    两人徒步爬上石阶,望见隐匿在山峦松林间的青瓦灰墙,隐约听得孩子们朗朗读书的声音传来。原先有个教员在这里教习孩子们读书,后来因事回了乡下,一直没有找到新教员,平日都是霖霖间或来教一教。

    蕙殊惊喜看向念卿,“太好了,终于找来了新的老师?”

    念卿却驻足侧耳,静听屋里传来的读书声。

    那诵读声,抑扬顿挫,念的却是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孩童整齐稚嫩的语声,念着含含糊糊,并不知其深意的句子。

    一个有着低低磁性的男子语声,随后念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孩子们齐声复诵。

    阳光斜斜照着他眼底久违的温煦,教她有刹那失神。

    念卿悄然站在门外,微笑看着,不愿打断。

    他去蓦然转头,瞧见了门口的她与蕙殊,一时间四目相对,各自忘言。

    屋里孩子们见到离开好久的蕙殊阿姨,早已喜出望外,争先恐后拥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小七。”薛晋铭瞧见蕙殊,扬一扬眉梢,依然唤她乳名,“总算舍得回来了?”

    蕙殊唤他一声“四哥”,笑眉弯弯,“我道是谁呢,今日你这大忙人怎会有闲情跑来教书?”薛晋铭笑而不答,念卿替他说,“他是贪新鲜,喜欢山上清净,最近常来同小孩子一起打发时间。”

    “这可难得,看来四哥真是高升了,有闲有暇有雅兴。”蕙殊一面打趣他,一面被孩子们缠得应接不暇。薛晋铭摇头笑,留她在那里与一屋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缠,转身与念卿步出屋子,并肩走到外面檐下。

    “又遇着烦心的事?”念卿低垂目光,微微含笑。

    她是知道的,每每烦心的时候,他便来这山上独自静一静,有时也不知会她,只身而来,与孩子们呆上半日,便又悄然而去。

    薛晋铭驻足檐下,望着远处起伏松涛,似漫不经心笑道,“人海阔,何日不见波。”

    念卿侧眸看他,“这句子,看怎么解,念得通透也可作豁达讲。”

    “通透?”薛晋铭笑了一笑,“我是俗人,只愿混沌,要那么通透做什么。”

    想来他是倦极了,厌极了,才会有这样的话。

    若能真的混沌糊涂,倒是更仁慈——在他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处境,每日不知有多少烦恼龌龊事,偏偏落在他这么个玻璃心肝似的明白人身上。

    有些话,有些事,即便在她面前,他也不能倾吐。

    唯有在这些干净得来不及沾染尘俗的孩子们中间,他才能放下杀戮与阴晦,忘掉世间的至残酷与至丑恶,觅得片刻安宁清净。

    念卿不再说话,静静陪着他站在檐下看那山峦远岚,看谷间松林被风吹得起伏。

    “冷么?”他将风氅披在他肩上。

    “累么?”他回眸笑。

    山间的风自然是冷的。

    世间的事自然是累的。

    只在这一刻,在彼此间,都不足道了。

    第十九章

    「19995茗谷废宅」

    正午阳光照在窗前弧度优雅的半月形阳台,雕栏上涡形刻纹留存着只属于大半个世纪前的风情韵致,那一种含蓄入股的细腻,欲语还休的眷恋,重现在明灿灿的五月阳光下,形存神去,似是而非。

    遐想当日曾是谁在这露台凭栏而立,有曾是谁在远处徘徊相望。到如今只剩得人去楼空,纵是楼阁依旧,草木重芳,流年早已暗换。站在初露真容的副楼阶前,启安恍惚,心思浮浮沉沉,到此刻竟不知自己做这一切是否真有意义。

    历经数十年风雨的废宅,沉默在天空下,不曾言语,不动喜悲,却冥冥中引导她来到他的身边——启安侧首看艾默,目光却凝住。

    他在流泪,泪痕闪闪划过脸庞。

    仰首望着刚刚完成框架修复的副楼,艾默哽咽,殷殷目光不像是看着一栋冰冷的房屋,倒像越过砖瓦木石看见血脉相连的亲人,看见朝夕思慕的故乡——这样的神色,他是见过的,不在艾默脸上,而在少年时那个牵着他的手,指他遥望关山的那个人脸上。

    启安动容,痴痴望着艾默,迷堕在她纳米一样的目光里。

    她察觉到他的注视,低头擦去脸上泪痕。

    只听他低声笑,“傻丫头,完成一座副楼就这样激动,到大功告成那天难道要嚎啕大哭?”

    艾默转眸看过来,笑里犹带泪光,“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看见这房子的本来面目。”

    ——虽然主楼的修复还未开始,整个工程只进行到五分之一,初步清理出来的开阔前庭与框架修复完成的左翼副楼,已给艾默和启安带来巨大鼓舞。

    整个茗谷留存最完整的就是左翼这两层副楼,当年只销毁了局部,基底架子大多完好,经过重建修复,从外观看上去已恢复了七八分旧貌。剩下内部仍是空空如也,细节修复与不止仍是难题多多。

    推门走进空荡荡的长廊和大厅,重新搭建的木楼梯刚上好漆,光线从楼上天窗照进,投下一线光柱在幽暗的扶梯上,将拾阶而上的艾默笼在光晕里。

    扶梯下的启安不经意仰头,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闪回,竟是谁款款回身。

    “霍……”

    一个字,脱口而出,余音却断在唇间。

    启安怔怔张着口,被自己的错觉镇住。

    艾默并未听清,回首看他,“嗯?”

