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
苏晚擦去额间沁出的汗水,刚刚站稳,正欲发问,季一便道:“这香宁神,会让姑娘服下的药效果更好。”
苏晚了然地颔首,随季一拉着在一处矮榻上盘腿坐下。
“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拿点东西。”季一和声道。
苏晚仍是顺从地颔首。
季一一走,屋子内彻底安静下来,苏晚静坐一边,偶尔听见山间的鸟叫声,好似扑腾着翅膀在眼前飞过。屋内的檀香味道愈发浓郁,使得苏晚略有忐忑的心稍稍安定。
五年前的那次引毒,季一与她说六分把握里三分危险,极有可能殒命当场。那时她连半点恐惧都无,一切交给他,交给天命。这次引毒,季一从未提过会有危险,一直都是极其轻松的态度,她却一路难安。
她一直以为她会盲着眼过下半辈子,再看不见叶绿,看不见花开,看不见朝阳东升夕阳西下,亦看不见云夕对着她娇噌的笑脸。那种状况她早已坦然接受,可季一告诉她,有办法医好她的眼,与常人无异的时候,她的心尖小小地颤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喻的欢喜。
原来,不在意都是装出来的,自己还是想要看清这世界,看着云夕一点点长大。
只是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就好像艰难前行的小路突然洒满阳光,荆棘除尽,宽敞平坦,所以她忐忑难安,不由地怀疑,会不会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耳边又响起脚步声,苏晚略略抬眼,轻声道:“回来了?开始吧。”
她不能再等下去,在脑中勾勒过无数次云夕的脸,她想看到她,早一点,再早一点。
入屋的人却是沉默,静静地站在一边,苏晚察觉到他的眼神,看着自己,只是看着自己而已,她再读不出其他情愫。
“季公子?”苏晚轻唤一声,随即笑道,“若是引毒过程会有危险,季公子不妨直说。”
“没有。”温煦的声音笑了笑,他靠近苏晚,道,“吃下这个。”
苏晚正要开口说什么,一粒药丸已经塞到嘴里。清苦的味道,与上次无异。她一口咽下,嘴角鼻尖尽是药香味,混杂着宁神的檀香。
苏晚闭眼,尽管意识渐渐飘零,仍能察觉到看着她的眼神,渐渐炽热。她呢喃了一句:“季公子?”
那声音又是一笑,带着淡淡的缱绻,“云夕说她最喜欢趴在你肩头,让你背着她走路,然后告诉你向左还是向右。”
提到云夕,苏晚笑起来,眼前仿佛出现孩子的轮廓,柔声道:“嗯,她懒,我把她宠坏了。”
“孩子是用来宠的。”那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她说待她长大了,也宠着你。”
苏晚的意识已经被抽去大半,季一的声音听在耳里竟有点变了味道,只知他说着云夕,不由地笑意更浓,却再没余力说出什么话来。
“她还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若……姑娘……”那声音顿了顿,“再笑一个给她看看可好?”
云夕么?苏晚弯着眼角笑了,随即跌入一片黑暗。
山风凛冽,呼啸着摧残枯木。
山腰的转角处,却是和风徐徐。巨石上的积雪早风化成冰,像穿了一件剔透的薄衫。石上坐了一男子,淡紫色的袍子被那和风轻轻吹起,他半靠在石壁上,阖着双目,淡无颜色的脸上带着缓和的笑意。
巨石边亦站了一名男子,长发披肩,一袭白衣更显得整个人淡然出尘。
“你真要走?”他开声,侧首看向身边的云宸,眉头微微皱起,双目里是淡淡的不解,“就这么走了?”
“我留下来,还能做什么?”云宸一笑,唇角微微勾起,“报仇?”
季一闻言,面上泛浅薄的怒色,“除了报仇,你便不能有些其他想法?”
