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么痛苦?
她轻点着头,轻轻将软若无骨的妇人抱在怀里,低声道:“您……真的就是我娘?”
妇人没有回答,微抬了抬手,却又无力垂下,步惊艳抓住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您是想摸我吗?我就在这里,仔细摸摸。”
妇人直抽气,皱紧眉,似痛苦至极。凤九这时走过来,略一摸她手臂,又摸了她腿骨,脸色难看,“掳她的人手段极为毒辣,她的四肢筋骨都叫人震断了,再难复原。”
韩素闻言,浑身抖得像一片萧索的叶子,马上就要碎开一般。
她颤声道:“孩子……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说到秘密,凤九自然不好倾听,不用人说便起身道:“你们说话,我到那边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待他走开,韩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你爹是个混蛋,他把你逼到这般境地,我死也不会放过他的……”
步惊艳鼻头一酸,将她的乱发挽到耳后,柔声安慰道:“您别生气,那些都不算什么,只要您能安然无恙,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不去计较。”
韩素摇头,“傻孩子,你真傻……你爹想要的南图,我告诉你,它在你二哥的手上……他们父子两条心,就算你二哥想独吞掉,你把这话说给步守城,他会连他儿子都一起杀了,他做了那么多缺德事,我要他为了南图断子绝孙……”
步惊艳微愕,这又从何说起?步玉会私吞南图?
韩素大咳几口,嘴里吐出不少血沫,步惊艳用袖子帮她擦着嘴角,“先休息会了再说,我们多的是时间。”
韩素喘着气凄声道:“我的时间有限,再拖没机会说了,那个你相公中了双生绝杀的事,我找了很多古籍,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只要按这个方法去做,他就不用死,你也不用守寡……”
“什么?”步惊艳一震,“双生绝杀有解法?不是一定要死么?怎么解?”
韩素急声道:“只要找到下蛊用的引……呃……”
她一句话未完际,一柄匕首陡然疾射而来,稳稳地刺中她喉咙,韩素瞪圆了眼,死不瞑目地望着天际。
步惊艳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女子,半晌,才怔怔道:“你怎么不说了,才一相认,难道又想不理我了么?”
她问得很小声,她哭了,眼泪像一串串一珠子,就那么一粒粒滴在了惨白的面颊上。
自小至大,她从来不知道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第一次听闻韩素是她的母亲的时候,她心里有蠢蠢欲动的,一个有名有姓的母亲,为她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多么真实,多么温暖,是一种莫名的感动,每至夜半人静之时,都在幻想着自己也是有人疼的孩子,并没有多么可怜,不是么?
直至听到地位母亲还活着,她都感觉是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惊讶,却急巴巴地,不顾艰难险阻地也要来见她。母亲啊,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她总会等她的,满心欢喜,跌跌撞撞,连一声娘都舍不得叫出,就怕会随声湮灭,总压抑着,为何就这般冷冰冰一动不动地躺在了怀里?
她觉得心好痛,这是为什么?
她抚着她的脸,喃喃道:“娘……娘……你醒醒,快醒醒……您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你快醒醒啊……”
凤九听到惨呼声飞掠过来,一掌将之前扑倒在地又爬起来偷袭的汉子击毙,抱住悲痛欲绝的女子,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在怀里悄然哭泣。
第一百二十六章 死有什么了不起5
凤九用刀挖了很大的一个坑,很虔诚地将韩素给放了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将尸体掩埋在了黄土里。
他不知道失去至亲究竟是什么感觉,最起码,当他的亲人死在眼前时,他没有过心疼流泪的感觉,最多就是觉得有些失落,熟悉的人不能再见,这种感觉是很正常,也很自然的。
到现在,他都不能理解步惊艳为何要抓住已死人的手死死不放,人死了,不就是应该将她埋了么?抓住也是枉然,总是要分别的,只是徒惹伤悲而已,这伤悲,正是他不能理解的。
母亲……母亲这个词在他脑海里从来都是一个恶魔的代名词,就算死也不会让人心疼的,他只会开心,非常的开心。
他劈了一条长木块,咬破手指,在上面书了几个字,权作亡者的墓碑,这里很简陋,这样做,只能聊表他对她母亲的敬意。
默立片刻,便将跪在土堆前哭累了的女子抱在怀里,慢慢朝一条青石地洞走去。
此时天已经近黄昏,黛青的云层大团大团的涌过来,微弱的天光映在女子没有血色的脸上,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更是心碎般的伤心欲绝,泪痕划过,一张小脸憔悴。
他抬手将她腮上几滴干涸的血点轻轻擦掉,摇头道:“走吧,以后不会让你这般伤心……”
话音一落,人已消失在石洞深处,石壁上昏暗的火光掩映着他飘荡的身影,直至消失。
步惊艳好像看见了以前那个蒙着面巾的女大夫,她正不惊不讶地问她,“姑娘是要抓药,还是看病?”