    “或,或许……”启安支吾道,“或许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这成果。”

    “开香槟?”艾默笑盈盈,扬眉谑问,“一醉方休?”

    “好。”启安笑着欠身,“但凭吩咐。”

    午后小歇,艾默打算去一趟城里的原石巷,本想拉上启安一道,他却推说走不开。

    前日里在那寻到一间古董家俬店,里头有些真格的老货,是别处淘不到的。

    这一去便是半天,不但将那间店翻了个遍,还从巷子里老家俬店一间间寻过去,五月阳光晒得艾默脸颊发红,汗湿双鬓。

    有间老字号旗袍店外伸出遮阳篷,搁了两把古色古香的藤编摇椅在店外,沉沉檀香从店里熏出来,令艾默不觉驻足,被那幽眇香气吸引,轻轻推开了挂着湘妃竹帘的店门。

    一抬头,便瞧见正面玻璃衣橱中,挂着件珊瑚色珠绣罩蝉纱的半袖旗袍。

    光线斜照在珠绣与丝绸上,光泽流转如无声言语。

    这是原石巷里最有名的裁缝老店,店主人自夸如今没几个人能做出这样的手艺。

    艾默试上旗袍,妥帖曼妙犹如量身剪裁。

    头发花白的店主人望着艾默连连点头,惋叹如今不但会做旗袍的少了,会穿的更是少之又少。艾默只是笑,店主以为他不信,端起脸色,滔滔不绝说起自家祖传的手艺,那是从清末传到现在,过去给大督军府上也裁过衣裳的——话入耳中,镜前的艾默怔怔转身,手指顿在领口盘扣,满目震动。

    丝绸凉生生贴在肌肤上,骤然,就像有了温度;蝉翼纱下粼粼浮凸的珠绣,触摸在指尖,一颗一粒都像活了过来,藏在织物经纬间的秘密嘈嘈切切……这一身衣裳再不舍得脱下。

    艾默就那么穿了出来,穿一袭不合适宜的华衣,走在黄昏时分的原石巷里,走过那些不说话的老式房子,走过留存了多少年的石板路面,在路人惊艳侧目的目光里,穿过喧哗闹市,走过烟火市井街头,搭上车子回到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海滨,回到灯光温暖的旅馆。

    然而启安却不在。

    老板娘说他留了话,在山上废宅等她。

    提到废宅艾默心头一紧,唯恐出什么差错,顾不上换下衣服掉头就奔出去,隐隐听老板娘在身后嚷,“小艾,下午有你电话……”

    初入夜,月色还淡,一弯如眉,斜挂梢头。

    艾默推开茗谷废园外虚掩的铁花门,穿过门前笼郁树荫,驻足碎石路面,仰头一声“启安”还未叫出声,却已瞧见了小楼半月形露台上幽幽的烛光。

    他翩翩侧身,从那露台上望向他。

    入夜的海风拂衣生两,她穿着蝉翼纱旗袍,像从画片里亭亭走出,站在如水月华里,旗袍下摆披风撩起一角。路上走的急,头发有些散了,仰头间有几丝鬓发挂落耳际。她从楼下静静仰望他,眼里映出月亮轻柔光辉,一步步踏着木楼梯走上来,穿过空落落的房间,足音仿佛惊醒房子里沉睡的时光。

    露台上搭起简单的小方桌,雪白桌布,雕花烛台,杯中红酒被烛光一照,变作流动的琥珀,馥郁醉人。

    他微笑拉开椅子,引她落座。

    她噙一丝笑,目光微垂,睫毛阴影弯成两扇蝶翼。

    眉弯似的月亮从树梢移到中天,照着清寂的庄园,天幕下犹是沉睡的废墟,环绕的花树却已重新绽出新蕾,年年岁岁,花开花落,总有更新鲜的春色。

    夜里露水渐渐蓄起枝叶。

    樽渐空,烛半尽。

    艾默已醺然,一手支颐,一手将酒杯悠悠托了,任凭艳色的酒在杯中晃着……她眯起眼睛看他,在他瞳孔里看见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启安拿走她的杯子。

    “别再喝,你醉了。”他的笑容在月色烛光里看来格外温柔。

    艾默笑着摇头,起身绕过小方桌,来到他跟前,俯身细细看他。

    “启安,为什么你是严启安?”她离他咫尺之距,近得可以闻到她皮肤上温暖的香气。

    启安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

    她逼近他,似笑非笑,肌肤上暖香袭人,“知道么,我真希望你是……”

    她咬唇顿住语声,幽幽看他。

    “希望我是谁?”他背抵了椅背,目光与她相接,无处可隐匿。

    四目间流光碎影,他的手攀上她腰肢,将她环入臂弯。

    她仰起脸,气息急促,目光闪乱。

    他嘴唇贴了她耳畔,“你是一个谜,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开始猜的谜。”

    她低低笑,“猜到什么?”

    他也笑,挺秀鼻尖抵着她脸颊,“你说呢?”

    唇与唇,若即若离,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这双眼睛如此好看,眼尾有优美上挑的弧度,瞳孔幽深的可以将人融化……艾默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看清楚这究竟是谁的容颜,却越来越觉模糊遥远。

    有个执拗的力量压制在胸口,如同一次次在困惑与渴求间的挣扎。

    严启安,不可捉摸的严启安,藏着太多秘密的严启安。

    艾默目光迷离,抬起指尖拨开他微乱的额发,痴痴笑,“没有谜底,什么都没有……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是在痴人说梦,说一个不合适宜的梦……或许某天醒来,就什么都忘记了,回到我现在该在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把这些真的假的有的没的,统统……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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