“没有。”云宸低笑道,“若不为报仇,许多年前我便该死了。我本就是为报仇而活,若放下仇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季一沉默,良久,叹息道:“你若后退一步,姑娘再后退一步,你二人本就有情,放下前尘,日后泛舟湖上……”
“季公子错了。”云宸轻笑,垂下的长睫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羽翼,“明明有仇而装作不知,心有芥蒂而弃之不理,两个人都在伪装的戏码,只会让彼此更累罢了。”
“那你从前又那般对她……”
“她既是仇人,怎能轻易放过?”云宸打断季一的话,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清透的溪水,沉缓流淌。
季一轻笑。是仇人,自己身受重伤还不忘带她出逃;是仇人,为她不顾生死与母狼搏斗;是仇人,替她挡刀杀人保她一命;是仇人,为她解毒搜尽天下奇药;是仇人,隐瞒身份只为与她多处一日,还奉上双眼为她复明。
究竟是仇人,还是爱人?
“你若要自欺欺人,季一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在你二人间周旋,稍显愚蠢了!”季一微怒,甩袖便要走。
云宸找到他,说自己练过瞳术,双眼与常人有异,且他有换眼之法,将双眼换给苏晚,她便能再见光明。他二人,谁眼盲都无所谓,只要放开心结,或许还有契机。他以为云宸是要努力争取了,却不想他要他继续瞒着,自己回风国,继续未完的战争?继续无聊的仇恨?
“我还能……活多久呢……”云宸突然笑出声来,声音似是飘渺的清风,“一月?三月?一年?三年?”
季一蓦地停住脚步,回首看着他。
惨白的脸上病容尽显,笑容却似三月的春风,和煦温顺,带着暖阳一般。若非误人的仇恨,他分明就是温善谦和的翩翩公子,有些内在的东西,是装不来的。
“季公子,若你和她说了,也无所谓。”云宸淡淡笑着,“她好不容易平和的心境再次被打乱,挣扎着到底该爱我抑或恨我,或许,待她决定爱我的那天,只见到一堆白骨,自此遗憾终生,这是你所乐见么?”
“你若不逼她,她可会恨你?她留着云夕,何尝不是想给你一个希望?”
“咳咳……”云宸突然咳嗽起来,面上浮起一抹殷红,笑着,“她若不怨我,她若不恨我,我有何理由……咳咳……再让自己见她?”
仇人之女,他以报仇为名,以留住她慢慢折磨为由,一次又一次地救下。让她为自己杀人,让她为自己利用,让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每每在最后关头忍不住出手。直到她失忆,她抱着自己依赖自己,才发现她依旧是自己最最牵挂的那份温暖。
她不记得了,他也可以装作不记得,给她最美的爱情最幸福的后半生。她为自己几乎付出所有,他便当二人两清,他与她重新开始。
可她记起了,她说,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他找不到爱她的理由,亦找不到再见她的理由。
季一静立一边,看着寒风中的云宸咳嗽不止,直到嘴角沁出鲜红的血,他一手擦去,又靠回石壁上,眼角残留的血渍好似朱砂痣,分外醒目。他闭着眼,没有疼痛,没有声息一般,似下个瞬间便飘零远去。
季一叹口气,折回步子到他身边,和声道:“顾公子,我为你探脉可好?”
习武之人最忌被他人掐住命脉,所以云宸从未让季一替他拿脉,季一自是明白,也不会主动提及。可现在……
“我若有心伤你,换眼时便可置你于死地……”
未等季一话完,云宸伸出手,骨骼分明的手腕,苍薄得好似白纸,“我的命数我自是知晓,季公子若不信,一探便知。”
季一伸出手,一面叹息道:“知晓自己命数,那给她双眼又有何用?何不珍惜在一起的时日?徒留满腔愤恨,于她,何等不公?”
云宸静笑不语。
天空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些,太阳露出一角,阳光倾泻而出。山间雾气缭绕,染着金子般的光芒跳跃不止,又随着突然而来的风一刮而散,温润的阳光便刚好洒在云宸的身上,使得他苍白的面带了些许暖色。
他微微笑着,笑容如轻薄缭烟,眼角的血渍逼人的艳红,更显得他面如薄纸。沉默良久后,他突然启齿,悠悠然道:“一辈子那么短,她若忘了我该怎么办。一辈子那么长,她若没有这双眼,又该怎么办……”
第五十八章
阳春三月,花开正好,苏晚所居的院子前种了整排栅栏的迎春花,一串串鹅黄色的小花,怒放起来像是院前挂了一颗颗小太阳,分外耀眼。
云夕的个头刚好到栅栏,扎着的两团头发刚好超出迎春花一点。她倾着身子,偷眼瞄了瞄苏晚,见她仍埋头做刺绣,一手折断一条迎春花,在手上得意的甩来甩去。
“夕儿!”苏晚并未抬头,声音里带着些许谴责,“我昨日与你说什么了?”