她径直拉了张凳子坐下,“我既想看病,又想抓药。”
于是女大夫推了其他的病人,洗了手过来说,“先把手拿出来,我帮你拿拿脉。”
她忙推托,“我只是想买药。”
女大夫问,“什么药?”
她不好意思地四下望了望,低声道:“春药……”
女大夫沉默着,“对你丈夫用春药,你不会后悔么?”
她撑得汗都出来了,急忙摇头。
女大夫拿了个药瓶给她,叹声道:“用这种药,关乎着一个女子的幸福,希望姑娘慎重考虑后再决定用还是不用。”
然后她喜滋滋地捧了药入怀,抬头一看,女大夫的身影忽然飘然而去,她忙惊呼着,居然脱口叫道:“娘……娘……你别走,等等我……”
她急得满头大汗扑过去,竟然真的就抱住了一个人,头顶传来嗤笑声,有人摸着她的脑袋,轻笑道:“傻丫头,叫谁呢?”
她抬头一看,好像是二哥,可仔细一看,他是短头发,一身休闲装,气度不凡得很,应该是师父。
“舒月,想不想跟我回去?这里的坏人很多,他们会欺负你的。”
步惊艳怔怔地望着他,只觉他吐息温暖,拂过鼻尖,痒丝丝的。
“……师父,你真的会带我回去吗?”她不敢相信,喃喃问了一句。
“傻丫头……”他微低头,眼里闪着捉弄的光,漂亮的唇只差了发丝般的距离,离着她的唇,“自然是……假的。我是你师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你却喜欢上了别人,师父很伤心……”
步惊艳一僵,有些茫然,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又想叫我二哥,可惜我不是。步玉太阴险,他不配当你的二哥,如果我真让你们见面,他可能要把你整得脱皮脱骨,还不快谢谢师父?”
步惊艳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师父笑了几声,在她鼻子上刮了两下,转身便走,身体渐渐化作白雾,只留下声音,“好吧,走了,以后别想我,把日子过得实在点,千万别哭……”
……
步惊艳睁开眼,只觉浑身是汗,心里空落落地,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在梦里。
“喝水吗?”
有人在旁边问,她微转头,就见书生双眼通红的坐在旁边,黑眸里火光跳跃,眼底疲累,显然一夜未睡,正皱紧眉,担忧地看着她。
“谢谢你。”她挣扎着坐起来,被他一问,口果然有些干,“哪里有水,我自己去找。”
她已经观察到,这是一块野地,面前烧了火堆,天色刚亮,也不知究竟到了哪里。
凤九拉住她,边往后面看,“我知道女人是水做的,昨天流了那么多泪,我早把水准备好了……咦?水全泼了?”
