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不对，刚才热闹的声音不见了，评论团众成员低着头吃东西，眼睛从眼皮下翻出来，呼啦呼啦往上瞟。樊正妈两手叉腰站在门口，脸上乌云堆积，沉沉欲坠，“说吧，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

    樊秀正在换鞋，闻言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谁送我回来？我自己回来的！你该不是更年期综合征，老眼昏花了吧？”

    “我眼花？”樊正妈唾沫飞溅，直接问到她脸上去，“我哪只眼睛花，啊？我在窗户里亲眼看见那个矮冬瓜送你回来，你们在楼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分开！”

    “在楼下碰到一个同学，说了几句。”樊秀面不改色，“怎么，和同学说话犯法，还是犯家规呐？”

    “同学，什么同学？还想骗我……那矮冬瓜……你以为老娘老了，老眼昏花？老娘就是再活二十年，也能一眼把他从人堆里拎出来，那嘴脸，那副德行……”殷淑秀一口呸在地上，“还想骗我……矮冬瓜，癞蛤蟆，不要脸的东西，有娘生无娘养！上次的耳光不够，居然还敢送到我们家楼下，到老娘的眼皮子底下溜达，挑战我？老娘饶不了他……”

    殷淑秀骂得火起，挽起袖子就往外冲。樊秀正在换鞋，一只脚套进拖鞋，一只还穿着旅游鞋，赶紧直起身挡在门口，大吼，“妈，你要干什么去？”

    “干什么，老娘要去把那矮冬瓜再打几耳光……再告诉小区的保安，这癞蛤蟆是惯偷、流浪汉、通缉犯，以后都不要放他进来……”樊正妈已经拉开大门，呼啦啦就要往楼下冲，樊秀使劲拉住，樊正妈挥手一掀……

    樊正妈年轻时候曾经在建设兵团呆了四年，使铁镐、挥锄头，是兵团里有名的“铁姑娘”，回家后几十年也不曾闲着，她的体力岂是娇生惯养的樊秀能比的！樊秀一个踉跄摔在门上，殷淑秀已经蹬蹬蹬冲下楼梯，一路地动山摇而去……

    好家伙！凌燕看得惊心动魄，对这个未来婆婆……咳，实在是有点……畏惧了！

    “妈……”樊秀爬起来待追，樊正已经到了身边，扶起她劝慰道：“别急，我去追妈妈！”顾不得换鞋，樊正也尾随着蹬蹬蹬下楼去。樊秀在后面大声喊，“哥……”停顿了几秒，“注意……注意吴明铭，别欺负他……”说到这里，泪水忍不住哗哗流下，靠在楼梯上。樊义已经出来，站在她身旁，局促不安，不知道说什么，过了片刻，讷讷道：“别哭……”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初到婆家（6）

    兄妹俩回屋来，樊秀止不住抹眼泪，樊正爸爸沉着脸站在屋子中间，正待说什么，樊正奶奶已经拄着拐杖走过来。别看老太太平时行动慢吞吞不利索，护短的时候动作快得出奇，一闪身就拦在面前， “干什么呢，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妈，这事你别管……”樊正爸爸一看老太太插手，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教训女儿半句了。果然刚一开口就被打断，老太太一挺腰板，两眼一瞪，“我不管，你们嫌我老糊涂了？”

    这是老太太常用的杀手锏，樊正爸爸尽管偷偷皱眉却不敢顶撞，转头瞪樊秀，“唉，烦得很！吃饭没有，没吃的话赶紧去吃！” 想想终究气不过，又担心鲁莽的妻子已经在楼下和吴明铭吵起来，只好跺跺脚，换了鞋出门去。

    他这一走，餐厅里装着目不转睛其实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众姑妈舅妈姨妈们立刻放下饭碗，一拥而上。

    “秀秀，怎么了？”

    “什么矮冬瓜啊？什么癞蛤蟆啊？他是谁？”

    “秀秀，你谈朋友怎么不告诉舅妈，舅妈替你参考参考……”

    “秀秀啊，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找那什么流浪汉、惯偷、通缉犯，以后会吃亏的……”说这话的就是刚才的二姑妈了。樊秀身边围满了人，她硬是往里挤，挤到樊秀身边发表了如此高明的劝解，被樊正奶奶一个爆栗敲在头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的这叫人话吗？那是秀秀她妈骂人的话，你也捡来说……”