“娘亲问我这花美不美。”云夕偷偷撇嘴,随即脆生生地回答。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美啊。”
“然后呢?”
“然后娘亲说美的东西不该破坏。”云夕一手扬着一直迎春花,一面踏着小步子走向苏晚,嘻嘻笑道,“可是我听季哥哥说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喜欢就折下来啊,免得它谢了。”
苏晚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云夕,两眼清亮,如雨后平静的湖面,浅淡的笑意藏在墨色的瞳仁后,佯怒道:“强词夺理!前几日未见你折,偏偏今日折,折了那花你是想做什么?”
云夕见被苏晚识破,面上烧红,苏晚一乐,揶揄道:“嗯,不错,撒谎还会脸红了。脸皮子没越长越厚。”
“娘亲坏!不跟你玩了!回屋里等季哥哥去!”云夕红着脸瞪了苏晚一眼,抓着手上的迎春花便跑进屋了。
苏晚笑着摇头,又拿起手边的针线。手下的正是朵朵精致梅花,衬在白色的绣布上,好似傲雪寒梅,朵朵盎然。
谁人能想得到昔日手染鲜血断人性命无数的晚姬,如今会为了生计做了名绣娘,不拿刀剑拿绣针?
雪白的绣布上投下阴影,苏晚抬头,果然见到季一正对着自己轻笑。
“今日这么早?”苏晚微微扬眉,笑着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刚刚夕儿还说等你过来,我去唤她。”
“不早了,姑娘看看天色。”季一一手拿着酒坛,让开身子。
苏晚转首,眯眼看了看夕阳,笑道:“竟是这个时辰了,我先去备些饭菜好了。”
苏晚这院子里也如涧溪谷一般,特地做了一排葡萄架,下面放了木制桌椅。时值春日,葡萄架上没有花,发了翠绿的新芽,蜿蜒缠绕。
季一很是熟络地端了酒杯出来,未等苏晚端上菜便自行斟上两杯。空气里溢着浓郁的酒香,夹杂着葡萄的甜腻味道。苏晚端菜出来时刚好嗅到,乐道:“季公子,酿出葡萄酒了?”
“去年便酿成了,今年方才有机会与姑娘共饮罢了。”季一结果苏晚手里的菜,在桌上放好,又道,“刚刚去看夕儿,竟是已经睡着了,让她睡睡也好,你我好久没有单独说点话。”
苏晚一听,就着身边的木椅坐下,笑道:“季公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季一滞了滞,颔首,却是沉默半晌才幽幽道:“两个月前,隐飒阁的势力突然抽离韩家。穆家军用穆旬清最初制定的作战计划,将韩家人一网打尽。近日风国方才恢复正常秩序,再过几日便是风幽扶幼子登基之日。而顾公子及隐飒阁……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苏晚怔了怔,云宸会临时退出?意料之外。她敛目,拿起眼前的酒,嗅了嗅,道:“我身在云国,风国的事,早便管不了了。”
他苦心经营这么些年,是当真放弃,还是以退为进想到了更好的报复手法?管不上顾不了,如今她只是山间村妇,靠着一双手卖绣品为生。
季一见苏晚如此答复,也不多说,换了话头道:“姑娘的眼睛可还好?”说话间,他定睛凝视苏晚的眼,见她眸子里微光闪闪,流光溢彩,心中已是有数,欣然一笑。
苏晚亦是一笑,感激道:“半月前,视物时的血色已经完全退了,与以前无异,只是用久了还是有些酸疼。”
“姑娘还是少做些刺绣。”季一嘱咐道,“如从前那般,抚琴也是不错的。”
苏晚摇头道:“云国民风不及风国开放,女子甚少抛头露面,我是不在意,可带着夕儿,若因着我让她被人指指点点便不好了。”
季一心思再细腻也是不及女子,更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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