步惊艳探过头一看,他旁边地上,一片荷叶歪歪地搁在两块石头上,中间本来形成一条凹槽装水,谁知荷叶可能被风一吹就倾斜了,里面的水全洒了出来,现在根本是滴水无。
凤九看着那片带着露水的荷叶,讪讪道:“如果你硬是渴得厉害,我还有口水……”
步惊艳本来心情空落又烦燥,听他一说,更是无语。半晌,才道:“你还有心思逗我笑。”
凤九揉着手臂,笑了笑,“为了有更坚实的臂膀支撑你沉重的身体,我必须要能说能笑打起精神来。”
步惊艳摇了摇头,隔了一会,才盯着跳动的火苗慢慢说道:“到底是谁掳走了我娘?对她施以那种手段,太狠毒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从以前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包括凤远兮,她没有恨得很彻底。可是韩素死了,被人震断筋骨,就那么死不瞑目的倒在她怀里,最后时刻都还不忘记给她的丈夫找破解双生蛊的办法,这样的一个母亲,她不会让她白死,掳她杀她的人,她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正准备起身为她去打水的凤九站住,回身又蹲在她面前,低声道:“先别总把这事放心里想,时间长了,恐怕会郁劳成积。如果你信得我,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把掳走你娘的人查个明明白白,然后帮你抓来仇人,让你一刀刀割他的肉解恨。”
步惊艳也不驳他说的对错,木然点头,再也不知说什么。凤九柔声道:“好了,干脆我们一起去找水,等出了这里,一切都好说。”
他毕竟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只得又把她扶起来,慢慢往山外走去,“你哥应该还在前面等我们,如果他知道我们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不知道会不会骂人?”
步惊艳一愣,跟着想起那个梦,拧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闷声道:“我哥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不过……他一个人守在进山口,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掳我娘的人?我们快走吧,希望他那边有什么线索。”
两人加步朝前走去,连口渴的事都忘了,直到午时过后,没吃没喝,都在硬撑着赶路,如果在天黑前走出这座山,就阿弥陀佛了。
一路上都安静得出奇,低卷的云层压抑得人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山势越低,那种感觉越是强烈。凤九分明感受到步惊艳的不安,不断似是而非的说一些笑话逗她,气氛却越是沉闷,就在他搅尽脑汁还要说话的时候,平坦的入山口已在眼前。
急走几步,却见一丛迎风轻舞的花丛中躺着一个月白身影,周围是红花绿叶,他伸展四肢静静躺着,乌发红颜,恬静的闭着眼,日光下,连那弯浓密的眼睫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他随时会睁开眼,温柔地盯着某人,似笑非笑地说:“你来了。”
步惊艳轻唤一声:“哥。”
地上的人没动,回应她的,是轻轻呜咽的风声。
她还没有唤出第二声,就感觉有大粒大粒的水珠子从眼眶里滴落,模糊了眼,朦胧中,她看见了一把金色的剑贯穿了他的胸,那柄剑的剑穗轻轻摆动,剑锋在陡然吹来的腥风中闪着妖异的光,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时间,只觉双腿发软,她不知道是走还是爬地摸到沉睡的男子面前,摸着他熟悉依然俊朗的眉眼,离开时都还笑得温暖的地方,如今却是触手冰凉,冰得人浑身颤抖。
她惊慌失措地摸着他的眉眼,摸他的脸颊,然后摸他的胸口,到处都冰凉一片,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不敢相信地一遍遍叫着,“哥,哥,你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
她把他的衣服都拉皱了,凤九一把抱住她,“阿步,别这样,他死了,你再叫他也不会回来。”
“没有没有,我哥不会死的。”步惊艳睁大眼一把推开他,然后跪到沉睡的男子跟前,一边抚着他的脸庞,一边叫道:“哥,你睁开眼啊,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但步玉静静的,没有回答她。
没有动静,她只能呆怔了一般喃喃地说:“哥,你总说我不听话,没按你的安排做事,我现在不强了,你给我安排成亲吧,这次我会好好听你的话。”
以前听石梅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待她的好。为了她,他还动怒打了步芳的耳光,她病的时候,他衣不解带守个几日夜,生恐别人对她下了毒。那都是过往,她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次见他,他就责备她自作聪明嫁了秦王,没有到抚州去找他,她却毫不在乎的满嘴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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