    樊老太太用了点儿力，二姑妈疼得咧嘴，直嚷嚷，“妈，你干嘛那么用力，轻点儿敲不行啊？”

    “这是教训你不会说话，什么都胡说乱说……”樊正奶奶说着，目光投向凌燕，凌燕顿时明白了樊正奶奶这一拐杖的含义。这老太太果然不能小看，表面老得昏庸，心里什么都明白呢。这一记爆栗看似在教训二姑妈，其实在表示对她的安抚。

    这老太太精明，以后在她面前，还得多个心眼！凌燕暗暗想。

    事情闹到这份儿上，樊秀的恋情再也藏不住，仗着老太太素来疼爱，拉着袖子撒娇，“奶奶帮我说说我妈……我妈太霸道了，非要干涉我们……这是什么社会了，还流行父母包办婚姻啊？为什么不让我自由恋爱……”

    “秀秀啊，别急，年轻人自由恋爱是对的，奶奶虽然老了，也坚决支持你！”老太太不知道吴明铭是何方神圣，只知道能被自己的宝贝孙女喜欢的，那就是好的。

    “你妈为什么要反对啊？矮冬瓜……是不是说他个子不高……”舅妈轻描淡写地提醒老太太那吴明铭致命的缺点。

    舅妈一直笑眯眯，一出口就正中要害！凌燕不由得看她几眼，都说不出声的狗咬人，果然有道理。

    “吴明铭是矮了一点，可是有什么，拿破仑还是小个子呢！”樊秀急了，大声辩解。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千古真理不错，不过能把拿破仑和吴明铭相提并论，呃……凌燕不得不暗中佩服樊秀的想象力和勇气。

    “拿什么破轮子？我们在说人！秀秀，你老实告诉奶奶，那姓吴的有多高？”老太太虽然不明白拿破仑是谁，却听懂了吴明铭个子矮。

    “奶奶……”眼见唯一的支持者要垮台，樊秀赶紧加大撒娇力度。老太太何等精明，嘿嘿笑了几声，沉了脸盯着她。樊秀病急乱投医，抓住凌燕，“燕子，你是知道吴明铭的，你告诉奶奶，吴明铭其实很好，人又好，对我也好，公司里，大家都说他好……”

    “啊……”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初到婆家（7）

    凌燕正看得眼花缭乱，被这样冷不防一叫，吓了一大跳。

    “你说说，你告诉奶奶吴明铭挺好的……”樊秀拉住她。

    “啊？这个啊……”

    说实话，吴明铭好不好她哪里知道。虽然在一个公司，可是不是一个部门，再加上吴明铭历来不是公司的活跃分子，大家也只是认识而已，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吴明铭离了婚。可是这句话能说么？

    婆家的八卦万万不能参与！

    但是，现在樊秀在追着问……凌燕深深郁闷了。

    “燕子……”樊秀用无比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打住！她可不是救命稻草，搞不好的话，自己都会被拽下水，一起淹没。

    “那个，吴明铭啊，我和他不是太熟……”

    樊秀恳求的眼神变成了失望，那么高大的个子，那样可怜的眼神，怪叫人可怜的。

    “不过听说他人挺不错的，那个，业务上也强……”她为什么就一时心软见不得樊秀失望的眼神呢？该死的头脑发热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樊秀满意地直点头。

    蓦地，樊秀想到了别的，“不好……我要出去找明铭，要是我爸我妈不讲理欺负他怎么办？”樊秀慌慌张张冲出门去，老太太在后面喊：“秀秀，你还穿着拖鞋……”

    “啪嗒……”客厅里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凌燕吓了一跳。

    绝对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她似乎已经看见一场混战！想起当日樊正他妈威风凛凛化作变形金刚的模样…… 真是运气不好，躲着什么，还偏偏来什么！这吴明铭也是，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日子送樊秀回家呢？为什么就偏偏要挑她来樊家的时候兴风浪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瞅了个机会上前，小声叫樊义，“樊义！”

    “你要回家啊……”樊义一向不善言辞，抓耳挠腮，讷讷道，“我哥他一会儿就回来……”

    “不是，我是想，我该回去了……”凌燕满脸诚恳。

    “哦，回去……要不，再等等，他一会儿就回来了！”樊义不知道该说什么。凌燕微笑道：“你们现在也忙，我又帮不上什么，我还有点儿事，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管樊义同不同意，返身就去樊正屋里拿了包出来，又过去叫老太太，“奶奶，”老太太抬头见她背着包，立刻明白了。

    “燕子，你要走了啊？”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家里有点儿事！”

    老太太被身边的大姑妈二姑妈闹得心烦，脸上还不得不笑，“哦，家里有事啊？哎呀本来想留你在这里多玩会儿，可是你家里有事的话……”

    老太太心里明白，今晚的事情，以媳妇和樊秀的性格，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凌燕现在还不是樊家人，还没正式加入这个家就看到这样的家庭混战，实在不合适……弄不好会影响她对樊家的看法……走了也好！

    想到这里，老太太笑道：“燕子，以后要常来玩，陪奶奶说说话……樊义，你帮我送送燕子！”

    “一定常来看奶奶……”凌燕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脱身，大喜，忙一一告别，“再见，奶奶、大姑妈、二姑妈、舅妈、姨妈……”

    评审团大妈们今天的任务被中途打断，有些意犹未尽，遗憾地笑道：“燕子，这么快就走呀？”

    “燕子，有空常来玩啊！咦，这件衣服颜色不怎么好看……”二姑妈上前拉着手笑，还不放过她的衣服、裤子、鞋子。

    这八卦的惹人不快的女人！凌燕决定——要是结婚的话，坚决不和她来往，至少是尽量避开……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还不得不敷衍地笑。

    初到婆家（8）

    “咳！以后这就是燕子的家了，什么常来玩啊？我们才是客人……”貌似是大姑妈在笑。

    “燕子啊，以后要常常来，我最喜欢和你们年轻人说话了，你常来陪陪奶奶好不好啊？”老太太似乎依依不舍。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耐心又会说话的孩子，让他们陪着说话好像可以找回年轻的感觉。

    “好，我以后常来！奶奶再见！”凌燕甜甜笑，脚下偷偷移动。早一分钟离开这是非之地就早一分钟安全！

    可是她没想到她的运气一点儿都不好。等了半天电梯，好不容易有部电梯上来，门一开，凌燕傻眼了。电梯里站着四个人，樊正爸爸铁青着脸，樊正妈正连比带画嚷着什么，樊秀脸带泪痕，脚上的拖鞋已经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凌燕暗叫不妙，低头一钻，就要闪到旁边的楼道里。

    “燕子，你要到哪里去？”偏偏樊正双眼加起来三点零，明察秋毫叫住了她。

    这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啊！真想掐死他掐死他！她唯有折回来了，脸上是惊奇的笑容，纯属偶遇的惊奇，“咦，阿正、伯父、伯母，你们回来了？”

    “燕子，你这是……”殷淑秀似乎这时候才看见她。

    “是这样，我妈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家，我已经和奶奶她们说了……”需要善意说谎的时候，凌燕其实是高手。满面笑容，脑子转得飞快，选择需要回答的部分。

    “现在不是还早吗？几点了？”殷淑秀转向丈夫，刚才大战一场搞得头昏脑胀，辨不清几点。樊正爸爸跟着追出门也没有戴表，一起看向樊正。樊正抬起手腕，“八点五十，还早！”

    早你个笨蛋！

    “我们家有点儿事……”她避开樊正爸妈的眼神和樊正猛打眼色，可惜后者全然没注意，凌燕恨得咬牙切齿，真想上前晃动他的脑袋！

    也不想想，她现在的身份多尴尬，能留下来吗？

    “燕子，你和秀秀一个公司，认识吴明铭吗？”殷淑秀发话了。

    来了！凌燕绝望地想。

    “呃……”

    “吴明铭这个人怎么样啊……”

    “有什么回去再说……还嫌在外面不够丢人！”樊正爸爸樊德银气哼哼地说。公众场合，人多眼杂……刚才那一幕，想起来都恨不得钻进地里……他觉得自己的老脸都丢光了！

    女儿找了个蹩脚的二手货；二手货被大嗓门老婆公开；然后女儿披头散发追来宣布：我就是爱他，怎么样……樊德银简直气得吐血！以后他怎么好意思去和小区一干老友召开“焦点访谈”，每天讨论国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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